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这话说得妥帖, 恰似春风拂过沈菀心尖。
沈菀闻言神色稍霁,似是没那么内疚了。
但也仅仅是看着而已。
五福见状,适时轻叹:“如此看来,小芦氏在护国公府上窜下跳多年,倒像是一场笑话。”
护国公府的危机总算稍作平复,沈家这边又起了波澜。
沈正安趁着沈菀外出归来,且还无防备的时候,将其在祠堂堵住。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沈正安手中那道明黄圣旨映得刺目。
他立于沈家列祖列宗牌位前,身形被拉出长长暗影,几乎将跪在蒲团上的沈菀全然笼罩。
“二丫头,”沈正安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父替你求来了天大的恩典。太子殿下赏识,愿以良娣之位,迎你入东宫。”
沈菀指尖悄然收紧,她料到沈正安不会放弃京都的富贵,却未料他能无耻至此——良娣?名头好听,实则连妾室都算不上,与通房何异。
小官家尚且都不允女儿为妾,堂堂宰辅,竟将嫡女作此等轻贱之用。
她抬眸,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供桌最角落那块刻着“先妣沈氏萱夫人”的灵牌上,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父亲,当着母亲的面,您当真忍心将女儿送去东宫,做一个无名无分的玩物?”
沈菀试图唤起哪怕一丝父子亲情、夫妻旧情。
可沈正安的目光扫过发妻灵位,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漠然,那眼底深处,唯有对权位的贪婪炽燃不熄。
最后一丝期望彻底湮灭。
沈菀脊背缓缓挺直,眸中伪装的温顺褪去,换上冰冷的锐利:“父亲莫非忘了官家前些日的申斥?陛下最忌惮的,就是朝臣与东宫过从甚密。”
太子究竟为何会与失势的沈正安联手呢,莫非沈正安手里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筹码?
沈菀突然遭遇东宫背刺,一时间也有些心神不宁。
“东宫纳一良娣,小事耳,何须上达天听?”沈正安拂袖,语气轻描淡写,满脸的颐指气使。
沈菀不卑不亢的据理力争:“女儿已是御封郡主,婚事理当由圣意决断。”
沈正安冷哼一声:“这有何难?为父会对外宣称你身染恶疾,需送回通州老宅静养。不日便会传出你‘病逝’的消息。届时,东宫自会派人接你入京。如此一来,岂非两全其美?”
“呵……”
沈菀终是气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父亲,女儿有时真怀疑,您这首辅之位是如何坐上去的?捏造郡主暴毙,此乃欺君大罪!欺君,是要砍脑袋的!难不成您老人家越活……脖子越硬了?”
“混账东西!”沈正安勃然变色,手中圣旨几乎捏皱,对这个日益脱离掌控的女儿,他心头的不喜越发强烈 。
“你真当这郡主名号是什么保命符?若大衍与东夷战事得胜便罢,若败了,朝廷必定派人去和亲,和亲人选会是谁?官家和太后岂会舍得亲生骨肉?到头来,送去那蛮荒之地的,还不是你这个空有头衔的郡主!”
和亲……
沈菀眼前蓦然闪过泗水皇庄里那辆寂静的马车,里面躺着的是被折磨至死的淳骊县主。
或许,景皇帝留着用她原本就是这个打算。
对此她并无多少悲戚,毕竟,这本就是一场相互算计,她能算计君王,君王自然也能算计她。
“父亲,”她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砸地,“女儿受您多年‘悉心教导’,岂能自甘堕落,与人为奴为婢,行那通房之事?” 这话,直戳沈正安那副假仁假义的肺管子。
沈正安强压怒火,捻动胡须,摆出苦口婆心之态:“出嫁从夫,然女子终身所依,终究是娘家。二丫头,你素来聪慧,当知沈家安好,你方能平安。”
明白了,这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无论如何都要将她作为一枚死棋,送入东宫那龙潭虎穴,关键是以后得生死皆由沈家掌控。
一股悲愤直冲喉头,沈菀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掐入肉,她用尽全部力气才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喉咙哽咽着,终是垂下头,吐出屈从的字句:“……是,女儿……谨遵父亲安排。”
那低垂的眼眸里,却燃着从不曾屈服的冷焰。
……
“主子真要
听相爷的安排入主入东宫?”一进凝香居大门,影七如鬼魅般现身。
沈菀坐在镜前思量:“东宫那边可有回复?”
影七摇头:“人已经派进去两茬儿,但是都没见到太子爷,说是病了。”
沈菀冷笑,胭脂在唇瓣晕开艳色:“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太子爷,当初许我以正妻之礼,见我名节有亏便改口允我侧妃之位,如今见沈家被贬斥通州,圣眷不复,便干脆改成良娣了。”
世道如此,哪有什么忠贞不渝的情爱,有的尽是势均力敌的等价交换罢了。
影七道:“相爷既然如此不顾念父女情分,您又何必留在京中,莫不如就此离开,反正主子这些年早就富甲天下了。”
沈菀摇头,“我又何尝不想,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真是一招让仇家得了势,只怕我们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菀阖眸思量片刻,斟酌道:“沈正安想送我入东宫当人质,左右着急的又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去,把沈家嫡女即日入主东宫的消息散播出去,至于位份……大可以吹得天花乱坠些。用不了多久,那些跟咱们但凡有点过节的,都不会坐视婚事达成。”
影七弯眸一笑:“是。”
自从沈菀答应入东宫为良娣后,沈园内骤然迎来了一股死灰复燃的喜气,就当所有沈家人沉浸在东山再起的幻想中时,一队‘鬼魅’趁着深夜潜入沈园。
入夜,郁郁不得志的沈蝶正坐在铜镜,抬手欲卸下鬓边最后一支钗鐶,忽见镜中多出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来不及惊呼,一只覆着皮革的手掌已死死捂住她的唇齿,铁钳般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拖向书架后方骤然洞开的暗道。
左右的黑衣人将她重重按在青砖墙上,面前一道颀长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挣扎的身躯。
玄色夜行衣紧裹着对方贲张的肌肉,肩胛线条如展翼苍鹰,腰间软剑随他俯身发出蛇鳞摩擦的细响。
当对方从怀中取出那叠密信时,指节凸起的疤痕在昏光下如同盘踞的蜈蚣。
“三小姐是想今夜奔赴黄泉?”
男人低哑嗓音带着金石相击的冷硬,他指尖轻捻,洒落的信纸间赫然露出‘两月胎象’的朱砂批注。
“还是想让满京都的贩夫走卒,都瞧瞧沈府千金暗结珠胎的妙事?”
“你胡说!”
沈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发疯般扑向那张决定生死的脉案,却被左右黑衣护卫反剪双臂按在石案。
挣扎间她扯落男人半边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而残留的半张鬼面却咧着嫣红嘴角,仿佛在欣赏她徒劳的挣扎。
任谁看了,都觉得瘆人。
半面具后的男人幽幽开口:“又或者本座给三小姐指条明路……”
**
深夜,赵淮渊闯进凝香居的时候,满身血腥气混着边关风沙险些没将沈菀给熏着:“你多久没洗澡了!”
男人不接茬儿,兀自扯开铠甲露出心口狰狞的箭伤,抓着沈菀的手按在渗血的绷带上。
“这一箭本该取我性命。”他喘息着压上她的暖榻,呢喃的语调中透着委屈,“偏偏差了些许准头。”
沈菀睡得正香就被风尘仆仆的狗男人拉起来,十分幽怨道:“许是我在菩萨娘娘面前替殿下求了平安?阿弥陀佛,早知如此灵验,我合该求她老人家降个雷劈死你。”
赵淮渊也不生气,反而勾唇笑了,将染血的手指抚过她娇俏的眉眼:“若我死了,谁来帮菀菀推掉东宫的婚事?”
沈菀别过头,气闷道:“若不是你三番两次的算计,我又何至于落入沈正安的彀中,几番不得脱身。”
沈菀心道:“赵淮渊浑身狼狈,真的好似一条流浪狗,她从小都对流浪狗很有爱心……偶尔,总要一视同仁。”
男人许久没见她,只能日日靠着脑海中的回忆纾解心头的焦灼,如今见到活生生的沈菀,还如此娇媚的出现在他怀里,似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燥热和席卷全身的渴望。
他低笑着扯开美人的衣带,将冰凉的手指塞进她的亵衣,低哑着嗓音道:“别以为安排裴野去边关夺权的事情能瞒过我,比起菀菀的吃里扒外,奚奴还差得远呢。”
沈菀被他按着腰,浑身使不上力气,像只被揪住尾巴的兔子,在怎么扑腾也白费,干脆认命。
见沈菀不再反抗,赵淮渊却笑得愈发愉悦:“菀菀,这世上没有你的地方……日子过得总是难熬,你今夜好好疼疼我吧,求你……”
狗男人,又撒娇。
赵淮渊的手掌扣住她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血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沉郁的霜雪味道,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沈菀的身子陷入锦被,发丝散乱,任他胡作非为。
“菀菀……”他低喘着,指尖划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像是抚过一件易碎的瓷器,“你知不知道,我在边关的时候,每晚都梦到你这样看着我。”
沈菀无奈:“殿下梦里我多半不是什么好女子,定是回回跟你睡完了,然后在跑出去找野男人私奔。”
赵淮渊低笑,薄唇贴在她耳畔:“嗯,起先总是美梦,后来慢慢的你就变心了,次次都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过我又把你抓回来了,而且还打断了你的腿。”
沈菀气到不想理他:“疯子。”
“对啊,我就是疯子,发疯的想你,每天睁开眼睛是你,闭上眼睛还是你,我已经彻彻底底的疯了。”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指尖勾住她衣带,轻轻一扯,丝帛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菀呼吸一滞,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你干什么?!”
沈菀实在是没心情和一只满身风沙的‘流浪狗’卿卿我我:“拜托你能注意一下个人卫生吗,上女孩子床之前,起码得洗个澡,这是最基本的礼貌,最差也要洗个脚吧!”
“就去,就去。”赵淮渊唇角因为愉悦而勾起好看的弧度,“让我好好看看你,菀菀这张脸好似会勾人,叫人成日都六神无主的。”
“……”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如画,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欲念。
沈菀别过脸,却被他捏着下巴又掰回来。
“躲什么?”他低笑,指腹摩挲着她的唇,“主人从前扒我衣衫打屁股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羞赧。”
她抬腿就要踹他,却被他早有预料地按住膝弯,整个人压了下来。
沈菀翻白眼:“说什么呢,那时候你还小,小孩子分什么男女……”
“小?哪里小?奴17岁就跟了你了,身子,心,都被你抢走了。”
他的唇贴上她的锁骨,舌尖轻轻舔过那道尚未愈合的咬痕——那是他上次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主人总是夸奴很大的,哪里都大,你分明很满意的。”
“……”
沈菀发觉自己对狗男人的撒娇耍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估摸着是狗男人的桃花眼带电,搞得她浑身酥酥麻麻的,气都喘不匀了。
“休要胡说,我那是说你脚大、胳膊长腿长的,怪废衣裳料子……可不是说你……”
“怎么不说了?”男人趴在他身上,黑漆漆的眸子像星辰一样闪着灼热的光。
这黑色宝石般的眸光烫的沈菀心头狂跳,她忽然发现赵淮渊笑的时候,不光嘴角好看,就连红唇下的犬齿也透着让人欢喜的可爱。
完了,她是不是被下药了。
怎么忽然像发·春了一样。
不行,坚决不行。
沈菀越发慌乱的挣扎。
赵淮渊弯着眸子,低喘的呼吸彻底被她挣扎乱了:“菀菀,别反抗,否则我会更加兴奋,你知道的,男人都犯贱,求你,我就浅浅的尝尝,不弄疼你……"
沈菀的心跳连带着呼吸都彻底失控了。
她的身体好像不是她的了。
赵淮渊宽大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碾过她的肌肤,像是生生要烙下印记。
沈菀咬紧薄唇,不肯泄出一丝声响,可赵淮渊偏偏不让她如愿。
“菀菀,”他咬住她的耳垂,嗓音低哑得不像话,“我想听你娇嗔的唤我。”
磨人的妖孽,偏又生的一副神仙样貌,三两句软和话下来,沈二姑娘干脆就被美色迷了眼,纤细柔嫩的双臂不自觉的攀附上对方的修长结实的腰身,温柔的抚摸着,不自觉的想要给予他更多安抚。
赵淮渊彻底陷入狂乱,就连她的喘息也不想放过丝毫,尽数的、贪婪的吞没于腹中。
窗外,芳花摇曳。
屋内,一室旖旎。
第67章 枕席 殿下!
这这成何体统!
“小姐, 真的要走这一步吗?若是被相爷察觉……那祠堂里的家法,可是会要人半条命的啊!”
女使如意瑟缩的站在阴翳的角落里,她不明白, 一向心高气傲的三小姐怎么会行如此糊涂的事。
沈蝶猛地抓住她的手,手腕带着轻微的颤抖。往日那双孤傲高洁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仓皇与哀求。
“如意, 你是我的一等女使,平素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 试问我待你如何?如今主子走到了悬崖边上,身边能信、能依靠的,唯有你了。”
沈蝶面色仓皇,期期艾艾道:“爹爹他嘴上说疼我,不过是因为我乖巧, 能为他挣些脸面。可一旦涉及家族前程, 他的眼里只有嫡出的二姐姐!”
沈蝶面色不甘道:“说穿了,爹爹还是觉得沈菀这个嫡出的女儿比我这个庶出的女儿更有价值, 人生在世, 我若都不替自己搏一搏, 那真就是白白走这一遭了。”
“可是……可是您还有三殿下可以倚仗……”如意身为沈蝶的贴身女使,自然知道的事情也比旁人多。
“三殿下?”
沈蝶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殿下早年寄养在李贵妃名下,偏李贵妃在眼下的节骨眼薨逝,他需守制三年, 官家对他本就忌惮, 殿下如今亦是举步维艰。若是从前,我等得起,可如今……”
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是惊惧与母□□织的绝望:“这孽根祸胎……它等不得啊!”
她猛地收紧手指,近乎凶狠地抓着如意,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哀求道:“如意,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你当真……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父亲捆了,一根白绫吊死在祠堂的横梁上吗?”
如意望着小姐那张写满绝望的脸,心揪成一团。
她嘴唇翕动,最终把心一横,重重地点了下头。
入夜,五福急匆匆的从外头跑回来,进屋就直奔沈菀的床榻,雀跃道:“主子,您醒醒,快醒醒。”
沈菀近日忧心的事情实在事多,好不容易睡下,这会儿又被唤醒,晕乎乎的抱怨道:“哎呀,五福,你大半夜不睡觉,又是闹得哪出?”
五福贼贼的笑着:“主子,咱们府上今夜可有大热闹呢。”
“热闹?”沈菀挣扎着从玉枕上起身,打着哈欠,“说来听听。”
五福不怀好意的贼笑着:“梧桐居那位,大晚上去了后院。”
沈菀说着话就又要躺下去:“她去后院干什么,赏月乘凉?我这三妹妹可真够能嘚瑟的。”
“别睡了,我的傻主子 。”五福急忙上前拦着,生怕主子又睡过去,“您忘了,后院是客居,贵客住的地方。”
沈菀闻言,睁开了杏眼,终于生出一丝兴趣。
五福神秘兮兮道:“亥时初的时候,后院的小厮递话过来,说府上来了贵客,来人穿着斗篷看不清模样,但是护卫的衣着却露了痕迹,听眼尖的小厮说,护卫穿的是青黑漆甲,上头刻着鱼鳞纹呢。”
沈菀听闻蓦的收拢神思,也不困了:“殿前司禁军护卫?!”
沈菀坐直了身子:“这个时辰,宫门早就落锁,自然不会是陛下……那就只能是东宫的太子爷了!赵玄卿来干什么?”
五福气恼的扭了一把沈菀的胳膊,嗔怪道:“自然是想着纳主子入府当良娣的事儿。”
“……他一个太子,大半夜鬼鬼祟祟的出东宫,就是为了亲自抓我回去当小妾?”
沈菀寻思起来,又觉得不对劲儿:“不对啊,既然后院住着太子爷,那沈蝶大晚上去做什么?俩人大半夜的还研究诗词?可真够能装逼的。”
“……”
五福扶额,像是真被气照了:“我的主子,您真是睡糊涂了,谁大半夜研究诗词啊,您还指着梧桐居那位去考状元不成?三姑娘可是穿着女使如意的衣服,偷偷摸摸进的后院。”
“哦莫!偷偷摸摸?穿着如意的衣服?”
沈菀晃晃脑袋,捋捋额前的呆毛,猛地想起,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原主对东宫太子爷自荐枕席,从而迫使微服相府的太子爷娶了她。
如今重活一世,她在这里呼呼睡大觉,莫不是有人顶替了她的倒霉命数?
“靠!沈蝶不是早就跟赵昭勾搭上了吗?她这大半夜的去……这是什么意思?”
五福眨着眼睛道:“兴许您让影七在外头放的贼风,今夜就起了效果,三姑娘上赶着想要当太子妃呢。”
沈菀一下子来了精神:“还能这样!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啊,今夜当值的可还有别人?”
五福骄傲的眨眨眼:“自是有的,出了这档子事,我立马把就影七唤来了,眼下人手充足,您想干什么,自然都行。”
“小机灵鬼。”
沈菀招手示意五福凑近些,而后笑嘻嘻道:“你且这样,让影七去瞧瞧状况,若是可以,在帮三妹妹添把柴……”
翌日,沈园正门中开,沈正安虽然被贬斥离京,但是久居官场多年,人情往来诸多,如今离京总要上下打点一番,虽不好大张旗鼓,但也要宴请一些门生故吏。
沉寂良久的相府又恢复了当初的热闹,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沈正安身着素色常服,站在水榭亭台上面带微笑地环视着满座宾客。他虽已年过五旬,鬓角微霜,但举手投足间仍透着宰辅的威严与儒雅。
“诸位同僚今日赏光,沈某不胜荣幸。”
沈正安举起青瓷酒杯,飘香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带着满腔的踌躇,慨叹道:“此番外放,临行前能与诸位把酒言欢,实乃人生快事。”
“多谢相爷。”
兵部侍郎李崇义连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沈兄为朝廷操劳半生,如今得享江南烟雨,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工部郎中王守仁捋着胡须笑道:“通州可是好地方,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沈相此去,定能寻得不少诗情画意。”
沈正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魄,面上却不显分毫:“王大人说笑了,沈某此去只为颐养天年,哪敢再谈什么诗情画意,哈哈哈,来,咱们再饮一杯。”
沈正安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心中却似明镜般透亮,这些表面恭维的官员,有一半是受过他恩惠的门生故吏,另一半则是奉命来探他虚实的眼线。
自从半月前那道外放圣旨下达,朝中风向已然大变。
还未开席,沈正安忽然起了话头:“圣上体恤我年迈归乡,特命太子殿下登门慰问,不如我等一同去向殿下请安,顺便游览一番沈园美景如何?”
众同僚闻言皆是一怔,纷纷暗自喟叹沈正安居然还跟东宫有瓜葛。
如今官家年事已高,若是他日太子登基,说不定这只老狐狸还能在度入阁,一时间众人便越发积极的恭维起沈正安来。
沈正安心中也是得意,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为官多年,他自然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自然要防备着这些人在他离京后,借机背后报复。
沈正安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诸位同僚就随本官去给太子爷请安,客居正好有新得的武夷岩茶,可与诸位共饮。”
众同僚觉得能结交太子是件天大的好事,纷纷附和着同行。
一行人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太子暂居的“听雨轩”。
刚至院门,忽听内室传来一声女子尖叫,随即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保护殿下!”兵部侍郎李崇义脸色大变,率先冲了进去。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也顾不得礼仪,纷纷涌入护驾。
沈正安落后一步,心中顿感不妙。
可当他跨过门槛时,眼前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太子爷裸着身子靠在榻上,怀中搂着的正是衣衫不整的沈蝶!
堂内锦被凌乱,地上散落着女子衣裙,空气中弥漫着欢爱过后的糜烂气息。
“爹……爹爹……”沈蝶被动静吵醒,懵懵的下意识唤道。
“逆女!”
沈正安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是一记耳光,而后又不齿于面前的糜烂景象,捂着眼睛就背过身去。
清脆的响声在室内格外刺耳,沈蝶白皙的脸颊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掌印。
太子爷此时也清醒过来,他皱眉环视四周,面对一众目瞪口呆的官员,八成也反应过来,他着了别人的道。
一时间,脸色难看的想要杀人。
“有辱斯
文!有辱斯文啊!”礼部右侍郎王守仁掩面转身,踉跄着退出房间,其余官员也是纷纷叫苦不迭,眨眼间走了个干净,内外只留下沈正安父女与太子三人。
沈正安面色铁青,浑身发抖:“殿下!这这成何体统!”
太子爷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怒斥:“混账!沈正安你好大的胆子!”
院外,李崇义与王守仁等官僚并肩而立,低声交谈。
“守仁兄,此事您怎么看?”
王守仁本不想来,还是看在以往沈正安提携的份上才走这一遭,如今看肠子都悔青了:“沈相爷好手段,把咱们这些登门的看客当成棋子了,有这么多双眼睛,沈家和东宫这门亲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李崇义迟疑道:“可太子爷看起来不像是自愿……”
“嘘——”王守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愿不愿意,事已至此,哎,正安兄这又是何苦呢?临了,读书人的名节都不要了,崇义兄,我看咱们还是尽快回府吧。”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第68章 罚跪 “什么人什么行情。”
沈园上空, 烈日罩顶,聒噪的蝉鸣让人听着格外揪心,好似要熬不过今日一般。
五福陪着沈菀站在廊下, 听着前头暖阁方向的动静,忍不住撇嘴低语:“主子您听,咱们相爷平日里自诩学问高深, 骂起人来翻来去就是那几句——什么逆女、什么放肆、顶多再加个不知廉耻。”
她轻嗤一声,眼带讥诮:“连市井泼妇骂街都比他有新意, 可见这满腹经纶,多半也是吹得。”
“我这个三妹妹精于算计,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即便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也断不会闹得这般人尽皆知。”沈菀眸光微冷,心道八成又是赵淮渊这个煞星在背后推波助澜。
难怪狗东西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在她房内, 原是在此处使了坏。
五福双手叉腰, 眉梢挑起十足的轻蔑:“要奴婢说,就算三小姐真爬上了龙床, 也休想坐上太子妃之位。就算太子爷眼神儿不济, 官家却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就她这样的——”
五福拖长了音调, 语气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顶天封个良娣,怕是连这个位份都攀不上。”
沈菀倒是有些讶然:“我坏了名节,东宫才趁此压价,沈蝶才名远播, 很受官眷们青睐, 真的仅仅会被封个良娣?”
“什么人什么行情。”
五福一语道破,言辞犀利如刀,“三小姐平日装得清高自持,可说破大天也就是个庶女。如今相爷落难, 她那点姿色本就不出众,至于才情——”她冷哼一声,“这东西在内宅一文不值,这般掂量下来,能值个良娣都是高看了。”
沈菀默然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五福,若昨夜是我自荐枕席,你可会像瞧不起沈蝶那般……瞧不起我?”
沈菀这话问得小心翼翼,仿佛触及了什么隐秘的伤痛。
毕竟这蠢事儿,原主上辈子可是实打实的干过。
五福回头,粲然一笑:“主子在说什么糊涂话,您啊,可是天上的仙儿,哪还用得着自贬身价,随便勾勾手指头,不知道有多少男子巴巴的上门求娶。”
小丫头语气一转,带着洞察世事的锐利:“京都的公子哥儿,坏的很,他们明知道您身负污名还坐地压价,并非真的觉得您不堪,而是您太过尊贵,他们要不起,便想要千方百计的毁了,而后在分而食之,龌龊的很。”
这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连沈菀都不由侧目。
沈菀戳戳五福平时憨憨的脑袋:“这都是谁教你的浑话?你这脑袋可说不出如此出格的话来。”
五福吐吐舌头:“主子英明,是六爻,他心眼比筛子网上的窟窿眼还多,奴凡有不懂的,就去问他喽。”
沈菀嫣然一笑,此生有如此护她、懂她的挚友相伴,浴血拼杀出一场又有何妨。
内内外外的御林军将沈园上下围堵个水泄不通。
太子爷药效过了,一夜的欢愉过后只剩下席卷全身的疲倦和厌恶。
赵玄卿每每想到昨夜的荒唐,就连胃肠也跟着翻江倒海的抽动,这种源自于本能的恶心感又让他想起年少时无时无刻被人算计的日子。
太子府詹事带着御医从里间出来,丝毫不顾及沈正安的面子,直接质问道:“殿下的茶水、羹汤、就连房中燃烧的香烛都被人动过手脚,下的都是些催情的虎狼之药,沈正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储君!”
沈正安当即扑通跪地,老泪纵横,满脸的冤枉:“请太子殿下明鉴,老臣对此事毫不知情,都是臣的逆女一心思慕陛下英姿,这才酿成如今的祸事。”
沈正安做梦都没料到还有这茬儿,他是懵了,也是真的怕了。
阁中传出赵玄卿冷笑:“沈三小姐的主意?只怕是沈大人偏爱有加,这才纵女谋害本宫!”
太子爷话说的近乎咬牙切齿,沈家人闻言无不两股战战的磕头伏地。
毕竟谋害东宫太子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沈菀跪在人堆里憋不住笑,只得攥拳咬唇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哀伤些。
“啧啧,太子爷,你设计让我去给你当通房小老婆,我顺理成章还你一个小老婆,咱们扯平了。”
事到如今,沈正安身为沈家之主,自然也要拿出断尾求生的魄力:“臣,沈正安教女无方,请殿下应允,当场将小女杖毙于家祠,以正家风,保全殿下的英明。”
不远处的幽闭阁楼内,沈蝶听着父亲的冷言冷语,面如死灰。
她身旁还瘫着刚刚被杖毙的女使如意。
“混账,你倒是证了家风,本宫呢?孤顶着抚慰朝臣的名头微服沈园,结果当着满朝肱骨的面被你带人当场捉了奸!若就此将沈蝶杖毙,岂不是孤要留下□□朝臣之女又不负责的污名,你想让天下的言官戳孤的脊梁骨吗!”
太子一向性情平稳,鲜少见其如此大怒。
当然,最难受的是赵玄卿本人,他此刻头疼的厉害,昨日多少有些心急,想在沈正安被贬通州前强行留下沈菀,可偏偏弄巧成拙。
沈正安这个贼子,胆敢安插庶女自荐枕席,如此一来,他和沈菀如此一来再无可能。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顺利问鼎皇权。
赵玄卿攥拳道:“即日起,沈氏幺女沈蝶入东宫为侍妾,受封,良娣。”
沈菀闻言,暗自喟叹,还真是局外人清。
真让五福和六爻说着了,沈蝶入东宫最多就封了个良娣。
沈家人千恩万谢的磕头,今日的事情,若是东宫有意发难,免不得要被抄家罚没。太子一念之间的仁慈,意外饶恕了沈家满门。
热闹没了,沈菀提裙摆起身,想随着人潮一道告退,岂料被阁中传出的冷淡调子叫住:“菀宁郡主留下。”
一时间沈家人面色各异,可谁也
没敢置喙,待众人散去,阁中仅剩下太子和沈菀二人。
二人一座一跪,尊卑立见。
赵玄卿道:“刚刚你藏在人堆里笑了?”也正是她这一笑,改变了赵玄卿灭掉沈家的念头。
他自然不想让沈菀称心如意的看着沈家倒台。
沈菀面不改色道:“臣女不曾,殿下怕是累了,眼花。”
“……”
“本宫不瞎,你眼里头的快活,比三岁孩童吃到糖饴还要高兴。”
赵玄卿有些后悔了,他一早就应该直接绑了沈菀,一旦入了东宫,谁还敢置喙。
“本宫合该将你们沈家满门都送进大牢,届时看沈二姑娘还怎么幸灾乐祸!”
沈菀听得出来,这位爷是真生气了,比起刚刚斥责沈正安的时候要更生气。
相处的久了,便了解的更深,这位东宫的太子爷最恨的就是旁人算计他。
可是他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又怎能不被算计呢。
“臣女谢殿下仁慈。”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沈菀索性也不装了:“殿下要娶沈家女,臣女不愿,可殿下仍旧与父亲暗中相商,完全没有问过臣女的意见,如今,三妹妹自荐枕席,同样也不曾问过殿下的意见,想必殿下今日可以感同身受臣女当日被逼迫的心境。”
“所以你就撺掇着沈蝶算计本宫!”赵玄卿看着面前言之凿凿,一脸不思悔改反而还满嘴道理的沈菀,当真要被她那油盐不进、生死不惧的模样气死。
“殿下英明,三妹妹与臣女素来不睦,殿下也是知道的,臣女猜测三妹妹得知父亲有意将臣女嫁入东宫,便动了中途截胡的心思,臣女再胆大妄为,也不敢拿着殿下的金命冒险,昨夜之事确实与臣女无关。”沈菀一张嘴,自然是满口的不认账。
赵玄卿盯着沈菀的红口白牙,阴阳道:“沈蝶是什么性子,本宫岂会不知,你说她动了入主东宫的心思本宫信,可她不会蠢到当着赴宴百官的面,衣不蔽体的自毁名节,孤不是傻子,昨夜之事虽不是你拿的主意,也少不了二小姐从中推波助澜,三份催情的猛药,难不成在二小姐心里,觉得孤不行?!”
“……”这话说的,怎么就聊到行不行上去了!
沈菀头自觉得理亏,索性闭嘴。
事情发展到最后极为荒诞,明明下药勾引太子殿下的是三小姐,可太子殿下临走前却罚了无辜的二小姐,而且是大发雷霆,斥责二小姐黑心黑肝就连脑子都是黑的。
这还不算,太子爷特意拟旨让二小姐在太阳地里晒着,美其名曰晒晒贼心烂肺。
沈家人见状也不求情,反倒是暗自觉得沈蝶好手段,刚入东宫就撺掇着太子给她撑腰,如此明火执仗的寻嫡姐的麻烦,怕是真的在太子爷跟前得宠了。
经此一事,沈菀本就不好的名声越发雪上加霜。
甚至有传言说沈菀瞧见沈蝶自荐枕席成功了,也要效仿,结果被太子殿下识破阴谋,太子殿下仁德,这才不痛不痒的罚跪两个时辰。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沈家的名声如茅厕般臭名远播。
沈正安听闻消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着沈菀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而后两眼一翻险些昏厥过去。
看样子也是真生气了。
沈菀乖乖的奉命在太阳底下晒‘贼心烂肺’,期间,各路暗卫频繁出没,似乎都是替自家主子来瞧热闹的。
乘人不备,昭王府上的暗卫送来了清心茶。
盯梢的暗卫还替昭王带了话:“咱们王爷说,二姑娘的心肝早就烂的没法救了,晒多久也是白晒,好在他素懂得医理,赏您两粒清心丸,以免您一时想不开,臊得慌,回头在自尽,那王爷可就心疼了。”
沈菀笑笑:“劳烦大人走一趟,劳烦大人替小女转达王爷——让他没事滚远点。”
“……”
那暗卫撂下清心丸,得了沈菀的回信儿,就此回去复命去了。
九殿下的暗卫也不消停,来回巴望半天,甚至叫了画师上树,将沈菀被罚跪的淌汗糗样悉数入画,而后连夜将此画送去了东境边陲。
沈菀见怪不怪,暗道赵淮渊这个狗男人,远在边关也不忘瞧她的热闹。
唯独裴野还算正常,知道她被当众下了脸面,暗自送来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哄她开心。
两日后,东宫差人送来一顶小轿,将沈蝶草草接离了沈园。
沈菀看着一身红嫁衣的沈蝶,忽然悲从中来。
上辈子原主纵然凤冠霞帔加身,大操大办的嫁入东宫,却也是被人戳烂了脊梁骨,如今沈蝶连套凤冠霞帔都没有,她走的路该是一条怎样绝望的路……
第69章 乱起 沈菀瘫坐在地,挣扎半生,依旧是……
东宫的凤凰木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穗在风中摇曳,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
沈菀站在朱红宫墙下,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兀自欣赏着, 这花与前世一般无二,只是赏花人的心境早已不复往昔。
大衍皇室子嗣单薄,她这次奉圣命入宫, 是为了照看怀有身孕的沈蝶。
想都不用想,又是她这个三妹妹出的馊主意。
想必是沈蝶在东宫活的不如意, 便拉着她这个嫁不出去,又坏了名节二姐姐一道遭罪。
五福步履匆匆的赶来:“主子,贴身照顾沈蝶的医官招了,说三姑娘的身孕足有四个月。”
“四个月?可她入东宫也才三个月……”
沈菀也是惊了,半晌才唏嘘道:“我这个乖顺得体的三妹妹, 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嗤,敢给未来储君戴绿帽子, 若是太子爷知道了, 只怕又要闹出不小的乱子。”
五福不屑道:“只怕这孩子, 跟三殿下脱不了干系。”
沈菀眯起眼,看着如流水席一样进出东宫的太医,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前世原主日日盼着太医能带来赵玄卿病情好转的消息,可丈夫临死都不愿意瞧她一眼。如今重活一世, 依旧是她站在寝阁外等消息, 只不过她心里牵挂的人却不是他了。
“可查清楚太子爷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患上恶疾?”
“主子,奴将此事查清楚了。”五福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咳血已有半月,太医只说是寒症, 可奴觉得太子殿下畏寒的症状,似乎与您曾向影七描述过的中毒迹象非常相似,几乎是分毫不差。”
“可查清是何人所为?”沈菀面上不显,葱白的指尖却不自觉攥出淤青,红肿的手腕轻轻划过青瓷药碗边缘,碗底残余的药渣泛着诡异的蓝光。
五福察觉到沈菀的不高兴,甚至还嗅到一股沈菀不想流露出的愤怒。
“查清了,太子每日服用的养心丸里掺了寒鸦散,药方怕是出自于三姑娘。”
沈菀:“为何这么确定?”
五福道:“主子还记得三姑娘身边的女使如意吗?她被相爷打了板子后,本来还能救,后来突然暴毙,就是死于寒鸦散,此毒成形并非一日之功,需日积月累的食用后,在体内攒聚成毒,也算是杀人于无形了。”
沈菀心中冷笑,前世缠绵病榻的痛楚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无数个盛夏酷暑的深夜,她蜷缩在锦被中冻的瑟瑟发抖,唯有赵淮渊守着彻夜不熄的药炉陪她苦熬。
原来那钻心蚀骨的寒毒,竟是沈蝶的手笔,到底是她小瞧了这个斯文柔弱的三妹妹。
东宫随着太子爷的薨逝早晚要倾覆,只是在那之前,沈蝶必须得死。
“五福,将沈蝶孕期的脉案透露给太子爷身边近臣,自然有人出面收拾她。”
“菀宁郡主!”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来人是东宫仆役,也是沈菀安插的眼线,“禀告郡主,太子殿下发病,昏聩中一直唤您的闺名”
沈菀指尖一颤。
她忽然想起九悔死的那个寒夜,所有的人都散出去了,她也预感到了要出事,跪在东宫门外只求着见一面,却只换来护卫一句不冷不热的打发,“太子爷歇了。”
那时的风霜多冷啊,冷得她连眼泪都结成了冰,我的九哥就死在了那样一个寒夜里,如今时移世易,换做他想要见我一面,当真是讽刺至极。
“告诉太医,太子脉象沉迟,当用附子回阳。”
她面无表情地碾着袖中药盏,冷漠又平静的斟酌道:“再加三钱雪蛤,作为药引。沈菀尚未出阁,因着男女之防,不便相见。”
雪蛤与寒毒相冲,这剂药足以让赵玄卿舒服些。
“至于见面……”她闭了闭眼,前事种种,她并非大度的人,“告诉殿下,还是免了吧。”
原以为不见就不见了。
岂料入夜三更梆子响过,沈菀正伏案整理账目时,忽听窗外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她猛地起身推开窗棂,只见东南方夜空被火光撕开一道血红裂口,紧接着爆炸声接连不断。
她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火炮炸城。”沈菀瞳孔颤抖,史书上的笔墨,此刻如利刃劈开脑海中的记忆。
「《大衍书·惠景本纪》载:三十八年夏,南蛮作乱,火器暴起,半城倾颓,死者枕藉。景帝中兴之业,遂隳于此。自是国势日蹙,内蠹外侵,苍生涂炭,天下苦之。」
可如今才惠景三十六年,这场浩劫怎么会提前整整两年?
“备马!”沈菀抓起外袍向往外冲,院外的暗卫瞬间启动。
往日繁华的京都长街已成炼狱。
沈菀策马穿过哀嚎的人群,终于瞥见皇城方向升起狼烟,那是蛮族进攻的信号。
她的心猛地一紧,不假思索地调转马头直奔东宫。
绯红宫墙外金戈交鸣的鏖战声传入她耳中,就连她握缰的手都因为亲历历史的动荡而不住的发抖。
“嗡…嗡…嗡…”
不远处的鼓楼上传来沉闷的钟声,整整九响,帝王之殇。
惠景帝竟在这时驾崩了。
命运的轨迹终究还是朝着前世的方向发展,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
“沈菀小心!”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就在箭矢即将穿透她心口的刹那,一道寒光闪过,冷箭与剑刃相撞迸出火星。
透过火光,沈菀看见赵玄卿素白中衣染满鲜血,持剑跨坐在战马之上。
男人那病弱身躯明明单薄如翠竹,剑锋却凌厉如电,到底是大衍的太子爷,在一片祸乱动荡中依旧不减气度。
“二姑娘冒着如此风险,可是为了探望本宫?”赵玄卿向她伸手,眉宇间的温柔恍如隔世。
沈菀心头一颤,有些面热,她的确是来看赵玄卿的,怕有人趁乱要了他的命,可这也仅仅是处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沈菀眸光微漾,心底泛起一层薄雾似的迷惘。
昨日那个薄情冷漠的太子,与眼前这个以身为盾、为她挡去利箭的赵玄卿,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赵玄卿清晰地捕捉到了沈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惘。
他心弦微动,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几乎可以确信,此刻在沈菀眼中流转的诱人华光,是因他而起。
原来他亦能在她心中激起这般涟漪。
沈菀轻敛衣袖,声音轻柔,却含着不容忽视的郑重:“望殿下珍重,陛下龙驭上宾,大衍的万里江山,还要仰仗殿下匡扶整顿。”
赵玄卿轻咳几声,嘴角不受控制的溢出血迹,他叹气道:“孤已知晓菀菀心意。”
赵玄卿挥手,命亲卫护送沈菀:“此地危险,孤这就命人送你回府。”
赵玄卿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袖,那一瞬的温度烫得沈菀心尖发颤。
前世今生,他都是如此。
总在人毫无防备时予人一寸微光,待你贪恋那点暖意时,又从容抽身而去,独留你在无尽长夜里,反反复复地温习那点虚幻的甜。
或许,原主上辈子真的运气不佳,偏偏在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年岁里,遇上了太过耀眼的赵玄卿。
大衍的太子殿下,轻而易举地点亮了原主灰蒙蒙的少女时光,可那光太烈、太灼人,后来竟成了一场漫长而无解的沉疴,缠绵数年,耗尽了她一生的热望。
人在年少时,果真不该遇见太惊艳的人。
他轻描淡写的一个回眸,就足以让你用尽余生去反复惦念,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凄厉的丧钟响彻皇城。
赵玄卿带着东宫禁卫死守京都,亲信死伤殆尽。
当文武百官跪请太子继位时,这位大衍朝有史以来最称职的储君已是强弩之末。
沈菀跪在乌泱泱参拜的人群中,凝望着赵玄卿明黄色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太子爷这样的人,活着如皎月临空,万民仰其清辉,死后也似古柏长青,百世沐其余荫。纵使轮回辗转,总有忠魂执炬相随。
而远在边关的那位却不同了。
赵淮渊生来不被祝福,孤身与天下为敌,前无古人提灯照影,后无来者同叩刀环,唯有腰间长刀浴血,胯下战马嘶鸣,活的何其惨烈孤寂。
与之相比,赵玄卿并不缺她的爱慕,或者说,大衍的太子爷并不需要任何女人的爱慕。
这世上有谁会不爱赵玄卿呢?
不需要,也就不会执着。
所以沈菀于太子爷而言,是个随时可以抛弃,又随时可以寻回的存在。
但,赵淮渊,不同。
登基那日,赵玄卿连场像样的典礼都未及操办,便仓促坐上了龙椅,但皇宫的城墙下还是聚集了大量的百姓,百姓们感激太子爷在蛮夷入侵的黑夜救下了他们,恭贺着他们心中的新皇等级。
太极殿上,刚即位的仁德帝面色青白,咳得脊背佝偻,连冕旒垂下的玉珠都在簌簌颤动。
阶下群臣低眉顺目,却掩不住眼底闪烁的算计,任谁都看得出,这位新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果然,不足半月,朝堂上的奏折便不再递到御前,朱批换了字迹,玉玺易了人手。
缠绵病榻的新帝,权利彻底被架空。
而此时的沈园内宅,沈菀正执笔蘸墨,细细勾画着各地商铺的账目。她已暗中变卖京都产业,只待风声稍缓,便带着银钱远走高飞。
偏偏这时,圣旨到了。
以至于听到圣旨,沈菀除了错愕,丝毫没有应对准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天下,然国不可无后,家不可无主。沈氏嫡女沈菀,毓秀名门,德蕴兰心,性秉柔嘉,仪范六宫。昔年先帝在时,曾赞其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今朕登临大宝,当择贤德以正坤仪。特册立沈氏女沈菀为皇后,择吉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沈菀抬眸看见宣旨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身后跟着一队玄甲卫个个神色肃穆。
而她确实大脑一片空白。
“沈二小姐,接旨吧。”太监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沈菀缓缓接过圣旨,愕然,愤怒,惊慌,指尖几乎要捏碎那卷明黄绢帛。
传旨太监见沈氏女这副活见鬼的表情,也暗自熄灭了想要讨赏的心思,毕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马上就要死的男人,即便对方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朝野内外,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新帝登基的第一条诏书,就是册封沈氏女为皇后!
这并非是赵玄卿临终的任性,而是他的心腹在对抗蛮族的大战中折损殆尽,如今权利被架空,能发出去的也只有立后的诏书了。
沈菀瘫坐在地,挣扎半生,依旧是宿命难改。
对啊,她占了原主的身子,自然也应该承接原主的命数,天命不可违。
难道她此生注定要被困在宫墙之内,任由岁岁月月熬干了心血,走向预定的死亡?
第70章 大逆 沈菀冷笑,上辈子是‘先太子妃’……
大衍东境 连州城 大营
赵淮渊眯着眸子斜倚在虎皮上,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离开京都的日子越久他对沈菀的思念也越发浓烈, 有时候一闭上眼就能见到她娇俏的模样。
“殿下,京都急报!”副将匆匆入内,单膝跪地, “陛下下诏,立沈二小姐为后!”
“啪嗒——”
白玉棋子重重坠落在棋盘上, 赵淮渊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暗色。
“哎,天下大乱竟也不耽误沈菀勾搭男人。“
他的嗓音冷得瘆人。
副将额头渗出冷汗,不敢抬头。
“传令。”
赵淮渊站起身,玄色大氅垂落, 衬得他身形如修罗般魁梧凛冽。
“十万边军留守东夷, 另二十万大军,即可随我挥师西进, 直取京都。”
“殿, 殿下, 我们以何名义?”副将愕然,这是一言不顺心就造反了?!
赵淮渊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清君侧,诛奸佞。”
副将脸色惨白:……到底谁是奸佞。
**
沈园 凝香居
“混账——!”
册封为后的麻烦事还未想出脱身的办法,就听闻赵淮渊起兵造反的消息, 沈菀气的直接掀翻整张案几, 金算盘狠狠砸在地上,算盘珠子四散飞溅,一颗金珠反弹起来,“咚”地砸在她额头上, 瞬间红了一片。
“嘶~”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揉都顾不上,死死盯着丢在
案上的圣旨,眸中怒火几乎要烧穿那卷绢帛。
“主子息怒。”影七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也没了主意。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厉。
“赵淮渊这个狗东西,次次都跳出来添乱……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齿地低笑,眼前浮现出前世那人将她囚禁在摄政王府别院时说的那句‘你逃不掉的’。
沈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竟是这个走向,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半晌,干脆横下心:“七哥,收拾账本,京都咱们待不下去了,立刻走。”
五福早就将细软打包收拾好了,是以沈菀说要走,很快便能动身。
一行人匆匆踏出凝香居,岂料尚未行至沈园侧门,便被一队持刀护卫团团围住。
沈正安负手立于阶前,绯色官袍纤尘不染,玉带映着晨光,倒比入阁做宰时候还要鲜亮三分。
沈菀脚步一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看来封后的诏书,又救了沈相爷一命。
“逆女!”沈正安广袖一振,端的是正气凛然,到有点国丈爷的意思了,“叛军都杀到都城外,你还想去哪儿游逛?”
“女儿给父亲请安。”沈菀盈盈下拜,裙裾纹丝不动,眉眼却凝着霜,“女儿出嫁在即,想着采买些喜庆之物。”
“不必了,一应事项自有尚仪局女官查办。”沈正安连装都不装了,“自今日起,你便在祠堂修身养性,静待凤辇迎亲。”
“您这是要囚禁我?父亲怕是忘了,”沈菀忽抬眸,眼底寒芒乍现,“女儿是先皇钦赐的郡主。”
沈正安冷笑一声,抬手接过侍卫递来黑漆木匣,掀盖的刹那,腐朽的气息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匣中枯骨黑斑点点。
“你娘临死还妄想入裴氏祖坟。”他指尖划过森白骨节,像在赏玩一件瓷器,“这贱妇,至死都不明白,既嫁了沈家,就算是烂了的骨头也该为沈家所用。”
沈正指着匣子要挟道:“明日你乖乖上凤辇,否则本相就把裴萱的骨头扔去乱葬岗喂狗。”
沈菀看清匣骨腕间那些斑斑点点的黑迹,浑身血液都结了冰,她知道,来自于原主灵魂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
萱夫人一生都在为沈家操劳,临死却连个像样的医官都没等到,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负心人辩解:“莞儿,别怪你父亲,是娘没福气……”
如今那匣中的枯骨腕间黑斑,又一次诉说着一个女子错付终身的悲剧。
沈菀喉间涌上腥甜,激动道:“父亲,菀菀想问问您,母亲当真是肺痨成疾?还是您……亲手毒杀了结发妻子?”
“放肆,你这是在质问亲父!”沈正安猛地合上木匣,老脸涨红,“二丫头得了失心疯!来人,把这个逆女给我押入祠堂。”
沈菀到底还是低估了她这位生身父亲的无耻,相府护卫众多,手底下的心腹又都派了出去,唯独影七和五福守在身边,若是硬拼恐难脱身。
三人被相府护卫的刀剑逼着退入祠堂。
“哐当——”
厚重的祠堂窗扇被铁链重重锁死,窗棂外黑影幢幢,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刀鞘碰撞声如催命符般逼近。
沈正安负手立于祠堂门前,烛火将他阴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为父竟不知,菀菀身边的丫鬟和小厮竟然还藏着伸手?”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影七与五福,“想必又是裴萱那个贱人埋下的祸根。”
沈菀愤怒道:“沈正安,休要再提我母亲名讳,你不配!”
影七与五福长刀出鞘,一左一右护在沈菀身前:“主子,奴等为您杀出一条血路,出了沈园自有人接应。”
“混账,蛊惑小姐私奔的刁奴!”沈正安广袖怒挥,祠堂烛火剧烈摇晃,命令道,“给本相将此逆贼就地格杀。”
刀剑相撞的火星尚未溅落,梁上突然传来瓦片轻响。
两道黑影如鹰隼掠下,玄铁面甲上‘渊’字徽记在烛光下森然可见。
沈菀定睛一看,不正是赵淮渊留在京都专程给她添堵的黑甲人头领。
以此同时,祠堂外一队身着黑甲的暗卫也悄然现身,将试图反抗的沈家护卫都干净利落的抹了脖子,鲜血嘭溅在祠堂的窗子上,猩红一片。
须臾,攻守之势发生逆转。
“九殿下让奴才带话给二小姐。”黑甲人首领恭敬道,“二小姐的爹实在不怎么样,若是瞧着心烦,杀了便是,大不了逢年过节多给沈相爷烧点纸钱,也算是全了孝道。”
沈正安闻言脸色剧变,声音都颤了:“逆女,你敢弑父?!”
“哼,比起您毒杀发妻,女儿还差得远呢。”
“母亲当年过身前身体青紫,根本不是病逝,纵然事后将她的尸体泡在金水里化掉,可她的骨头却依旧是黑的!”
“她一个国公府出身的贵女,为了嫁你这个穷书生,舍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头来却活活被你作践死。”
沈菀怒极,抽出匕首:“沈正安,你为了攀附权贵连发妻都能杀。如今又为巴结三皇子,卖女求荣,当真是猪狗不如。”
“混账,你娘就是个不知廉耻的……”
寒光闪过,沈正安瞪大眼睛看着没入心口的匕首,终于露出惊惧的神色:“逆女”
沈菀指节发力,刀锋下压三分,吐息如毒蛇嘶鸣:“父亲该谢我才是,没让您像前世一样被赵淮渊砍成人彘,腌在椒瓮里哀嚎了三日才断气。”
刀刃拔出,血溅三尺,院外突然传来嘈杂脚步声,赵淮渊的黑甲暗卫来得及时,撤走的也干脆。
沈菀淡定拭刀,又想起了前世赵淮渊抱着她的尸体到处杀人时的样子,苦笑道:“看来赵淮渊只是命令部下帮我弑父,并没有交代他们救人,这天底下最狠心的,还是我们的摄政王殿下。”
门外杂沓脚步声冲入祠堂,三皇子亲卫破门而入时,沈菀正用染血的帕子擦拭手指。
为首的统领瞥见地上尸体,面色一僵,就连紧随其后赶到的赵昭在看到地上的尸体以及沈菀手里的刀时,眼神也透出瞧见怪物一样的惊愕。
“沈二姑娘……”赵昭的语气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兴奋,“当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
显然,沈正安已经死了,一个死掉的权臣便没了价值,但是沈菀不一样,她若是顺利封后,反倒是对他将来谋夺皇位有大的用途。
赵昭瞥了一眼满地的血雨腥风,从容道:“传本宫旨意,经大理寺查证,弑相爷者乃沈府三小姐沈蝶。”
“什么?!”被护卫拖进来的沈蝶钗环散乱,衣摆出鲜血淋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王爷,小蝶对您一片赤诚,你怎么能忍心将我推出去顶罪!”
沈菀瞥了眼沈蝶的肚子,看样她的孩子并没有保住。
不过沈蝶竟然能从太子爷手中保住一条命,也算是她有本事。
只可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小蝶,你别怪本王狠心,纵然你的肚子里怀着本王的种,可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终归是东宫那位,东宫无后本王才能顺利继位,这孩子留不得。”
赵昭面无表情地挥手:“押下去,将案犯沈蝶幽禁在大理寺,不得任何人探视。”
沈菀冷眼看着沈蝶被拖走时崩溃的哭嚎。
前世这个妹妹害她惨死,如今报应来得何其痛快。
沈菀抚过萱夫人遗骨匣子,将染血的匕首缓缓收入袖中:“王爷,您就不担心苦心经营一
场,到头来也是枉费心机。”
赵昭望着堂外青天,颇为踌躇满志,笑道:“总好过二小姐,众叛亲离,倘若弑父的罪名传出去,你一个姑娘恐怕要被天下人嚼碎了骨头,乖乖的跟我回宫,本王登基后必然会对您这位‘先皇后’礼遇有加。”
沈菀冷笑,上辈子是‘先太子妃’的时候就领教过这位口中的礼遇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