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都能看出来,两人总这样僵着不好,都不是小孩子了……
说起来她也是活了三辈子的人,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家’,与之相比,二十四岁的赵淮渊才是真的小孩子。
她该对他更好一些的。
毕竟,他不到17岁就跟了她。
沈菀又正经的了句:“王爷这几日休息的可好?”她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准时送到赵淮渊的身边。
可还未等到身边女使的回应,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刀剑相击之声刺破阴寒的雨幕,紧接着是王府护卫的厉喝:“有刺客!保护王爷!”
身旁侍女脸色骤变,亮出腰间藏着的软件,着实把端着汤匙的沈菀惊到。
原来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侍女竟然也是摄政王府的护卫。
看来赵淮渊为了防止逃跑也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还未等沈菀反应过来,房门已被踹开,黑衣刺客浑身是伤,竟然闯进了沈菀的寝阁,而后像亡命徒一样扯掉脸上的遮面,扑通跪地,声音嘶哑道:“二姑娘,国公爷殁了!”
沈菀手中的羹匙啪嗒落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的颤抖出声:“你把话说清楚,外祖好端端的怎么会?”
“世子爷回营途中遇袭,被人……被人扒皮点了天灯!”
那拼杀至此的黑衣刺客已是强弩之末,提着最后一口气拼杀至此,无非就是想将消息报给沈菀。
黑衣刺客字字泣血,想必是裴家的心腹忠仆:“国公爷听到世子爷殁了的消息,一时急火攻心就去了,奴等杀入摄政王府报丧,只为同姑娘交付国公爷临终交待,国公爷说,他一生戍边对家中亲眷多有亏欠,请二小姐务必将世子尸身收拢,护国公府上下感恩戴德!”
沈菀扯着手脚上的镣铐起身,却最终只能在距离这忠仆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身上的镣铐让她此刻看起来像条狗,目之所及尽是扭曲的荒凉,天地间彷佛融化了一样,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
扒皮点天灯,如此残忍至极的手法,她上辈见识过,世上除了赵淮渊还能有谁。
沈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恐慌、愤怒、屈辱的流着泪:“他答应过我……放过裴野。”
那黑衣刺客一路冲杀进摄政王府已经力竭,再也无力抵挡女使的攻击,最后神情悲壮道:“请二姑娘念在裴萱主子生前情分上,迎世子爷的尸身回家。”
言罢,黑衣刺客引刀自尽。
如此忠烈的行径,将一旁的持剑女使也震慑的陷入静默。
裴家死士的鲜血彻底将沈菀眼前眩晕的世界染得一片猩红。
她赤着脚想要冲出房门,却被身后的铁链死死拴住,长发随着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赵淮渊的手段又一次让她觉得自己活的不如一条摇尾乞怜的奴隶。
入夜,赵淮渊出现了。
死寂的室内烛火摇曳,映出男人晦暗不明的侧脸。
沈菀低哑的声音,平静的骇人:“你杀了裴野。”
赵淮渊眉头微蹙,她不喜欢沈菀此刻同他说话的语气:“本王没有计较你上次的出逃已经是格外开恩,难不成你还想拿外头奴才的胡言乱语来质问本王!”
“回答我。”
沈菀依旧平淡,言辞中不慎透出些许冷漠:“你派人杀了裴野,扒皮点天灯,这世上除了摄政王殿下,还有谁能有此狠辣的手段,只是,赵淮渊,你答应过我,要放过裴野。”
赵淮渊面色陡然阴沉。
他径直绕过玉屏,苍白着脸色一步步逼近沈菀:“也对,这样心狠手辣的事情也只有本王能干出来,在你心目中本王就是个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下贱胚子,当然比不上鲜衣怒马的好表哥讨你喜欢。”
沈菀不想再面对这个男人,甚至同他站在同一空间内呼吸,都让她觉得无比的恶心。
沈菀似乎是恐惧了,被赵淮渊逼得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
她被迫仰头望着这个曾经让辗转反侧又痛不欲生的男人。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血色的宫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的叛臣,还有他掐着她下巴说——‘背叛本王的下场只有死’时的冷酷眼神。
“呵呵呵,我真是愚蠢,蠢呐,蠢不可及。”
沈菀疯了,她彻底在这个没有人性的时代活腻了,了无生意。
“你赵淮渊是什么人?怎么会因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就改变决定。”
“呵呵呵呵……赵淮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活人怎么可以对恶鬼抱有期待呢?”
“沈菀,别激怒我!我警告过你不要和裴野联系,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赵淮渊觉得自己要失控了,他又产生了想要拉着沈菀一起死的念头,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却不慎抓到冰冷的镣铐,一瞬间心脏蓦的抽紧,他似乎又要失去她了。
男人一瞬间有些慌了:“沈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本王,本王何曾将你扒皮拆骨!”
“沈菀。”他试图开口辩白,声音是强行压制后的诡异平静,他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是,本王恨不得将裴野千刀万剐,但本王答应过你不杀他,就绝不会食言。”
解释——这对赵淮渊来说是多么陌生而多余的行为。
在弱肉强食的“寒蝉”组织内,唯有摇尾乞怜的弱者,才需用言辞博取强者一丝怜悯。他素来是强者,何曾需要这般浪费唇舌的废物行径?
可此刻,源于内心的恐慌,逼迫他磕磕绊绊的尝试着如此愚蠢又陌生的行径,这简直比任何战败都更让他感到挫败。
沈菀嘲讽一笑,若非不是上辈子他对赵淮渊的恶劣手段深有了解,恐怕真的要被他三言两语的糊弄过去。
她望着赵淮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半晌,她又读懂了——是毁灭。
难得,相识多年,他们此刻竟然心意相通。
沈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柔妩媚的蛊惑着:“淮渊,你想死对不对?我知道的,你早就活够了,我们一起好吗?不痛,只要一刀,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死。”
赵淮渊从没见过这样的沈菀,他害怕了,他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他感受到了一股源于刺客歇斯底里的杀意。——沈菀恨他,不惜拉着他一起死。
赵淮渊转身朝门外喝道:“把王妃的护卫抓来!”这是他最后能够威胁沈菀的筹码了,最后能迫使沈菀冷静下来的筹码。
“沈菀,你若是敢死,我一定杀了那些奴才,你不是最在乎他们吗。”
须臾,影七被摄政王府的护卫拖进来,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在沈菀被囚禁在摄政王府的日子里,她的暗卫不止一次的杀进来,企图将她带走。
这也实打实的激怒了赵淮渊。
影七见到沈菀后拼命挣扎着:“主子别怕,奴等一定救你出去。”
“哼,你养的狗奴才意图行刺本王,还想把你掳走,要不是因为菀菀,本王早就杀了他们。”
赵淮渊试图商量道:“菀菀,我现在把你的狗奴才都放了,如此,你总该消气了,你不是最在乎那几个奴才的命吗?本王把他们放了,都放了。”
沈菀勾唇,嫣然一笑:“好啊,但愿王爷这次别食言。”
影七被粗暴的放生,摄政王府内又陷入幽暗漫长的孤寂。
雨声不休,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在人心上。沈菀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抱紧双膝。
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赵淮渊站在她面前,无措地看着她,他想要靠近,却又被沈菀冷漠的眼神吓退。
男人声音里带着卑微的哀求:“菀菀,我们别闹了好吗,我们和好,求你。”
沈菀抬头,望着门外断线的雨幕,欲哭无泪:“王爷说笑了,我们之间恩爱的很啊。”
这样的沈菀,让人陌生,让人恐惧。
她像一条亮起獠牙的毒蛇,嘶嘶的吐着芯子,在冲着猎物在微笑。
赵淮渊心知肚明,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蹲下身,昏暗的烛火在男人疲惫绝望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此刻竟带着几分沈菀看不懂的痛楚。
“菀菀,别这样,我们不是都变好了吗?”
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脸,沈菀厌恶的别过头,却仍旧在对着他笑,那笑容赵淮渊见过一模一样的,甚至比在永夜峰上的时候,还要绝情。
赵淮渊是真的不明白:“裴野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你为什么总是为了个外人冷落我,菀菀,我才是你的夫君,你的丈夫,你的唯一。”
沈菀嗤笑一声,温柔耐心的解释道:“王爷说笑了,本宫的夫君是大衍仁德帝赵玄卿,本宫是陛下从玄武门抬进凤栖殿的中宫皇后,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个痴心妄想,贪婪觊觎着不属于自己东西的可怜虫。”
来自灵魂深处的悔意,促使沈菀哀叹着:“从一开始我就该杀了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该杀了你,杀了你。”
赵淮渊被沈菀眸中浓稠的无法化解的恨刺激的彻底疯狂。
他们明明成婚了,明明就在一起了,好不容易得到的结果,却被她轻而易举的否认。
“来人!王妃疯了!将她给本王关起来,关起来!永远不许她见任何人,永远关起来!”
“咯咯咯咯……”沈菀得逞了,笑的疯狂又嗜血,她燃烧的眸光始终紧盯着赵淮渊脖颈处跃动的一根根血管。
同为怪物,赵淮渊读懂了沈菀的眼神,读懂了她的恨意。
他狂怒的驱使着护卫牵着沈菀的镣铐,将其关进幽暗无光的地下室,他要摧毁她,摧毁她的意志,哪怕将她变成一具不人不鬼的活死人!
他也要强行留着她。
这一刻,诺大的摄政王府变成了一座囚笼,不仅关着沈菀,也将赵淮渊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永夜。
第77章 绝望 最快平息愤怒、杀戮的办法,就是……
三日后,
影七返回了摄政王府,一并来的还有八荒,因为沈菀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白天, 咬断了自己的手腕。
送饭的女使发现的时候,沈菀几乎浸泡在满地的鲜血中。
赵淮渊为此,变得更加阴鸷和疯狂。
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抚沈菀, 无尽的恐慌让他失去了所有应对沈菀的手段。
沈菀攥着影七呈上的染血玉牌,苍白道:“可否查实, 裴野的死是何人所为?”
纵然是明摆着的结果。
她还是想给自己一个苟且偷生的理由。
影七心疼的看着沈菀手脚上的镣铐,又瞥了门外层层叠叠的护卫,为着沈菀,他也不能将话说死:“此事并没有人证,现场勘验只找到了这枚玉牌。”
沈菀声音很平静:“嗯, 渊王府死士级别的暗卫才配佩戴的玉牌。”她上辈子见过的。
始终站在廊下的男人忍不住吭声:“区区一个裴野, 本王若是想杀,便抽刀就杀了, 何须派遣死士。”
赵淮渊压根就不在乎名声, 也不在乎任何人的评判, 这世道没有人有资格能评判他,可沈菀不一样,她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实际上,裴野的死他无从抵赖, 可又不敢承认。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也失去了控制。
“这的确是王府的玉牌,可本王从未下过杀人的指令。”
赵淮渊冲进暖阁,拿起地上的玉牌,浸血的冷玉在他掌心碎裂, 尖锐的碎片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男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沈菀:“你信裴野,信影七,信全天下的所有人,就是不信我。”
沈菀看向赵淮渊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温度,说出来的话也冰冷无比:“摄政王如今位极人臣,这般腌臜事何须亲口吩咐?王爷掌着天下兵权,多少人捧着身家性命想来讨好您,区区一个裴野,王爷只需稍微露出对他的不喜,那些妄图巴结你的人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要他的命,临了,还会将他扒皮抽筋做成你最喜欢的风灯。”
沈菀精准挑开了赵淮渊心底最隐秘的恐惧,权势如毒,那些谄媚之徒便是最毒的鸩酒。
京中那些为了讨好、拉拢赵淮渊的人已然无所不用其极。
“好,本王认了,这笔账你大可以算在本王头上。”
赵淮渊冷笑一声,满目的疯狂:“既然你认定本王是凶手,那便如你所愿。从今日起,你不得踏出王府半步。若是敢忤逆本王……”
他顿了顿,看着影七和八荒,毫无顾忌的威胁道:“本王不介意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沈菀自嘲,他还是前世那个冷酷无情的摄政王,她们终究又走到了预定的宿命上。
此后一连数日,沈菀枯坐在封闭的暖阁里,望着窗外云起云落,看着镜中日渐颓废的脸,心头滋生出无尽的悔意,当初应该听五福的话,一早跑了。
纵然结果还是会被赵淮渊抓回来,可说不定裴野就不用死。
总归天大地大,能跑一天是一天,逃犯的日子也比囚犯的日子要强。
“王妃不肯用膳?”赵淮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玄色蟒袍扫过门槛,带着朝露的寒气。
王府的侍女跪地禀报:“回王爷,王妃近来鲜少进食。”
赵淮渊眸色一沉,大步走向暖阁,榻前,沈菀苍白着脸,唇瓣因缺水而干裂,活像是吊着一口气的死人。
“你是自己吃还是要本王喂你?”他掐住她下巴,指尖甚至觉得她削瘦的下颌有些硌手。
他天生不会养活物,以至于所有曾经试图饲养过的小动物都死了。
就连世界上生命力最顽强的姑娘,似乎也要死在他的手里了。
赵淮渊越发的、无比的厌恶自己。
沈菀想死,可是她连去死的力气都耗尽了,周遭的一切让她厌烦,又无力抗拒。
赵淮渊心疼的凝视着她眸中的死寂,抬手端来新熬的参汤,白玉碗中汤色澄黄,热气氤氲,而后冲侍女道:“给本王掰开她的嘴。”
左右侍女先是一惊,而后又恢复如常,上前扣住沈菀肩膀。
沈菀近乎动物本能般的剧烈挣扎起来,镣铐上的铃铛脆生生的晃动着,纠结着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的回荡在寝殿内。
赵淮渊不敢用力,他觉得自己似乎稍不小心就能捏碎沈菀脆弱的下巴,最终侍女们强迫沈菀张开嘴,将参汤灌了进去。
“咳咳”沈菀呛咳得喘不上气,汤水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她发疯似的挣扎,最终打翻了汤盏,碎瓷片蹦飞划过赵淮渊手背,顿时咬出一条血痕。
殿内死寂,压抑,一场风暴呼之欲出。
赵淮渊垂眸,瞥见手背上那道新鲜的血痕,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浸着一种近乎碎裂的疯狂。他猛地将沈菀死死按在榻上,染血的掌心带着黏腻的温热,粗暴地抚过她苍白的脸颊。
“本王费尽心思娶进门的王妃,性子还真是泼辣。”他的声音低沉如魅,“菀菀,你忘了在永夜峰的那些日子吗?还是忘了本王折磨人的手段?”
他的指节嵌入她下颌,迫她仰头:“只要我想,自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沈菀漠然的目光越过他冷硬的面庞,投向虚无的穹顶。那双曾映着漫天星河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烬,无声无息,将男人的一切言语与威胁全然消解于无形。
这彻底的漠视,成了压垮赵淮渊最后一根稻草。
“沈菀——都是你逼我的!”
赵淮渊疯了,眼底压抑的疯狂彻底吞噬掉他为数不多的理智,他一把扯过床边的束带,以几乎要勒断她腕骨的力道将她死死困在方寸之间。
随后,便是一场不顾一切、没有尽头的索取与侵·占,仿佛只有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在她身上刻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沈菀喉·间溢出的呜咽,破碎而绝望,混杂着难以分辨是痛苦还是憎恨的颤音,听得窗外值守的护卫脊背生寒,默默垂下了视线。
在这座京都城里,有些人的富贵无极并不值得羡慕。但有些人的生不如死,却总能轻易引起所有人的不寒而栗。
翌日,赵淮渊被窗外渗进来的一缕光惊醒,睁眼便是一片触目惊心,沈菀像是一只被扯断了翅膀的蝴蝶,浑身的伤痕,遍地的狼藉,她已然成了被他玩坏的破娃娃。
一动不动的昏厥在昨夜疯狂的战场上,荼蘼、精心、惨烈、毫无生机。
赵淮渊一瞬间怕了:“菀菀……菀菀……”
无措的男人冲着门外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命令道:“叫太医,把全京都的大夫都给本王抓来!”
八荒不顾一切杀进这间屋子时候,吓得险些稳不住身子,霎时提刀,开始了不顾一切的屠戮。
那日,影七带着他们在摄政王府大开杀戒,没有什么计划、筹谋、也不需要什么算计,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杀了赵淮渊这个畜生。
他怎么可以如此的羞辱折磨她,她可是沈菀啊。
她是这世上如此美好的存在,也是支撑着他们这些无根浮萍活下去的力量。
谁要是敢毁掉沈菀,他们必然要拉着他下地狱。
最快平息愤怒、杀戮的办法,就是遭遇更愤怒、更凶狠的杀戮。
沈菀养的这几头狼崽子让赵淮渊吃了不小的苦头,可还是在赵淮渊铁血般强悍的围捕下被擒。
赵淮渊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可是他不敢。
男人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被按在地上的影七、八荒,心中无限的嫉妒,这些人比他要好,起码他们能不顾一切的替沈菀去死,而他,就像沈菀说的,从头到尾就是个觊觎着不属于他的东西的可怜虫。
“今儿来的挺齐,省的本王挨个搜罗你们,啊,宫里头还有一个呢,只要杀了你们这些碍事的狗奴才,沈菀这辈子都别想翻出本王的手掌心,咯咯咯……”
赵淮渊也活腻了,他想死的念头从未如此
强烈。
就在那柄承载了所有绝望的屠刀即将挥下的瞬间,王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撞开!
马蹄踏着青石,甲胄碰撞之声如金属冰河般倾泻而入。
皇城司的内官一身绛紫官袍,手持金令,在一众玄甲金吾卫的簇拥下疾步闯入。顷刻间,原本死寂的王府庭院被黑压压的兵士填满,无数把强弓劲弩齐刷刷抬起,冰冷的箭镞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寒芒,精准地锁定了院中每一个角落。
方才还弥漫着求死意志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置换。摄政王府内外,刀剑出鞘之声如同骤起的疾雨,两股森然的杀气在庭前悍然相撞,绷紧了对峙的弦,一触即发。
六爻扫视了遍地的狼藉,眸色森寒道:“摄政王,你可要想清楚,一旦把他们都杀了,沈菀恐怕连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念头也没了。”
“王爷洞察人心,应当明白,人和人之间,最可怕的不是仇恨,而是她彻底变成一堆枯骨黄泥,我看你还怎么去欺负、利用、羞辱她。”
六爻字字诛心。
赵淮渊心里清楚,事情走到如今的地步,沈菀这辈子都会恨着他,他们之间的裂隙再也无法弥合,可即便如此,沈菀还在,在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若这人间没了沈菀,与他而言,等同于地狱无间。
“把他们给我押送到地牢,别让他们死了,养好他们的伤,撬开他们的嘴,把大鱼大肉日日不停地往里头灌。”
六爻紧攥的手心一瞬间松开,而后冲着杀红了眼的暗卫们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不仅仅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主子。
摄政王府在她昏迷后经历了怎样的动荡,沈菀不知道。
可她醒来后,恍若美梦,见到了八荒,可又从八荒满是怜悯的目光中又再度回到了现实。
自她醒来,镣铐没了,堂下伺候的侍女换成了她熟悉的、亲近的八荒。
罪魁祸首的赵淮渊却像消失了一样。
却又在沈菀一个又一个噩梦中频频出现。
大概熬了小半个月,终于熬不住的赵淮渊再一次走进了沈菀养病的暖阁。
沈菀像个失去知觉的木偶,死寂的目光像略过空气一样的略过他。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忽视,他总是用着最激烈的方式试图唤起她的在意:“知道今日朝会上,那些大臣如何议论你的好表哥吗?”
男人近身靠近,巨大的阴凉笼罩在沈菀的头顶,他冰凉的指尖划过她下颌骨,只觉的她又瘦了。
“他们说裴野死有余辜,在天牢内假死欺君,还在北地豢养私兵,一个个吵着要把裴野的尸骨拉出来鞭尸。”
沈菀闭目不语,睫毛在烛光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像是具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
“看着我!”
赵淮渊掐着她下巴强迫她睁眼:“裴野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跟着他私奔?你不是最爱荣华富贵吗,怎么为一个男人什么都不要了?”
漫长的、无休止的、单方面的歇斯底里后,沈菀低低的笑了。
“我爱他,爱他纵马长街时衣袍翻卷的潇洒,爱他醉卧花间仍坦荡如砥的赤诚。他那样的少年郎,连落在眉梢的阳光都格外让人思慕,而你”
沈菀死寂的目光忽然映衬出一丝活人的情感,是那种像见到垃圾一样的厌恶,如刀剐过赵淮渊阴郁的面容:“你不过是条在权欲阴沟里爬行的蛆虫,赵淮渊,换做你,你会怎么选?”
沈菀轻飘飘的话,精准的豁开了赵淮渊的心窝子。
赵淮渊崩溃,她这么软的嘴巴,怎么就能说出那些如此冷硬无情的话。
他死死掐着她纤细的脖颈,沈菀瓷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他发疯时落下的咬痕,新旧交叠,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爱?”
赵淮渊阴鸷的指节掐进她未愈的伤口,鲜血顷刻浸透素纱,刺目痛楚:“那本王就让你知道,爱上除我之外的男人,菀菀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趁着赵淮渊情绪失控的瞬间,沈菀突然从枕下抽出金簪,狠狠刺向他心口!
“唰——”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鲜血顺着金簪纹路蜿蜒而下,滴在沈菀雪白的寝衣上,宛如雪地红梅。
赵淮渊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金簪,忽然笑了:“偏了,力道也不够,”他握住她的手,疯狂的将簪子的尖锐处往伤口里送,“要这样才能要我的命。”
死寂的沈菀因为手上侵染的鲜血而变得兴奋颤栗,她静静的欣赏着鲜血从赵淮渊的胸口溢出。
滚烫、荼蘼而欢畅。
要不是寝阁外的侍卫机警,冲进来将沈菀擒住,沈菀真的就用金簪杀掉了赵淮渊。
没能得逞的沈菀彷佛又回到半月前,歇斯底里的狂怒着:“赵淮渊,你这个恶魔,你为什么还没死!”
第78章 招魂 术士们的吟诵声越来越急,铜铃乱……
暮春的雨丝缠绵如泪, 沈菀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窗棂上暗红的漆痕。这颜色像极了她浓稠噩梦里的颜色——裴野被杀时浑身溢出的血,一汩一股, 在素白战袍上绽开妖艳的花。
“王妃,请用药。”侍女捧着黑漆托盘进来,碗中汤药泛着苦涩的荧光。
“放着吧。”沈菀虚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侍女放下药碗, 指尖在托盘底下极快地划了几笔。
沈菀眸光微闪,是六爻派来的人。
窗外雨声渐密, 掩盖了瓷器落地的声响。
门外传来侍卫凌乱的脚步声,沈菀抹去眼中恨意,换上麻木温顺的表情,她对着铜镜理理鬓角,步摇垂落的弧度恰到好处, 多一分轻佻, 少一分冷淡。
赵淮渊踏入内室时卷入一阵松木香。他今日着了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悬着那枚她曾亲手绣的香囊。
沈菀望着香囊,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面上却绽开最动人的笑靥。
“王爷~”美人俯首陈臣, 盈盈屈膝,手腕、脚腕上的金链也随之如银铃作响。
赵淮渊伸手扶她,指尖在她腕间多停留了一刻,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 又悄然收回。
她, 只是看着热情,心,依旧是冷的。
菀菀,我是野兽, 是怪物,却也能分辨冷暖。
“王妃今日的气色瞧着好些了。”他声音温柔,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汤药,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沈菀顺势倚进他怀里,指尖抚上他胸口蟠龙纹,恍若呢喃呓语:“昨夜梦见王爷为我描眉,醒来便只剩下牵肠挂肚了。”
沈菀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浸了蜜的果子,一寸寸的腐蚀着赵淮渊的心。
自裴野死后,她从未今日这般柔情似水。
可赵淮渊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沈菀。
他捏住她下巴,逼其直视自己,语气依旧温柔:“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怨怼,没有不满,只是情人爱侣之间的小小的嗔怪。
沈菀泪窝处泛起水光,要落不落的泪珠,最是惹人怜惜:“王爷囚着我的人也就罢了,奈何菀菀的心也被王爷囚住了。”
她主动凑近,唇瓣贴上他的滚动的喉结:“这些日子臣妾想明白了这世上,终究是王爷待臣妾最好,菀菀实在不应该为了一个外人,迁怒你我之间得来不易的
姻缘。”
赵淮渊陷入了沉默,她是真心的吗?
不是。
那他还要跌入这陷阱吗?
要的。
与其被别人算计,他宁愿被沈菀算计,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不是吗。
室内玉兰香气隐隐浮动,即便知道沈菀别有图谋,赵淮渊还是高兴的,就连多日积压在心头的疲惫也瞬间一扫而空。
他抱起沈菀,沈菀则乖顺地环住他的脖颈。
这种不经意的几乎本能的亲近,瞬间让赵淮渊心软的一塌糊涂。
沈菀还愿意敷衍他,愿意要他,就算是无间地狱,他也要去闯。
“菀菀,你终于肯理我了。”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好想你,想得要发疯。”
芙蓉帐内,沈菀忍着恶心,迎合着赵淮渊的亲吻。
可当赵淮渊解她衣带时,她故意让袖中瓷片在锦被上刮出细微声响。
“什么声音?”赵淮渊果然警惕的停下动作。
满室的温存顷刻荡然无存。
沈菀神色慌乱的将手腕往身后藏。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男人警觉,他一把扣住她手腕,掀开衣袖,看到她手心里一道新鲜血痕。
“谁给你的瓷片?”赵淮渊眸色骤冷,声音里压抑着愠怒,“菀菀这是打算亲自杀我?”
沈菀的眼泪倏然而落,像断了线的珍珠,委屈道:“王爷日日派人盯着臣妾,妾不过是不想喝那避子汤,这才偷偷打碎了药盏,没成想还是被王爷发现了。”她咬唇的模样楚楚可怜,“王爷不想让臣妾怀上您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惊雷过境,让赵淮渊所有的警惕溃不成军。
他松开钳制,指腹摩挲着她腕上伤痕,心疼又悸动的将人紧紧拥进怀里:“傻菀菀,我哪里舍得给你喝避子汤,都是些培元固本的补药,我怕你不肯喝,所以让底下的侍女谎称是避子汤。”
沈菀眸底的厌恶松动了一瞬,良久,只是伏在赵淮渊的肩头垂泪。
情深如何,他们终究把彼此逼上了绝路。
疯狂的一夜缠绵后,赵淮渊仍舍不得松开沈菀的腰身,充满爱意的、霸道的吻层层叠叠的覆在沈菀瓷白的肌肤。
“今天哪都不想去,就像溺死在菀菀的温柔乡里,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日日夜夜的与菀菀欢好。”
“王爷倒是身强力壮,可菀菀身子骨弱的厉害,经不起您这般折腾。”
沈菀哄着人起身,又哄着人洗漱用膳,最后哄着他穿上朝服。
美人温柔解语的揶揄道:“臣妾本就名声不好,若是在连累您不上早朝,御史台的言官们怕是用吐沫星子淹死臣妾呢。”
赵淮渊一向护短,尤其是沈菀,她的女人岂能受别人指点:“谁敢胡乱编排菀菀的是非,本王必割了他的舌头。”
在一轮又一轮的深吻后,沈菀送赵淮渊离了王府。
沈菀久久伫立在暖阁门前,似是寻常的妇人送自己的丈夫去工作,直到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落上窗柩,她脸上的含情脉脉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沈菀在寒鸦的翅膀下摸出一截防水的布条,借着残烛微光,看清布条上的蝇头小楷:明日戌时,火起东南。
沈菀将纸条就着烛火焚尽,灰烬飘落在她的双腿上,她的脚踝处依旧绑着沉重的玄铁链子。
但愿明日戌时一过,她再也不会被这根铁链束缚,届时海阔鱼跃,天高鸟飞。
只是在那之前,她要让赵淮渊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
“表哥、外祖,请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沈菀。”
黄昏浅浅淡淡的落下,沈菀特意换上前日送来的胭脂红纱裙,对着铜镜将唇脂涂得艳若泣血,又取下发间所有金玉,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青丝。
“王爷今日下朝后,可在书房议事?”她状若无意地问正在布菜的侍女。
侍女低头应道:“回王妃,王爷与兵部大人们商议边关急报,说晚些来看您。”
沈菀指尖轻抚过桌边红烛。这是南海进贡的蛟油烛,一支可燃六个时辰,火光极盛。
赵淮渊前日送来时说她怕黑,多点些烛火才好。
“把这些都点上吧。”她指着鎏金烛台上十二支红烛,“本王妃今夜要梳妆的漂亮些。”
侍女没有怀疑,将烛火一一点燃。
沈菀看着跳动的火焰,眸光越发冷漠。
戌时二刻,摄政王府突然响起急促的锣声。
“走水了!寝阁走水了!”
正在书房议事的赵淮渊听到动静,提刀就冲出了书房,赫然瞧见王府东南角,已是一片赤红火海。
那栋他精心为沈菀打造的寝阁,此刻已然被火龙吞噬。
男人脑中迸发出空白的嗡鸣,不顾一切的冲向火场。
“王爷不可!”心腹护卫跪地抱住他的腿,“火势太猛,您不能进去。”
赵淮渊一脚踹开他:“王妃还在里面!”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赵淮渊肌肤生疼。
整座宫殿在火中呻·吟,寝阁大门的铜锁已被烧得通红,赵淮渊扯下大氅,挥舞长刀,生生将铜锁砍断。
热浪裹挟着浓烟灌入肺腑,他的双眼被浓烟呛的双目赤红,呛咳着冲进了火海:“菀菀!沈菀!”
内殿梁柱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时激起一片火雨。
赵淮渊侧身避让,火舌擦过他的脸颊,留下针扎般的灼痛。
铺天盖地的浓烟里他看见瓦砾堆里露出的一角胭脂红裙摆。
男人发疯似的冲进火舌的中央,扑跪在杂乱的瓦砾堆前,徒手扒开滚烫的碎瓷。
肌肤烧焦,指甲翻起也浑然不觉,直到那抹红色完全显现……
沈菀的尸体伏在焦黑的地砖上,半边身子被倒塌的横梁压住,她向来珍视的如瀑青丝被火舌卷去半边,发梢还冒着青烟。鬓边插着的桃木发簪,已经灼烧成扭曲的一团,黏连在烧焦的头皮上。
“菀菀,我带你出去……”
赵淮渊声音抖得不成调,他扯下外袍裹住沈菀,却在触及腰肢的瞬间僵住。
掌心下的躯体轻得可怕,丝绸衣裳一碰就碎成灰烬,露出下面焦黑皲裂的皮肤,曾经纤细柔夷的身体,此刻已经烧的半截焦黑。
房顶又一根横梁砸下,赵淮渊用后背硬生生扛住,剧痛中他感觉有滚烫液体顺着侧脸流下。
而怀中的沈菀,彷佛彻底的从这个世界离开了。
他不敢低头看,只是更紧地将人搂在胸前。
当护卫冒死将赵淮渊拖出火场时,他的半边脸已被火舌灼得血肉模糊,面目狰狞的骇人。
太医要为他诊治,而他却死死抱着那具焦黑尸体不放:“救菀菀,先救王妃!”
老太医战战兢兢探向尸体颈侧,扑通跪下:“王爷节哀,王妃,殁了。”
“胡说!”
赵淮渊厉声打断,却在低头对上怀中人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般僵住。
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如今只剩焦炭般的轮廓。唯独耳垂上一点朱砂痣,在一片漆黑中鲜红刺目。那是他日夜与之耳鬓厮磨时,最爱轻吻的一抹红。
赵淮渊突然大笑狂笑起来。
那笑声癫狂至极,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尖锐得几乎不似人声,在烈火焚烧的废墟中回荡,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骤然扭曲,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菀菀没有死!她只是在与我置气,在与我玩闹呢!”
护卫们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摄政王。
赵淮渊的脸上,被火舌舔舐过的皮肉狰狞外翻,鲜血混着焦黑的碎屑缓缓滑落,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快……”他轻声呢喃,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给我的菀菀沐浴更衣,她最爱干净了。”
他缓缓俯身,指尖颤抖着抚上怀中那具焦黑的尸体,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可声音却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的菀菀还活着……”
狂笑过后,眼底只剩一片猩红。
“谁要是敢说菀菀死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的笑意森寒刺骨。
“本王就把他活着剁碎,一寸、一寸、喂狗。”
暴雨忽至,浇灭了摄政王府最后的余烬。
蒸腾的雨幕中,赵淮渊如一尊石像伫立在废墟前,雨水冲刷着他脸上凝结的血痂,在玄色蟒袍上晕开暗红的水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菀温顺地伏在他膝头,仰起脸主动献吻时说“想为他生个孩子”时,眼底那抹羞怯的眸光。
她明明已经融化了这世界上最寒冷的一座冰山,然后又无情残忍的将体无完肤的冰山给抛弃了。
“菀菀”
男人猝然跪倒在雨地里,膝盖砸进焦黑的泥泖,像头垂死哀鸣的野兽。
“我错了,你醒来
好不好?”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高傲的男人近乎哀求,“这世上之人待我薄情寡义,只有你不一样,你是真心待我,你怎么舍得不要我。”
远处惊雷劈开夜幕,一道闪电照亮他半边如玉的侧脸,又一道却曝光了他半边血肉模糊的修罗相。
赵淮渊丢了沈菀,彻头彻尾的疯了。
**
摄政王府的红绸上很快覆盖上了一层白藩,惨白的风灯占据了所有的角落。
府内众人个个面色枯槁,王爷成日抱着那具焦尸坐在灵堂中央。
像只滞留人间的恶鬼。
“菀菀,你冷么?”灵堂前的男人轻声问,声音依旧温柔,像是情人间私语。
堂下跪着被抓来的一票术士,一个个抖若筛糠。
沈菀死后,赵淮渊试遍了所有能让她回来的方法,道家的招魂幡、佛家的往生咒、苗疆的蛊术,甚至西域传来的血祭之法,大衍境内凡是有点名声且又擅长招摇撞骗的术士,无一例外都遭了报应。
如今灵堂外的回廊下,已悬了三十六颗神棍的脑袋,风一吹,活像像一串风干的柿子。
“王爷,”新任钦天监监政跪地叩拜,“子时将至,到了给王妃放七星灯的时辰。”
赵淮渊抬眼。
烛火映照下,半张脸依旧俊美,可另外半张脸却被大火烧穿,阴森可怖。
登时吓得监政也两股战战。
赵淮渊眼珠子猩红,像是浸了血的蛛丝,唇边勾起的弧度险些要撑不住骨子里渗出的疯癫。
“若这次再不成,本王就掀了监政大人的头盖骨当酒盏。”
新上任的监政也是认命了:“是,王爷。”反正来之前就已经在家中安排好了后事。
子时的更鼓响过第七声时,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三百名披发跣足的术士手持铜铃涌入中庭,围着七层祭坛结成八卦大阵。
赵淮渊抱着焦尸缓步登坛,经幡扫过他的眉骨,竟像是为这幅皮相镀了层冷光。
“起阵——”
随着一声令下,术士们开始吟诵古老的招魂咒。
赵淮渊将焦尸放在七星灯中央,亲手,一只又一只点燃灯芯。
火焰窜起的瞬间,他割开手腕,鲜血顺着手臂滴入灯油,发出滋滋声响。
“沈菀!”男人歇斯底里的呼唤,声音撕裂夜空,“你给本王回来!”
狂风骤起,祭坛四周的经幡猎猎作响。
术士们的吟诵声越来越急,铜铃乱响如百鬼哭嚎。
赵淮渊立在风眼中央,长发飞扬,衣袍翻卷,宛如堕仙。
他死死盯着七星灯,瞳孔里跳动着癫狂的火焰。
一盏灯灭了,两盏、三盏当第七盏灯熄灭时,依旧没有沈菀的魂魄回应。
赵淮渊愤怒的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如雪,最前排三个术士的头颅已滚落祭坛。
“废物!都是废物!”
他踩着血泊走下祭坛,刀尖拖出一道猩红痕迹:“既然招不回魂,本王就让整个京都给她殉葬!”
第79章 揭破 你们互相残杀的时候最好大点声,……
半月后, 刑部大牢。
赵淮渊斜倚在太师椅上,白色蟒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 若不是眼中翻涌的杀意,倒像是个踏雪寻梅的翩翩公子.
只见他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那是沈菀生前最爱的一盘棋里头的棋子, 他当初离京远赴边关,为了解相思之苦, 才偷偷觅下其中一颗。
“王爷,人已带到。”护卫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囚犯跪在堂下。
赵淮渊懒懒抬眼,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身影,满是揶揄和憎恶。
礼部侍郎的女儿?曾当众嘲笑沈菀琴艺。
鸿胪寺少卿?求娶沈菀不成在外造谣其不守女德。
……
“知道为什么本王叫你们来吗?”摄政王阴鸷的表情淬着毒,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加邪气, “你们都曾对不起孤王的爱妃, 如今她死了,这债必得本王来讨。”
堂下跪着的众人面色死灰, 抖若筛糠。
赵淮渊轻轻抬手, 侍卫们抬出一架青铜鼎, 鼎中燃着沸反盈天的火,缭绕的火舌彷佛随时都能跳出来吃人一样。
上位者轻飘飘的话从头顶传来。
“鼎里有六把这间囚室的钥匙,可你们有十三个人。”白玉扳指在摄政王指间转了一圈,“天亮前, 拿到钥匙的人就可以活着走出天牢。”
囚犯们惊恐地抬头, 却见侍卫已经将鼎放置在他们的中间,胆小如鼠的牢头撂下东西后慌忙退出,临走也不忘手脚麻利的将牢房落锁。
囚牢之外站着一排穿着银甲的御林军,凶神恶煞的架着弓弩, 彷佛随时都能将满囚室的人射杀。
赵淮渊就站在囚室外唯一的窗前,月光从高窗里漏进来,半边侧脸被月光雕琢成冰冷的玉像,挺拔如大罗仙君。
转过头,露出另外半张脸,狰狞如恶鬼。
恶鬼冲着囚牢内的囚徒笑笑,有商有量道:“对了,王妃喜欢热闹,你们互相残杀的时候最好大点声,不然本王担心她在天之灵,听不见。”
沉重的牢门内,很快传来第一声龇牙咧嘴叫喊的动静,率先有人从火中取出钥匙,紧接着就是互相残杀的嚎叫。
钥匙在混乱中被踢到囚室外,古铜色的金属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渍。
曾经最讲究仪态的贵妇人们,此刻像鬣狗般四肢着地爬向烧红的药匙,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赵淮渊站在廊下仰头望月,突然想起有一年的上元节,沈菀就坐在廊下亲手绣着香囊。那时月光也如今夜般清冷,照得她耳垂上的珍珠莹莹生光。
“王爷。”
暗处走出个黑影,递上密信:“昨夜内侍监鬼鬼祟祟的派人前往不少朝臣的家中,这是截获的密信。”
赵淮渊捏着密信,随手摊开:“竟是赵昭的亲笔。”
他粗略看了眼密信上的内容——
「……摄政王疯癫无度,残害忠良,朕不忍天下黎民受苦,当诛此獠。」
赵淮渊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像是恶鬼在磨牙。
“陛下啊陛下,”他慢条斯理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顷刻化作灰烬,”你倒是比那短命的太子爷,还要心急。”
赵淮渊转身,腰间蹀躞带上的玉珏发出清脆声响,望着厮杀一片的囚室淡淡道:“全杀了,然后丢出去喂狗。”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大内,紫宸殿的暖阁里,年轻的皇帝正擦拭着手里的猴子傀儡。
这只傀儡是赵昭幼时的玩意,时不时拿出来擦拭一番,像是在睹物思人。
“摄政王今日又杀了十几个术士。”
御史台高太傅跪坐在棋盘前,满脸的忧虑:“陛下,摄政王四处排除异己,民怨已如沸鼎,此逆贼一日不除,我大衍岂能安宁。”
皇帝把玩够了,命人将傀儡又一次收好,信手拈起一子,落于棋盘。
纵观全局,这盘他又赢了。
皇帝唇角勾起慈悲笑意,和善道:“再等等,等他杀够了,朕自然会让他彻底沦为臭名昭著的奸佞。”
赵昭望向窗外纷飞的雪,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兀自呢喃着:“早知道沈菀死后赵淮渊会疯成这样,朕一早就出手杀掉沈氏女,何至于隐忍到今日。”
只是可惜,那样花容月貌的一个妙人就此香消玉殒了。
对于沈菀,赵昭是上心的,毕竟还没有哪个姑娘让他如此动情过。
可一个美艳的女子和他追求的无上权利相比,终究差点意思。
高太傅眼神蓦的惊了一下。
他恍惚觉得,面前天子的眼神竟与那个疯癫的摄政王如此相似。
**
天牢最深处,封闭的囚室内响起铁链拖地的刺耳动静。
沈蝶被狱卒拖出时,早已看不出昔日相府千金的丝毫痕迹。
蓬头垢面,满身脏污,曾经引以为傲的纤纤玉指如今只剩三根,饥饿让她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给她灌参汤。”赵淮渊把玩着烧红的烙铁,“吊着她的命,千万别死了。”
滋啦——
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充斥牢房。
在沈蝶扭曲的惨叫声中,赵淮渊慢条斯理地转动烙铁:“嗯,顺眼多了,以后你再也不能顶着与菀菀三分像的脸到处招摇了。”
“沈良娣。”赵淮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冷的目光像是在看死人,“本王大发慈悲的给你一条活路,你可要抓住机会,毕竟咱们的陛下有多狠毒无情,你对此心知肚明,赵昭将你害成如今这般模样,你好歹也得回敬一二,才不算辱没了相国府的门楣。”
沈蝶痛的浑身痉挛,几乎是本能的点头。
她恨赵淮渊,可是更恨赵昭。
当年她一片真情割舍给了赵昭,却最终换来对方
无情的抛弃,凭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子能像舍弃一条狗一样舍弃她,她不甘心!
三日后
新帝大朝,百官参政。
天家气象恢弘,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跪着,生怕给新帝落下一个莽撞不稳重的坏印象,毕竟这位新主子可是千挑万选推上来的,如今端端正正的坐在龙椅上,瞧着当真比画像上的神仙菩萨还要面善。
新帝继位后的第一次大朝,百官当行三跪九叩大礼。
朝堂上一片磕头作揖广袖翻飞的场面里,唯独一人鹤立鸡群,就这么站着,冷眼看着遍地撅起的屁股。
……
大臣们只感觉撅起的腚上凉飕飕的,又不敢声张,硬着头皮,继续虔诚的撅屁股叩拜他们的新主子。
……
礼毕,就剩下鸦雀无声的沉寂。
大喜的日子,竟然谁也高兴不起来。
明明正头主子在上头坐着,可大臣们一个个的小眼神都往紫带蟒袍的摄政王身上飘。
良久,吏部尚书权一鹤开口起奏:“陛下,臣有本”
未等权老头把话絮叨完,摄政王直不楞登的开口了:“陛下,本王有本起奏。”
能屈能伸的权老头紧急撤回了跨出半步的一只脚,而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龟缩在原地,饶上位的皇帝如何使眼色,再也不肯多吭声半句。
龙椅上的新帝和颜悦色道:“摄政王勤勉朝政,朕允上奏。”
赵淮渊也不客气,更不搭腔,大手一挥,门外的禁军就将个半死不活的人拖进了太极殿。
侍卫粗暴的扯掉塞在沈蝶嘴里的布条,而后给其灌下一碗腥臭药汁,说是能让人短暂精神的虎狼药。
身着囚服的女子猛地呛咳起来,直到蓬头垢面的她抬起一张脸,终于有些许曾在沈园走动的官吏识别出她的身份,而后就是一阵唏嘘和惊呼。
“沈正安的幺女!”
“就是那个弑父的逆女?”
“荒唐,太极殿何等威严之地,岂能容一个弑父的逆女踏足!”
……
大衍的文官没别的优点,但凡遇到点破事儿,就跟入夏的知了一样,瞎他妈蛐蛐。
本就神经兮兮的沈蝶彻底被蛐蛐疯了。
她压根就不是什么弑父的逆女,一切都是赵昭为了保全沈菀那个贱人,强行扣在她身上的污名。
冤屈让她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在太极殿上大嚎起来:“赵昭,你个弑君杀父的卑鄙小人!”
满朝哗然!
“混账,直呼圣上名讳……”礼部尚书赵明德大声呵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啊,刚才这女子骂圣上……弑父杀兄!
大臣们一个个躁动起来,朝堂彻底变成了炸庙的喜鹊窝儿。
赵昭也端不住了,卸下菩萨面孔,冷眼扫过去,才将‘喜鹊们’稍稍压制。
他自然是个极能稳得住的,端出无限威严的架势:“太极殿岂容罪妇登堂,来人,给朕将这疯妇拖出去。”
皇帝的禁卫提刀而入,岂料刚摸到犯妇的肩膀,大殿外呼啦啦涌入大片的银甲禁军,枪头一闪,直接将欲上前抢人的皇帝亲随用长枪跳杀。
鲜血顿时喷洒到地面的金砖上,渐起一片金色血光。
在场的官老爷们哪见过这阵仗,当即又变成了跳脚的下蛋鸡,咋咋呼呼的扑棱着‘膀子’。
龙椅上的赵昭起身,怒斥:“赵淮渊,你想造反不成。”
赵淮渊冷哼:“陛下说笑了,有人胆敢御前持械劫持要犯,本王只是命禁军将其斩杀而已,难不成陛下要为了犯上作乱的奴才徇私?”
赵淮渊一张嘴,指着黑的硬说是白的,若真是与之掰扯,那便彻底的遂了他的意,越辩越黑。
且此獠拥兵三十万,兼掌禁军,势焰熏天。
赵昭强压雷霆之怒,缓声道:“摄政王忠心,朕心甚慰。”
赵淮渊眼皮都未抬,只对沈蝶淡淡道:“说下去。”
明黄龙袍刺痛了沈蝶的眼睛。
她盯着赵昭,眼底翻涌着毒汁般的妒恨,三皇子今日的荣耀本该就有她一份儿。
沈蝶在大殿上咯咯笑起来:“沈菀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汴京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她猛地抬头,像索命厉鬼般盯着龙椅:“赵昭!你弑兄夺位,毒杀先帝而后嫁祸蛮夷,枉我为你嫁入东宫下毒谋害先太子,都已经怀了你的骨肉,却被你丢进天牢生不如死……如今还想杀我灭口?哈哈哈,我活不成,那就都别活了!”
满朝文武在度一片哗然。
“毒杀先帝,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听此女所言,先太子不,应该是先仁德帝早逝也是被下了毒。”
……
赵淮渊抚掌大笑:“哎呀,早就听说沈相爷的三小姐才情灼灼,与陛下当年早早结下情谊深厚,啊,那时候陛下还是贤名在外的三皇子呢。”
沈蝶有了赵淮渊的支撑,肆无忌惮的发泄着对赵昭的恨:“狗屁的贤王,赵昭自幼就结党营私,培植亲信铲除异己,当年就是他让我毒杀了先皇,可怜我怀着身孕还替他杀人。”
一提起她腹中曾经的孩子,沈蝶的神情越发凄厉:“赵昭,你这个禽兽,竟然任由别人打掉我腹中的孩子,那是个成型的婴孩,我的孩子啊,呜呜呜呜,赵昭你狼心狗肺东西,这皇位任谁坐都可以,就是不能凭白落到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手里。”
“住口!贱妇毁朕清誉,给朕拖出去,立即处死!”
皇帝质问阶下看好戏的赵淮渊:“摄政王将此疯妇带入朝堂,是何居心,莫不是想要借着疯癫妇人的胡言乱语搅乱我大衍朝堂。”
“殿下息怒,您都说了,这是个疯妇,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
赵淮渊抬手,指挥着御林军道:“既然沈良娣如此污蔑圣上,干脆就拉出去做成人彘,塞进坛子,就放在汴京城门口,以儆效尤。”
“对了,千万别让她死了,让天下的百姓都瞧瞧,污蔑圣上会受到何种的惩罚。”
一听到要被做成人彘,沈蝶的尖叫声响彻太极殿。
赵淮渊也是个荤素不忌的狠人,竟然让禁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场斩断沈蝶的四肢,而后塞进腌菜用的粗陶坛子里,最终只剩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他有杀人的心,奈何整个京都都拿捏在赵淮渊的铁骑之下。
纵观大衍历朝历代,恐怕还没有哪个皇帝受到如此羞辱。
“陛下。”赵淮渊里挑外撅的弄出一堆麻烦事儿,而后极其不要脸的撂下句,“要是没什么事,臣就告退了。”
满朝文武就算眼神不好的也都瞧出来了,赵淮渊压根儿就不想做皇帝,但一点也不妨碍他往死了作践那些当上皇帝的。
第80章 献美 美艳没老公的女富婆和位高权重的……
三年后, 京都,禁宫。
太极殿上,赵昭靠在龙椅上止不住的咳, 新帝登基才三年,鬓角却斑白如霜。
今日早朝,御史台言官又当庭上演头撞柱子的戏码。
“陛下弑父杀兄, 不仁不孝!臣以死谏——!”
这三年,言官们上朝时戏份越来越多, 求死的高光时刻,台词也越发劲爆。
龙椅上的年轻帝王面色惨白,指尖死死抠着扶手,无视作妖的言官,阴毒的目光扫向阶下玄色身影。
“啧, 晦气。”
摄政王赵淮渊慢条斯理地捡起溅落在靴子边的玉笏, 轻飘飘嘲讽道:“陛下成天被言官骂,还有脸坐在龙椅上, 脸皮也真是厚。”
……
文武百官眯着眼装死:……
天昭帝气的浑身发抖, 表情像吞了苍蝇屎一般, 难看又硬生生忍下来。
三年了,新帝铺天盖地的丑闻闹腾的人尽皆知,大衍的朝堂就像坐在火药桶上,按理说早就该炸膛了。
可偏偏, 火药桶的引线边, 站着个疯子摄政王。
诸侯不敢妄动。
官员不敢作乱。
百姓特别消停。
……
大家都及其默契的想要维持住眼前的平衡,说起来也是心酸
:比起一个弑父杀兄的阴毒皇帝,他们更惧怕赵淮渊这个疯子坐上皇位。
“陛下,江南水患, 灾民流离,请拨银赈灾……”待言官们闹腾完后,户部侍郎战战兢兢呈上奏折。
天昭帝指尖微颤,刚要开口,殿下忽传来轻笑:“赈灾?”
百官齐刷刷低头,纷纷暗自埋怨新上来的户部侍郎没眼力见儿。
有问题去内阁私下商议就是,何必贱嗖嗖的在朝堂上提出来,凭白给大伙儿惹麻烦。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赵淮渊走到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跟前,拿过奏折翻了翻,嗤笑道:“江南年年水患,年年要银子,怎么?是想把本王费事抄家得来的银子都变相在搜刮回去?”
这话说的户部侍郎当场就跪了。
摄政王指尖一划,奏折瞬间裂成两半,揶揄道:“户部年年增加税收,次次又都吵吵没钱,莫不是将朝廷的国库和自家的金库合二为一了?”
旁边的户部尚书闻言,吓得浑身发抖,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抄家灭门。
端坐在龙椅上的赵昭死死攥紧龙袍,指节泛白,却终究没说一个字。
三年来,赵淮渊在京中兴风作浪,杀人如麻。
曾有藩王暗中联络,意图挥师北上‘清君侧’,结果兵马还未集结,阖府上下就被剥皮抽筋,挂到城门楼子上晒了人肉干儿。
待晒入味儿后,直接被丢到荒郊野地里喂狗。
自此,京都的野狗们养得油光水滑,百姓们私下都传:“摄政王是野狗托生的,成天忙着杀人,就是为了给同类改善伙食。”
总之,谣言越穿越邪乎,信的也越来越多。
现如今,朝中官员人人自危,连热衷的党争的文臣都消停了,生怕哪天被摄政王盯上,全家都成了野狗的盘中餐。
就连外放赈灾的苦差事,如今都成了官员们人人争抢的香饽饽——毕竟,离京越远,活得越久。
赈灾缺的银子最终还是户部尚书发扬了风格,说是要带着族中老小节衣缩食,筹措一笔银子,暂时替朝廷分忧。
至此,才免了被摄政王抄家的下场。
深夜 紫宸殿御书房
闹腾一天后,天昭帝疲累的倚靠在榻上,手边还静静躺着匕首,近些年,刺杀他的宵小越来越多。
天昭帝草草阅完密信,而后大发雷霆:“送信的使臣派出去十几个,一个回来复命的都没有,赵淮渊这逆贼,竟然连天子的使臣都敢截杀。”
“陛下,该喝药了。”老太监颤巍巍端来冒着黑气的汤药。
天昭帝盯着药碗,忽然笑了:“内监,你说……这药里有没有毒?”
老太监吓得跪地磕头:“老奴惶恐,陛下慎言!慎言啊!”
天昭帝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喉间蔓延,像极了他这三年的日子,名为帝王,实为囚徒。
夜色沉沉,摄政王府的地牢里又传出凄厉的惨叫。
赵淮渊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面前铁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王爷,招了。”护卫低声道,“此人确实是北狄的细作。”
赵淮渊轻笑一声,起身走到那人跟前,刀尖轻轻划过对方的眼皮,强迫对方露出一双眼珠子:“说,谁指使的你?”
那细作没了眼皮子,浑身抽搐痉挛,却仍咬牙不语。
赵淮渊叹了口气,刀尖突然往下一压,而后一挑。
"啊——!!"
一颗血淋淋的眼球滚落在地。
“是你们的王,是你们大衍的陛下!”
使臣抽搐着,彷佛随时都能昏死过去,可惜,旁边的酷吏不停的往他的身上撒药粉,无限放大他的知觉,无限延长他的痛觉。
赵淮渊冷笑:“君王死社稷,天子护国门,嗤,咱们的陛下倒是卑鄙到骨子里,竟然联合外敌,意图攻占京都,当真是猪狗不如。”
**
岭南惠州,暮春时节,木棉花落了一地。
美艳如仙的女子倚在竹榻上,指尖拨弄着一串青玉铃铛,不远处传来幼童咯咯咯的笑声。
三岁的瓷娃娃蹲在院子里,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捏着花穗,嘴里还念念有词:“爹爹……爹爹……”
沈菀指尖一颤,铃铛“啪”地落在青砖上。
她从没跟孩子提起过生父,可奶娃娃近来总爱捏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喊“爹爹”。
沈菀心里不安,起身凑近奶娃娃,暗自揣测着,儿子喊得或许是“蝶蝶?”
是了,惠州崇山绵延,蝴蝶昆虫遍地,对,大儿喊得一定是蝴蝶。
“主子!”影七如鬼魅般闪身而入,语气略显慌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也崩了,“郡守府里的暗桩传信,说……说要郡守将您的画像送去了京都。”
沈菀猛地站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何?”
紧随影七身后,慢吞吞的跑进来一个员外郎打扮的男子,正是沈菀按插在郡守府的管事。
老爷子气喘吁吁道:“禀告主子,郡守公子犯了大案,说是强抢民女后又杀了那女子全家。这原本是桩板上钉钉的铁案,岂料郡守舍不得亲儿子判死,便花银子向上疏通,这案子推来推去,竟然辗转落到京都大理寺卿周不良的手里。”
沈菀眼前一黑。
周不良?冤家路窄。
那个三年前与她有过婚约的状元郎,如今已是赵淮渊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听闻近些年还得了个‘铁面阎罗’的酷吏名头。
此人在史书上也是留了一篇的狠辣角色。
“……郡守起先送去金银珠宝,可那周不良都分文未取。”
掌柜的气愤道:“糟温的郡守走投无路,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着,这位周大人尚未娶妻,便脑子发昏,想出一条献美的计策……也不知怎地就将您的画像送去了京都。”
沈菀不禁额头抽搐,献美?!她孩子都有了!
五福咂咂嘴:“美艳没老公的女富婆和位高权重的狠辣权臣,咱们郡守大人倒是会拉郎配。”
沈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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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 大理寺
周不良瞥了眼岭南郡守送来的画像,手中的茶盏“砰”地砸碎在地,滚烫的茶水嘭溅他满身,顾不上擦,只管闷头冲到画像前打量。
画中女子一袭素衣,聘聘婷婷的站在荔枝树下,眉目如画,浑身透着不属于凡尘的娇媚尊贵。
是沈菀!
那个三年前‘葬身火海’的中宫皇后,摄政王妃。
周不良指尖微微发抖,猛地合上画卷,声音冷厉:“备马!本官要面见摄政王!”
摄政王府 书房暖阁
赵淮渊盯着那幅郡守献美的画像,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尚算冷静:“确定是她?”
周不良垂首,于私情,他今日不该来,可于法理,他还是来了。
摄政王近年
的精神状态堪忧,言行也月发狂背,他只得如此。
周不良看的明白,摄政王纵然手段狠辣,但是从不苛待百姓,还减免赋税、减轻徭役,比起通敌卖国的陛下,简直要强太多。
名声这种东西,在江山社稷面前,可有可无。
而他,要保下大衍,就得保住摄政王。
周不良躬身颔首道:“当年王爷为了留住沈二姑娘,曾命下官与二姑娘订亲,沈二姑娘瞧不上下官,曾当众泼了下官一身墨汁,就此拒婚,下官绝不会认错。”
话头虽然牵强,但也算个理由。
实际上,周不良之所以能认出沈菀,原因很简单,试问整个大衍,哪里还有第二个女子长着沈菀那张绝色妖姬的脸?
“往事周大人倒是记得清楚,想必周大人多年未娶,也是这个原因了。”窗外惊雷炸响,照亮赵淮渊猩红的眼眸。
他还是绷不住了,事实上,他早就要疯了。
周不良跪地,俯身道:“臣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本王不会杀你,觊觎沈菀美貌的男人很多,本王自小就跟在她身边,对此也是见怪不怪,相反,若她真是沈菀,作为答谢,本王必举荐你入阁。”
赵淮渊恨不得现在就冲向岭南,难以想象,三年前那场大火中,他亲手收敛的‘尸骨’竟然是场骗局。
“传令羽林卫。”他声音轻得可怕,却透着压抑不住的阴鸷狂喜,“本王要亲赴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