第61章 受辱 少年将军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
广陵门大街的酒肆内, 裴野独自坐在桌前,神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桌上一坛梨花白刚启了泥封,酒香尚未散开, 门前便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哟,这不是裴世子吗?”赵珩摇着折扇踱步上前,靴子不偏不倚踩在裴野衣摆上, “裴世子好雅兴,老裴还在诏狱里吃屎, 龟孙子倒在这儿品起酒来了,哈哈哈。”
一遭来的七八个纨绔跟着哄笑,顷刻将酒肆内围得水泄不通。
堂倌见状,早躲到后头不敢露面,满座酒客纷纷侧目, 胆子小的草草撂下铜钱后溜之大吉。
赵珩一脚踹翻桌子, 吃食酒水溅了裴野满身。
“裴野,往常不是吹嘘你们裴家枪能挑落飞雁吗, 怎么, 老裴刚被抓进天牢, 你们裴家郎连酒坛都端不住了,哈哈哈哈。”许是见裴野不出手,赵珩越发变本加厉的嘲讽。
琥珀色的酒汁顺着衣摆滴答坠落,裴野垂眸, 刚攥紧的拳头倏然松开, 而后竟慢条斯理地掸落衣服上的污秽,指尖摸向锦囊里的半截箭头——那是今晨诏狱送来的信物,外祖在用死去的父亲告诫他,不要因一时冲动而毁掉裴家百年家业。
为了外祖, 为了裴家,他受得起一切。
“赵珩,你若是敢胡来,小爷自然有法子告到昭王府,看昭王殿下饶不饶的了你。”
赵珩是三殿下的堂弟,自幼就怕赵昭,裴野对此心知肚明。
“哎呦,本少爷好怕怕呀,搞不好咱们世子爷在外头受了欺负,还要回家找娘呢,哈哈哈……”
一群纨绔的嘲讽愈发出格,裴野咬紧牙关,终是没有出手反击。
他今日出门是领了表妹的意思,菀表妹只管让他在广陵门的酒肆里坐着,自会有人找上门来。
果然,他才坐下没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寻上门找茬儿。
若是往日,他绝对不会放过赵珩,可今日……一切嘲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而这层带着保护意味的纱是沈菀亲自为他罩上的。
他不自觉的想起晨曦中,菀表妹亲自为他系好腰间的锦囊,关切的叮嘱:“表哥,今日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忍。”
她仰望他的脸,是那样的柔情蚀骨:“……表哥的一举一动,官家都在暗中看着,适当的受辱,反而能消减官家的忌惮,外祖也能在牢里活的松快些。”
忽然,冰凉的酒液猛地泼在裴野的脸上,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也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赵珩得意的笑声在耳边炸开,四周的哄闹声浪般涌来。
裴野却也跟着笑了。
对啊,他今日本就是来受辱的,忍一时之辱,换祖父平安,值得。
“赵珩,我怎么觉得……姓裴的在笑……”
其余世家子见裴野这样,隐隐觉得恶寒,他们甚至觉得小裴比以前发火的时候还要可怕。
周遭的纨绔们不由得收了笑声,暗戳戳的示意赵珩别玩过火,起码找死别拉着他们。
毕竟,裴家树大根深,外一哪一天翻身了……
街头酒肆这一幕,悉数被街角雅座上的赵淮渊看见,或者说,今日寻裴野晦气的世家子弟都受他挑唆而来。
男人殷红的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有意思,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竟然学会了隐忍?”
赵淮渊原本想借机废掉裴野,谁承想对方突然就转性了。
“去查,沈菀最近是不是又偷偷见过裴野!”
夜色沉沉,一辆勋贵之家的马车突兀的停靠在僻静的荒郊野院外。
祖父
遇险,裴家内斗,突如其来的一切都让裴野心情焦躁,少年将军发泄似的踢着脚边的石子。
半晌,遥远的黑暗处终于有簇微光缓缓驶向他,无形中照亮了他脚下硌人的石子。
裴野面上一喜,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沈菀一下马车,便瞧见裴野泛青的额角以及有些狼狈的衣裳:“表哥受伤了?”
裴野摇头:“没事儿。”
少年将军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垂着头。
小裴今日的遭遇,沈菀不用想也能猜出七八分,世态炎凉,本就如此。
“幸好我身子弱,从来出门都带着伤药,正好替表哥清理一下伤口。”沈菀从袖中取出药瓶,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处。
裴野从前无比渴望能够得到沈菀的怜惜和在意,如今却在最狼狈的时候,实现了愿望。
他顺从地倚着身后古槐,微微弓着身子,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好让沈菀抬起手就能触到他的额角。
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他在心底描摹过无数遍。从前纵马过长街,摘得朱雀桥头第一枝杏花时想过;校场练枪至虎口崩裂,望着星空喘息时也想过。
他幻想过各种赢得她垂怜的方式,唯独不是现在这样——脏衣未换,袖口还沾着酒水的潮湿气,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额发间,他甚至能嗅到自己身上食物残渣的秽气。
他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又伏低几分,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腰肢,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在卑微姿态中发出的细响。
世人都说他命好,投胎成了裴家郎,他也一直觉得如此,而今日,他却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幸运——偏偏在最狼狈的时候,获得了菀表妹的垂怜。
“表妹,我照你所言,在京都的闹市区逛了一圈,果真,那些个狗东西见祖父落难,一个个都扑上来作践羞辱我,就连往日同我称兄道弟的杂碎也跟着落井下石……”
裴野的眼眶通红,想必在没人的时候哭过了。
也对,这样一个自幼受尽尊崇的小公子,哪里体会过世态炎凉的滋味。
沈菀心疼道:“可是表哥忍住了,表哥做的很好,菀菀知道,若非顾着祖父,表哥定要痛打这帮落井下石的小人。”
裴野失落的眸子瞬间又被点燃了希望。
少年将军激动的握住沈菀的手:“表妹懂我!我可不怕那些废物,无非为了祖父的安危。”
沈菀看着一脸孩子气的裴野,心道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她的小表哥如此好哄,夸几句就激动成这样,俨然一个没长大的少年郎。
“菀菀自然了解表哥的一片孝心,只是眼下护国公府最大的危机不在外头,恐怕是您那贤名在外的庶长兄和他的母亲小芦氏。”外头的危机可以徐徐图之,但是裴家内的隐患必得早日解决。
“你都知道了……这本是家丑。”
裴野支吾道:“祖父出事后我便去账房要银子打点,岂料那些泼皮对我百般敷衍,我去寻长兄,他整天不见踪迹,显然在避着我,更可气的就是我那继母小芦氏,祖父信赖她,府内的中馈一直交由她打点,如今祖父落难,她竟然同我说没钱。”
裴野一个外头混日子的少爷哪里懂得内宅里的弯弯绕绕,想必在小芦氏那吃了不少软钉子。
沈菀道:“表哥放心,祖父那里,我已经花了重金打点妥当。”
“真的!”裴野面上一喜,而后又觉得十分愧疚,“……大理寺那些贪得无厌的蠹虫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你一个姑娘,想必体己钱都搭进去了。”
沈菀柔声宽慰道:“表哥莫要为银钱乱了心思,菀菀在京中有些小生意,钱从来不是问题,眼下小芦氏和你那庶长兄必然会趁机对你落井下石,与其纠缠不休,不如……”
表兄妹二人站在高大槐花树下筹谋着未来的路。
赵淮渊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峦高处,冷眼瞧着二人说话的距离越来越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一旁的下属不自觉的摸了摸脖子,总感觉他们九殿下,是想扭断什么人的脖子。
赵淮渊心里不是滋味,沈菀从未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其实,也有过。
就是那次,要推他掉入万丈深渊前。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杀了姓裴的。”
他等不及了,沈菀是他永远也解不了的迷,与其被别人猜中答案,拿走彩头,还不如将那些妄图解谜的直接杀掉。
岂料他才踏出一步,暗处突然闪出两道黑影,一左一右的立在面前。
赵淮渊挑眉,竟是沈菀的暗卫。
“九殿下,”影七冷声道,“我家主子说,夜深露重,请您早些回府歇息。”
赵淮渊眯起眼,眸中杀意却未减半分:“她知道我来?还敢当着本宫的面私会野男人,本宫更不能走了。”
九悔蹭的亮出双刀,不客气道:“九殿下恕罪,主子吩咐,您要是不听话就直接杀了。”
赵淮渊轻嗤:“就凭你们两个?自不量力。”
五福傲娇道:“我们自然杀不了您,可真动起手来,您敢杀我们吗?九哥死后,主子性情大变,若是我们二人在殿下的手上出了任何闪失,殿下可担待的起?”
赵淮渊:“……”
头疼,怎么连沈菀养的奴才都如此难缠。
纵然不甘心,可这两个奴才的命赵淮渊当真碰不得。
男人冷哼:“她这点算计人的本事,都用本宫身上了。”
**
沈菀刚回府,就听见闺阁内的小轩窗被人猛地推开。
赵淮渊闪身而入,黑漆漆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像只倔强的猎犬,直勾勾的盯着她。
沈菀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索性也见怪不怪,信手将案上的热茶推过去。
“过门是客,喝吧。”
赵淮渊抿抿唇,双手将茶捧起,忽然就不气了,该死,就连她屋里的茶都闻着比外头的香。
“菀菀对姓裴的小子,可真上心。”
不论沈菀洗手还是换衣裳,一路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吵不闹,就是不满。
“又是贴心上药,又是派暗卫护着,你干脆把他栓裤腰带上,省的牵肠挂肚的惦记!”
“……”
沈菀抬眸,回望着赵淮渊漆黑的眸子,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能定义他和赵淮渊呢,就算她翻遍过往进来的史料,恐怕也是没有答案的。
究竟要怎么样呢,杀不死、赶不走,稍微试图拉进怀里又被他浑身的刺扎的满身是血。
赵淮渊也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就这样一直纵容他这样在自己的世界里为所欲为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目前另有一件事更棘手,那就是赵淮渊好像盯上了裴野。
第62章 疼疼 “疼疼我。”求你。
不算大的寝阁瞬间被赵淮渊身上的沉水香侵占, 这股馥郁的香气不仅能抹去一切血腥,更夹杂着深重难言的怨气,如影随形, 沉甸甸地压上沈菀心头,将她困于无形。
沈菀叹气,赵淮渊这厮, 在某些方面像野兽一样执拗,若与他执着于一处的攻防, 反倒落了下乘。
她指尖闲闲拨弄着茶盏,任由一缕笑意攀上唇角:“好侄儿,来探望姑姑,放着沈园的正门不走,偏要学那梁上君子的做派, 翻窗而入。”
她尾音轻轻一挑, 简单的动作像羽毛扫过赵淮渊的心尖:“这要是让不知情的下人瞧见了,还以为府上进了采花贼, 岂不……平白坏了好侄儿的名声?”
赵淮渊似乎真的被气到了:“别叫我什么劳什子侄儿, 也别跟我提什么狗屁名声?你都不在乎的东西, 别指望能恶心到我。”
沈菀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道:但愿他自己这里受了气,别再出门去祸害别人。
“太子,昭王, 裴野, 一个又一个。”赵淮渊表达着不满,“怎么就不见你花点心思勾搭勾搭我,我能给你的远比他们要多的多。”
沈菀轻飘
飘勾勾唇,将他的逼迫化作风过无痕, 直接怼了回去:“九殿下雄才大略,菀菀与您,道不同不能为谋。”夜色渐深,能气一气这扰她心神的煞星,也算一桩趣事。
“道不同?”赵淮渊低哑的嗓音裹着危险的气息,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进怀中,不容反抗地俯身,以唇封缄了她未尽的话语。
“本宫偏不,”他稍稍退开半寸,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轻颤的唇瓣,“就算是绑,也要你与我同行一道。”
沈菀吃痛地蹙起眉尖,推拒的手腕被他单手轻易扣住,所有的挣扎都化作唇边一丝破碎的呜咽。
这细微的声响意外取悦了他。
赵淮渊偏过头,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下唇,拭去那抹殷红,随即勾起一个深长的笑。“方才不是还牙尖嘴利?”
他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指节轻佻地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嗓音低沉下去,“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他再度逼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吐息如毒蛇信子,带着致命的温柔:“你以为,让裴野像条狗一样夹起尾巴,就能救他一命?”
他轻笑,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慵懒:“本宫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了结他。”
沈菀心底漫上苦涩,长大的狼崽子,再也不好骗了,还是小时候可爱些。
她坦然迎上赵淮渊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回道:“你若敢动裴家,我定会让你十倍、百倍地后悔。”
赵淮渊眼底的漆黑翻涌:“后不后悔,总要试试才知道。”
他扯开她的衣襟,低头在她锁骨上咬出一道血痕,嗓音低哑,带着令人心惊的愉悦:“你越是护着他,我就越是要毁他。”
他俯身咬上沈菀的颈侧。
沈菀闷哼一声,指尖掐进他肩胛,却被他反手按在榻上。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赵淮渊。”她出声制止,却被他以唇封缄。
蛮横的吻带着血腥气,像是野兽在撕咬猎物,又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呼救。
他指尖划过她腰际,凭白带起肌肤的一阵涟漪,在触及她腰间匕首时又低笑出声:“怎么,想给我一刀?”
沈菀抬膝便撞,却被他早有预料般扣住腿弯。
男人掌心温度灼人,顺着她小腿线条缓缓上移,最终停在最脆弱处,指尖微微用力。
“你——”沈菀呼吸一滞,眼中罕见闪过一丝慌乱。
赵淮渊欣赏着她难得失态的模样,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你猜,若你的好表哥见到你现在这副模样,还会不会用那种恶心黏腻的眼神看你?”
“何必猜呢,不如使唤你的乌鸦,去将裴郎唤来,正好让他欣赏一下九殿下在床笫上的英姿。”
“你敢!”
赵淮渊真的生气了,沈菀是他的私有物,她这般美好迷人的样子怎么能轻易被人瞧去,她的一切只能属于他。
“死心吧,这辈子你没机会跟别的男人了,他若是再敢靠近你,我便杀绝他裴家满门。”
赵淮渊单手解开腰间玉带,玄色外袍滑落,露出劲瘦腰身上一道道狰狞伤疤。
沈菀见状一愣,刚刚的恶意戏耍和不甘愤懑倏然间烟消云散,才分开一段时日,他身上怎么多了这么多伤痕。
“……不是当上了皇子,锦衣玉食的日子怎么会弄得浑身是伤?”
正被愤怒烧穿了理智的男人听闻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关心,心防忽然就溃不成军了。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能击穿他所有的铠甲和尖刺。
赵淮渊蓦的松开了手,像只受伤的野兽,默默转过身去……蓦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掉落。
沈菀倏然叹气,她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了,既盼着他能早点死,可又见不得他过得不开心。
“你……”还是算了。
“菀菀。”狗疯子抽噎着,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嗯。”我在。
“疼疼我。”求你。
沈菀叹气,总归赢不了他:“好。”
她慢慢的靠近,温柔的挺起身,坐到堪堪与他平视的高度上,极富耐心的望着他:“哪里不舒服?”
“心里、肝里、所有的所有,统统都不舒服。”
沈菀叹气,轻轻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他的紧绷的肩膀。
“菀菀。”
“我在。”
赵淮渊抓着沈菀的手,仅仅的按在心口:“他们待我如猪如狗,都在利用、算计我,求求主子,大发慈悲的疼疼奴。”
沈菀望向赵淮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在其中读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近来京都武将接连遇袭,死的尽是些为官家所忌惮的权臣。不必多想,这等沾血的肮脏差事,定又是全数丢给了赵淮渊。
咱们这位文韬武略的景皇帝陛下,向来最珍惜自己的羽毛,却对亲生骨肉冷硬如铁。这般绝情残忍,比起沈正安,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家无情,小奚奴,当年我给过你机会,安安稳稳的躲在我替你备下的私宅里多好,何必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和赵淮渊唯一能心平气和的时候,就是彼此互相舔舐伤口的时候。
赵淮渊垂着湿漉漉的眸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试过的……可是没用,每次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只能枯等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子里,我想你,想你想的发疯,却没有资格踏出院子一步,甚至与你光明正大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沈菀恍然,原来他很早起,就已经没有安全感了。
他们之间走到今天的地步,她有很大的责任,或者,从一开始她闯入这陌生的世界,本身对赵淮渊就不公平。
夜风卷入室内,烛火剧烈摇晃。沈菀的喘息声被男人霸道的吞没,发间玉簪不知何时落地,青丝铺了满榻。
他指尖所过之处,如野火燎原,而她不甘示弱的反击,最终都化作他喉间压抑的闷哼。
窗外骤雨忽至,雨滴拍打在窗棂上,掩盖了室内紊乱的呼吸。
“菀菀别在同我生气了。”赵淮渊沙哑迷惘的喘息萦绕在她耳畔,“我们还像在寒蝉时那样,相依为命,好不好?”
他终是没等到她的回答。
沈菀在剧痛与快意交织的眩晕中睁开眼,正对上他黑漆漆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是比恨更浓烈,比爱更疯狂的东西。
雨声渐歇时,她叹了口气,兜兜转转,还是和他纠缠到了一起。
翌日,赵淮渊不见了踪迹,沈菀只觉得浑身酸痛,好在被折磨过的地方都得到了妥善过得清洗,他甚至贴心的为其涂上了冰冰凉凉的药膏。
爱上一个不懂爱的男人吗?沈菀,你疯了,你没救了。
她的心被赵淮渊搅和的杂乱无比,慌乱的情绪还没等消解,外头就传来大理寺有人状告裴世子的消息。
沈菀坐在镜前梳妆,听着影七带来的消息,半晌道:“此事定是小芦氏和裴文舟的手笔,如此拙劣的内宅手段,瞧着都让人腻歪。”
而后她吩咐影七:“将计就计,告诉世子爷,不承认也不否认,先进大理寺躲些日子。”
影七刚要领命,忽然察觉到什么,骤然抽出双刀,警惕的望向身后的房门。
“把人送牢里躲着,亏你想的出来。”赵淮渊提着香气扑鼻的吃食,这次没有翻窗,堂而皇之的从正门走进来了,着实把沈菀吓了一跳。
沈菀眼疾手快,一把将影七推到屏风后头,这才慌乱的起身迎上去。
奇怪,怎么如此的心虚。
沈菀暗自琢磨着,才过了一夜,怎么感觉……就是心虚。
沈菀支支吾吾半天:“你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来了?”
赵淮渊唇角微勾:“菀菀说过,翻窗乃是毛贼行径,我自然要改。”
沈菀:“……”平时怎么不见你如此听话。
赵淮渊拢上她软嫩的腰肢,黑漆漆的眸子瞥向房内屏风后头的暗影,微不可查的露出些许狠辣,然而,面对沈菀时,满脸的俊俏近乎妖孽:“姑姑,渊儿才离开一会儿,就好想你。”
沈菀被他撩拨的红了脸,慌乱钻出赵淮渊的怀抱,厚脸皮道:“……昨夜许是吃醉了,你莫要酒醒后还说胡话,外一让人听见。”
“好一个名门闺秀的沈二姑娘,这是打算提上裤子就不认账?”
赵淮渊将沈菀扣在怀里,下巴抵在她颈侧,宽大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的捏着沈菀纤细的手指:“昨夜菀菀冲我喊疼的时候,可不这么冷冰冰的?"
沈菀慌乱的捂他的嘴,却也不恼:“我说过的话何其多,你倒是就记住了昨晚。”
一直到入夜,沈菀千哄万哄,才将赵淮渊送出凝香居。
原本要走的男人,久久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凝望着小小院落中的萤火,直至夜深,守夜的灯火都熄灭了,才起身离开。
“今夜凝香居无人值守,想必沈菀将所有的暗卫都派出去保护裴野了。”提起裴野,赵淮渊温柔的眸光泛起阴鸷。
“殿下,”部下低声询问,“还继续盯着裴世子吗?”
赵淮渊摩挲着手中的香囊,今儿好不容易从沈菀那要来的贴身物件儿:“不必,她护的紧,左右一个废物世子,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第63章 命案 如今哪怕天上掉个树杈子,沈家人……
一大清早, 鲍二家的婆娘就从外头匆匆忙忙的跑回了沈园。
“天爷呦!”身材壮硕的婆子嗓门老大,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行礼都顾不上了, “国公府今年怕是灾星罩顶啊!老国公前脚才下狱,今早府上竟又出了人命案子!”
沈蝶侍立在父亲沈正安身旁,闻言上前一步:“鲍妈妈, 仔细说清楚,什么命案?”
这一大早, 京都的长街上莫名多了许多兵士——巡防营的绿袍、边军的铁甲、禁军的红缨……各种服色的官兵往来不绝,肃杀之气笼罩了整条长街。
沈园流年不利,如今哪怕天上掉个树杈子,沈家人都担心砸到自己头上,这般阵仗自然引得沈园上下人心惶惶。
鲍二家的婆子见引起了主子们兴趣, 忙不迭地邀功:“三小姐和大少爷一早让老奴去找在大理寺当差的娘舅打探, 果然就问着了!外头都传遍了,说是小裴世子虐杀了贴身的婢女。”
说来也是丢人, 堂堂相府, 现在竟要靠一个打扫婆子疏通关系去打听消息。
没办法, 沈家荣耀不复,还遭官家忌惮,从前的关系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能在走动了。
沈正安递了个眼色, 毕竟他身份在那, 不好直接跟府上一个洒扫婆子打听消息。
沈蝶会意,对鲍二家的婆子道:“鲍妈妈仔细说说,主子们若是听着有趣儿,自然有你的赏。”
一听有赏, 鲍二家的顿时眉飞色舞:“那婢女死得可惨了!听最先发现的小厮说,她身上一件衣裳都没有,浑身都是紫青的鞭痕,眼睛瞪得老大,就那样被吊着手腕,活生生在小裴世子的榻上断了气。”
婆子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听差爷们说,那榻上被褥污糟不堪,可怜的婢女死前没少受糟践。哎呦,大家都说裴家这样的门第,什么姑娘讨不着,偏要干这等畜生不如的勾当……”
见父亲眉头越皱越紧,沈蝶适时打断:“这本是内宅之事,为何会惊动大理寺,甚至连军中都出动了?”
鲍二家的神秘兮兮地凑近些:“三小姐有所不知,那婢女是良籍……她爹娘一纸诉状直接告到了大理寺衙门口。大理寺卿当即下令拿人,不过半日功夫,那位小裴世子就被除了冠带,上了镣铐,直接押进了大牢。”
沈蝶闻言也是唏嘘一场:“是了,良籍婢女,主家没有权利随意打杀,况且亲生女儿惨死,也难保她老子娘咽不下这口气。”
“哼,不过死个奴才。”斜在椅子上的沈翰林突然开口,半截身子歪着,僵硬地扭过脖子,“裴家也是落架了,这等小事也值得闹得满城风雨。”
这话说得刻薄,连一旁侍立的仆从听了都暗自心寒。
都是爹生娘养的人,谁愿意凭白给人当奴才?无非为了讨一口饭吃,他们也是好端端的一条人命,怎能说杀就杀?
连鲍二家的婆子都不高兴的撇了撇嘴。
“胡言!”沈正安厉声呵斥,“我朝律法严明,即便是奴籍,也不得随意打杀!”
沈正安心中一阵懊悔——当初若是保住砚秋那丫头,说不定她腹中的还是个男胎,总比如今这个不成器的庶子强百倍。
沈蝶也难掩对长兄的鄙夷,转向鲍二家的时却面上含笑:“那些军爷又是为何而来?”
“听说是裴家在军中的旧部,”鲍婆子忙道,“听闻小裴世子出事,都想来给他撑腰。一个个凶神恶煞,瞧着就不像善类。”
沈蝶了然:“裴家久在军中,虽然国公爷倒了,原来的人脉倒也还在,想必有这些人周旋,小裴世子出不了大事。”
索性此事和沈家没有任何干系,反倒是看别家倒霉极大的缓解了自家头顶的愁云,沈家人也一个个松了口气。
只是此事尚未平息,边关就传来噩耗。
东境连州城十万百姓的血,染红了边关的依依芳草。
当那封浸透鲜血的奏折被快马加鞭送入京城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东夷人屠城的消息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在好大喜功的惠景帝的心口。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玺,眼神阴沉地扫过阶下众臣:“众爱卿,谁愿领兵出征?”
半晌,无人敢应。
朝臣们心知肚明,若论打仗,还得裴家人。
就连惠景帝也觉得,当初贸然把裴锋丢进大牢多少有些草率了。
可是到如今,再将护国公在放出来领兵打仗,未免会让天下人戏说他朝令夕改,会让天下人觉得他这个皇帝离不开裴家。
太子上前一步,躬身进言:“父皇,裴锋案尚未查明,带罪之身不得统帅边军,索性裴将军一人之过,并不累及裴家世代功勋,不如让裴氏子弟代裴锋将功赎罪。”
三皇子赵昭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欠妥!连州城乃边关要塞,东夷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屠城?必是有人里应外合!”
太子冷冷扫昭王一眼:“三弟的意思是裴国公府刚下狱,边关就出事,是裴家通敌?”
“臣弟可没这么说。”三皇子微笑,“裴家世代镇守边关,如今刚被问罪,东夷就敢屠城,未免太巧了些。”
“吵什么!”
惠景帝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裴家现下何人可领兵作战?”
看样子陛下还是接纳了太子的建议。
太子恭敬道:“禀父皇,裴家军世代听令裴氏子弟,如今裴国公戴罪入狱,世子裴野也因·奸·杀婢女一案被关在大理寺,剩下的裴氏子弟,如今可用的只有庶长子裴文舟。”
“奸杀婢女?”
惠景帝心头一凛,他原本属意让世子裴野带兵,只要护国公一天在大牢里,裴家人就得乖乖的立功赎罪。
可裴野竟然因为命案进了大理寺,这着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惠景帝拧眉,目光也随之阴沉起来。
太子见状,将前因后果刻意说的十分蹊跷:“禀父皇,三日前裴氏庶长子,及其生母小芦氏,二人大义灭亲,将护国公府世子裴野押解入大理寺,据大理寺官员呈报,裴野·奸·杀良籍婢女,那婢女的双亲痛失骨肉敲了喊冤鼓,大理寺不得不秉公办理。”
后宅那些阴私事儿比起皇宫内的斗争要逊色多了。
裴锋常年领兵在外,儿子裴照又英年早逝,自然无暇顾及裴野这个嫡出的孙子。
听闻这些年,就连府中的中馈都是一个妾室在管理。
惠景帝稍加思量便知晓其中暗藏的龌龊,不过又是一出庶子夺爵的戏码,看来护国公府的糟心事也不少。
“一个低贱的姨娘,竟然当起国公府的家,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妇,竟想博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既然这个什么小芦氏如此深明大义,就让他的儿子带兵去前线吧!”
皇帝越说越生气,后干脆道:“若是裴文舟吃了败仗,先把他这个心术不正的娘拉出去祭旗。”
京都护国公府
宣旨的内官一走,小芦氏就像面条一样,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
很快,院内传出妇人的嚎啕哭声。
“不!不行!”
小芦氏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儿是个读书人,哪里能被送去战场?”
“母亲此番当真是害苦了儿,”裴文舟脸色惨白,“我若不去,便是抗旨,若去了……只怕也是九死一生。”
小芦氏闻言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自幼体弱!哪里经受的住边关之苦啊!呜呜呜呜……”
母子二人哭成一团,府里也乱成一锅粥。
恰逢此时,沈菀聘聘婷婷而来。
小芦氏一见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沈家的丫头,你来做什么?”
五福上去就是一巴掌,脆生生的动静直接将小芦氏打蒙了:“放肆!你跟前站着的可是菀宁郡主,当今陛下的义妹,岂容你放肆!”
小芦氏愤恨的咬牙,却是早就知道沈菀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郡主,她说破大天也不过是护国公府的姨娘,还死了丈夫,自然是要见礼的。
在府内横行惯了的妇人怯生生道:“……妾身拜见郡主。”
沈菀微微一笑,扫了眼面前这对母子,越发憎恶,九悔那样好的一个人,怎能枉死在如此腌臜下贱的一对母子手里。
“听闻圣上钦点大表哥去边关平乱,当真是光耀门楣的喜事一桩,菀菀特来送大表哥一程。”
五福上前一步,直接掀开手臂跨着的箩筐帘子,抓出一大把纸钱儿,劈头盖脸的朝着小芦氏母子二人扔过去。
呼呼啦啦的纸钱儿漫天飞舞,竟然招来了一场疾风,瞧着像是有亡灵闯入一样,异常的瘆人。
裴文舟皱眉呵斥:“表妹这是做什么?裴家虽然落难,但也容不得你在此作乱,就算你是郡主,也不过是内宅里头的女子,怎么能私自跑到朝臣家中面见外男,还公然在国公府内撒纸钱,打量我裴家治不了你吗!”
沈菀也不恼,只管神秘道:“大表哥以为,陛下为何突然让你领兵?”
裴文舟一愣,看向沈菀的目光由愤怒转为警惕。
“因为你的好母亲告发了二表哥啊,官家何等的英明,他岂能不知后宅里这些腌臜事情的弯弯绕绕,偏朝中又无人可用,才勉强选了你做替死鬼。”
沈菀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可怜大表哥一个庶出的废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若是送到边关去,只怕是要被那些蛮族作践至死。”
裴文舟此刻已经吓得面色惨白,就连唇角都开始打颤。
“听闻蛮族的男子生性彪悍,最喜欢的就是大表哥这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读书人。”
沈菀意有所指的咂咂嘴,刻意凑近,将声音压低到只有裴文舟母子二人听到的程度:“可怜啊,要委屈大表哥在边关卖·屁·股换军功,如此也算是为朝廷尽力了。”
裴文舟如此被羞辱,当即勃然大怒:“沈菀,你混账!”
第64章 骗子 人家那位,心思比筛子上的窟窿眼……
五福见裴文舟面露阴狠, 一个箭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啪”一声脆响, 结结实实甩在他脸上。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咱们郡主面前摆谱?”
五福双手叉腰,拔高的嗓门像淬了毒的银针, 扎得满院寂静。
“郡主菩萨心肠,念在亲戚一场, 特意来给你们这对黑了心肝的母子提个醒儿!边关路远,蛇虫鼠蚁多得很,仔细着别没到地方就——烂、在、半、道、上!”最后几个字,五福一字一顿,说得又慢又毒。
小芦氏一听这诅咒, 疯了般张牙舞爪扑上来。
五福眼疾手快, 侧身躲过,反手抓住她的胳膊, 用力一搡, 将她推得踉跄倒退, 紧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过去!
“呸!腌臜泼才!郡主面前,也敢撒野!”
五福啐道,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
她忍这对母子实在太久了。
五福声音陡然转厉,如冰锥刺骨:“当年萱夫人还在世, 不过一时与老国公有隙。待裴照大将军过身后, 夫人感念兄长,想着要替兄长在国公爷跟前尽孝,不知写了多少求和信!为何那些信,一封都没能送到老国公手里!”
小芦氏那杀猪般的嚎哭戛然而止, 眼神闪烁,心虚得不敢抬头。
裴文舟至此终于彻底明白沈菀那刻骨的恨意从何而来,也看清她今日就是来痛打落水狗的。
只是……仅仅为了这些陈年旧怨,她就非要将他戏耍逼迫至如此绝境?
五福唾沫横飞,继续厉声数落:“这都要多谢芦姨娘和大公子‘治家严谨’!活活逼得萱夫人带着天大的委屈郁郁而终!如今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奴才今儿就睁大眼睛看着,看你们这对黑了心肝的母子,怎么个不得好死法!”
护国公府的小厮、婆子、丫鬟们早已被惊动,聚在院子内外,窃窃私语。
沈菀觉得火候已到,不欲再多纠缠。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向面如死灰的裴文舟。
“昔年有人求我。”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裴文舟耳中,“求我无论将来境况如何,务必留你大表哥一条贱命。”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我总觉得,黄泉路太冷清,他一个人走,未免孤单。你,该下去陪他。”
裴文舟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他心中有鬼,惊惧交加,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沈菀。
而对方看他的眼神,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沈菀!你……你什么意思?!你说的‘那个人’是谁?!”裴文舟声音发抖,语无伦次,“我听不懂!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菀只回以一声极轻的冷笑,蓦地转身,衣袂翻飞,徒留一阵冷风卷起漫天的纸钱。
她确实答应过九哥不取裴文舟性命。但,让他从此活在无尽的恐惧和折磨里,生不如死——并不算违背当初的诺言。
**
京都 大理寺 天牢
裴锋一袭囚服,静静盘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昔日威风凛凛的老将,如今鬓发斑白,形容憔悴。
赵淮渊站在牢门外,漆黑幽暗的眸子在昏聩的灯光下缓缓浮动,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忠君爱国的‘老实人’。
“国公爷。”赵淮渊躬身行礼,“时隔多年,别来无恙。"
裴锋抬眼看着面前的闯入者,暗道好生俊俏的后生,而后忽然像是想
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自然认出了眼前的后生是谁,只是此人同从前在护国公府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打量着来人周身的蟒袍,精明的眸光闪过,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中的兵符,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下垂。
“京中盛传,陛下失而复得一位九皇子,老臣这双腿,早年时征战落下了病根,便不给九殿下起身行礼了,不知九殿下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裴锋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位九殿下深夜至此,是为了报复当年裴家对他的苛待。
“国公爷不必多礼,当年本宫落难,还要多谢裴照大将军好意收留,这才没落得冻死荒野的下场。”
赵淮渊自然晓得裴国公心头的芥蒂,不过他懒得算过去的旧账,今夜前来,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本宫今夜来是想向国公爷讨一样东西——裴家军的兵符。”
裴锋冷笑:“殿下倒是直接,不过也是痴心妄想,裴家军声名在外,压根就没有什么兵符,就算是有,又岂能轻易的假手于人。”
赵淮渊也不着急,勾唇笑道:“边关急报,连州城两万驻军,十万百姓,尽数被屠。”
“你说什么!”老国公坐不住了,而后彷佛又想起什么紧要的事情,“圣上命何人去平叛?”
“怎么,菀菀没告诉您吗?”赵淮渊故作惊讶,“当初您被压入天牢,护国公府失去庇佑,恰逢你的儿媳小芦氏携庶子夺爵,菀菀顺势将世子爷也送进了天牢,所为的就是一旦边关战事撩起,世子爷不会被贸然送到战场上去送死。”
老国公闻言,终是松了一口气:“老朽遭逢大难,多亏外孙女多方周旋,说起来也是惭愧,老夫多年忙于军务,未曾亲自照料过菀儿,但老夫心里始终记挂着这孩子,毕竟她是萱儿唯一的骨肉,不知殿下因何与我那外孙女结识?”
“本宫与菀菀情投意合。”
赵淮渊此话一出口,倒是把裴国公惊到了,不过老国公是个见过风浪的人物,自然也没露出多少惊讶之色。
赵淮渊俯身,恭敬行礼:“本宫与菀菀,早已约定终身,菀菀知晓护国公府满门忠烈,定然不会坐视边关动乱,故在商议之下决定,由本宫请圣命带兵迎战,不论成败,此事最终的结果都由大衍皇室承担,裴家军只管听令戴罪立功,也算是解了护国公府的燃眉之急。”
裴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沉默良久,内心也是诸多感叹,原来儿子裴照当年带回来婴儿并非是什么私生子,而是大衍皇室的血脉。
他不禁懊悔,长子裴照是那样端方持重的性子,怎么可能与秦淮歌姬有染。
官家忌惮裴家兵权已久,这个孩子很可能是长子为护国公府留下的一道保命符。
可惜他老眼昏花竟然没能参透,索性,裴萱生的菀儿极为聪明,总算在最危难的关头保住了裴家。
裴锋沉默了。
帐外的风沙嘶吼了半生,此刻却仿佛都寂灭在这无声的静默里。
他这双手,曾挽强弓,擎战旗,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今却只感到沉沉的无力,连带着这副被岁月与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体,一同走向不可逆转的衰亡。
英雄迟暮,竟比战败更令人扼腕。他能做的,已经不多了。这一生,他的血肉、他的豪情、他的一切,早已尽数献祭给了边关的冷月与这座国的山河,未曾有过半分保留。
然而,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一丝从未有过的私心,如同荒原上挣扎的野草,从他铁石般的心肠中破土而出。
他不求身后名垂青史,只求在闭眼之前,能用这双布满老茧的手,为他那尚在羽翼下的孙儿、孙女,扫清前路的荆棘,铺就一段哪怕不算辉煌,至少安稳平顺的余生。
那……就容他最后任性这一次吧。
裴锋亲笔写下书信,又将藏在袖中的兵符递了过去。
“裴家军世代只认裴家人,但有了本将的亲笔信再加上兵符,殿下在边关调兵遣将不成问题,届时还希望殿下多方周全,保我菀儿和野儿莫要被无辜牵连。”
赵淮渊接过兵符,笑意更深:“自然。”
他忽然很想将裴锋的话转述给沈菀,告诉沈菀她的心思没白费,起码裴国公心里是有她这个孙女的。
沈园 凝香居
沈菀头疼的思量着如今的局势:“裴文舟是三皇子的亲信,与其将兵权便宜给赵昭,还不如送给太子爷。”
五福从外头风风火火的跑回来:“主子,宫里头传出消息,官家点了九皇子亲自去边关督战。”
“你说什么!”
沈菀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碎裂,指尖也被瓷片划破,鲜血滴落在案几上。
五福忙上去包扎:“小姐这是怎么了,近来总是弄伤自己。”
沈菀下意识预感不妙,对影七道:“去天牢,告诉外祖千万不要将兵权交给赵淮渊。”
八荒此时也从外头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主子别忙乎了,奴今儿去天牢给国公爷瞧病,国公爷说九殿下昨夜已经寻过他,还带走了兵符和国公爷的亲笔信,现下已经启程,而且还点了裴文舟作副将。”
沈菀懊恼的闭上了眼。
她有些抓狂,怎么就把赵淮渊这个妖孽给忘了。
她苦心筹谋一番,还在庆功宴上挨了一剑,反倒是让他得了渔翁之利。
沈菀气恼道:“外祖何等聪明,难不成赵淮渊伸手要,外祖就给他了?”
八荒撂下药箱子,双手一抱膀,揶揄道:“人家那位,心思比筛子上的窟窿眼还要多,打着您情郎和准夫婿的名头,将东西连哄带骗的从老头手上搜刮走了。”
沈菀:“……”
“备马,去东宫。”
五福迟疑道:“主子,这时候去也晚了,莫不如用了晚膳在去找太子殿下商议。”
沈菀头疼的厉害:“我的傻五福,裴家军的兵权落到赵淮渊的手里,东宫只怕是以为我叛变倒戈,就此投靠了赵淮渊,若是解释不清楚,只怕咱们所有的生意都要吹了。”
东宫 书房
太子赵玄卿将一封信扔在案几上,脸色阴沉:“沈二,不想解释一下吗?”
沈菀扫了一眼,信上确实是赵淮渊的笔迹。
「太子殿下,沈菀送我裴家兵权,望皇兄顾及廉耻,莫要插足臣弟和菀菀的良缘。」
“……”
赵淮渊这诚心在恶心太子爷。
沈菀讪笑:“殿下信了?”
太子盯着她:“是你指使裴国公暗中投靠九弟?”
“沈菀冤枉,臣女从未有背叛殿下之意,是赵淮渊从外祖手中骗走了信物,殿下若不信我,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她抬眸,眼底一片坦然:“但沈菀劝殿下想想,若兵权不慎落在三皇子手中,您还有几分胜算?与其这样,还不如暂且放在九殿下手中。”
太子脸色稍缓,最终长叹一声:“沈菀,我瞧得出来九弟看你的眼神,若有朝一日本宫发现你对本宫所有的虚与委蛇都是为了替九弟铺路,本宫必杀他。”
沈菀闻言,却是面上一喜:“殿下当真?”那可太好了。
太子黑着脸:“……”
第65章 送信 就是京都城里最刁蛮霸道的婆娘也……
京都天牢内, 潮湿的霉味与铁锈般的腥气在空气中纠缠。
沈菀纤细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青石墙上的暗纹,厚重的黑色斗篷将她娇小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唯有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与昏暗的囚室格格不入。
“表哥可想清楚了?”
她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 宽大的袖中悄然滑出一粒朱红色药丸:“服下此药,三日之内脉息全无。只是……边塞苦寒,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 眸光微闪:“这一去,便没有回头路了。”
裴野背倚冷墙, 镣铐在手腕和脚腕上磨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他凝望着沈菀那张瓷白娇媚的脸,积压心底的爱意如潮水般翻涌,却在撞上现实的礁石后,化作喉间一抹难以吞咽的酸涩。
他喉结轻轻滚动, 声音呢喃道:“前日……我见过祖父。他说, 你与九皇子……”
“表哥,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沈菀截断他的话, 倾身向前, 表情有些凝重:“记住, 你的尸身只会在义庄停留一日,脱身后立刻动身赶往燕州大营,如今赵淮渊已经顺利接管了连州大营的兵权,若你不能及时赶到, 燕州的兵权也会落入他的彀中。”
晦暗明灭的油灯将沈菀坚定的目光照亮,
裴野心头一震,忽然清醒过来,他郑重地合掌起誓:“是我糊涂,裴野今夜在此立誓, 定不负菀表妹今日的救命之恩。”
沈菀闻言,眼波中泛起温柔的弧光:“表哥向来一诺千金,菀菀自是信的。”
她后退半步,深深一揖:“此去万里,不知再见是何年,菀菀愿表哥就此鹰击长空,直上青云。”
美人的倩影渐远,囚室重归黑暗,只余药丸在裴野掌心微微发烫。
翌日天不亮,大理寺突然乱作一团。
小裴世子暴毙而亡的消息传到凝香居时,沈菀正在煮茶。
“主子!”五福慌慌张张冲进来,“国公爷听闻世子的噩耗,说是在狱中吐血昏厥了!”
沈菀端着茶盏,却没喝一口,只觉得喉头发苦的厉害:“……若是将实情告知外祖,只怕这戏就假了,只得委屈他老人家忍受一段时日的丧亲之苦。”
沈菀起身,望向雾气茫茫的窗外:“宫里可有消息,官家怎么说?”
影七躬身道:“主子料事如神,官家见护国公府后继无人,思及国公爷年迈,果真动了恻隐之心,准老国公回府养病。”
沈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洞察世事的了然:“陛下并非对祖父生了恻隐之心,他今日对祖父流露的每一分‘不忍’,都是精心丈量过的仁慈。所谓的宽恕,不过是想留个善待老臣的好名声而已。”
十日后,东境边陲,连州城的捷报和噩耗同时抵京。
“……副将裴文舟被俘,东夷人斩其双腿……”
影七念着宫里传回的战报,心中大有报仇雪恨的畅快,九悔的死始终是扎在他们所有人心头的一根刺,唯有裴文舟生不如死才能稍作宽慰。
沈菀正在插花的手一顿,剪刀“咔嚓”落下,一枝含苞的白玉兰应声坠案。
她唇边掠过一丝快意的笑:“让一个酸书生去阵前冲杀,想都不用想,定是那煞星的手笔。可笑,裴文舟自以为抱上赵淮渊的大腿,岂不知与虎谋皮就得做好以身饲虎的准备。”
那人此刻应在边关饮沙枕剑吧,沈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抹高大的身影,以及那张对男子来讲过于深邃俊朗的脸,赵淮渊,也不知道他在过得怎么样。
这念头来得突兀,在沈菀意识到自己在想人的时候,也着实被惊到了。
影七见沈菀突然沉默,忙出声宽慰道:“主子莫要忧心烦恼,如此也好,总归那位打了胜仗,也算是帮咱们暗中牵制住了昭王,接下来的日子,也能活的松快些。”
沈菀回神,嫣然一笑:“七哥说的极是,总归他们狗咬狗,于我们都是好事。”
**
用了晚膳后,沈菀简单盘了下商队的账目,便在五福的叮嘱下早早歇下了。
可也不知道怎地,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微微产生困意时,又被雨夜响雷惊醒,青白闪电照亮她半边面容,映得眼尾的红晕如火焰般妖冶。
“何人在堂下!”永夜峰上训练出的直觉从没出过错。
心惊的电闪雷鸣间,沈菀瞥见垂手而立的黑甲人。
她下意识掏出枕下的匕首,挑起床上帷幔,却见今夜当值的两个暗卫已经被堵着嘴按在地上,锋利的刀刃就架在五福的脖子上,此刻影七也被按在地上彻底动弹不得。
“奴才给沈二姑娘请安。”
斗笠加身的黑甲人浑身散发着令人反胃的血腥气,瞧着站姿做派不像是寻常的毛贼。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奴才登奉九殿下之命深夜登门,不敢叨扰二小姐清梦,特在此守候。”
去你妹的不敢打扰。
像鬼一样杵在我房里,还敢他妈说守候。
赵淮渊的部下跟他一样,极其不要脸。
“赵淮渊不在边关好好打仗,派你们来何事?”
黑甲人恭敬道:“回二小姐,九殿下吩咐奴才,给您送礼。”
沈菀狐疑,起身披上外衣,撩开珠帘,走出玉幕屏风,俏眉微敛:“送礼?”
领头的身后又窜出两个黑甲人,将一方长条状的黑檀木匣“咚”地砸在案几上。
领头的黑甲人一掌将匣盖震开,刹那,血腥味混着雨水味道扑面而来,两条惨白的断肢赫然在目。
“九殿下说了,这是裴大公子的双腿,是他亲手斩下的战利品,二姑娘可以留着把玩,或是……等您下次与裴世子私会的时候,也可以拿出来瞧瞧,一来助兴,二来也能清醒清醒脑子,免得干柴烈火失了分寸。”
“……”
前日她才秘密见过裴野,今日赵淮渊就送来这份“贺礼”。
就是京都城里最刁蛮霸道的婆娘也没这般醋劲儿。
寝阁的窗棂突然被狂风吹开,暴雨卷着张信笺从装着断腿的箱中扬起,沈菀拧眉从风中取信,定睛一看,就连“菀菀亲启”四字都用的血墨。
「吾妻菀菀,见字如晤:边关月色甚美,可惜照不穿菀娘私会送情郎的马车。下次再让本宫发现你私会裴野,送来的就是你好表哥的项上人头。」
沈菀撂下信,瞥了眼那双齐膝斩断的腿,惨白发亮。
送礼的黑甲人暗自打量着沈菀的一举一动,却是越看越心惊。
寻常姑娘见到一双断腿必然吓个半死,而沈家这位二姑娘,好像勾唇……笑了?
就连此刻的脸色都比刚见到他时好上三分。
沈菀笑吟吟道:“替我谢过九殿下。”
她葱白指尖抚过匣盖:“就说……姑姑我定会日日把玩侄儿的厚礼,若是他有幸死在边境,也算给姑姑我留了个念想。”
“……”
黑甲人脸颊抽动,这话他们若是原封不动的传到边关去,怕是得没命。
隐在暗处的其余黑甲人看向沈菀的表情也变得敬畏。
果然,他们主上瞧上的女人也如此恐怖。
黑甲人匆匆一拜,作鸟兽散,在也没有刚进门时的威风。
待赵淮渊的部下走后,沈菀猛地掀翻案几,琉璃盏碎了一地。
“混账!寒蝉的人简直越来越废物,裴野假死这等隐秘之事竟然也能走漏风声!赵淮渊这个疯子,究竟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五福宽慰道:“主子息怒,寒蝉本就是那位的窝儿,若是想查点什么,并不费事。”
沈菀只觉头疼的厉害,而后拿出柜里消肿的药膏,小心就着烛火替五福和影七擦上。
“七哥,帮我个忙,将裴文舟的断腿丢到小芦氏的床上,为娘的想必也能认出亲儿子的双腿。”
**
护国公的车架刚从大理寺出来,还没到家,车架内的老国公便一头栽倒,竟然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驾车的护卫吓得魂儿都丢了半截。
待被巡城的金吾卫将人送回府,京中便传出了护国公中毒的消息。
等沈菀赶到国公府别院时,正巧赶上宫里的太医在施针。
沈菀近前请安:“外祖,我是菀菀,裴萱的女儿。”
昔日威风凛凛的老将如今面色灰败,嘴角还挂着黑血。
索性老国公在听闻裴萱二字时稍有反应,其余不论是谁在耳边说什么话,再也没了反应。
当街对朝廷重臣下毒,不像是官家的做派。若是官家想杀人,倒也不必挑在这个时候。
沈菀望着护国公府上下乱作一团,心头不免忧虑,忽瞥见一个脸熟的侍卫正在瞧她——不正是昨夜送腿的黑甲人头领。
她刻意寻个僻静的地方站定,须臾,便有人寻上前来。
“奴才给二姑娘请安。”
黑甲人头领如鬼魅般现身,还是那副笑模样,可沈菀就是瞧着烦。
黑甲人头领递上一只青瓷瓶,陪笑道:“九殿下说,此药能保国公爷半月无恙。”
沈菀攥着药瓶,气的恨不得冲到边关,然后给赵淮渊这个狗东西一巴掌。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下毒的竟然是赵淮渊这个狗疯子。
她冲黑甲人头领威胁道:“不想死,就把解药交出来。”
黑甲人头领像个木桩子一样,硬杵在原地,没动。
实际上,任何人对上沈菀此刻的眼神,心里都会发毛。
总感觉这沈二姑娘跟他们主上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霸道,阴险,狡诈,又疯疯癫癫。
黑甲人头领几乎是夹着屁股在回话:“殿下说此毒不伤及性命,最多让国公爷在榻上多
躺两日,殿下还说,就算他不出手,禁宫里的主子们也要出手,莫不如他先下手为强,说不定还能替沈二姑娘拿捏个轻重,若是换了别人,恐怕真的就要一命呜呼了。”
沈菀压低声线呵斥道:“少拿这些鬼话唬我,赵淮渊为什么要给国公爷下毒?”
黑甲人咧着嘴讪笑:“殿下让奴才提醒郡主,外出上香的时候最好也替他拜拜菩萨,若是他在边关若有个闪失……甭管是东宫太子,还是小裴世子,都得一道跟着他殉了。”
“狗东西。”沈菀没好气的怒斥,“滚吧。”
黑甲人如蒙大赦,转瞬便不见踪迹。
沈菀命人将解药私下给外祖吃下后,转身又去了护国公府的庵堂。
裴家分支众多,人事复杂,人情交错,非得是本家的人才能理清诺大的国公府。
从前世的短短一次接触,沈菀几乎能笃定,隐居在庵堂的这位蔡夫人不是寻常妇人。如今裴家乱成了一锅粥,必得请这位深居简出的蔡夫人出山才行。
果真,在沈菀见了蔡夫人后,国公府内当晚就传出姨娘小芦氏暴毙而亡的消息。
第66章 良娣 哪有什么忠贞不渝的情爱,有的尽……
凝香居内, 五福垂首侍弄着青瓷茶盏,氤氲而出的茶香中,夹杂着她低低的唏嘘:“……纵是小芦氏在世时如何风光体面,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妾。在尊贵的姨娘终究是姨娘,死后连口薄棺都没有,蔡夫人一句吩咐, 小厮就用破草席一卷,直接丢去了城郊乱葬岗, 听说那一带野狗最多了。”
沈菀执茶的手微微一顿,眉间掠过一丝讶然:“蔡夫人到底是掌家多年主母,不出一日便夺回了府内中馈之权,倒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了。”
茶汤在沈菀指间泛起细碎涟漪,叫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五福凑近半步, 替沈菀换了盏热茶:“奴婢猜想, 蔡夫人这般雷厉风行,多半是为了世子。若再放任不管, 这国公府怕是要被小芦氏搬空了。”
“说来也是不易……蔡夫人常年礼佛, 如今为了骨肉亲情破了杀戒, 倒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沈菀指尖微凉,将茶盏轻轻搁下:“让出家人手上染血,终究是我的罪过。”
窗棂透进的月光在她裙裾上流淌,映得沈菀的面色愈发皎洁。
“主子万万别这么想。”五福忙宽慰道, “您请蔡夫人出山, 原是为了救世子性命。这些年蔡夫人沉浸在丧夫之痛里,对世子疏于管教,才纵得他落了个‘京都小霸王’的名声。如今母子同心,倒是因祸得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