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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密信 摄政王的容貌焦虑。

三个月后, 北境大营。

赵淮渊独坐帐中读信,烛火将男人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信笺上寥寥数语——「京中安好,菽儿学业进步, 夜寒添衣,夫君勿念。」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菀’字,羞怯地蜷在信纸的角落, 像是怕被人瞧见一般。

勿念?

狠心的女人,怎么能用这两个字打发他!

他想人想的都要疯了。

赵淮渊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心口, 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玄铁刀鞘,此刻被他死死箍在滚烫的怀里,坚硬的棱角硌着胸膛,却远不及心上那万分之一的煎熬。

自离了京城, 踏上这漫长征途, 他便再未安生过。心里头好似长了铺天盖地的野草,日夜不歇地撩拨着、搅扰着, 弄得他神魂俱疲。

无时无刻, 哪怕是阵前杀敌, 他眼前闪过的也是她的眉眼神情,耳畔回荡的是她的笑语娇音,就连拂过甲胄的夜风,都仿佛带着她身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清浅气

息。

他大概是病了, 什么珍馐美馔, 到了嘴里都味同嚼蜡,什么行军床榻,躺上去也只是辗转反侧。

一颗心像是被她用一根无形的丝线拴住了,远远地牵在了那座繁华的京城里。只要对方随意扯一扯, 他便这里兵荒马乱,慌乱心神。

他猛地攥紧了刀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青筋虬结。

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涌上来,真恨不得用这刀鞘豁开自己的胸膛,掏出那颗狂跳不止、为她发疯的心,捧到她眼前去看看——看看它每一寸肌理,每一道脉络,都早已深深镌刻上了谁的名字。

那个没心肝、黑心肝的女人……

她怎么就不能,说一句想他呢?

一连数月,堂堂摄政王,带兵打仗之余,每日的必备事项就是对着媳妇的书信发呆,失心疯一样又闻、又嗅、舔舔、亲亲,而后将薄薄的一张纸贴在胸口好一阵子惆怅。

底下的随从见状,起先还是毛骨悚然,后来干脆也就适应了。

疯王就是疯王,岂能是他们这帮凡夫俗子能看懂的。

“王爷!”副将匆忙进帐,噗通跪地,“北狄斥候夜袭粮道!”

赵淮渊眼神骤冷,正愁没地方纾解郁闷,现成的出气筒就送上门了。他小心翼翼将信收入贴身的锦囊,起身披甲,浑身外泄的煞气惊得帐外众部将垂手躬身。

赵淮渊肃声:“点兵。”

黎明时分,摄政王率军斩敌将呼延灼于马下,俘虏两千,杀的蛮夷抱头鼠窜。

好一通耀武扬威后,赵淮渊才返回营地,恰巧收到京中寄来的密信。

展开信笺,他眉头渐锁。

是他留在京中的暗卫传来的消息——「皇太后与新科状元裴怀瑾往来过密。」

赵淮渊刚刚平复的焦灼瞬间变成了怒火:“又一个姓裴的野男人。”

翌日,边关加急信件入京。

沈菀信手摊开信件,还没读完,就嗅到狗男人扑面而来的醋味——

「太后娘娘亲启,

听闻我大衍新科状元乃可造之材,然,本王观姓裴的小子,蛇首鼠端,居心叵测,娘娘权且将其丢进诏狱,待本王回京后自会将其扒皮抽筋。」

沈菀叹息着揉揉眉心:“朝堂边关,家里家外,大的小的,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沈菀随后提笔回信道——

「夫君亲启,塞外苦寒,战事凶险,务必保重身子,臣妾于京都盼您归来,吾儿出息,近日于朝堂化解漕运之争,群臣称赞,君心似妾心,望夫君莫要听信谣言,臣妾因顾念外祖,怜惜裴氏子侄,望夫君体谅妾身的拳拳孝心。」

远在边关的赵淮渊在接到信件后,察觉出沈菀字里行间的讨好以及关心,躁动不安的情绪稍作缓和,紧接着又是一封书信。

「娘子亲启,相隔千里,望娘子莫要过于操劳,可曾按时用膳?安神汤可曾服用?至于个别登堂入室的野男人,娘子还是离得远些好,为夫不喜野男人身上的臭气沾染娘子分毫,望娘子洁身自好。」

信使纵马呼啸离营,赵淮渊独立帐外望月。

他看着长刀上倒映的影子,觉得自己好像老了、丑了。

沈菀这个女人,眼光毒辣的狠,只喜欢那些长得美的、俊的:“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一向只会杀人的摄政王竟然还会吟诗?

着实惊到了左右随从。

半晌,胆子稍大的副将小心翼翼道:“王爷可是忧心京中局势?”

“京都那帮废物不是她的对手,何忧之有?”他摩挲腰间玉佩,满心的惦念,“本王只忧她而已。”

副将讪讪赔笑:“王爷文韬武略,娘娘自然倾慕,臣家中的娘子也是平日对臣不理不睬,其实心里在意的不得了,若是臣纳了别的妾室,她都要寻死腻活的作闹一番,女人害羞,想必娘娘也是如此……”

寻死腻活的吃醋吗?

好像沈菀从未做过类似的事。

不过这番话倒是受听,赵淮渊忍不住再三打量起身后的副将。

比他挫,比他丑,比他黑……总之,样样不如他,偏偏人家的娘子会吃醋,单就这一样,赵淮渊就输了。

“纳妾就会吃醋吗……”

十日后,暴雨冲毁北境官道,京都的信件未能如期而至。

这一下子,可急坏了营地的众部将,接连派出去几波军士去修缮官道。

倒不是他们惦记军情,实在是摄政王听闻官道冲毁后,整日阴沉个脸,简直就像盯谁谁死的阎罗王一样,让整个营地都坐立难安。

终于,临近晌午,摄政王殿下抓了两名出卖军机的校尉,当场宰了。

即便如此,王爷的脸色依旧难看的像是要吃人。

翌日黄昏,官道终于修复,信使浑身狼狈的赶到营帐,哭天抢地的求摄政王恕罪,只说是京中寄来的信件被北狄游骑劫了。

“哪支军队?”赵淮渊语气沉郁,脸色骇人。

“禀……禀王爷,是左贤王部。”信使跪伏在地,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不开眼的蛮夷,难不成还以为他快马加鞭送的是什么军情密报?

哪儿啊,全是他家王爷想媳妇的情信。

他这信使当得也是懵逼,风里来雨里去,跑死了三匹好马,到头来被抢走的尽是些“见字如面”、“念卿甚矣”的缠绵字句。

呵,苦差事。

当夜,赵淮渊亲率五百轻骑出营,追击千里,直捣左贤王营地。

此一战,摄政王亲手斩杀左贤王,只为夺回被劫的信件。

待大衍轻骑归营时,副将愕然发现摄政王浑身染血,却将信件护得滴水未沾。

翌日,流言悄然冒出,说摄政王血屠千里,只为追回家信。

此事很快也传回京都,朝野哗然,众人纷纷揣测,信中极有可能藏着摄政王要紧的秘密或是隐疾。

京都 太极殿

只见那摄政王的替身,照例歪在紫金太师椅上,像一摊扶不起的烂泥。

身上虽套着尊贵的蟒袍,却活似偷来的行头,没半分威仪,袍角被揉搓得皱巴巴,凭空添了几分寒伧。

他缩在那儿,一双倒吊眼贼忒兮兮地乱转,目光溜着殿中每一位大臣,窥探着,掂量着,仿佛在暗处扒拉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算盘。

那神情,不像个王爷,倒像个揣着手、蹲在街角看热闹的市井无赖,只差一把瓜子。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个个对这御座之旁的荒唐景象视而不见。大伙儿早已习惯了这么一尊“假王爷”,任他如何贼眉鼠眼,也一律视若无睹。

虽是个傀儡,倒是发挥了十成的功效,就好比庄稼地里的稻草人,借着赵淮渊积威甚重,吓得大臣们收敛不少。

新科状元裴怀瑾手持笏板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珠帘后,太后娘娘启声:“裴爱卿,请讲。”

裴怀瑾闻言抬首,恭谨望向珠帘后的身影。年轻的士大夫姿仪清举,虽值年少,却已见渊渟岳峙之风。

他执笏躬身,声如玉磬:“陛下践祚已届周年,然,宗庙玉牒尚未更定。臣冒死恳请,求陛下明晰皇父正统,既慰先太子在天之灵,亦安列祖列宗悬望之心。此乃社稷根本,礼法所系,伏惟圣察。”

朝野闻言,亦是议论纷纷。

文臣武将不由得对这位小裴大人生出赞许,到底是护国公府出来的后生,一下子就切中了而今京都最应解决,却无人敢解提的大事。

礼部尚书赵明德立即附和道:“臣附议,太后娘娘,此事不能再迟,于理不合,与江山社稷不合。”

赵大人到现在为止都还记得摄政王把他关在偏殿,猛灌茶水还不让他上厕所的仇。

小皇帝赵菽眨眨眼,心生疑窦,往日吵来吵去的老头子们忽然不吵了,倒是新鲜:“母后……”

沈菀缓缓起身,珠帘轻晃间露出她清丽容颜,华贵妇人睥睨群臣,从某些时候来看,沈菀有着和赵淮渊几乎一样的气质:“裴爱卿此言差矣,边关未定,朝事冗杂,待陛下年龄在大些,太庙玉牒的事再

议不迟。”

裴怀瑾不依不饶的进言:“太后娘娘可是忌惮摄政王殿下?若是如此,微臣愿冒死进言!”

殿内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沈菀心道,这裴怀瑾聪明有余却城府不足,看来还需仔细磨砺一番。

珠帘后的女子缓缓思量,声音平静道:“边关战事未定,尔等就想再生事端,我看裴翰林还是眼皮子还是太浅,来人,近来京都天热,把裴大人丢进天牢里,凉快两天。”

第92章 谣言 原来这些时日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

永宁二年, 隆冬。

年关方过,新雪还未来得及在宫阙的琉璃金瓦上站稳脚跟,北境的战报便裹着朔风, 疾驰入京。

沈菀独坐于暖阁之中,熏笼里银炭细燃,氤氲着融融暖意, 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案上,静静躺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笺。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信笺上力透纸背的“渊”字金印, 印泥早已干涸冷却,唯余一抹刺目的猩红,烙在她微凉的指腹上,竟生出一种灼烧般的错觉。

赵淮渊屠了叛逃北狄的睦洲城,却轻飘飘放过受降的北狄颅狐王庭。

两件大事, 皆未曾知会京都分毫。

“母后, 爹爹又打胜仗啦?”四岁的赵菽踩着料峭寒意闯进来,狐裘领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衬得整个人粉琢玉砌。

沈菀含笑点头, 将赵淮渊的信笺收起来, 宠溺道:“是呢,又收复两座城池。”

她伸手拂去儿子眉梢的霜花,慈爱道:“你爹爹用兵如神,北狄人都吓破胆了。”

“那爹爹何时归来?”小皇帝趴在母亲膝头, 眼睛亮得像晨星, “儿臣想他了。”

沈菀心头一颤,窗外梅枝不堪积雪,“咔嚓”折断在阶前。

年轻的太后垂眸掩饰着眼中的复杂情绪,却又露出某种坚决:“战事未平, 可能还需些时日。”

这已经是赵淮渊离京的第九个月。

最初六个月,他们之间书信往来不断。

可最近三个月,边关的书信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就连她刚刚收起的那封,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安好,勿念。」

情思这种东西来的快,去的更快。

世间男子往往会因着求而不得,才对女子念念不忘,可若是得到后,变心也很快随之而来。

沈菀蹙眉,被自己这种无理取闹的心思,吓了一跳。

“启禀太后。”内官轻手轻脚地进来,垂手跪地,“吏部权大人、兵部沈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都这个时辰了?”沈菀淡淡抬起略显疲倦的眉眼,放下手中笔墨,略微思量,而后道:“宣他们去凤彰殿候着。”

凤彰殿内,权一鹤和严崀跪在地上,肢体恭敬,神色却是古怪,二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位爱卿有事?”沈菀端坐在高榻上,透过面前的珠帘,耐着性子看两只老狐狸做戏。

左右长夜漫漫,看老东西们耍猴也能打发时间,说起来,内阁的老家伙们,可比杂耍园里的猴子欢实多了。

仙鹤香炉吐着缠绵的香气,沈菀望着自己映在翡翠如意上的虚影,忽然觉得那华贵凤袍下的身躯,单薄得像张宣纸,似乎随时都能被这京都城的风起云涌摧残成碎屑。

再说地上的这二位,心眼最多的当属吏部尚书权一鹤,此人年近花甲,做官能做到他这个份儿上,也算是人精里的老人精了。

权大人擦擦额头的汗,慢吞吞的手脚刻意营造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沈菀见状想笑,听说老东西的第七房小妾,前儿才给他生个胖儿子。

在家生龙活虎,一上班就老弱妇孺。

呵呵呵。

权一鹤斟酌又斟酌,缓缓开口:“启禀太后,老臣近日听闻一些……一些关于摄政王的传闻。”

沈菀挑眉,这是又要起什么幺蛾子:“是何传闻?”

上位者朱唇轻启,似乎天塌了也无妨。

“这……”权一鹤支支吾吾,卖关子道,“老臣不敢妄言。”

老东西巴巴的进宫,话说一半,这是想跟我耗耗耐心。

“无妨,权阁老年事已高,总有说话不利索的时候,等阁老想好了怎么说,明日再说也是一样。”

“……”

这话说的差点没把权阁老噎死。

要说这沈相爷当年活着的时候就难缠,好不容易倒台,偏生的女儿得了造化,如今坐稳中宫太后,照例是个难缠不好对付的。

权一鹤有点懊丧。

他好歹也是历经三朝的阁老,为甚麽总是逃不脱沈家人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

末了,还是急脾气严崀受不了权老头的啰嗦,硬着头皮开口道:“启禀太后娘娘,边关传言,摄政王在军中纳北狄夷族女子为妾,据说……据说那北狄女子已有身孕。”

堂堂兵部尚书,关心顶头上司纳妾怀孕的破烂事儿,严崀也是自觉丢人,干脆一股脑说了。

严崀一早在军中得到此消息,本想当机立断上奏,偏这事儿揣在心里烧得慌,挂在嘴上又烫嘴,指望权老头拿个主意,结果闹腾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两个老东西的心思沈菀不知道,她只觉耳边嗡鸣乍起,方才还在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骤然化作一片空白。

指尖一颤,温热的茶盏险些从手中滑落。

幸亏珠帘摇曳,在她失神的侧影前垂下疏疏淡淡的影,掩去了她刹那的失态。

她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将那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残留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

是了。

原来这些时日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别扭,那丝缠绕不去的异样,症结竟是在这里。

一股空落落的茫然,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心口处像是骤然被掏空了一块,灌进了腊月的寒风,冷飕飕地穿堂而过。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无形却坚实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产生裂痕,发出细微的、唯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崩裂声。

沈菀方才与权一鹤言语交锋时的机敏与警惕,此刻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无力捕捉的飘忽感。

她仿佛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看着远处原本清晰的山峦,骤然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雾。

万幸,堂下那两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各自揣着心事,大约……并未察觉沈菀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此去北境万里,流言大多为虚,不足为信,两位爱卿若无实据,莫要听风就是雨。”

“太后娘娘,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权一鹤字字句句斟酌道,“摄政王乃国之重臣,手握重兵,若真与狄女有染,京中恐生变故!”

沈菀胸口发闷,却不得不维持太后的威仪,态度坚决道:“摄政王忠心为国,岂会因一女子误事?两位爱卿且不必费这个神。”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权一鹤和严崀都渐渐品出来,咱们这位相府出身的太后娘娘,的确不是寻常女子。

单说她在朝堂上的纵横权衡之术,就可见其手腕。

退一万步讲,能跟赵淮渊这个疯子睡到一个被窝里去的女人,就不是盏省油的灯。

幼帝,权臣,再加上野心勃勃的年轻太后,任谁看都有撕破脸的一天。

可就今日太后娘娘的态度……似乎一点也不忌惮摄政王佣兵造反,可见,当今圣上确实为摄政王血脉。

两只老狐狸彼此对视一眼,心头最担忧的事情似乎有了答案。

不过夺位之争从来就凶险异常,单本朝就有弑父杀兄的例子,怎能养虎为患,沈菀到底是妇人,眼皮子浅了一些。

权一鹤内心好一阵唏嘘,最终悻悻闭嘴。

两只老狐狸吹完邪风就识趣儿退下了。

空荡荡的大殿又剩下沈菀一人,她忽然觉得心慌的厉害。

“母后?”小皇帝赵菽不知何时跑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您脸色瞧着不好。”

沈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赵菽拉进怀里,替她的小宝贝裹紧衣衫,抚着他的额角疼爱道:“没事,母后只是有些累。”

小皇帝眨眨眼,似乎母子连心一般感受到沈菀的不开心,撒娇凑到她耳边嘀咕:“内阁那些老家伙是不是跟您讲了爹爹纳妾的事?”

沈菀一怔:“你……也听说了?”

“嗯,宫里都传遍了。”

赵菽点点头,奶声奶气的努努嘴:“宫女太监都在偷偷议论,说摄政王在边关养了个夷族美人,还有了孩子。”

沈菀心绪烦乱,却不能在儿子面前失态:“菽儿,不可轻信流言。”

“儿臣才不信呢!”

赵菽捏着奶呼呼的鼻音,闷哼一声:“爹爹看母后的眼神,跟御膳房的大黄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怎么可能喜欢别人?”

这比喻让沈菀哭笑不得,却又莫名心酸。

是啊,曾经赵淮渊看她的眼神,炽热得能将她融化。

可经年不见,人心易变,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隔着重重心结。

“母后,”小皇帝突然正色道,“今早赵明德还上了一道折子,儿臣看了,觉得不妥。”

“什么折子?”有了亲儿子支持,沈菀忽然觉得,就算狗男人劈腿,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在世,聚散离合,她经历的还少吗?

左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双亲遗弃在福利院,生身父母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枕边的男人。

赵菽气闷儿的嘟囔道:“他们说什么‘为国之大义,母后当效仿古之贤后’,还举了一堆吕雉、西施的例子,儿臣看不懂,但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沈菀倒是瞬间明白了内阁老匹夫们的心思,笑着对儿子道:“我儿机敏,内阁这帮老东西的确没安好心。”

沈菀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外头飘来一股子食物的香气。

她会心一笑,拉着赵菽的小手起身去迎。

六爻长身玉立的站在阶下,单手持着一盏宫灯,另一只手则是提着食盒,正笑意盈盈的走向她们娘俩。

“六哥,这么晚了,也就你惦记着我和菽儿。”

“唔~你怎地来了?”小皇帝撅起嘴,似乎赌气的样子,凭白坐到高高的门槛上,晃荡起一双小脚丫。

沈菀接过六爻的食盒,打趣儿的问道:“六哥这是得罪咱们陛下了?”

六爻将宫灯安稳放好,又稳稳地抱起在门槛上晃荡着脚丫的小皇帝,而后极其自然地接过沈菀手中提着的食盒。

他一个人仿佛能分身做许多事,且每一桩都办得妥帖周全,滴水不漏。

“菽儿都四岁了,”沈菀眼底含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也就六哥,还天天将他抱在怀里,当个珍珠疙瘩似的宠着,仔细将来真将他宠坏了。”

六爻像一阵温润无声的风,言语也透着一种熨帖的细致:“殿下昨日想去太液池摸鱼,底下那些奴才只知一味奉承巴结,竟无一人出言拦阻。臣已将他们都罚去了辛者库,其中有两个,是殿下平日较为亲近的小太监。”

“原是为着这个。”沈菀颔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为人母亲的严肃,“那些受罚的小内官一点也不冤,若依着本宫的心思,合该打断腿丢出宫去才算干净。”

小皇帝听见母亲的责备,悻悻扣起软软的指头,闷头钻进六爻怀里,奶声奶气:“别打屁屁,娘亲,孩儿知道错了。”

第93章 朝会 如果你心里有了别人,只怕什么都……

六爻和沈菀, 相视一笑。

沈菀深知,六爻对菽儿的安危,看得比她更重。

自从入宫后, 这孩子几乎是六爻亲自带着,衣食住行,无不经他之手。

可偏偏是他这样的身份——皇城司内侍监, 权势煊赫,却终究是宦官。

在这朱墙碧瓦的深宫里, 宦官是皇权缔造出的畸零人,是这煌煌天威下最尴尬、最为人所轻贱的存在。

他们仿佛生来便带着原罪,无论做得多么尽心竭力,多么无可指摘,在世人眼中, 终究是错。

他们的忠诚是别有用心, 他们的严苛是性情阴狠,他们的爱护是谄媚逢迎。

六爻走得越高, 那份如影随形的污名便粘得越紧, 沁入骨髓, 永世不得清白。

沈菀看着他清瘦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心头莫名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那是一种混杂着信赖、倚重与无力回护的心疼。

她思绪飘忽了一瞬。

以六爻如今之位份,为何后世史书竟对他不著一字?是功过尽被刻意抹去,还是那执笔者也觉记录一个宦官的尽责与真心, 本身便有辱笔墨?

沈菀的目光转而落向那个“当权者”——正被六爻稳稳抱在怀里的小皇帝赵菽。

她忍不住伸指, 在儿子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语气却故意带上几分严厉:“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往后若再让母后知晓你不听干爹的话,定用那细柳条好好抽你的屁股。”

沈菀这话语明里是训诫儿子,暗里, 却是一种对六爻全然的托付与无声的支撑。

她是在告诉六爻,也告诉自己,在这孤清的宫闱之内,他的心意,她懂得,即便天下人皆视他为异类,至少在这里,在她们母子面前,他所有的付出,都值得被郑重相待。

而六爻,只是微微垂眸,将怀中的小皇帝护得更稳了些。

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温和与真挚,都藏在了这无声的动作里,只给予这深宫中他唯一愿意效忠的人。

“他才不是朕的爹爹,”赵菽嘀嘀咕咕的摆弄着一双莲藕般剃头的小手手,“一天到晚的追着朕管来管去,像个大姑娘一样,干脆给朕当媳妇好了。”

“噗嗤~”

沈菀笑了,六爻这细皮嫩肉的娇美样子,着实有点像小媳妇:“行啊,我儿若是有能耐,将来尽管把你干爹哄去当媳妇,那不得被舒舒服服的侍候一辈子,哈哈哈哈。”

小皇帝听着也高兴了:“甚好,还是娘亲目光长远,会替儿子打算。”

六爻静静的站在那儿,任凭沈菀带着小陛下调笑,面上没显,耳朵尖却是红透了。

半晌,待可人疼的娘俩吃饱喝足,六爻才提起话茬儿:“娘娘,礼部尚书那道折子您有什么打算?”

“赵明德这个老匹夫,当官当的脑子都傻缺了,要本宫效仿吕后为救高祖献媚匈奴,言下之意,还不是想撺掇本宫‘舍身笼络’赵淮渊,就差没手把手教本宫如何勾搭男人了。”

上辈子她堂堂太子妃被迫送入渊王府,那些人也这般劝她‘以大局为重’。

如今龙椅上坐着亲儿子,凤印在握,还是要她解带宽衣,做权臣的玩物,做梦去吧。

“一帮贪生怕死的昏才?”

赵菽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娘亲受天大的委屈一般:“娘亲,大臣们为何非得让你去勾引爹?”

“爹爹顶喜欢你,娘亲每次冲爹笑笑,他连玄武门在哪儿都不记得。”

孩子天真的话像把盐,撒在沈菀本就惴惴不安的心口。

是啊,那个为她血洗玄武门,为她跑遍太医院的男人,如今沉浸在边关的温柔乡里,可还记得凤栖殿的旧人。

“大概……大臣们不知道你爹得在意娘亲。”沈菀无奈安抚着敏感的小皇帝。

“可儿臣瞧着不像。”小皇帝摇摇头,“那些老家伙精着呢,儿臣猜,他们大概不知道爹有多喜欢娘亲才对。”

是啊,朝臣们不知道赵淮渊曾经为沈菀做过多少疯狂的事,他们只看到一个权倾朝

野的摄政王,和一个依附于摄政王权利的年轻太后。

“菽儿,”沈菀极为小心的试探道,“如果,娘是说如果,你爹爹真的娶了别的女人,你会难过吗?”

小皇帝在六爻怀里仰起脸,眉目间竟有几分那人年少时的倔强。

“会,但不是因为爹爹不要豆子。”小皇帝抬头看着母亲,亮晶晶眸子泛着晶莹的泪花,“儿臣只会因为娘亲伤心而觉得难过。”

沈菀陷入自我怀疑:“……”良善、聪颖,机敏,如此可人的小奶团子,真的适合这波诡云谲的京都城吗。

六爻温声道:“娘娘不必忧虑,陛下也莫要介怀,臣这就传信叫五福来,她那性子,保证娘娘必不会被欺负。”

沈菀有些惊讶:“五福好不容易在宫外安置了家业,放着好日子不过,何必来宫里陪我遭罪,她和影七的婚事才定下来,快去信让她在家安心过日子,早日给我们菽菽生个贴心的弟弟或妹妹才是要紧的事。”

小皇帝也跟着瓮声瓮气道:“五福姑姑喜欢上树下河,宫里头没有岭南那样的树,也没有像样的河,无聊的很,她来也是不高兴。”

六爻持着宫灯,又将沈菀和小陛下的袍子拢紧些:“主子们尚且不高兴的熬着,我们这些奴才哪有享清福的道理。”

“左右这些年我们几个跟着主子置办下不少家业,也算是鸡犬升天了,眼下主子正是用人的时候,岂有不侍奉在侧的道理。”

六爻生怕沈菀不同意,或是有别的顾虑,安抚道:“ 娘年不必挂心,是五福来信央求了多遍,这才新年伊始,总要顺了老姐姐的意。”

沈菀噗嗤笑了:“这话说的就没边儿了,往日都是你耳提面命的教训五福,一会儿嫌她粗心,一会又嫌她嘴馋,这才几年,就改口叫姐姐了,偏前面还加个老字,我瞧你这稳重识礼的劲儿也未必是真的。”

小皇帝抱着沈菀的脖子告状:“娘啊,六哥他最最最会唬人,不要我去下河摸鱼,自己倒是时常下去捞鱼,紫宸殿的老嬷嬷都见他在水上飘过,只当是老眼昏花,瞧见河漂儿了呢。”

沈菀勾勾儿子的鼻尖:“乱叫,娘唤他六哥,你怎地也跟着乱了辈分,应当叫干爹。”

赵菽噘嘴,似乎不认同。

六爻一贯是温柔似水的性子,只管叮嘱道:“夜里风大,仔细着凉,娘娘和陛下早些回去吧。”

沈菀抱着菽儿立在廊下,送走了回去歇息的六爻,北风裹着碎雪抽在脸上,亲情冷却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思念。

“寒蝉孤影,冷夜残灯,霜雪无烬未亡人——”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和赵淮渊彼此利用、依偎,饮着对方的血走到今日。

拴着他们二人的无非就是个情字,若是这个情字淡了,那便是真的是要穷途陌路了。

沈菀可以倚仗赵淮渊的庇护,却从不敢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里——哪怕那个人,曾为她血洗山河。

“赵淮渊,”沈菀轻声唤着这个名字,心如刀绞,“你真的变心了吗?”

翌日早朝,太极殿内气氛诡异。

摄政王的替身依旧坐在紫檀木椅上,装聋作哑的看热闹。

大臣们照例视若无睹,只管集中火力扑向珠帘后的沈太后。

礼部尚书赵明德率先出列:“陛下,太后,臣有本奏。”

珠帘后,沈菀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赵爱卿请讲。”

“摄政王为国征战,功在社稷,然王爷而立之年,尚无正室,实非长久之计。老臣恳请太后娘娘为摄政王甄选选侧妃,以安朝局。”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沈菀也是服气,这帮老匹夫见劝谏她无果,又开始捉摸着让她给赵淮渊塞人了。

“赵爱卿此言差矣。”沈菀对付这帮官痞自是镇定自若,指甲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摄政王正在前线征战,此时议亲,不合时宜。”

兵部侍郎出列,言之凿凿道:“太后明鉴!正因摄政王在前线,才更应早日定下亲事。听闻王爷在边关已有红颜知己,若无名分,恐生事端!”

沈菀也是服气,诺大的朝堂,研究的竟然是赵淮渊讨老婆纳小妾的糟乱事儿。

满朝文武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几乎是一门心思想用美人计拴住赵淮渊的裤腰带。

沈菀越发确信,殿内这群老头,除了会表演当官,真是屁事都拎不上台面。

朝会焦灼之际,小皇帝赵菽突然开口:“诸位爱卿如此关心摄政王的婚事,莫非是想将自家的姑娘嫁给他?”

稚嫩的童音在殿内格外清脆,大臣们顿时心塞。

“朕小小年纪,努力看奏折看的头疼,你们倒有闲心,管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

赵菽歪着头,一副天真模样:“不如等摄政王回来,朕亲自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侧妃,你们在一个个将自家的老婆都洗剥干净送去,如何?”

“……”

“……”

群臣呆若木鸡,没成想一个四岁的娃娃说话如此难听。

大臣们看着奶萌奶萌的皇帝陛下,从小皇帝英挺的眉宇间,忽然有种再度被赵淮渊统治的压迫感。

礼部尚书赵明德不甘心:“陛下,此事关乎朝局……”

“赵爱卿。”

沈菀肃声打断,声音冰冷,不似往常:“先帝驾崩不过三年,摄政王尚在丧期,你不思守制,却到处张罗着办喜事,将先帝置于何处。”

一句话,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退朝后,沈菀回到凤栖殿,只觉得筋疲力尽。

她取出赵淮渊留给她的那枚白玉令牌,轻轻摩挲。

“如果你心里有了别人,只怕什么都是留不住的。”

男女之间的海誓山盟,就像是一阵烟,风一吹,承诺就散了。

“太后娘娘!”小内官急匆匆跑进来,“边关急报。”

沈菀心头一紧,烛火映出上面稀薄的字迹——「北狄已降,臣不日归京。」

沈菀手中的信笺飘然落地。

……该面对的,从来都躲不掉。

第94章 雪奴 流言就像三月柳絮,风一吹,便散……

宫墙夹道深处, 几株老梅的疏影斜斜铺在青石板上。

三个穿着杏色袄子的宫女紧挨着站在背光的墙角,叽叽喳喳的挤作一团。

“方才我去渊王府送料子,隔着珠帘瞧见王爷带回来的那位北狄美人, 眉眼简直和咱们太后娘娘一模一样!”

站在她对面的宫女年纪稍长些,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伸手捂住同伴的嘴:“要死!”

年长的宫女四下张望, 确定无人经过,才颤抖着松开手:“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仔细叫人听见, 扒你的皮!”

小宫女不服气地撇撇嘴,却也不敢再吭声。

三人互相递个眼色,匆匆散开,可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流言就像三月柳絮, 风一吹, 便散得满宫都是。

不过三日,连御膳房烧火的粗使嬷嬷都在议论, 住在摄政王府的北狄女子是照着太后娘娘的模子刻出来的。

流言传到凤栖殿的时候, 沈菀正在对镜梳妆。

“……老奴亲耳所闻, ”内侍官学得活灵活现,“那美人耳后也有颗胭脂痣,行礼时连手指翘起的弧度都跟咱们娘娘一模一样。”

沈菀将玉梳“啪”地撂在铜镜前。

巧舌如簧的内侍官噗通跪下,慌张道:“娘娘莫要因为外头那些瞎话动气。”

沈菀独坐在菱花铜镜前,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耳后, 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在镜中若隐若现。

恍惚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夜低语,裹着温热的吐息,穿透岁月重重砸回心头。

“菀菀这颗痣……”记忆里, 赵淮渊总爱在情动时咬住她耳垂,嗓音沙哑地呢喃,“是上天赐予奴的心头好……”

她曾深信不疑的盟誓,如今都成了扎进肉里的软刺。

“派人去打探一下那北狄女的底细。”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沈菀自己先怔住了。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却平添了几分连自己都陌生的在意。

她何时成了这般模样?竟容不下他身边站着别的女子?

不,她从来不是争风吃醋的性子。

若不能被坚定地选择,她宁可亲手斩断情丝,也绝不做痴缠的怨偶。

可偏偏这么多年,她和赵淮渊之间缠绕的,早已不单单是风月情债?

千丝万缕的利益交织,是早已分不清你我的生死关联,家国、朝堂、亲缘……每一条无形的线都将他们紧紧捆缚,动弹不得。

放手?

这两个说起来轻飘飘的,真正去做,又会压得她生不如死。

铜镜中仿佛浮现出那北狄女子的面容,尤其是那双据说酷似她的眉眼。

沈菀缓缓闭上眼,一股酸涩的苦楚从心底漫上喉头——原来最痛的,不是他另觅新欢,而是他连寻找替代品,都固执地沿用着她的轮廓。

这哪里是移情,这分明是凌迟。

用一把名为“旧情”的钝刀,一下下,慢条斯理地,剜着她的心。

消息回来的很快,一并随之而来的,是那北狄女子的画像。

京都当夜暴雨倾洒,沈菀独自站在回廊下,恍惚看见年轻时的自己从雨幕中走来,穿着初来时的杏红襦裙。

可那幻影一转身,竟变成了狄族女子含笑的眉眼——旧伤未愈,又增心魔。

待残雨耗尽,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至此,京都的春寒比往年更甚三分。

沈菀裹着银狐大氅踏入摄政王府时,满园红梅开得正艳,殷红如血,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色越发憔悴。

“王妃娘娘千岁……”华贵裙裾所经之处,是山呼海啸的叩拜,沈菀对此早已经麻木。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去想去的地方,找想见得人。

纵然离开渊王府多年,府内的上上下下依旧认得她,所行之处,畅通无阻。

摄政王寝殿外的护卫双膝跪地,颔首道:“娘娘千岁,王爷此刻正在”

“进去通传,本宫等着。”沈菀今日似乎耐心不足,显得不太稳重。

摄政王府内的一砖一瓦她都熟悉,从前最不屑的景致,如今却陌生又在意的厉害。

满院子奴仆跪地,静得出奇,唯有风声掠过梅枝。

后院内殿的大门近在眼前,沈菀没有靠近,只听见内殿传出女子娇俏的嬉闹声,随之而来的是水波晃动的哗哗响声。

好一出鸳鸯戏水。

沈菀脚步顿住,很奇怪,她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多或少滋生在心头的异样情愫,更多的凝结成了难堪。

五福见沈菀不吭声,心慌道:“许是哪个不长眼的丫头……”

“哈哈哈,王爷,你好坏啊~”又一阵银铃般的娇俏笑声传来,甜腻得令人作呕。

五福原本宽慰的话,瞬间响石头一样卡在嗓子里,什么都说不出了。

沈菀眯起凤眸,对赵淮渊的贴身侍卫道:“本宫记得,王爷沐浴时从不许女眷近身。”

规矩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

就连这恋人之间的规矩,生来都是两副面孔。

一副是冷硬的镣铐,用以束缚她这般的人,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另一副,却是温软的特权,专为某些人铺设,容她们肆意而行,就比如,殿内戏水的北狄美人。

是提防,还是偏爱?答案,不言而喻。

“是……是北狄进献的雪奴姑娘……”侍卫额角渗出冷汗,他们是服侍过沈菀的王府旧仆,对过去的主子多少有些畏惧。

沈菀绕过回廊石阶,径直走向真相,她不是一个逃避的人。

沐浴的药香愈发浓烈,浴房外竟无一人值守,雕花门虚掩着,蒸腾的水汽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王爷~”女子拖长的尾音酥媚入骨,“让雪奴伺候您……”

沈菀刚要推门,就听见赵淮渊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滚出去。”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她很熟悉的欲。

透过门缝,她看见热气氤氲中,赵淮渊布满伤痕的身体,而一个仅着轻纱的女子正贴在他身后。

最令她心惊的那女子转过侧脸,竟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北狄女身段娇媚,扑腾的水花四溅,赵淮渊似乎烦了,抓过外袍,想要起身,却在起身瞬间与门外的沈菀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前世今生,年少风华……

水珠顺着男人紧绷的肌理滑落。

那个叫雪奴的女子刁蛮地攀附上来,鲜红的指甲在赵淮渊肩上划出暧昧的痕迹。

“菀菀……”赵淮渊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遮掩,胡乱套上松散的衣袍,就这么狼狈地冲出汤池,留下一地水渍和那个……像极了沈菀的女人。

雪奴也发现了沈菀,抬眸的刹那,呼吸为之一窒。

她看着那张与自己隐约相似,却更为雍容妩媚的面容,电光石火间,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何北狄万千女子中,独独是她,被骁勇善战的摄政王带回京都。

原来,并非她有何等独特的魅力,她不过是借了另一缕月光的影子,才得以被照亮。

一股冰凉的明悟浸透四肢百骸,雪奴不仅看清了来处,更窥见了那早已铺就好的人生归途。

一股掺杂着屈辱与不甘的火焰在心底窜起,随即化作她唇边一抹秾丽至极、亦挑衅至极的笑意,看向殿外的沈菀。

殿门外的逆光处,沈菀一袭华贵宫装立于风雪之中,裙摆迤逦在冰冷的玉阶之上,如同墨色牡丹于雪中盛放。

她不曾踏入半步——这门槛,是界限,是她为自己,也为那段所谓“死生契阔”的关系,划下的最后尊严。

纵然是共享过生死与权势的盟友,也须恪守特定的边界。

过问赵淮渊身侧站着何人,不单是愚蠢的僭越,更是对他们之间利益纠葛最大的撼动。

男人三妻四妾,是这个时代的法则。

她并非此间之人,可以选择不守这陋规,却也从无资格,强求他人背离这世道。

寒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那支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九凤步摇却纹丝未动,稳如沈菀此刻的意志。

她玉面含霜,眉眼清绝,通身的气度并非源于华服珠翠,而是源自一种从骨血里透出的、不容侵犯的凛然。

那姿态,更像九天玄女偶临凡间,冷眼垂眸,俯瞰着一场与她无关的尘世闹剧。

无需只言片语的斥责,仅是她沉默的存在本身,便已化作无形的威压,让暖阁内那一男一女,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自惭形秽。

“太后娘娘?您还真是扫兴。”雪奴婀娜的身子不着寸缕的曝露于人前,故意对沈菀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沈菀看得懂,是妾室对一家主母才会行的请安礼。

北狄女不情不愿的披上松散轻纱,湿透的轻纱紧贴肌肤,勾勒出青春婀娜的曲线。

她故意学着沈菀平日抚鬓的姿态,将碎发别至耳后,腕间金铃叮当作响。

此刻竟然有八分像了。

“下作东西!”五福一步上前,将沈菀护在身后,滚圆的眼睛里淬着冷光。

“光天化日披着二两纱就敢往贵人眼前凑,做出这浪样是要脏谁的眼?”

“到底是不开教化的蛮族,我朝随便一个女子,都比你多二两廉耻!”

五福声音严苛,字字如刀:“一张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假皮子,也配学我们娘娘风骨?仔细御史台明日就参你个秽乱宫闱,扒了你那身僭越的皮,看看底下究竟是个什么破烂货色!”

……

风雪冲击的殿门另一头,赵淮渊看着廊下红梅前那抹身影。

不知不觉,已经小半年没见到了,岁月似乎尤为偏爱沈菀,她一如初见时,令人艳羡。

沈菀立在廊下青砖上,裙裾纹丝未动,连唇角那抹笑意都未曾更改。

可正是这无懈可击的从容,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赵淮渊脸上。

这一刻他忽然看清——比起北狄女粗劣的模仿,他赵淮渊的心思才更加不堪。

哪怕是他穷尽半生,汲汲营营,自以为已站上权力之巅,可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永远够不到她衣角的可怜人。

沈菀不需要任何斥责,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所有的野心与挣扎都成了笑话。

风雪愈狂,他望着她清凌凌的身影,只觉得那股自惭形秽化作铺天盖地的绝望——原来他拼尽一生,也永远无法与她真正比肩而立。

第95章 对峙 是了,她在吃醋。

五福眸光一沉, 虽然身形并未刻意拔高,但是那份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女官威仪却如山岚般弥漫开来,将北狄女牢牢压制。

“庶民无状, 直视天家威仪,按律当杖责三十。”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冽, “而你,一介蛮夷奴仆, 胆敢如此放肆?”

话至此处,五福姑娘的眼角余光似是不经意般扫过一旁的赵淮渊,那目光中混杂着一种轻蔑与料到就有今日的底气。

“莫说是你,便是有些忘了出身、靠着天家恩典才得以立足的‘贵人’,也该时时谨记, 何为尊卑, 何为上下!”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资历老些的内侍不由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到底是太后娘娘亲手调教的女官。

如今的五福姑娘,早已不是当年初入宫时贪嘴的小宫女了, 而是执掌凤栖殿、代掌宫规的女官, 发起火来, 连那位权势煊赫、出身微贱的摄政王也敢一并敲打。

雪奴红唇微翘,十分狡猾的回嘴道:“摄政王当年也是奴籍出身呢。”

她直视沈菀双眸,意有所指的挑拨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娘娘这般凤袍加身的富贵,不也是咱们王爷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来的, 您又何必为难我等一界奴仆呢。”

“贱婢, 还敢辱没太后娘娘。”五福扬手就要掌掴。

“五福,住手。”

沈菀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六爻一声姐姐,倒真把你纵的脾气大了。一个有品有阶的女官,何苦自降身份, 与个奴才较劲?白白辱没了自己。”

五福心领神会,垂首:“娘娘教训的是,奴才纵然穿上这身华服,依旧还是改不了奴才的劣性,娘娘恕罪。”

“本宫知你忠心,又怎会怪罪于你。”沈菀接过内侍官捧着的狐裘大氅,贴心为五福披上,她指尖的动作轻缓而珍重,将眼前这个为她拼命的姑娘紧紧裹在温暖之中。

“傻丫头,外头的风雪比宫里更冷,仔细别着凉。”沈菀的声音很轻,像初雪落在掌心,没有丝毫的责怪。

五福眼眶泛红,狠狠瞪向不远处的赵淮渊,嗓音哽咽:“主子舍弃岭南的安乐,随某些负心贼回京,日日担惊受怕……奴婢替您不值。”

沈菀轻轻整理五福鬓边的碎发,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那片被框成四方的天。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她的声音飘忽如烟,仿佛在说给风听。

说罢,沈菀缓步走向被内官按在地上的北狄女,轻飘飘道:“赏。”

白面红唇的内侍监一扬下巴,左右两女官端起早就备好的药盏,手脚麻利的按住那张狂的北狄女,硬生生掰开她的嘴,将苦兮兮的汤药猛灌进去。

“不,唔,救命!咳!咳!咳!”纵然北狄女挣扎的厉害,大部分药汁还是灌入她的喉咙,仅剩下小部分药汁顺着北狄女的唇角滑落,在雪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避子汤。

宫里的手段虽然下作,但起码奏效。

沈菀不会给儿子留下任何隐患。

那雪奴本就是北狄族烈性女子,泼辣的厉害,同内官撕扯间,挣破肩头的薄纱,赫然露出北狄王室独有的狼头刺青。

沈菀多少有些意外,此女竟然是北狄王庭豢养的死士。

赵淮渊竟然放任一个敌国死士躺在枕边?

……想必是喜欢到骨子里了。

内侍监灌完药后,松开了挣扎的北狄女。

雪奴呛咳着喊出声:“恶毒的大衍女人,你给我喝的什么?”

她用北狄语厉声咒骂,锋利的指甲在企图捂她嘴的老嬷嬷脸上抓出血痕。

五福见到北狄女身上的刺青,也抓到了反击的机会:“原是北狄细作,那便只能杀了。”

话音未落,五福的匕首破风而出,眨眼就要割破雪奴的喉咙。

沈菀见状有点讶然,一琢磨,又瞬间了然。

难怪,今儿的五福浑身杀气。

想必临出发前,从六爻那领了额外的差事——宰了雪奴。

那雪奴也是个刁滑的女子,完全没有北狄人的血性,见势不妙,立即冲着廊上不远处哭喊:“王爷,救命啊!”

沈菀的视线这才转换到殿内那道高大身影,男人玄色衣袍的下摆已被冷水浸透,却始终不敢踏出殿门半步。

沈菀嘴角浮起一抹笑,她还从未见赵淮渊有如此龟缩避祸的时候。

北狄女趁机挣脱钳制,赤足奔出大殿门边,扑倒在赵淮渊脚边:“求王爷救救雪奴!太后娘娘要毒死雪奴,要毒死您的女人!”

赵淮渊见北狄女扑过来,嫌弃的连退三步,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满院侍卫俱惊——他们何曾见过战无不胜的摄政王这般仓皇后退?

“王爷……”雪奴梨花带雨的脸也是当场尬住。

此女大概在北狄族,从未遭受过男子如此嫌弃。

五福提匕首杀过去:“狐媚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那雪奴眼瞅着要在五福姑娘的手下一命呜呼,摄政王府内蛰伏在暗处的死士出手了。

没错,赵淮渊的死士出手了。

天下之大,能趋势这帮人动手的,只有赵淮渊。

“你说她为什么会为难一个小奴隶?”赵淮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随从,又像在问自己。

“……”

随从战战兢兢答道:“回王爷,大概因为雪奴姑娘是您豢养的奴。”

赵淮渊不明白:“那又如何?”

随从哆哆嗦嗦:“大概……太后娘娘不喜您身边有跟她长得像的奴?”

“长的像又如何……”

赵淮渊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尾音里忽然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不自然地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是要确认一个天大的秘密:“你的意思是……她吃味了?”

这个念头如一道暖流窜过四肢百骸,让赵淮渊心头猛地一跳。

就连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竟漾开些许慌乱。

随从看着脸色变化万千的摄政王,感觉自己的命好像到头了:“……大概是。”

赵淮渊猛地直起身,广袖一甩,试图掩饰瞬间烧起来的耳根,就连刻意沉下的声线里也带着一丝未能全然藏住的窘迫:“放肆!揣测上意,该打。”

“……”

随从丝滑跪地。

万幸,殿下说的是“该打”,而不是拉出去砍了。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攀上赵淮渊的唇角。

他迅速别过脸,假意望向绚烂的梅花丛,今天的梅花开的倒是极为艳丽。

男人修长的手指却在不自觉间轻轻收拢,指尖抵着微热的掌心,裹挟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细细密密的窃喜,久久不散。

些许故作镇定的平静后,赵淮渊朝着沈菀所在的方向闷声道:“若菀菀不喜,本王将人处置了便是,无需弄脏菀菀的手。”

“摄政王这是在嫌本宫?”沈菀凝眉,微微扬起下巴,“责备本宫的手伸得太长?”

听着……是了,她在吃醋。

赵淮渊抬头,湿发还滴着水,活像只落水的雄兽,却又出奇的恭敬:“臣不敢。”

男人漫不经心的瞥了眼瘫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的雪奴,不咸不淡道:“北狄贱婢冲撞太后,本应拖出去杖毙,奈何本王留着她尚有用处,望太后娘娘开恩。”

雪奴闻言猛地抬头,大衍最有权势的男人还是为她求情了,她骄矜的下巴高高抬起,看向沈菀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坏笑。

“既然王爷开口求情,那就留着吧。”

沈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裹着一层薄冰,朝阳为她镀上金边。

她看着这个曾经为她血战沙场的男人,一瞬间,觉得心头那簇火苗彻底熄了。

一股莫名的空茫瞬间攫住了她,心口处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钝痛之后,是四下漏风的冰凉。

静默半晌,她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话语轻飘飘的:“那就留着吧,毕竟……难得王爷喜欢。”

赵淮渊再迟钝,也听出了这话里绝非简单的醋意,那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失望的切割。

他心头一慌,下意识上前半步,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迫:“菀菀这话从何说起?”

沈菀却不再给他继续解释或掩饰的机会。

“本宫今日前来,原是想与王爷商议春闱之事。” 她淡淡打断他,每一个字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如今看来,王爷‘家事’繁忙,分身乏术,还是改日再议的好。”

“沈菀!”

她不再理会他喉间滚动的、近乎挽留的低唤,径直转身。

众目睽睽之下,太后娘娘的銮驾仪仗雍容启程,华盖幡旗在阳光下流转着奢靡的光彩。

无人能窥见,那凤冠珠帘之下,云鬓罗裙的最深处,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

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支撑着全部的威仪,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而留在原地的赵淮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决绝离去,似曾相识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他隐约感觉到,有些刚刚触碰到东西,似乎又要消失了。

待太后娘娘的凤撵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璞玉轩内气氛骤变。

第96章 认命 本王爱她,受制于她,甘之如饴。……

“王爷, ”雪奴猛地扑跪在赵淮渊脚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袍角,仰起的脸庞上泪水涟涟, 犹如带露的娇花。

她刻意微侧着脸,露出那段纤柔脆弱的颈项,眉尖若蹙非蹙, 连唇瓣颤抖的弧度都精心拿捏,无一不是在模仿那座宫殿里最高不可攀的女人。

“雪儿愿以长生天起誓, 此生此世,只效忠您一人,心如磐石,永不相负。”

她仰望着眼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北狄女子血脉里燃烧的贪婪野性在胸腔中沸腾, 世上最烈的骏马该由她驯服, 最锋利的战刀该归她所有。

她要亲自征服赵淮渊,将铮铮铁骨化作绕指柔, 让这个男人成为她所有战利品中最耀眼的勋章。

赵淮渊垂眸, 瞳孔深处已凝起寒霜, 声音冰冷:“别再本王面前,学她的样子。” 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警告,像是锋刃擦过冰面。

雪奴却恍若未闻,反而就着他俯视的姿态, 将身子更软地贴了上去。

纤纤玉指不安分地向上攀援, 若有似无地触碰他的手腕,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太后娘娘总是这般冷待王爷么?她不懂得珍惜,可奴家不同……”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勾开自己的衣领, 露出一小片细腻光滑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奴家心里、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王爷您啊……”

赵淮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邪性的玩味。

他并未推开她,反而俯身,用两根手指轻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力道却不容抗拒,迫使她承接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情动,只有一种如同打量棋子的冷静算计。

“是么?”他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颗来自北狄的棋子,居心叵测。至于她那点拙劣的模仿和可笑的野心,在他眼中,不过是猛虎闲睨孤兔蹦跶,无趣,却暂可容忍。

权当是为了他的菀菀。

“咔嚓”一声脆响,赵淮渊竟生生折断了雪奴纤细的手腕。

男人狞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啊——”女人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整间内殿,四周的侍女和护卫闻声无动于衷,愈发恭敬的垂下畏惧的目光,

雪奴痛得蜷缩在地,浑身因为痛楚而抽搐,妩媚的眼眸也渗出狰狞的血色,刺痛让她失去了对双腿的控制,已然无法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