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遗诏 一夜之间,全天下都开始担心,先……
沈菀踏入东宫寝殿时, 被扑面而来的药味呛得后退一步。
那浓烈得气味几乎要凝成实质,苦得舌根发麻,还夹杂着腐朽的血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用鲛绡帕子掩住口鼻, 唇角在帕子遮掩下微微发颤,面前的这一切都是她上辈子经历过的。
半年前还意气风发的太子爷,如今形销骨立地倚在龙榻上, 明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像一副蒙了人皮的骨架。
烛火映照下, 赵玄卿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些许昔日的矜贵神采。
深宫大内果然是吃人的鬼地方。
“皇后来了?”龙榻上的男人抬眸,眼底竟还噙着温润笑意,仿佛不是将死之人, 还是当年那个在沈园为她折枝的矜贵太子。
沈菀福身行礼,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纵然没有大婚,她亦成了名义上的皇后, 索性宫廷的礼数她上辈子就学过, 三跪九叩也是驾轻就熟。
“臣女叩见陛下, 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垂眸,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寻常的清晨。
对于赵玄卿,她的感情是复杂的, 诸多五味杂陈之后根本就恨不起来, 她没有太坚决的理由去恨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即便他撒手人寰前的最后一道圣旨,意图将她彻底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宫里。
咳血不止、浑身苦寒、筋骨剧痛,赵玄卿的痛苦她上辈子也熬过。
“菀菀, 你还是不肯自称一声臣妾,咳咳咳,菀菀,有时候你让朕觉得自己输的很彻底,这种挫败感,让朕绝望又无可奈何。”赵玄卿轻笑,那笑声像是从破败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咳喘。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从枕下抽出一道明黄卷轴,明黄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华贵又冰冷。
赵玄卿苦笑着:“朕知道,将你卷入这场争斗中属实自私,可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诺大的京都城,朕只在你的假面背后看到过真,这道遗诏,就当是朕为表达歉意,留给菀菀的一道护身符。”
遗诏!
沈菀接过后徐徐展开。
传国玉玺鲜红的印鉴刺目地盖在卷尾,底下寥寥数字,最醒目的只有五个字:“……传位于持诏者。”
沈菀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过那方印鉴,朱砂的颗粒感透过纸张传来,真实得令人心惊。
“陛下这是何意?”她抬眸,眼底闪过震惊。
这张诏书足以改变整个大衍朝局的未来,赵玄卿怎会在临终前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皇帝笑了,而后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
暗处的左右护卫慌忙上前,却被赵玄卿厌恶的挥手屏退:“诺大的汴京城,只有菀菀一人曾真心的想要护孤周全。”
男人喘息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彷佛今日不将话说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卿无以为报,所幸还有这万里江山作为谢礼。”
一个没过门就死了丈夫的皇后,坐拥万里江山?开什么玩笑。
沈菀正欲开口,却见皇帐之后,走出来一个唯唯诺诺的身影,那女子一袭浣衣局宫女的装扮,四肢纤细,唯独腹部高高隆起。
沈菀讶然,忽而想通,不可思议的撑大了嘴巴。
“菀菀,朕思来想去,满宗室的皇亲贵胄,朕都不舍得将江山拱手相让,最后竟然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你的身上,自此之后,梦里都是你身披凤袍的端庄模样,朕与梦中的你不知云·雨过多少次。”
赵玄卿一脸餍足的表情却把沈菀给吓坏了。
他莫不是中毒烧坏了脑子。
不能啊,上辈子这毒药她也喝过,对脑子没伤害的。
他费尽心机把他弄进宫就是为了口嗨在梦里跟她打·炮?
赵玄卿见沈菀面色古怪,像是得逞似的笑的前仰后合,险些背过气。
沈菀幽怨的瞪了他一眼,临死好不忘耍我,好好好,你牛逼,谁让你现在是皇帝呢……
“菀菀,”赵玄卿深情的望着跪在踏下的女子,而后指着宫女的肚子轻声呢喃着,“这个孩子就是朕与梦中的你欢好后的结果。”
沈菀傻眼了:“……啊?!”
你他妈非说跟我睡了,然后孩子在别的女人肚子里,我的陛下,您这是在玩意识流嫁接呢嘛。
赵玄卿仰面凝视着琼楼玉宇般的寝殿,似乎不敢去看沈菀满脸的鄙夷,无比卑微的呢喃着:“菀菀与朕一样,生来都是棋子,朕有时候看着你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个孩子和这封传位的诏书就当做朕送你的大礼,愿我们菀菀,长乐未央,福寿无极。”
又是长乐未央,福寿无极吗,可笑上辈子她听过类似的祝福后,死的那叫一个惨。
沈菀看着赵玄卿枯瘦的手腕,蓦的想起前世,原主撑着油尽灯枯的身子跪在东宫门外,恳求他在临死之际片刻的垂帘,可赵玄卿只是赏赐无数金银珠宝和锦衣华服,几乎将整个东宫的家底掏给了原主,却就是不肯再见她。
原来当时他不愿再见她,是因为不想再看到另一个被命运裹挟又无从脱身的自己。
“陛下,您的心思,沈菀明白了。”
她轻笑,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娇媚表情:“臣妾叩谢陛下恩赐,愿陛下来生得偿所愿,龙归九霄,鱼游四海,随心所欲。”
赵玄卿闻言死寂的眸子再度燃烧起炙热的情愫,他枯瘦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沈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微弱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赵玄卿死死抓着沈菀的手,像是攥住了人世间的最后一缕红尘。
“此女产子后,自裁殉葬,若是她想苟且偷生,菀菀自可拿着朕的遗诏将其赐死。”
赵玄卿灼灼眸光里透着对人间对红尘的不舍:“皇后,这孩子若是成器便罢,若是不成,朕便将这万里江山送于你,吾妻聪慧……定能绝处逢生。”
话音未落,赵玄卿的手倏然垂下,再没了生机。
沈菀拿起遗诏,火速命埋伏在宫中的眼线将身怀六甲的宫女和诏书一并送出宫去。
“太医,替陛下诊脉。”
一早等候在外的太医们很快爆发出哀嚎,紧接着是满庭院的宫人们跪地痛哭,整个皇宫呼啦啦乱作一团。
沈菀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脸上的表情完美的维持在悲伤与震惊之间。
当所有人都围着仁德帝的尸首痛哭时,她独自站在阴影处,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过脸颊,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
赵玄卿至死都不甘心皇位落于他人之手,企图用一个痴情的人设包裹起一个托孤的遗命,可他做梦都想不到,沈菀压根就不是这套封建制度下驯化出来的女子。
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丈夫搞小三还弄出孩子叫婚内出轨,按照婚姻法,男方净身出户,全部家产归女方所有。
只可惜,现在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今夜她留宿养心阁,就已经算被诓骗入局了,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不论从谁的肚子里出来,也势必会算到她的头上。
艹!
东宫阴币起来更无耻,吃干抹净还要体面……
翌日,晨钟争鸣,沈菀凤冠加身,站在太极殿上,冷眼看着各路权贵如潮水般涌上朝堂。
凤帘后的华贵女人朱唇轻启:“传位诏书已送至大衍皇室太庙!先帝留有圣命,皇位能者居之!”
当夜,刀光剑影撕裂京都城的夜幕,四皇子与五皇子的人马最先交锋,鲜血飞溅在太庙的祖宗牌位上。
四皇子趁机抢夺诏书,却被突然半路杀出的宗室子弟一刀穿心,五皇子更是被暗箭射中胸口,倒地不起。
太庙前的厮杀愈演愈烈。鲜血染红了太庙前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皇亲国戚,如今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遗诏,就露出了豺狼本性。
沈菀倚在城楼的高墙之上,极富耐心的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冰雕
玉琢,美得惊心动魄。
“蠢货。”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
六爻合手立在沈菀身侧,知道她心情不好,便顺着话茬儿安抚:“主子说的没错,他们的确是蠢,遗诏根本就是张废纸,天下大统的位子归谁,说穿了,要看谁手中攥着兵权。”
沈菀就是故意将传位诏书送到太庙,就是要让这些皇子们自相残杀,等他们元气大伤,才有她博取一线生机的机会。
这些天她坐在中宫,听着一桩又一桩的大衍皇室噩耗,心中毫无波澜:“赵昭和赵淮渊可有动作?”
六爻似乎也有点烦恼:“影七传信回来,昭王府上门庭紧锁,皇城司的探子稍有靠近就被射杀,九皇子带着大军绕过太庙,浩浩荡荡的朝着京都的方向席卷而来。”
“六哥,这两个明显不上钩,难缠的很,我琢磨着最后不论谁当上皇帝,皇宫都得变乱坟岗子,要不咱先回沈园住两天?反正他们都忙着抢皇位,也顾不上咱们。”
六爻眼睛很长,一笑的时候弧度也非常的柔顺,任谁瞧着都赏心悦目的一个小郎君。
“亏得主子心宽,奴也能放心些,这就安排人送主子回沈园 ,皇宫这边奴暂且不能离开,将来不论是谁得了帝位,您都得需要眼线,奴暂且留下。”
于是,刚死了丈夫的皇后娘娘,红着眼眶一路哭回娘家,连凤辇都没坐,只乘了顶青布小轿,活像个受了委屈回门诉苦的小媳妇,满京都的宗亲见状也没拦着,因为实在是顾不上她。
沈园 凝香居
自打沈菀回来住,身边的两个暗卫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五福急的来来回回的屋子里溜达,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却见沈菀懒洋洋地歪在贵妃榻上,指尖还捻着颗葡萄。
五福顿时气得直跺脚:“哎哟,我的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躺着?现在都火烧屁股了。”
沈菀慢悠悠吐出葡萄籽,自嘲一笑:“前头是死路,脚下是绝路,回头嘛?”她指了指窗外黑压压的禁军,“连退路都叫人堵了,不睡觉,难道去给那短命鬼哭丧?”
“主子!”影七风风火火闯进来,袖口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墙灰,“快,我买通了巡检司当值的守将,咱们今夜就收拾细软出城。”
沈菀看着忙的脚打后脑勺的二位,放挺道:“喂,我好歹现在是中宫皇后,大半夜的偷摸钻城门楼子跑路,说出去有点丢人了啊。”
二人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五福一边往包袱里塞金锭子,一边絮絮叨叨:“我说什么来着,早就应该跑,天大地大,反正银子捞够了,跑到哪里都能吃香喝辣。”
影七也是后悔不已:“当初就不应该纵着主子乱来,如今可倒好,状元郎没嫁成,直接成了中宫皇后,那皇后是好当的吗?瞅瞅,才册封两天,皇帝就薨了,外头那帮嚼舌根的又开始传咱们主子克夫。”
五福掐腰不满:“放他娘的狗屁,她们这是嫉妒咱们主子捡现成的便宜,上无公婆,又死了老公,诺大的家业,自己个儿独享,只怕他们一个个馋的眼珠子都瞎了。”
沈菀:“……”过分了啊,我才死了老公,就没人关心一下吗。
五福和影七刚收拾好细软,玄甲卫和黑甲铁骑就踹踏平了沈家大门。
沈菀斜倚在窗边,指尖轻挑纱帘,朝着准备卷铺盖闪人的伙伴耸耸肩:“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还收拾哪门子铺盖,只怕咱们连相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影七“铮”地拔出长刀,寒光映得他眉目凛冽:“主子,您下令吧,咱们必护着您杀出一条血路。”
“免了吧。”
沈菀抬手把他的刀按回鞘中,指尖在玄铁花纹上轻轻一敲:“传令下去,让你手底下的愣头青不要抵抗,打今儿起,凡是提刀入相府的,一律好吃好喝的招待。”
五福抱着包袱道:“人家都打上门了,主子还要设宴款待?”
“错。”沈菀叹道,“是摇尾乞怜。”
五福:“……”
影七:“……”
禁军、玄甲卫、昭王府、九皇子府、内阁……各路人马,里三层外三层的生生堵死了沈园外的三条街巷。
一夜之间,全天下都开始担心,先皇后娘娘千万别卷铺盖跑了。
第72章 改嫁 才消停两日,闹人的就寻上门来。……
才消停两日, 闹人的就寻上门来。
赵淮渊一身玄甲染血,提着把长刀就闯进了沈菀的闺房。
烛火猛地一跳,吓得沈菀也是一哆嗦。
逆光而立的男人俊美得不似凡人, 偏一路走来,刀尖划过地面的声响,像是恶鬼在磨牙。
就在距离沈菀两米开外的地方, 刀光乍闪,角落里摞着的檀木箱应声而裂——“哗啦啦!”
南海珍珠蹦跳着滚到脚边, 前朝字画混着金锭铺了满地,翡翠镯子撞在黄金烛台上,发出清越的哀鸣。
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此刻就像市集上论斤称的杂货,狼狈地堆在美人榻下。
沈菀:“……”狗男人, 莫不是又盯上了我的私房钱。
赵淮渊眼神幽怨:“菀菀这是要跑?”
原是怕我跑了, 那他可真是多虑了,如今沈园外头被各路人马监视, 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你不去太庙抢遗诏, 巴巴的来寻我做甚?”
“恭喜菀菀得偿所愿, ”赵淮渊疯疯癫癫的阴阳怪气道,“菀菀还真是厉害,说当皇后就当皇后,就算皇帝驾崩, 你也照样成了皇后, 普天之下独一份的皇后。”
这话听着怪酸的。
沈菀哆嗦着试探道:“既然知道本宫是皇后,三更半夜的竟然还敢提着刀闯进来,你放肆。”
赵淮渊眯着眸子盯着沈菀,沈菀瞪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长刀。
“皇后娘娘在上, 奴岂敢造次。”他似乎又被气着了,随手掷出一叠朱红婚帖,刀锋悄然抵上沈菀雪颈,“既然娘娘已遂了当皇后的夙愿,不妨也成全奴一桩心事,委屈菀菀在嫁一回,给本王当个王妃。”
沈菀掀开大红的帖子,登时蒙了,须臾,气得她在榻上扑腾着直蹬腿:“赵淮渊,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现下是国丧期间,你居然撺掇着当朝皇后改嫁!”
就算是现代社会,死老公找下家也没这么快的。
沈菀声音气的几乎在发抖,就这么个目无王法的玩意儿,老天爷怎么让他活到现在。
“国丧与本王有何干系?我娘可是秦淮河畔的妓子,只要有银子就能睡,景帝这个糟老头子是不是我爹,我娘都很难说清楚。”
沈菀瞠目,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是不是亲爹都难说,还守的哪门子丧,如此一看,赵玄卿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短命鬼临死都不忘把你弄进宫成亲,我早晚拎着鞭子抽烂他的骨头。”
赵淮渊用满是执念的眼神告诉沈菀,他不是在开玩笑:“先皇后娘娘,您就别挣扎了,就算天王老子驾崩,你都得服服帖帖的嫁给本王。”
不对,不对,按照历史的进程,这狗逼老祖宗不是应该是夺皇位吗,怎么就跟她卯上劲儿了?
沈菀不认命的挣扎道:“可我爹也才断气!”
“所以呢?”
赵淮渊大马金刀的冲到榻上,而后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就跟逢年过节抗猪的屠户一样:“要本王把沈相爷刨出来参加喜宴?”
沈菀五脏六腑一瞬间都颠倒过来,顾不上脑子里一团糟的混乱:“赵淮渊,本宫是大衍皇后,你这是大不敬之罪,你个混账能不能要点脸。”
浑身的牛劲儿,使不完的牛劲儿,莽夫,草包,王八蛋!
很快,沈菀被捆着手脚,像件战利品般扔进了铺着鸾凤锦缎的马车。
车辕尚未驶出沈园落座的文昌街,消息已如野火燎原般散开。
“听说了吗?”酒肆小二攥着抹布的手都在发抖,“渊王殿下把皇后娘娘给劫了!”
茶摊
上的老儒生一口热茶喷出来:“国丧期间强抢寡嫂,这、这简直有辱斯文!”
“放屁。”蹲在墙根的算命瞎子突然插嘴,“按大衍宗谱算,被抢的皇后娘娘该是渊王殿下的姑姑!”
卖炊饼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我衙门里当差的表侄儿说,昨儿夜里渊王府挂满了红灯笼,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系着喜绸”
是的,傻狗老祖宗从边关回来,自封了个渊王。
惠景帝和仁德帝爷俩的尸骨还停在皇宫里无人问津,这位前儿死了爹,后没了哥哥的九殿下,现下正紧锣密鼓的张罗着娶媳妇。
盘古开天辟地,历朝历代,如此荒唐且大逆不道,也就仅此一桩了。
翌日,满朝文武聚集在太极殿,一个个吵得跟乌眼鸡一样,为谁来继位之事吵得面红耳赤。
唯有手持三十万重兵的渊王殿下,丝毫不关心谁当皇帝,反倒是提着刀闯进了司天监,强逼着钦天监的监政算出个黄道吉日——三日后。
随着良辰吉日的选定,京城所有商铺的喜烛红绸被渊王府洗劫一空。
于是满城缟素的国丧期间,京都一片白帆纸钱的国丧地界上,唯独渊王府张灯结彩,铺天盖地的红,搞得像地府阎王爷娶媳妇一样渗人。
三日后 京都 玄武大街 渊王府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下至小厮婆子,上至被强逼着赴宴的达官显贵,皆一脸的丧气。
沈菀端坐在雕花拔步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上的金线流苏。百子帐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如珠落玉盘,远处丝竹声隐约可闻,却更衬得洞房内静得骇人。
她的足踝被一条精致的金链锁在床柱上,链子不长不短,刚好让她能在房内活动,却出不了门。金环内侧衬着柔软的貂绒,不会磨伤她细嫩的肌肤,却也无法挣脱。
“哗啦——”她气恼着猛地扯动金链,链身撞击床柱发出清脆声响。
“王妃还是省些力气。”低沉嗓音从屏风后传来,赵淮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边的酒气,烛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链子是西境玄金所铸,便是十个壮汉也扯不断。”
这厮什么时候来的?赵淮渊真是越长大越邪门,最近更是连走路都没动静了。
她下意识后退,结果对方伸手一扯,金链瞬间绷直,将她又拽回原处。
“……”
“王妃可是等急了?”赵淮渊低沉嗓音裹着酒香骤然贴近耳畔,金线流苏簌簌作响,他笑笑,修长的手挑开绣着并蒂莲的流苏盖头。
“你放开我……”她话未说完,眼前骤然一亮。
盖头被掀开的刹那,赵淮渊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近在咫尺。
他今日穿了正红色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眼尾因酒意染着薄红,像极了话本里勾魂摄魄的精怪,怪好看的。
纵然别的地方越长越歪,可这张脸确实在康庄大道上一骑绝尘。
“菀菀真美。”他指尖缠着那方红艳艳的盖头,喉结滚动间,竟单膝点地的跪下了,仰面望向她时眼底情愫翻涌,“菀菀,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沈菀被他目光烫得指尖发麻,说实话,她有点心虚。
大红嫁衣繁复的领口突然变得憋闷,她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腰际禁步金铃清脆一响,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少跟我使美男计,赵淮渊,留着你的甜言蜜语留着去哄小姑娘吧,姐姐可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啊~当上皇后又想当女王了?”
赵淮渊低笑,顺势坐在她身旁,手指从发丝滑到她纤细的手腕,他指尖微凉,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凭白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寻变京都,在也没有比菀菀更贪得无厌的姑娘了,女王吗?还真是有点麻烦,看来只能去杀去抢了。”
“……我可没让你去杀去抢,你现在好歹也是王爷,就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去抢皇位啊,躺在床上抱着我算怎么回事?”她皱眉,一脸的怒其不争,“还一口一个奴,传出去也不怕有损威名。”
赵淮渊笑而不语,只是低头在她腕间落下一吻:“在菀菀面前,我甘愿为奴。”
沈菀呼吸一滞,狗男人的糖衣炮弹最危险,她要挺住!
靠!长这样的不叫糖衣炮弹,是他妈原子弹啊,苍天啊,我真挺不住。
“渊王殿下?”沈菀决定,还是得循循善诱。
“唤我淮渊,你刚刚不是连名带姓叫的很习惯。”他打断她,手指已经顺着她的手腕滑到腰间,盈盈一握,纤细的很,“今日起,菀菀与淮渊便是夫妻了。”
沈菀抬脚,想将此‘妖孽’蹬远些,谁承想‘妖孽’却一把攥住她的脚踝,掌心的炙热透过绫袜戏弄着她,拇指轻轻柔按在她纤细的脚踝上,像是跟小羽毛一样,丝丝缕缕的撩拨着她。
“别……痒。”
“王妃躲什么?”他轻笑,手上却不容抗拒地将人拖回床沿。喜服广袖拂过鎏金烛台,带起一阵晃动的光影,“今日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透着些许微醺的酒意,瞧着越发勾人。
沈菀光是瞧着他闹,就呼吸乱了。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手指却已顺着脚踝攀上小腿。蜀锦嫁衣下摆被一寸寸撩起,金线刺绣摩擦出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你吃醉了酒,还是早些歇着。”
她急急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却被他反手扣住腕子压在鸳鸯锦被上。
赵淮渊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呼出的酒气混着沉水香,熏得人头晕目眩。
“醉?”他低笑,犬齿恶意地磨过她耳坠珍珠,“奴清醒得很。”
另一只手已灵巧地解开了她腰间的双鱼玉佩,“啪嗒”一声,玉佩落在猩红地毯上,“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舍得醉。”
赵淮渊的唇顺势压下来,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而是带着撕咬意味的侵占。
沈菀被迫仰头承受,发间金凤步摇簌簌乱颤,在床柱上撞出细碎清响。
“本王的王妃可真美……”他喘息着松开她被蹂躏得艳红的唇,手指已挑开嫁衣第一颗盘扣,“奴要把菀菀锁在只有奴自己知道的地方。"
沈菀心头猛颤,大灰狼尾巴终于漏出来了,想想过往和他亲密的时候,被缠的喘不上起来,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晚上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偏她也是个心软的,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我不愿意,难不成你还想逼我?”她声音发颤,嫁衣已散开大半,露出里头杏色肚兜。赵淮渊眸色骤然转深,指尖抚过肚兜上绣的缠枝莲,所过之处激起细密战栗。
“当然不会。”
他慢条斯理地抽走她发间金簪,青丝如瀑倾泻在枕上:“别害怕。”
他俯身咬住她的玉颈,带着些许的恶劣调子:“奴会等到王妃……求我。”
“新帝驾崩,朝中无主,如此天赐良机,你当真要把时间耗费在抢一个女人的身上。”沈菀再次挣扎着,她研究半辈子历史,也相信历史,着实不相信这货放着江山不去抢,反倒是浪费时间在这里跟她洞房成婚。
“天赐良机?菀菀指的可是那传位的遗诏?普天之下能想出如此馊主意的也只有菀菀了。”赵淮渊好似事不关己一样,懒懒的趴在她身边,“狗屁倒灶的传位诏书,谁愿意抢就去抢,权当本王
送他们了。”
“你连皇位都不要了?”沈菀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俯身,冰凉指尖抚过她颈间脉搏,声音温柔得瘆人:“菀菀在说什么醉话,本王要的从来不是皇位,”
他的指尖抚过她颈间脉搏,那触感冰凉如蛇,声音却温柔得瘆人“本王要的……是你啊。”
沈菀气的浑身发抖,也不知道该气撰写史书的昏官,还是气胸无大志的狗逼老祖宗。
“赵淮渊!”
“奴在。”
他单手解开自己腰间玉带,大红色外袍滑落在地:“菀菀,吉时已到,该饮合卺酒了。”
沈菀气不打一处来的别过脸去,却被他掐着下巴转回来。
赵淮渊今日似乎格外不好说话:“王妃莫要扫兴,今日可是你我夫妻洞房花烛的良夜。”
不等她回答,他已自顾自道:“奴等这一天等到快要疯了。”
他忽然扯开她衣领,露出锁骨下雪白的肌理:“悄悄告诉菀菀一个秘密,早在护国公府,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奴就想这样做了。”
沈菀呼吸一滞:果然,变态都是从小开始的。
赵淮渊见她被吓得连喘气都顾不上,直接被逗笑了。
执起合卺酒一饮而尽,而后俯身用自己的鼻尖去蹭沈菀的鼻尖,沈菀被他蛊惑的竟然鬼使神差的张开朱唇,任由他将一口喜酒渡到她的口中,辛辣酒液灼烧喉管,很快化作四肢百骸的绵软无力。
“你下药……”她声音渐弱,眼睁睁看着他解开腰间绸带。
“别怕,滋补身子的,最多只是让菀菀主动些……”他慢条斯理地褪去她层层嫁衣,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件珍宝,“毕竟,奴舍不得伤你。”
最后一层纱衣落地时,沈菀已无力挣扎。
赵淮渊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每一寸肌肤:“菀菀真美。”
他喟叹着亲吻着:“本王会让菀菀躺在身下,从此之后,夜夜离不开本王的侍候。”
沈菀不喜欢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好像要溺死在赵淮渊的汪洋大海里,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了。
窗外忽然传来丝丝缕缕的纸屑灰烬的味道。纸钱与喜烛一同燃烧的气味飘进来,仿佛幽冥地府的嫁娶。
赵淮渊突然发力将她抱坐在腿上,嫁衣裙摆如花绽开,他的犬齿叼住她心衣系带,含糊道:“菀菀,我爱你爱进了骨血里。”
“哗啦”一声,床帐金钩突然断裂。
层层红纱如血瀑倾泻,将两人笼在方寸天地间。
沈菀眼前只剩他幽深的眼眸,呼吸里全是他灼热的气息,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梦是真。
“王妃真美。”他含糊赞道,舌尖扫过她指缝,突然托着她后颈压向自己,逼迫着她双手环着他的颈,咬着她的耳垂哑声呢喃,“菀菀要记住今晚,记住今晚陪你共度良霄的是我,这天下的男子即便在觊觎你的美貌,也休想娶你为妻。”
沈菀面红耳赤地别开脸,却被他掐着下巴转回来。
赵淮渊的眼神此刻危险得骇人,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到忍耐极限。
“唤我的名。”
“淮渊……”
沈菀惊喘着咬住他肩头,尝到血腥味也不松口。
赵淮渊却低笑出声,爱怜地抚她汗湿的鬓发:“小祖宗,你这是要我的命……”尾音湮灭在再度交叠的唇齿间。
红烛燃至三更,骤雨初歇。
沈菀精疲力竭地蜷在锦被中,眼尾还挂着泪珠。
赵淮渊正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为她拭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疼不疼?”他忽然问,指尖抚过她腕间红痕。那是方才情动时他失控留下的指印,在雪肤上格外刺目。
沈菀摇摇头,困得睁不开眼。朦胧间感觉有人将她揽入怀中,温热掌心轻轻揉着她酸软的腰肢。
“睡吧。”赵淮渊吻她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守着你。”
窗外一弯新月破云而出,照见床榻上交缠的青丝。
那发丝被赵淮渊悄悄系了个结,正是民间传说中夫妻结发的样式。
第73章 新婚 呼~我错了,你就是头精力无限的……
两天后, 沈菀在一阵细微的触碰中苏醒,浑身像根泄力的皮绳,松散、慵懒、以及溃不成形。
赵淮渊正侧卧在她身旁, 手指绕着她的发梢玩得不亦乐乎。
“醒了?”
见她睁眼,男人蹭上来,在她额角落下一吻:“你终于醒了, 再不醒我就把外头的那些庸医都给杀了。”
沈菀这才发现,天已大亮, 她慌忙起身:“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今日还要……”
对了,她现在是‘压寨夫人’,什么也甭忙乎了。
“要起来吗?奴伺候王妃梳洗。”赵淮渊似乎心情很好。
沈菀没有吭声。
男人自顾自的幸福着:“不用担心,已经吩咐下去了,王妃新婚燕尔, 今日不见客。”
赵淮渊的手指轻抚沈菀的眉心:“这几日奴都会陪着主子。”
陪个屁, 禽兽。
沈菀认命合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赵淮渊就是条疯狗, 你越越跟他理论, 他越晃着屁股摇着尾巴跟你来劲儿。
所以她也懒得在费力气。
赵淮渊见沈菀不理他, 利落翻身下床,而后像是故意的,在寝阁内溜溜达达,连件衣服也不穿。
半晌, 见沈菀真的不想理他, 又厚脸皮的蹭上来。
“那奴伺候王妃净面?”他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地为沈菀擦拭脸颊,眼神专注得像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沈菀被她弄得有些痒,难得有些不自在:“让侍女来弄就好。”
“不行。”赵淮渊断然拒绝, 手指抚过她的眉骨,“王妃的一切,都该由奴亲自照料。”
滚犊子,你丫占便宜没够儿吗。
最终,沈菀还是被按着洗了脸。
……
而后又被生抗了到梳妆台上。
赵淮渊也不知抽的哪门疯,亲自拾起梳妆台上的螺黛,亮着黑黝黝的眸子,讨好道:“奴为王妃画眉可好?”
沈菀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瞅瞅他那像蒲扇一样宽大的手掌,勉强将抽对方一巴掌的念头撤回,坚决道:“不好,不行,不让。”
赵淮渊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问的很认真:“菀菀是害羞吗?可我们都是夫妻了,不必害羞的。”
“赵淮渊,跟我玩绕指柔是吗?少来,我不吃这一套。”
然后沈菀倔强扭过去的头,又被硬掰了回来。
赵淮渊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重启了:“奴为王妃画眉可好?”
沈菀垂头:“……”
“呼~我错了,你就是头精力无限的驴。”
赵淮渊当她答应了。
他画得很慢,很专注,时而停下来端详,时而轻轻蹙眉。
沈菀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能看到他长睫下专注的宛如黑宝石般的眸子,多好的一张皮啊,怎么就贴到了一只禽兽的身上。
暴殄天物。
沈菀坐累了,干脆一伸腿,状似无赖的又闭上眼。
二人一瘫一立。
赵淮渊眼中如此浓情蜜意的夫妻举案齐眉,在进进出出的婢女眼中,像极了屠夫再给女尸整理仪容。
沈菀甚至从那些低眉顺眼的小婢女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类似同情。
“好了。”半晌,男人满意地放下黛笔,又取来铜镜给她看,“王妃可满意?”
镜中,她的眉被画得精致秀美,比沈菀平日自己画的还要好看几分。
沈菀有些惊讶,对着镜子左右看看:“你竟会这个?”
赵淮渊低笑,手指抚过她的眉梢:“为了王妃,奴什么都愿意学。”
沈菀再三打量镜子中的自己,尚算体面,细长葱白的指头一挑,门外向里头张望的五福愣了一下,而后麻利的翻出钱袋子,颠颠送过来。
沈菀捏着一枚十两的银锭子,朝着赵淮渊的脸上颐指气使的丢过去:“昨晚的辛苦费,加今早的跟妆费用,这是你的工钱。”
赵淮渊的脸色瞬间垮下来:……
沈菀非常满意这种效果,挑眉道:“不高兴?以你昨晚的服务水平……也就值这个价。”
赵淮渊桀骜的挑起下巴,黑黢黢的眸光露出森寒,惊得五福险些要抽刀。
“一大早给本王添堵,看来不给你点教训,菀菀总要”
沈菀一个巴掌直挺挺的甩过去,不悦道:“总要什么,赵淮渊,我看是你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个王爷了,爱待就待,不待就滚出去。”
她总算找到机会发难了,比起虚伪的含情脉脉,她更喜欢直接撕破脸。
寝殿内外的护卫和侍女都愣住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头。
赵淮渊习惯性的捂脸,眼神莫名的委屈:“奴明明就是想跟菀菀在一起,有什么错,菀菀心里也在意奴,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是嫌弃奴身份低微吗,不然奴这就逼宫擒王,等做了皇帝,在娶菀菀一次。”
沈菀:“……”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什么能挫败她,那就是赵淮渊。
她起身,比起跟赵淮渊作无效沟通,她还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
“王妃去哪儿?”
“吃饭。”
……
用过早膳后,尽管沈菀不乐意,赵淮渊还是硬拉着她去了后院的温泉。
“此处是专门为王妃建造的。”赵淮渊指着雾气氤氲的池子,黑亮的瞳孔中闪着期待的华光,“菀菀试试可好?”
沈菀当然不愿意:“你确定,大白天……露天泳池?”
“王妃又害羞了?”
赵淮渊像条撒欢的巨型犬一样,冲着她娇弱的小主人扑扑楞楞的扑过来,上下其手的替沈菀宽衣解带:“奴伺候王妃入浴。”
“……老娘这身衣裳刚套上还没一个时辰,赵淮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发·情的时候就像个臭流氓。”
沈菀慌忙按住他的手,却被对方直接当成了男女之间欲拒还赢的客套,沈菀是真的怕了。
“等等!你冷静点,我自己来。”
赵淮渊似乎不满意她的决定:“可王妃太慢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沈菀咬牙:“现在是白天。”
“成了婚还这么害羞?菀菀身上哪一处奴没看过。”
赵淮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蛊惑:“昨夜就很好,怎的才过几个时辰,就又变了,不如奴帮菀菀好好温习一下。”
温你妈,以前叫你读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那么积极!
沈菀耳根通红,但不论从力气、精力以及智力上,都拗不过赵淮渊这头人形牲口,只得由着他胡闹。
温泉池内热气蒸腾,她又被气的头晕脑胀,恍惚间好像看见狗男人正龇着一口灿烂的小白牙冲她傻笑,这家伙,插上条尾巴就能当狗了。
“菀菀真美。”男人声音低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沈菀衣不着寸缕,羞得不好抬头,闷头落入池中。温热的泉水立刻包裹了她,缓解了些许意乱情迷。
赵淮渊也下了水,一条结实的臂膀直接将沈菀从水下捞出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舒服吗?”
“你要勒死我了……”沈菀无奈抱怨,感受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如雷。
他取来早已备好的香露,倒入手心,然后轻轻涂抹在她的肩颈处。
沈菀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肌肤上游走,带着几分克制的旖旎情思,而她就像条正在被撒盐抹香料的鱼,只等‘狗东西’洗涮干净,张嘴就能吞进肚子里。
沈菀又想起小时候偷冰箱里的巧克力蛋糕,妈妈瞧见后,只嗔怪她: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
想必她如今在赵淮渊眼里,就是馋人的、压根隔不了夜再吃的‘二两香油’。
“王妃的肌肤,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滑。”赵淮渊忍不住赞叹,可当手指滑到她的手臂时,又忍不住抱怨道,“腰太细了,好像一只手就能掰断。”
不知是因为水温还是因为赵淮渊的触碰,沈菀只觉得自己在酥酥麻麻中,缓缓散了力气,忍不住想往他怀里钻。
赵淮渊似乎也察觉到沈菀的身体变化,坏笑着,越发肆无忌惮的撩拨她。
“王妃的玉足,也是极美的。”他将她的脚托在掌心,轻轻按摩,“昨日成婚的仪式繁琐,王妃定是站累了。”
沈菀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心中不由得一暖。
赵淮渊的按摩手法极好,从足底到小腿,每一处都照顾到,沈菀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喜欢吗?”男人贴着她耳边,得逞的笑了。
沈菀诚实地点点头,换来他愉悦的亲吻。
赵淮渊的手继续向上,滑过她的小腿,膝盖,最后停在最柔软的地方。
“王妃,”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奴可以吗?”
“不,不行。”沈菀用尽力气和最后的理智去按住他的手,“……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赵淮渊遗憾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强求,只是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深深吻住。
这个吻比昨夜还要热烈,不是霸道的占有,不是蛮横的惩戒,就是单纯的怜爱,沈菀被吻的浑身发软。
“菀菀喘气的声音都那样好听。”赵淮渊在她耳边呢喃,“奴想听更多……”
沈菀羞得把脸埋在他肩头,却被他轻轻抬起下巴:“别躲,让奴好好看看菀菀,在边关的日子,奴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菀菀这张勾人的脸。”
男人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沈菀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赵淮渊……”她轻唤,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
“嗯?”赵淮渊应着,手指抚过她的唇瓣。
沈菀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没来由的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这个男人为了娶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为了讨她欢心,自降身段,称奴为婢。
痴情的人,多半是无道理可讲的,更何况都签了婚书,放她那个时代,就相当于已经在民政局扯证了。
老天,系在赵淮渊身上的那根历史线,好像彻底被她给勾搭歪了……
新丧守寡的皇后,手握重兵的渊王,勾搭成女干,都不敢想未来史书会怎么写这一笔?
沈菀懊丧的抓抓头发,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呛死了事。
“认命吧,菀菀。”
赵淮渊低头轻吻她的眉心,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辈子你必得是我的。”
沈菀心头微颤,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执着到近乎偏执的深情。
好在赵淮渊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
男人只是温柔的安抚着:“菀菀心里没我,我知道,但我有时间,可以一直等下去。”
沈菀就此在渊王府住下了,也算是故地重游,毕竟上辈子一直到死都窝在这里。
午后,沈菀依旧像往常一样整理各地商铺的账目,赵淮渊则在一旁处理公文,他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在见到沈菀仍在身边后,才安心的继续处理军务。
沈菀总被他如此盯着,多少有些不自在,最后忍不住出声道:“王爷若是忙,不必陪我。”
赵淮渊放下笔,走到她身边:“没有菀菀在身边,奴什么都做不下去。”
他矮下身,将头靠在她膝上:“让奴靠一会儿可好?”
沈菀无奈,却也没有推开他。
赵淮渊得寸进尺,干脆顺着沈菀脚下的地毯躺下来,把头放松的枕在她腿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菀菀身上好香。”
沈菀哭笑不得:“你这样,哪还有半点王爷的威严?”
“在菀菀面前要什么威严。”
他满不在乎地说,手指已经缠上她的一缕发丝把玩,“菀菀现在应该自称妾身才对,我们都已经成婚了。”
要改口吗?
可沈菀着实还没有做好准备。
不然再给她多些时间好了,让她适应适应。
此刻,沈菀商人的本色尽显无疑,脑海中迅速的条分缕析起来,权衡着成为赵淮渊妻子的利弊。
若是始终不肯点头,那两人便会一直僵持着,对付赵淮渊这么个强悍又精力无限的人,势必要牵扯她大部分精力,如此一来,真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似乎现在答应他是最优的选择,赵淮渊这个人不发疯的时候还是比较好掌控的,道理也讲得通……
不对,可千万别被他迷惑了,狗屁的道理,赵淮渊可不是讲道理的人。
于狗男人而言,很多时候,无非是气儿顺了,事也就顺了。
沈菀暗自琢磨了大半天,将是非利弊全都衡量一遍,发现她目前的状况真可谓骑虎难下。
答应赵淮渊反而成了盘活全局的最优选择。
沈菀悄无声息的做出了决定,又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心惊肉跳。
良久,她才转身去看赵淮渊,发现对方安静的出奇,垂眸一看,他竟然睡着了。
……
沈菀自己在这焦虑的不行,狗男人留下大把问题,竟然闷头就睡着了,她很想抽他。
可忽然又有点舍不得了。
睡着的赵淮渊少了平日的凌厉和阴鸷,取而代之的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舒朗稚气。
沈菀不自觉地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这张脸在她那个时代,轻轻松松的就能当个流量小哥哥。
赵淮渊在梦中似乎感受到沈菀的安抚,眉宇舒展着,睡相也越发的平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宁静。
沈菀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段被婚姻,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此刻,看着枕在自己腿上安睡的赵淮渊,她的心是柔软的。
第74章 出逃 漠北的风雪早把京都那个鲜衣怒马……
京都局势波谲云诡, 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妄图趁乱夺权。
然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淮渊率领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如同一片浓重的铅云骤然压境。
那些原本在城中上蹿下跳、作威作福, 意图趁乱攫取权柄的宵小之辈,转眼便夹着尾巴窜回了阴暗的角落。
说来讽刺, 正是这位疯批又手辣的乱臣贼子,以他强横无比的兵威,硬生生给这剑拔弩张的乱局,按下了一个诡异的暂停键。
事情终于在入冬后出现转机,内阁以一纸册封诏书, 直接将赵淮渊怼到了摄政王的位置。
沈菀得知消息后, 大骂内阁这帮搞文字的老阴批,竟然不声不响的堵死了赵淮渊继承皇位的合理合法途径。
摄政王听着威风, 却是实打实的托孤之臣, 君君臣臣, 界限分明。
如此一来,若是赵淮渊真有心皇位,那就只剩下谋朝篡位一条路了。
也亏得赵淮渊没这个心思,让内阁这帮老阴批得逞了。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自打尝过情爱滋味后, 一天到晚的缠着沈菀没完没了的亲亲抱抱。
沈菀将当年上高中早恋的时候, 老爸曾送她八字箴言,如今又让她原封不动的送给了赵淮渊:色令智昏,胸无大志。
内阁这帮老阴批自以为稳住了赵淮渊后,朝堂上这才渐渐有了议新君的呼声。
七皇子、八皇子早就被赵淮渊给弄死了, 四皇子和五皇子又被沈菀用遗诏坑死在太庙。
二皇子也就是先仁德帝,半个儿子都没留下,就留下个皇后,还被赵淮渊这个疯狗抢回家当了压寨王妃。
剩下的大皇子,早年间就在宫斗中被弄成了痴呆,如今可供赵家宗室和满朝文武选的仅有三皇子赵昭和九皇子赵淮渊。
比起赵淮渊这个疯疯癫癫的杀神,贤德名声在外的昭王自然成了最佳选择。
文臣武将几乎是一窝蜂的上书内阁,奏请昭王殿下登基称帝。
可怜赵淮渊坐拥二十万大军执掌京都,却只得了个人人忌惮的摄政王名头。
古往今来,翻遍史书,摄政王就没一个能善终的。
沈菀得知大势已去,而后满屋子转悠半晌,咂咂嘴,怒其不争道:“狗男人,也就是个乱臣贼子的命儿。”
暮色四合,摄政王府的红绸在晚风中轻扬,鎏金烛台上龙凤喜烛犹自垂泪。
沈菀独坐妆台前,玉指轻抚发间金丝朱钗,铜镜里映出她眼尾一抹未褪的胭脂色。
昨夜狗男人将她压在锦绣堆里,不停的呼唤着她的闺名,薄唇碾过她耳垂时留下的印记,低哑的嗓音,炙热的呢喃,醒来后依旧让她心跳杂乱。
偏今儿一大早,整天都不见人影。
八成又去和内阁那帮官痞扯皮去了。
昨儿听狗男人话里的意思,已经着手开始和赵昭谈判了,也不知道谈的怎怎么样了?
算了,何必去替那狗东西谋划,左右他也不是吃亏的主儿。
暮色四合,窗内暖意融融,那份独属于小女儿家的缱绻与甜蜜,如同口中将化未化的饴糖,正一丝丝浸满心间。
然而,这静谧未能持续多久。
陡然间,一声凄厉尖锐的长鸣撕裂天际——是鹰哨!
那哨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不仅划破了昏沉的暮色,更将眼前短暂的温馨彻底击碎。
沈菀指尖一颤。
漠北雪鸮的哨声?是裴野!
她猛地推开雕花窗棂。一道银甲身影裹着边关的凛冽风霜,如鹞鹰般骤然翻入内室,带进的寒气激得烛火一阵乱晃。
“表妹。”裴野哑声唤道。他眼底布满血丝,战甲上未干的血迹在烛下泛着暗沉的光,带着铁锈味的掌心已死死扣住沈菀的手腕,“跟我走。”
裴野动作快得不容反抗。
沈菀尚未回神,已被玄色斗篷兜头裹住,所有的疑问与惊愕都闷在了里头。
“等等——你怎么回来了!”她挣扎着,话音未落,人已被他拦腰抱起。
纵身跃出轩窗的刹那,她腰间一松,是那串珠翠铃铛。
昨夜赵淮渊含着笑,亲手将它系在她裙畔,银丝缠绕的小巧玩意,此刻却应声坠落,在青石板上迸溅得四分五裂。
碎玉乱珠,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沈菀心头猛地一抽,目光追着那点点残片望去,一丝真切的惋惜与不舍,骤然漫过所有惊惶。
裴野的胸膛宽厚得几乎能将她整个笼罩,边关的风沙将他从前尚有几分少年青涩的轮廓磨得野性锋利。
他壮了,也更深沉了,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此刻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就像铁箍,让她隐隐生疼。
“我的人暂且能拖住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沙哑了许多,落在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足够带你逃离京都。”
“你疯了?”沈菀的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他的手臂,却只觉得肌肉硬得像铁,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若让赵淮渊知道你现身京都,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裴野却根本不接她的话,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她陌生的、近乎野性的怒火。
“那个畜生,竟敢逼你委身于他。”裴野这话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种宣判,手臂将她箍得更紧,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额发上,“表妹,别怕,我不会放过他。”
沈菀抿唇不语,总感觉,他和赵淮渊好不容易维持出来的和平假象,似乎又要崩盘了。
“狗贼此刻正在宫内与内阁周旋,暂时顾不上摄政王府。”裴野抱着沈菀穿过九曲回廊,愤懑道,“待我将表妹送出京都,定会召集兵马将这逆贼斩杀。”
“表哥什么时候回京的?为何回京不与菀菀知会一声?”沈菀隐约觉得裴野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起码逃离京都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提前同她商量才对。
还不等裴野解释什么,远处却骤然响起金戈交鸣之声。
裴野似乎很惊讶:“赵淮渊这个逆贼,没想到反应的这么快。”
沈菀深吸一口气,她忍住了白眼:不然呢,他可是赵淮渊,大衍朝第一大反派!
摄政王府的护卫远比寻常王公大臣府上的要机警,裴野深夜掳人的草率行径
,当然瞒不过赵淮渊的鹰犬,更何况狗男人盯沈菀比盯眼珠子还要紧张。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裴野反手拔刀,寒芒过处,两名追杀而至的渊王府护卫喉间绽开血花。
温热血珠溅上沈菀雪腮,她望着裴野收刀时腕间滑落的血线,心惊裴野变化的如此之大 。
才半年,漠北的风雪早把京都那个鲜衣怒马的浪荡世子,淬成了见血封喉的刀。
“表妹别怕。”裴野染血的手指抚平沈菀惊惶的眉尾,“我这就带你出去。”
沈菀试图劝说冲动的裴野:“表哥莫要意气用事,整个京都都在赵淮渊的掌控之中,只怕我们还没迈出城门就会被杀掉。”
可她的劝说全然被裴野忽视,也对,惊才艳艳的小裴世子哪里会承认,他会斗不过一个从国公府上爬出来的低贱马奴。
唯有活过一世的沈菀看得清,却又无法改变当局者的执迷不悟。
暗道幽深,石壁上的青苔沾着未干的水痕。
沈菀踉跄着追随裴野固执的脚步:“表哥怎么知道渊王府的密道?”
裴野的侧脸在火折子散发的微光里明灭不定:“太祖皇帝开国后百废待兴,一时间找不齐那么多修缮工匠,便命护国公府派遣精兵帮助修缮京都防御,而后护国公府世代守护京都,别说这里,就算是京都大小官员甚至是皇亲国戚的宅邸布局,裴家都一清二楚。”
裴野指尖抚过石壁某处暗纹:“你看,这里还留着当初工匠留下的开凿痕迹。”
沈菀讶然,就连忠名在外的护国公府也存着挟制百官的私心,难怪惠景帝生前对权臣百般猜忌。
所谓忠君爱国的赤子之心,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忠诚显得尤为可笑。
此刻的摄政王府,金兽香炉倾翻在地。赵淮渊立在满地狼藉中,拾起妆台边那破碎的铃铛碎片,眸色幽深。
“王爷,”暗卫跪伏在地,“密道空了,裴世子带着王妃往西城门去了。”
“备马。”
赵淮渊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碎玉残片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传令巡检司关闭城门,若放跑了本王的爱妃,本王就将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上当灯罩。”
荒郊深处,沈菀回头望见城墙巍峨的轮廓,越发不安。
赵淮渊的人竟然到现在都没出现,她从头到尾都不敢幻想裴野真的能带她跑出京都。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办到的。
惹怒赵淮渊是什么后果她知道,裴野一旦落入赵淮渊的手里,必死无疑。
可眼下她也是骑虎难下,若是就此下马定会伤了表哥的心,表哥大概率也会被擒,还不如她留下,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护住裴野。
毕竟活了两辈子,真心愿意以命相搏护她周全的人寥寥无几,裴野算一个。
“表妹,我们今夜就能出城。”裴野扯紧缰绳,战马嘶鸣扬起前蹄,“等到了漠北”
沈菀突然抓住他手腕,指尖冰凉:“我们根本逃不出去,你听我的,立刻送我回摄政王府。”
沈菀喉间蓦地哽咽:“你不知道赵淮渊有多可怕,他之所以现在还没出手,就是想寻一处荒僻的地方下死手,没人比我更没了解他,赵淮渊今夜必杀你。”
“表妹,为何你笃定他就能杀得了我?”
裴野眼神骤冷,捏着沈菀的下巴逼她抬头。
月光下,裴野看清沈菀眼底的犹豫,随即,不可置信的神情被愤怒所取代:“赵淮渊就是个倒行逆施的乱臣贼子,表妹为什么会对他动心!”
可惜还未等沈菀回答,身后便传来了令人心悸的轰鸣,那是无数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回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漫过山野,彻底踏碎荒郊的寂静,瞬间,无数火把在同一刻被点燃,跳跃的光焰猛然撕破夜幕,将整片密林照得如同浸没在刺眼的白昼之中。
那一瞬间,连风都仿佛被这肃杀的气势所凝固。
第75章 对峙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拿你没办法?……
沈菀抬眸, 赵淮渊翻飞的玄色大氅染着月光勒马而立,像威风凛凛的夜神,亦像索命的修罗, 只一眼,就让她如坠冰窟。
沈菀被裴野紧紧禁锢在怀中,能清晰感受到这位少年将军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
原来少年将军的信誓旦旦, 也不过是在逞强。
沈菀不明白,生死攸关的时刻, 男人那点争强好胜的自尊,就真的那么重要。
“爱妃,回来。”赵淮渊的声音从暗夜中传来,任谁听了都不由得肝胆俱寒。
抛却世人对权势的畏惧,亦夹杂着弱者对强者的恐惧, 这就是丛林法则, 同样适应人类社会。
沈菀几次想要开口,可对上裴野倔强的眸子, 求饶投降的鬼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放箭。”
赵淮渊本就少得可怜的耐心, 几乎在沈菀的身上耗尽了。
随着上位者轻飘飘的命令, 蛰伏在暗夜中的千名弓弩手整齐划一的抬起手臂。
“住手!”
沈菀目光决绝的挡在裴野身前,终是矮下身子求饶道:“王爷我错了,都是菀菀的错,臣妾!是臣妾的错!”
黑甲卫的弓弦绷紧如满月, 却无人敢松手, 纷纷支棱起耳朵倾听上位者的命令。
毕竟,渊王宠王妃人尽皆知,宠到连江山都懒得去争的地步,他们可不想拉着全家老小的命去伤王妃的一根头发丝。
那声‘臣妾’似乎起了作用, 睥睨着死地的夜神终于有所松动,沈菀瞧见,不远处的黑甲骏马正踏着火光缓缓而来。
待稍近些后,沈菀越发像鹌鹑一样佝偻起身子,她自然是没脸见赵淮渊的。
赵淮渊瞥了一眼沈菀,察觉到,似乎她也知道自己理亏。
男人因为沈菀表现出的、这点微不足道的理亏,打算暂且放过逃跑的小狐狸,只抬起寒星一样的眸子,似老友絮语般讽刺道:“裴世子,本王新婚,小娇妻还没玩够,你就想抢走?莫不是活腻歪了。”
沈菀闻言,自然听出赵淮渊言辞中对她的讽刺,而后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但她知道,这种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些什么,但下意识还是想要挣扎着下马。
却被裴野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扣住纤腰。
“王爷,臣妾错了,裴世子好歹也是臣妾的表哥,臣妾娘家的兄长。”
沈菀声音哽咽,泪珠子滚落腮边,她此刻真的有点委屈了,明明刚才还坐在铜镜前等人来着,怎么转眼就又这样了。
她只是本能的抽噎着:“求王爷放他走吧。”
赵淮渊低笑一声,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阴鸷,缓缓抬手,黑甲卫的袖箭齐刷刷对准了裴野。
“菀菀。”他柔声唤她,恍若昨夜红帐中的缠绵低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过来。”
沈菀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倔强道:“王爷答应放臣妾的兄长,臣妾便跟您回去。”
赵淮渊眸色骤冷,唇角却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你在为一个男人跟本王讨价还价?”
他猛地扬手,一支弩箭破空而出,狠狠钉在裴野马前寸许!
骏马惊嘶跃起,裴野死死拽住缰绳才未被甩落马背。
“赵淮渊!”沈菀凄声威胁,“你若伤裴世子分毫,沈菀此生绝不原谅!”
赵淮渊脸色僵硬,而且透着难以言说的愤怒,他觑了沈菀一眼,而后翻身下马,一步步逼近,锦靴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声音轻得似地府幽魂:“沈菀,你以为本王会在乎你原不原谅?”
沈菀猛地抽出裴野腰间佩剑,寒光一闪抵在自己玉颈间!
“放他走!”她声音嘶哑,锋刃在雪肤上压出一道刺目血痕,“否则,你今日带回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赵淮渊逼近的脚步终于停滞。
赵淮渊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怒意与嫉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
筋暴起如虬龙。
他是真的很想一刀杀了裴野。
“好,好得很。”
他低笑出声,声音却像是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沈菀,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沈菀咬唇不语,握剑的玉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赵淮渊缓缓抬手,黑甲卫的弓箭齐刷刷垂下。
“滚。”
他盯着裴野:“姓裴的,若再让本王看见你,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野冷笑道:“赵淮渊,你以为这样就能锁住她一生一世?她的心,她的灵魂都不会被你束缚,一旦有机会,她就会毫不犹豫的离你而去。”
裴野的话像诅咒一样楔入赵淮渊的心里。
沈菀闻言,一个巴掌打了过去,她动手并不是因为裴野的冲动,而是因为察觉到了他此刻心头升腾而起的恶意。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终于打醒了头脑发热的裴野。
沈菀痛心道:“裴野,你当真要为了一时冲动,葬送掉整个护国公府的前程。”
赵淮渊的眸色森寒如绝地玄冰,可那冰层之下,翻涌的却是足以焚尽一切的业火。
他薄唇紧抿,渗出的每个字都淬着冰碴:“本王的耐心有限,沈菀,过来!”
他不想在看见她维护裴野的姿态,那种不遗余力、义无反顾。每一次,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剐蹭,不仅刺穿了当下,更狠狠烙在了旧日的伤疤上。
那些经年累月的怀疑、被弃的恐惧、求而不得的愤懑,在这一刻轰然溃堤。
他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彻底失控,拉着心爱的女人和这令他无尽痛苦的人间,一道毁灭。
裴野终于松开了固执的手腕,沈菀颤抖着身子从马背上滑落。
裴野伸手欲挽,却被她侧身避开。
“还不快走。”她低声道,声音很平静,又透着难以言说的冷漠,“快走!”
裴野深深回望她一眼,而后扬鞭策马,身影终于消失在城门外的茫茫夜色中。
茫茫黑夜又只剩下沈菀一人。
赵淮渊扣住她的皓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玉骨。
“长本事了,为了你的好表哥,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声音低哑,带着癫狂的怒意:“只可惜他是个孬种,连拼死一搏的决心都没有,沈菀,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我的。”
沈菀抬眸与他对视,紧张道:“你答应了,要放他走。”
赵淮渊猛地将她拽入怀中,修长手指掐着她小巧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染血的黑眸:“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拿你没办法?”
沈菀近乎讨好的赔笑:“怎么会,王爷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杀要剐不过在您一念之间。”
沈菀的虚情假意让赵淮渊眼底的暴戾终于彻底决堤。
他骤然低头,狠狠咬上她的朱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沈菀奋力挣扎,却被他大掌扣住后颈,吻得几乎窒息。
“沈菀,最该死的是你。”
他贴着她染血的唇瓣低语,声音沙哑疯魔:“你给本王记住,这辈子,你生是我赵淮渊的人,死也是我赵淮渊的鬼。”
说罢,赵淮渊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上马,带着沈菀踏着夜色掉头回府。
而身后,沉重的城门缓缓闭合,裴野牵肠挂肚的女人彻底被困在了围墙之内。
第76章 报丧 这一刻,诺大的摄政王府变成了一……
惠景三十六年入冬, 萦绕在京都上空的铅灰色云层一日沉过一日,沉沉压着整座城池。
入夜后,冷雨淅淅沥沥, 落在屋瓦上尚未淌下,很快被寒气咬住,凝成一层浑浊的冰壳。未及天明, 新一场冷雨又至,反复浸冻, 将那飞檐斗拱裹得日益臃肿、光亮而僵死。
渊王府的楼阁殿宇便在这周而复始的冰与雨中,渐渐失了原本的青灰本色,远远望去,只剩一片沉滞的、了无生机的幽暗,森然兀立于晦暗长街的尽头, 恍若一具被遗忘在阳世的巨大棺椁。
沈菀倚在窗边, 越发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窗棂上的霜花,自打被赵淮渊捉回来, 她的待遇也随之急转直下。
洞房变成了囚牢。
沈菀知道赵淮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相识多年, 两人倒是时常撕破脸, 大多时候都恨不得干掉对方,可赵淮渊鲜少有气这么久的时候。
“王妃,奴婢服侍您用膳。”侍女推门而入,手中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
看来准备食物的厨子花了心思, 都是她不爱吃的东西。
幼稚鬼。
沈菀没什么食欲, 只管逗着身边的婢女:“王爷昨夜歇在何处?你可曾侍过寝?”
“……”女使低头不语,像个木头,每天重复着一样的规定动作,兀自将碗筷摆好, 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
固定的瓷器相碰轻响是这间房内唯一的声响。
沈菀清楚地知道,这是赵淮渊赐予她的刑罚——被遗弃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无人问津,如同一个尚有呼吸的活死人。
这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瞬间将她拽回那个同样冰冷的童年——在孤儿院漫长的午后,她也是这样蜷缩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被一一领走,唯有自己永远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与之相比,她宁愿承受暴烈的怒火,也好过这般,在精致的供养中,被整个世界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沈菀缓步挪到桌前坐下,手腕与脚踝上的锁链随之作响。如今,唯有这些束缚还伴着她——颈项间那根几乎要压断她骨头的冗沉铁箍,已在昨日被卸下。
那还是一次低头拾物换来的意外“恩典”,她险些因为沉重的铁箍拗折了脖颈,才得以解除脖子上的小礼物。
杂耍班子拴猴都没这么严苛,说不生气是假的,可沈菀也自觉理亏,起码,她不应该由着裴野冲动的带自己逃出去。
毕竟,赵淮渊才娶她进门,他是真的将她当作妻子来着。
瓷白的羹匙轻轻拨弄着碗中的甜汤,沈菀想起逃跑那日赵淮渊黑漆漆的眸子,除了愤怒还有潜藏在情感深处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