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配学她?”赵淮渊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暴戾,神情阴鸷如地狱罗刹。
“上一个与她有三分相像的,被本王亲手刮花了脸,至今还在京都瓦舍里活受罪,你也想尝尝滋味?”
雪奴脸上精心描摹的妆容早已斑驳,连那刻意模仿的形态也荡然无存。她双脚在半空中无力地蹬动,涂着蔻丹的脚趾在冰冷的石砖上划出凌乱的血痕,断断续续地哀求:“王爷……饶命……是、是您让奴婢效仿太后……”
“本王让你学,可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妄图取代她。” 赵淮渊五指骤然收紧,欣赏着雪奴面色由红转青的痛苦,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怎么,这就怕了?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要侍奉本王么?”
他俯身逼近,灼烧般的气息喷在雪奴耳畔:“就凭你也敢招惹她,本王的这条命尚且捏在她手心里死去活来,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濒死的雪奴闻言,突然咧开一个扭曲的笑,那贪婪大胆的做派,倒真有几分北狄人的影子。
“太后娘娘……冷得像庙里的泥塑神像……”她艰难地挤出气音,带着恶毒的嘲弄,“哪像……奴家懂得……如何取悦您……”
赵淮渊见状,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浸着令人胆寒的疯狂。
男人指尖略略一松,允雪奴喘得半口气。
“是啊,你懂得背叛全族、摇尾乞怜,懂得用你父兄的项上人头换你一条贱命。”
倏忽,男人眼神骤然转冷,指节再度发力,几乎要捏碎雪奴的喉骨,他在戏耍她,就像猫逗老鼠一般:“记住,你之所以还能喘着这口气,不过是因为本王偶尔……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雪奴涣散的瞳孔中却闪过一丝痴迷。
即便被他如此折磨,她依旧为这男人掌控生死的强悍而颤栗——这正是她背弃一切也想攀附的力量,是她甘愿飞蛾扑火也想独占的强大。
雪奴贪婪的觊觎目光,让赵淮渊似曾相识,又无比的厌恶。
“嘭——”
一声闷响,雪奴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一股大力狠狠掼在地上。
赵淮渊甩了甩手,似乎嫌脏。
他踱步至北狄女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瘫软在地的雪奴,叹息道:“学得再像,去还是连她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话音未落,男人那镶着墨玉的锦靴已然抬起,精准地碾上雪奴精心保养、柔弱无骨的手指。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伴随着雪奴凄厉的惨叫,赵淮渊唇角竟勾起一抹近乎愉悦的残忍弧度。
“北狄王庭进献的美人不计其数,知道为何独独选你么?”他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与玩弄,“只因你这张脸,最适合摆在明处,替她当个靶子。”
这一刻,赵淮渊那自幼便渗透入骨的恶劣秉性展露无遗。
他从来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他甚至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过是永夜峰爬出的恶鬼,只因沈菀,才肯在这令人厌烦的京都,勉强披上一张衣冠楚楚的人皮。
当人,委实无趣。唯有撕下伪装,做回真实的恶鬼,才能品味这掌控生死、令人战栗的快意。
靴底传来的湿黏触感让男人嫌恶地蹙眉,他收回脚,冷眼看着雪奴因剧痛与恐惧而蜷缩颤抖。
直到此刻,这被诓骗着背叛了母族的北狄女子才幡然醒悟。
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承诺与甜头,早已在暗中标好代价——这代价,不仅仅是她全族的性命,也包括她自己的。
而她,竟曾愚蠢地以为凭借美貌能成为那个例外。
雪奴蜷在冰冷的地面上,异域深眸里翻涌着蚀骨的怨毒:“王爷好狠的心!当初在狄营,您明明亲口许诺……”
“本王说找‘替身’,可没说找‘赝品’。你若再不知死活地凑到她眼前……” 他顿了顿,俯身逼近,阴影将雪奴完全笼罩,“本王就活剥了你这身皮。”
雪奴咬紧满口的银牙,咳着血沫大笑:“王爷何必自欺欺人?若当初只想让雪奴当个诱饵,又何必……又何必费尽心思,将我哄上您的床榻?!”
她嘶声力竭,试图撕开赵淮渊冷静的假面:“您的灵魂被太后娘娘禁锢捆绑,您也盼着有朝一日能挣脱,难道不是吗?!”
“咯咯咯咯,自然。”赵淮渊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间溢出,初始低沉,继而变得诡谲而欢愉,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衬得他那半张毁去的面容愈发狰狞如鬼。
“是啊,多亏了我的小雪奴,”他像是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语调亲昵却让人毛骨悚然,“本王尝过滋味后,也终于得到了答案。”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偏执而狂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本王爱她,受制于她,甘之如饴,并非因沈菀那倾国之貌。”
他伸出方才擦拭干净的手,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雪奴惨白的脸颊,发出轻佻的声响,随即又爆发出一连串“咯咯”的疯癫笑声,仿佛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答案:“她就是本王的命,本王认了。”
赵淮渊眼中是毁灭一切的疯狂:“所以,小雪奴,你也要乖乖认命,安安分分做本王的诱饵。”
月光为赵淮渊挺拔的身姿镀上清冷的银边,却驱不散那周身弥漫的阴鸷。
“不,”他微微侧首,将那姣好的半张脸转向红墙金瓦的皇廷方向,语气轻蔑如拂去尘埃,“其实,你连‘饵’都算不上。”
“充其量,”他轻嗤一声,吐出最终判决,“不过是块脏了本王靴底的垫脚石。”
銮驾在暮色中缓缓驶过宫墙投下的长长阴影,沈菀倚在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北狄女肩头的狼头刺青已然化为一片浓云,笼罩上她的心头。
想起方才赵淮渊为雪奴求情时的神情,那般的理所当然。
上辈子,在东宫她见多了女人们争宠的把戏,如今隔得久了,没成想自己也体会了一把其中的滋味。
沈菀,你当真是越活越不争气了。
“娘娘,”五福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可要召见内阁商议?”
沈菀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总要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或早或晚,只派人盯着摄政王府就好。”
她倦怠地合上眼,她厌烦这种后宫争斗,更厌烦担惊受怕的日子,深深的叹息着:“五福,我们好像又到了做选择得时候。”
五福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六爻说得对,您从来就没打算踏踏实实地靠着谁。”
这话里藏着的心疼让沈菀心头一涩。
五福眼尾含着晶莹的泪珠子,含笑道:“也好,或早或晚都要走这一步。索□□才们还身强体壮,必定好生护着您闯过这一关。”
沈菀睁开眼,望着五福,忽然觉得这漫漫长路也不是那么难熬。
是了,赵淮渊这一关,终究是要过的。
第97章 纷争 告密、弹劾、抄家、砍头……然后……
“荒谬!”
赵淮渊一掌击碎案几, 碎木屑飞溅,划破了跪地侍卫的脸颊:“本王的儿子,凭什么遵赵昭那个废物作父?”
“王爷息怒。”谋士战战兢兢地劝道, “礼部、吏部、兵部联名上奏,连大理寺都掺和进来,这背后若没人推波助澜……怕是凤栖殿那位娘娘……”
“你是说沈菀?”赵淮渊冷笑一声, “是了,除了她, 谁还有这般能耐给本王添堵。”
一连数日,沈菀都在躲着赵淮渊。
就连在金銮殿上站了个面对面,她也只垂眸盯着玉阶上的蟠龙纹,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半分。
这般刻意的疏离,比从前针锋相对时更让人心头发涩——二人仿佛激情褪去后的陈年夫妇, 连仇恨都懒得再计较。
可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就好比现在。
“娘娘。”侍女青鸾捧着新剪的绿萼梅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几分不忍, “摄政王还在外头站着。”
细雪从青鸾鬓边滑落, 在殿内暖融的空气里化开一点湿痕,一向稳重的宫女突然僭越道:“已三个时辰了。”
青鸾是赵淮渊按插在她身边的人,沈菀对此心知肚明。
太后娘娘执着书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目光却未抬起, 依旧凝在泛黄的书页上。半晌, 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直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阖宫上下都在替他求情,本宫倒是小瞧了摄政王的人缘。”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针尖似的冷意。
青鸾膝下一软, 噗通跪倒在地,再不敢抬头。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更漏滴答。
沈菀终是搁下了书,眉眼间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起来吧,去把珠帘放下,本宫乏了。”
厚重的帘幕被青鸾小心翼翼地一桁桁放下,琉璃珠玑相击,发出清凌凌的碎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帘幕彻底隔绝殿外那个挺拔如孤松的身影,连同他肩头积着的、被阳光镀上的那一层薄薄光晕,也一并掩去。
殿内光线霎时幽暗下来。
沈菀闭上眼,想将那一抹映在心底的影子驱散。
可那人身上清冽又固执的冷松气息,却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帷幕,无声无息地漫进来,萦绕在鼻尖,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斩之不断。
“母后。”一声带着奶气的呼唤从殿外传来,小小的赵菽迈过门槛,身上那件裁剪合体的皇袍虽显威仪,却掩不住他粉雕玉琢的娃娃气。
小娃娃蹬蹬跑到沈菀跟前,冰凉的小手一下子钻进她温热的掌心,仰起脸,那双酷似赵淮渊的墨黑眼眸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母后,”他摇着沈菀的手,声音软糯地撒着娇,“爹爹的靴子都湿透了,雪水浸进去,定是冰得很。”
沈菀心头一涩,那股刻意压下的烦乱又悄然滋生。
她伸手将儿子揽到身前,用指尖暖着他冻得微红的小耳朵,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疼爱:“菽儿倒是心疼你爹。下着雪的天,莫非你也偷偷在一旁陪着?若是冻坏了身子,岂不是让娘亲心疼完一个,又要心疼另一个?”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对儿子说,又似是自语:“咱们这一家三口,倒像是陷入了什么解不开的结,互相牵扯着,却又……互相伤害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宫人们杂沓慌乱的脚步声与低呼。
“不好啦!王爷、王爷晕倒了!”
一个小内官煞白着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声音也因惊惧而尖利。
沈菀几乎是瞬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传太医!”她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立即改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不!摄政王旧伤沉疴太多,寻常太医未必清楚,快去请八荒女医来瞧。”
“娘娘,”那小内官战战兢兢地上前,双手高高捧起一物,“王爷晕倒前,手里紧紧攥着这个……”
沈菀目光垂下,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那是一支桃木簪。
正是当年赵淮渊送她的生辰礼,后来她为了脱身,将其插到了替身的鬓角,就此弃如敝履。
一只木头簪子,先是断成了两截,后又被大火烧了一场。
沈菀的指尖在触及那冰凉簪身时,忍不住地发颤——断口被金丝细细地镶嵌、牢牢地固定,连大火燎过的焦黑痕迹,也被人用细小的银片一片片地贴合、遮盖。
如此透着笨拙又精密的修补,那样执拗的复原,几乎耗尽了‘匠人’所有的心血与耐心。
她几乎能看见,在无数个清冷的夜里,他是怎样就着昏黄的灯火,一遍遍地描摹那断裂的轮廓,怎样小心翼翼地将破碎的过往,一点一点,拼凑回原来的模样。
可再怎么
修补,裂痕终究是裂痕,如同他们之间,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到最初了。
这念头一起,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身不由己,她己不由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日子兜兜转转,竟仿佛……依旧在原地打转,没什么长进。
沈菀不见赵淮渊也是事出有因,如今朝堂上争执得水深火热,群臣都在争论太庙玉牒上的皇父该写谁。
按理说赵淮渊是赵菽的生父,可是说破大天他也只是摄政王,名字不能被写进太庙的玉牒,就此小皇帝也就不能记在他名下。
更何况这帮官痞往日受摄政王压制,积怨已久,如今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似泄愤一样,一致上表赵菽既然登基,不论血脉出处是哪里,都应尊先天昭帝为皇父。
扯不清的鸡毛。
翌日 凤栖殿 暖阁
沈菀正猫着腰,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那盆绿萼梅。
银剪在她手中闪着寒光,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个饱满的花苞应声坠落,在青石砖上滚了两滚。
“哎哟我的娘娘,”五福瞧着牙酸,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您这哪儿是修剪花枝,分明是辣手摧花。”
沈菀拈起那朵不幸夭折的花苞,在指尖转了转,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本宫承认,在女工、插花这些风雅事上,确实少了些天赋。”
正说着,宫女青鸾轻步走近,躬身禀报:“娘娘,礼部赵大人求见。”
沈菀头也没抬,目光仍流连在梅枝之间,语气平静无波:“去告诉赵明德,让他回去吧。天儿热,一个老爷们,没事别总往后宫跑。”
“……可赵大人说……”青鸾迟疑一瞬,声音压低了些,“事关太庙玉牒。”
沈菀终于抬眸,随手将剪刀搁在花架上,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去回赵大人,就说后宫,不议政。”
青鸾下意识地朝凤栖殿内瞥了一眼——那里,奏折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半张紫檀案几。
太后娘娘朱笔上的墨渍还湿润着呢。
“诺。”青鸾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退下。
青鸾退下后,五福气不过,愤愤道:“这帮倚老卖老的东西!有本事,怎么不去寻那位说道?整日里只敢到娘娘这儿来发牢骚,算什么能耐!”
沈菀将残花拢入掌心,唇角牵起一抹苦笑:“他们哪里敢同赵淮渊作对?不过是一遍遍地,来探我的口风罢了。”
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如日冲天的摄政王,任谁看,都有翻脸的那一天。
沈菀的声音里透出洞察世事的凉意:“菽儿是赵淮渊的心头肉,让亲儿子尊赵昭那样狼子野心之人为父,这何止是插刀,是要将他一颗心碾碎了,再踩进泥里。”让赵淮渊如何能善罢甘休。
她抬眼望向宫墙外灰蒙的天际,轻声道:“这场风波,且还有的闹腾。”
此后半月,前朝、后宫掀起了腥风血雨。
告密、弹劾、抄家、砍头……然后是新一轮的告密,弹劾、抄家、砍头……
一连数日,太极殿内阴云密布。
内阁党羽与摄政王爪牙针锋相对,彼此怒目而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石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将这九五之尊的朝堂炸得粉碎。
“摄政王此言,大谬不然!”
礼部尚书赵明德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声如洪钟,震得殿内诸位大人的耳蜗子嗡嗡作响。
“太庙玉牒,关乎国本!幼帝既已承继大统,尊先帝为父,乃是天经地义,此乃祖宗定下的铁律,岂容置疑!”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严崀立即跨步上前,帮腔道:“赵大人所言,字字珠玑!若凭一身血脉便可践踏礼法纲常,我等与那茹毛饮血的蛮夷有何区别?摄政王是要让我朝天朝上国,沦为天下笑柄吗?”
龙椅之侧,赵淮渊如山岳般伫立,面色阴沉,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刀饮血。
“好一个……祖宗礼法。”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铁梳刮过每个人的头皮,满朝文武霎时脊背发寒。
“本王倒要问问诸位,”赵淮渊缓步向前,目光如刀,逐一扫过赵明德和严崀肥硕的面庞,“当年赵昭弑兄夺位,血染宫闱之时,你们日日山呼万岁,磕头如捣蒜。那时候,你们嘴里这套冠冕堂皇的‘祖宗礼法’,又在哪儿呢?”
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老臣的面皮由红转青,难堪至极。
翰林院学士裴怀瑾硬着头皮出列,干涩地辩解:“摄政王容禀,先帝登基,乃是奉了惠景皇帝陛下的遗诏,名正言顺。”
“遗诏?”赵淮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好啊!诸位大人既然如此信奉遗诏,那简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讥讽,朗声道:“赶明儿本王就去借陛下的玉玺,给你们人手一张先皇遗诏,皆尊本王为父!届时,诸位便可带着全家老小随本王鸡犬升天!”
“待本王百年之后,说不定还能赏你们一个殉葬的恩典,将这身贱骨头埋进皇家陵寝,岂不真是……光宗耀祖,造化齐天了!”
“你!你……!”
这番诛心之论歹毒至极,内阁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肺管子都要气炸了,一个个捂着胸口,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哆哆嗦嗦地指着赵淮渊说不出话来。
吏部尚书权一鹤眼见道理讲不通,索性把心一横,甩开官帽,开启耍无赖的死谏模式,梗着脖子嘶吼:“无论如何!幼帝玉牒必须按礼制办理!否则……否则臣等今日就血溅这太极殿,以死明志!”
“好!好一个以死明志!”赵淮渊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来人!权大人既然想见血,本王就成全他这份忠心!”
殿外甲胄碰撞之声骤起,如狼似虎的禁军持刀涌入,雪亮的刀锋瞬间对准了权一鹤。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官僚们顿时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太监一道尖细而高亢的通传,如同利刃划破了凝固的死亡气息——
“太后娘娘驾到——!”
第98章 决断 京都的兵权,已在这惊变之夜,悄……
大殿之上, 一道华贵倩影逆光而入,裙裾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光芒。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玉石阶上响起一片衣料摩挲之声。
“母后——”
小皇帝从龙椅上跃下, 像只受委屈的雏鸟扑进沈菀怀中,紧紧攥住母亲略微冰凉的手指。
沈菀垂眸轻抚儿子单薄的脊背,抬眼时目光一寸寸刮过朝堂, 最终定格在御阶之侧那高大的玄色身影上。
“摄政王。”太后娘娘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殿死寂更深一分, “莫要妄动兵刃,慎言,慎行。”
赵淮渊反手收回长刀,跨步迈下御阶,玄色莽袍上的四爪金龙几乎要撞上沈菀华贵雍容的裙摆:“娘娘来得正好, 大臣们逼迫陛下认贼作父, 该当如何?”
摄政王尾音咬得极重,像在齿间碾碎什么, 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诸位爱卿也是为国着想。”沈菀微微侧身, 避开男人
灼灼视线, 广袖拂过小皇帝颤抖的肩膀,牵着皇帝一步步踏上御阶,在龙椅上坐定,“本宫倒有个折中之策。”
沈菀的指尖轻轻掠过赵菽的九龙金冠, 望向丹陛之下黑压压的朝臣, 一字一句清晰可辨:“天昭帝德行有亏,不足以为皇父。然,摄政王身份特殊,也不宜直接写入玉牒。不如尊先仁德帝为皇父, 如何?”
话音方落,朝堂上一片哗然。
连抱着她手臂的小皇帝都仰起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赵玄卿?那位早逝的仁德帝,沈菀的第一任夫君,赵淮渊的兄长。
听到这个结果,任谁也是吓一跳,当年咱们太后娘娘可是先嫁给了这位仁德帝当皇后,才被赵淮渊掳走当了王妃。
良久,一片喧闹中,传出赵淮渊近乎疯癫的笑声。
他笑得太急,呛得眼角发红,玄色莽袍随着肩胛抖动起伏,像濒死的蝶,就连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悉数褪尽。
“好一个沈氏女。”他每个字都咬得极慢,“臣竟不知,太后对皇兄……如此情深义重。”
沈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浮起浅淡笑意:“先仁德帝宽厚仁爱,若他在天有灵,定会视菽儿如己出。”
“如己出?”赵淮渊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管不顾,抬手攥住沈菀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沈菀的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群臣骇得低头屏息。
“沈菀,你告诉我……”
赵淮渊的喉结轻轻滚动,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破茧而出——你心里真正在乎的,究竟是谁?
可话至唇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这世上能让他赵淮渊退缩的事太少,能让他不敢触碰的答案更少。
权势、生死、人心诡谲,他皆可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唯独关于沈菀的一切,成了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畏惧。
他怕。
怕那红唇轻启,吐露的都是令他失望的答案。
怕她清凌凌的目光再次落下,带着他早已熟悉却又次次如初见的……厌弃。
那厌弃太浓太重,像潮湿阴冷的雾霭,无声无息地浸透,将他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希冀也濡湿、冻结。
在她面前,他仿佛永远都是那个做得不妥,千般答案,万种回应,似乎总与她的期盼背道而驰。
他惧的并非答案本身,而是答案之后,那更深、更沉的疏离。
他承受得起天下人的背弃,却独独承受不起她一个眼神的重量。
沈菀腕间传来钻心的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惊慌,她很担心赵淮渊就此翻脸,贝齿轻哼着嗫嚅:“王爷,成何体统,放手。”
赵淮渊不甘心,他很想问问,沈菀到底有没有心。
没错,当年是他大逆不道,从赵玄卿棺椁旁抢走了她。
可这些年,生死无阻的护着她的是谁?为她挡下所有风浪的是谁?在她假死的尸首前守了三年的又是谁?
“沈菀,你好狠的心,竟然搬出一座死人的牌位,生生在我们之间划下天堑。”
沈菀心中有愧,但是眸色始终一片清明:“摄政王醉了,可早些回府休息。”
赵淮渊自嘲一笑,浓重的失落感压几乎要压垮他的精神意志,世界开始变得扭曲摇摆,男人终是松开了手,只在沈菀雪白的腕子上留下一圈青紫指痕。
沈菀沉声道:“此事就此定夺,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赵淮渊死死盯着那抹朝思暮想却终不能得的倩影,看着她一步步踏上御阶高处,看着她隐匿于珠帘玉幕之后,看着她始终不曾回眸。
最终,男人的长刀缓缓归入刀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臣……”摄政王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厉害,“遵旨。”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穿过十二旒珠帘,与端坐凤座的她对上一瞬。
那一眼似淬毒的箭矢,裹挟着爱恨嗔痴,将数十年的缱绻寸寸碾碎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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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菀的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意外,本以为会遭到激烈反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让步了。
凤栖宫的暖阁里,烛火摇曳,将沈菀素白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很长。
夜已深,她终于等来了他。
男人带着一身夜露与寒意踏入殿内,面容比夜色更沉。
他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晚些。
岁月总是残忍的,即便是孤狼,也要学会隐忍。
“太后娘娘好手段。”男人形容憔悴的厉害,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菀不敢细看的痛楚。
“让菽儿认赵玄卿为父,既堵了悠悠众口,又狠狠羞辱了本王。臣,当真是佩服。”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沉水香气,这味道比往日更重,带着一股洗刷不净的血腥余韵。
他来之前,定是开过杀戒了。
皇城司的暗桩午后曾来禀报,摄政王退朝后,径直去了大理寺狱。
看来,咱们这位大理寺卿,倒是越发懂得如何做官了。
周不良此人,大衍第一酷吏,心思狡诈如狐。
他专挑些作奸犯科、却又背景深厚的纨绔囚着,一旦听闻殿下心绪不佳,便适时地将这些“乐子”献上。
既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得以名正言顺地泄去心头怒火,又替他清除了些既扎手又碍眼的麻烦,自己还能落个秉公执法的名声,一举数得。
也亏得周大人精心准备的“薄礼”,赵淮渊现在还能保持理智的站在沈菀面前。
换做以前,早就开始发疯了。
沈菀迎上男人幽怨的目光,语气尽量遮掩着心头的平淡疏离:“王爷言重了。不过是寻个由头,堵住那些大臣的嘴罢了。难不成,你还真想日复一日地同他们在朝堂上扯皮?总归是件烦心事,早些妥善解决,对谁都好。”
“小事?”赵淮渊蓦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那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事关菽儿的身世,关乎他究竟认谁为父!菀菀,你当真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唤了她旧时的昵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菀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强撑着与他对视,试图从他眼中寻找往日的温度,却只看到一片被伤害后的荒芜。
“沈菀,”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告诉本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菽儿尊我为父?”
赵淮渊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她轻易糊弄的少年,沈菀话语里的敷衍和虚与委蛇,他听得清清楚楚,也痛得明明白白。
沈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真相只会刺激赵淮渊。
她只能避重就轻,用儿子的安危来做挡箭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可王爷确实是菽菽的生身父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只要江山稳固,菽儿能平安顺遂地长大,认谁的名分,又有什么要紧呢?这样……不好吗?”
赵淮渊深沉的目光望进沈菀的眸子里,那目光像是要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看清里面是否还有一丝对他的眷恋。
他所有的怒火、不甘、怨怼,在对上沈菀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哀伤的眸子时,竟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为无尽的疲惫与荒凉。
男人喉结滚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强行压下,堵在心口,闷得发疼。
蓦地,男人转身,玄色的王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沈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了下来,心口的位置,泛起一阵阵迟来的、细密而尖锐的酸疼。
十日后,太庙,新帝名讳入玉牒,于太庙举办祭祀大典。
香烟缭绕,编钟悠扬。幼帝赵菽身着繁复的十二章纹冕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唱喏声中,向赵家皇朝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沈菀端坐于侧后方的太后宝座,凤冠垂旒,神色肃穆。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掠过殿中躬身侍立的文武百官,实则将每个人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就在礼部祭司展开祭文卷轴,高声诵读至“天命眷顾,皇嗣延绵……”之际,殿内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柱后、帷幔间骤然窜出,他们动作迅捷如电,手中兵刃寒光凛冽,毫不犹豫地直冲向御座方向,目标明确,正是幼帝与太后!
“护驾!快护驾!” 严崀的爆喝声撕裂了庄重的仪式,他拔剑出鞘,挺身挡在御座之前。
禁卫军迅速反应,与刺客战作一团。
然而这批刺客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刁钻,装备更是精良异常,绝非寻常匪类。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太庙,香炉被撞翻,
贡品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混乱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太后!陛下——!”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和哭喊响起:“太后和陛下……遇害了!”
“陛下……崩了!”
“太后娘娘殁了!”
这噩耗如同平地惊雷,迅速传遍整个太庙,并以可怕的速度向京城蔓延。
当夜,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齐聚于此,人人面带惊惶,殿内哭声一片,气氛压抑,风雨欲来。
礼部尚书赵明德捶打着胸膛,老泪纵横,哭嚎声几乎要掀翻殿顶:“天塌了!天塌了啊!先帝早逝,如今幼主又遭不测,这是天要亡我大衍啊!列祖列宗,睁开眼看看吧!”
兵部尚书严崀双目赤红,猛地拔出佩剑狠狠劈在殿柱之上,木屑纷飞:“查!给老子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老子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慰陛下和太后在天之灵!”
严崀的怒吼带着血性,却也透着一丝伪装的愤怒,毕竟护卫陛下不利,兵部首当其冲。
大理寺卿周不良独自站在角落,紧闭双眼,面色苍白。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菀昔日明澈坚定的眼眸,心中一阵刺痛。沈菀那般聪慧坚韧的女子,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腥风血雨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与伤痛攫住了他。
而吏部尚书权一鹤,虽也拿着袖子擦拭眼角,眼珠却在宽袖的遮掩下不安分地转动着。
他悄悄凑近身旁的户部侍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太后与陛下同时罹难,这……这往后,可就只剩摄政王……你我,当早做打算啊……”
话语间,内阁已将赵淮渊视为了死斗的眼中钉。
就在人心惶惶,各种势力暗流涌动,几乎要达成某种“共识”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沉重而铿锵的甲胄碰撞之声!
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两队全身披挂、煞气凛然的禁军士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大殿各处出入口。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太后沈菀牵着幼帝赵菽的手,缓步从殿外走入。
沈菀依旧是一身华贵凤袍,纤尘不染,面容平静,唯有那双凤眸之中,锐利如冰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诸位爱卿,” 沈菀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哀家与皇帝尚在,这丧,怕是嚎得早了些。”
刹那间,满殿死寂。
赵明德“呃”了一声,双眼翻白,直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权一鹤更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几乎站立不住。
原来,太庙之中“罹难”的,不过是赵淮渊事先安排好的替身,摄政王竟早已窥破这场刺杀阴谋。
“摄政王……摄政王何在?” 严崀率先回过神来,又惊又喜,急忙问道。
提到赵淮渊,沈菀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暗,声音却依旧平稳肃杀:“摄政王为护驾,身负重伤,哀家已命人将他接入宫中静养。”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惊魂未定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凌厉:“巡检司听令!”
“臣在!” 殿外传来沉浑的应诺。
“即刻起,封锁京都九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搜查叛党余孽!凡有异动者,无论官职,无需奏报,格杀勿论!”
“遵旨!”
直到此刻,众臣才骇然惊觉,在他們忙于哀悼或算计之时,京都的兵权,已在这惊变之夜,悄无声息地尽数落入这位太后娘娘手中。
事到如今,沈太后站在哪里,哪里便是权力的中心,那凌厉的气势,竟比摄政王的长刀更令人胆寒。
第99章 试探 权力的天平正在倾斜,一场针对摄……
子夜已过, 凤栖殿内依旧烛火摇曳。
彻夜未归的五福和影七一前一后踏进殿门,一并带来的还有寒夜难消的凉意。
沈菀披散着乌发,月白里衣在昏黄宫灯映衬下泛着幽微的光。她指甲上新染的蔻丹已被啃噬得斑驳不堪, 尽管八荒特地在染料中添了能让沈菀安神的草药汁,可依旧于事无补。
“人呢?可有消息?”沈菀的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即将扯断的弦。
影七垂首:“回主子, 摄政王府的暗卫倾巢而出,行动虽隐秘, 但咱们的暗桩确认,王府所有嫡系都在搜寻赵淮渊的下落。”
沈菀仿若鬼魅般抓住刚进来的五福,冰凉的掌心刺激的五福心头一颤。
“五福呢?”沈菀眼底烧着一种奇异的光,似疯似癫又透着阴鸷,“可有寻到踪迹?”
五福低头:“回主子, 皇宫、禁军大营、北境边陲、东境大帐……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毫无线索。”
不安,焦躁, 惊慌……各种能撕裂沈菀的情绪裹挟着这具脆弱的躯体和卑微的灵魂。
沈菀又开始撕咬指甲, 她像只受惊的鹌鹑, 这些日子总是噩梦缠身,无法入眠 ,除此之外,心头还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赵淮渊失踪了。
这位权倾朝野、掌控三十万大军的摄政王, 就此生死不明。
沈菀等来了梦寐以求的契机, 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摧毁这朵笼罩在她命运上空的乌云,便能重见天日。
“六爻呢?”沈菀突然厉声问,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本宫传他, 为何不来!”
五福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控。上一次见她如此,还是小裴世子战死的时候。
五福心疼地将沈菀紧紧拥入怀中,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
“主子莫怕,六爻那边暂时脱不开身。”五福像个邻家大姐姐那般温柔的安抚着近乎病态的沈菀,“自从主子您对外宣称摄政王在紫宸殿养伤,那些依附他的朝臣就变着法儿要探视。宫门刚下钥时,六爻原打算跟主子复命,偏巧先帝遗留的太妃们又闹上门,他必须在场,才能镇得住。”
沈菀伏在五福的肩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可眼底却清明得骇人。
赵淮渊若活着落在别人手里,边境三十万大军很可能就此易主,赵淮渊若死了,兵权也就此会立即成为权贵争夺的肥肉。
无论哪种结果,对沈菀和幼帝都是灭顶之灾。
这种认知像毒液一样在沈菀血液中奔流,让她恐惧,更让她莫名地亢奋。赵淮渊的死是危机,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找。”沈菀抬起头,眼底燃着幽暗的火焰,“动用一切手段,不计代价,活要见人,死——”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也要见尸。”
这一刻,沈菀目光中流露出的狠辣,像是在权力棋盘上押下全部赌注的赌徒。
**
赵淮渊失踪了。
他的仇家满天下,谁做的,沈菀无从得知。
但是有一件事她很确定,不论是谁干的,赵淮渊此番必是回不来了。
影七略显犹疑:“主子,要不要让下面的人去内阁大臣的府邸里搜寻?”
沈菀听到了,却没有回应。
……
她像个垂垂老矣的枯树,弓着身子,静静坐在凤栖殿的廊下。
一直枯坐着到天亮。
随着天光大亮,宫人们鱼贯而入,沈太后像个灵魂出窍的木偶,任凭奴才们替她换上凤袍,如往常一样出席朝会。
**
赵淮渊失踪第二日。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刑部率先上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地为摄政王日前在太庙拦截刺客的“忠勇”请功。
折子递到太极殿,沈菀捏着那薄薄的绢纸,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她知道,这是赵淮渊手下那群鹰犬的试探,只不过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急切。
若是不给出反馈,亦或是遮遮掩掩,无异于告诉他们——人,不在她手上。
可若是就此答应,按规矩,皇城司和礼部就要着手宣旨嘉奖,就给了这些人见赵淮渊的借口。
沈菀垂眸沉吟,御
阶下的朝臣静谧无声,她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敏锐地从这看似恭敬的请功背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些人试探的眼神中,除了忧虑,还裹着一层深切的恐惧。
显然,赵淮渊这艘大船若是沉了,大家都没做好一道淹死的准备。
他们此刻最恐惧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我将他们主子软禁,甚至暗中杀了。
只要谜底一天不揭开,她就还有时间。
“摄政王立下大功,哀家和陛下早有封赏打算,待哀家同皇帝细细商议后,再行定夺。”御座珠帘之后,太后娘娘轻飘飘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将这道蕴含千钧之力的奏请“留中”搁置。
双方心照不宣,谁也不敢率先捅破窗户纸,毕竟捅破这层相安无事的假象,双方都没有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如此功劳被‘留中’不发,一夜间,京都大小官吏似乎都嗅到异常苗头。
内阁几位老狐狸嗅觉最为敏锐,早已从这异样的寂静中品出了不同寻常。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廊下、在值房,低语如蚊蚋,揣测着摄政王究竟为何迟迟没有现身。
然而,没有一人敢率先动作。
赵淮渊多年积威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在这局势尚未彻底明朗前,谁也不敢轻易亮出獠牙,去做那第一个蹚浑水的出头鸟。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试探着,如同一群徘徊在黑暗森林边缘的猎手与猎物,既渴望分食可能出现的权力盛宴,又极度恐惧那隐匿于迷雾中的利刃,会率先刺穿自己的咽喉。
一时间,整个朝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表面平静如水,内里却已是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赵淮渊失踪第三日。
玄甲卫接管皇宫,禁军换防,巡检司提督换人。
沈太后的凌厉手腕,直接惊动渊王府旧部。
这些人彻底坐不住了,轮番上折子请摄政王临朝议政。
赵淮渊失踪第四日。
皇帝下诏派遣监军到边境大营巡防,监军到后试图接管军务,虽未成功,但也没有被杀,边境各将领的密信像雪花一样飘进摄政王府,一律没有回复。
当夜,御史台率先发难,呈报一梧州小吏的奏折,内容简明扼要:参摄政王名下皇庄管事侵占百姓良田。
御史台这帮老奸巨猾的官痞,这道折子的罪名虽不痛不痒,但上表的时间十分微妙。
圣母皇太后批示:留中,待哀家与皇帝商议,再发。
事已至此,一道强烈的信号传出禁宫,摄政王出事了。
否则不会坐视别人骑到他脖子上撒野。
赵淮渊失踪第五日。
参摄政王各色罪行的折子一窝蜂涌入内阁和朝堂。
沈太后一改往日留中不发的沉默,竟将积压如山的留中奏折尽数交由内阁裁决。
既是放权,又是默许。
这轻飘飘的举动,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
嗅到味道的内阁老狐狸们,不负所望,抻着一副老骨头,连夜加班加点,点灯熬油的谋划起对摄政王的清算。
阁老门翻阅卷宗,罗织罪名,身躯枯槁,但眼底却燃烧着近乎亢奋的精光。
京都空气中都涌动着扳倒巨擘、重新划分权柄的迫切与贪婪。
权力的天平正在倾斜,一场针对摄政王的清算,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夜里,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赵淮渊失踪第六日。
中宫,凤栖殿
五福端着新煎的安神茶,望着窗边那道单薄的身影,喉头哽咽。
沈菀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怀中紧抱着一盏灰白风灯,自那位失踪以来,她便夜夜如此失魂,一坐就是一宿。
五福不喜欢那盏风灯,总感觉死去的小裴世子始终阴魂不散的缠着主子。
五福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恳求:“主子,您好些日子没正经歇着了,后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莫要熬垮了身子。”
沈菀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渊王府那边可有消息?”
五福不敢耽搁,立即道:“影七带人已经将这些日子出入渊王府的一干人等盯住,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便送这些人上路。”
沈菀闻言,先是怔住,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响,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咯咯咯……他们还没找到他……好啊,真好……”她抚摸着怀中的风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咯咯咯咯……”
那笑声戛然而止时,便是无穷无尽的泪,殿内陷入死寂。
即便是五福,也没有置喙沈菀和赵淮渊这段畸恋的权利。
沈菀端起安神茶,仰头一饮而尽,一连三碗汤药下肚,她才在五福的搀扶下,颤抖着躺回榻上。
卯时的更漏方才淌净,六爻便步履匆匆地进了凤栖殿。
守夜的五福第一个撞见他:“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主子呢?”六爻面色的凝重,脚下不停,径直便要往内殿去。
五福连忙小跑着跟上,压低了声音急道:“主子好容易才灌下三碗安神药躺下,眼看就要上朝了,天大的事,就等不得这半个时辰么?”
六爻的脚步倏然顿住,但那已向前迈出的半步,却固执地未曾收回。
五福看着他这般情状,心口猛地一缩。多少年了,她从未在六爻脸上见过如此难以决断的神色。
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素来沉稳的六爻都失了方寸?
她唇角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不成是那位……”
第100章 孤臣 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也成了……
“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内殿深处猝然响起一声嘶哑的诘问, 那声音像是干涸太久,几乎磨着喉咙渗出血丝来。
紧接着,暖帐被一只苍白嶙峋的手猛地扯开, 沈菀跌撞而出,赤足散发,中衣松垮地挂在肩头。她眼底浸满骇人的猩红, 像燃尽的炭,灼热又死寂。
连日来反反复复的期待与失望, 已将她熬得神思恍惚,连灌下去的三碗安神汤也压不住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
药石罔顾,她无法安眠,什么都听得见——这深宫中的虫鸣鸟叫,甚至是风吹草动, 都能让她惊坐而起。
六爻被沈菀这副阴鸷的样子吓到, 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眼前的沈菀哪还有从前的清冷端庄,整个人像一株被夜雨打残的芍药, 美得凄厉, 也败得彻底。
他慌忙扑跪下, 撩起衣摆,急急垫在那双冰得没有一丝活气的玉足下头,喉间哽咽,却什么安抚的话都说不出。
“五福!”六爻急声喝道, “夜里地砖凉入骨髓, 还不快给主子取鞋!”
这声呵斥像鞭子,抽在五福心上。
五福猛地回神,心疼与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内殿,膝头一软险些摔倒, 又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在昏暗中胡乱摸索,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沈菀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六爻的脸,就这样眼睛对着眼睛,深深凝望着,一字一顿的问:“六哥,是不是有他消息了?”
那双曾盛满星辉的眼眸,如今只余一片偏执的混沌。她死死攥住六爻的衣袖,指节泛出青白。
六爻沉重地颔首,就连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不忍。
沈菀近乎神经质的尖叫出声,这些日子她被压的喘不上气,她快要疯了。
“活着……还是死了?”她逼近一步,眼底燃烧着骇人的光,“他死了,对不对?告诉我,他死了!”
六爻心如刀绞,再无法忍受,起身将颤栗的人紧紧按入怀中。
他的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瘦削的背脊,声音沉痛却低缓:“他会死的……菀菀,是人,总逃不过一死。他终会死的。”
怀中剧烈挣扎的身躯倏然僵住。
紧接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从沈菀每一寸紧绷的骨肉中渗出。
他没死。
这个认知带来一瞬间灭顶的安心,随即却被更汹涌的绝望吞没。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更深的疯狂。
“他没死……”她喃喃道,声音先是轻得像一缕叹息,随即化作字字泣血的尖啸,双手狠狠攥着六爻的衣襟,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的主人碾碎,“赵淮渊没死!他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折磨我?!”
那双空洞的眼里没有泪,只有被无尽等待熬干了的恨意,与挣脱不掉的痛苦。
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也成了日夜啃噬着她五脏六腑的剧毒。
五福跑出来替沈菀穿上鞋,罩上暖和的衣袍,面带急色道:“六爻,到底怎么回事?那位果真还活着。”
六爻还在斟酌着要如何说,却正对上沈菀满是血丝的眸子,心
头骤然收紧,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瞒不住的,也不能瞒着。
沈菀死死抓着六爻的袍角:“六哥,告诉我,我要知道。”
六爻抱起人,稳妥的安置到暖阁的榻上,而后跪地,缓缓道:“消息是半个时辰前飘进的皇城司……”
六爻将今夜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述——
皇城司本就有值夜的护卫,能分到这里的护卫,干的无非都是皇家那些杀人抄家的勾当。
毕竟是给太监跑腿做事的狗腿子,凡挂上皇城司标签的护卫自然会被外头当差的禁军和羽林卫瞧不起,久而久之,护卫们心眼越来越小,难免会记恨上一两个曾嘲讽他们的人。
皇城司今夜当值的是个叫乔六儿护卫,也是出于报复心理,拉帮结伙的带人端了仇家聚众耍钱的酒席。
按理说,喝酒耍钱在宫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坏就坏在,私设赌局的四位是今夜殿前司当值的禁军校尉。
这事若是较真起来,那就可大可小了。
被抓的四个校尉里有个还算机灵,想要平安脱身,却又兜里没有银子。
思来想去,便答应用一件稀奇事儿跟这叫乔六儿的换一次高抬贵手的机会。
乔六儿也是个泼皮无赖性子,竟然真的答应了。
他本想听听这帮禁军校尉的风流八卦事儿,岂料这校尉将其拉到一边,神经兮兮说,他有个堂哥在兵部做事,近来兵部逮到一个北狄探子,据说在那边地位很高,兵部尚书沈崀大人亲自鞠谳,夜夜都带人悄悄去审问。
……
六爻话讲到这儿,便不在往下说了。
沈菀咬着指甲,颤抖着牙膛:“太庙遇袭那日,负责守卫的除了摄政王府的人,有兵部的人吗?”
六爻点头:“本来不该有,可当日礼部忙于祭礼,诸多事项,人手不够,便临时借了人。”
沈菀重重坐下来,蜷缩着身子道:“礼部尚书赵明德借人,自然是同私交甚笃的兵部尚书开口,借用十几二十个差役在兵部都是小事,就连登记在册的麻烦也省了。”
五福恍然:“所以祭祀大典出事后,摄政王被兵部的人掳走了?”
“怕是受伤,被人趁火打劫了,否则……”
六爻痴痴望着沈菀,尽管不想问,可眼下确实又到她拿主意的时候:“主子,奴才六日前问您的那句话,今夜还要再问一遍,主子,要让下面的人去找吗?”
“……若是找到了呢?”这才是沈菀不愿意面对的。
五福追随多年,自然知道她的犹豫,一脸的愁苦:“找到也是个杀,何必让主子下刀,总归那位……同严崀往日有怨、近日有仇,就让严崀当这恶人,何苦这劫数非要落在主子头上。”
六爻却是不吭声了,他只是定定的望着沈菀,今夜的消息来的蹊跷,聪明如沈菀,岂能看不出端倪。
“偏偏是今夜,为什么不是明夜或者昨夜,为什么偏偏是今晚……”沈菀像是失去依附的幽魂,在大殿内漫无目的的走着,怀里还抱着那盏灰白色的风灯,将她的脸映照的惨白。
“风灯不是让你收了吗!”六爻也是红了眼,“这点事情为何都办不妥。”
五福小声啜泣:“原是收了的,我也觉得那盏灯不吉利,可主子不让,她只有抱着那盏灯心里才能舒坦些。”
不论小裴世子如何惊才艳艳,六爻心理都不喜他,此人生前拖累沈菀,死后还搅和的她不得解脱:“当初就该让影七一把火烧了的。”
五福望着那盏灯也是害怕,小裴世子死的惨,活生生被扒皮拆骨做了这盏风灯,每次这灯亮起的时候,她总感觉整座凤栖殿都阴森森的。
“你别犯浑,主子心魔尚在,常常睁着眼睛一坐到天亮,若不是日夜瞧着这盏风灯,根本无法入眠……”
再有两个时辰,就是早朝,内阁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发起对摄政王的清算。
屠刀已经架好,可是挥刀的人却陷入前所未有的迟疑和不安。
沈菀站定,对身后的六爻道:“出宫,朝会前,哀家要见一个人。”
**
赵淮渊失踪第七日——
卯时,距离半年一次的大朝会,还有一个时辰。
一乘青呢软轿沿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宫门,转过几条寂静的巷道,匆匆入了大理寺卿府邸。
内侍监的令牌递到周不良手中时,他先是诧异,旋即面色又恢复如常。
男人的指腹摩挲着令牌上冰冷的纹路,肃然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府中所有主仆,即刻退回各自厢院,闭门诵经。”
他略一停顿,眸中寒光微闪:“无我亲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凡不听令,在这个时辰出来的,一律斩杀。”
管家浑身一凛,抬头撞上主人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寒意骤起。
他不敢多问一字,只深深埋下头,应了声“是”,便快步退出去安排差事。
周不良不想让来客久等,安排一应事项后,径直推开暖阁房门。
而后,就瞧见了正堂上坐着的那位。
“臣,大理寺卿周不良,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沈菀周身包裹在漆黑的斗篷中,就算是亲近的心腹见到,也未必认得如此准。
沈菀轻笑:“看来周大人提早料到哀家回来。”
她掌心提着金刚怒目菩提珠串,慢慢起身,缓步走到周不良跟前,细细的打量起这位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酷吏。
端端一个斯文清秀的书生,怎么就成了掌刑法杀戮的酷吏头子呢。
“还真是岁月不饶人,经年不见,才名艳艳的状元郎也有白发了。”
太后娘娘柔夷的指腹撩过周不良的鬓角,而后又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单手挑起男人绯红官袍的一角:“周爱卿,请起。”
“……”
“谢太后娘娘。”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在这一瞬,周不良忽然想通了,也想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赵淮渊哪怕舍弃性命,哪怕疯癫成魔,也要执著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沈菀这片刻的垂怜——
足以支撑他这些年没有结果的相思和煎熬。
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宦海浮沉,所求的不就是这一瞬间的得偿所愿。
沈菀就这样定定的望着周不良:“摄政王失踪,算起来,已是第七日了。”
这个昔年与之定下婚约的男人至今都未娶妻,堂堂大理寺卿,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权臣,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从前沈菀一直以为他有什么不近女色的隐疾。今日见到周不良望向自己的眼神。
一切都想通了。
没想到昔年,赵淮渊曾经争风吃醋的浑话,竟然是真的。
周不良的视线始终低垂,不敢、也不能直视凤颜,最终只悄然落向那串缠绕于她腕间的念珠。
檀香缭绕的念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转,仿佛能纾解他内心躁动不安的渴望和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妄念。
他喉结微动,声音刻意压得平缓:“娘娘近年愈发慈悲,常闻您礼佛静心。臣……偶然听得一句佛偈,觉得颇具慧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脑海中那些悖逆的、肮脏的渴求已无法消弭,此番言语,无异于不顾一切的自毁。
思及此,他竟陡然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倏然抬首,用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直视沈菀:“娘娘,话不可说尽,事不可做尽,否则缘分……势必早尽。”
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您如此聪慧,既寻至此处,心中想必早有论断。”
沈菀静默片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本宫明白了。”她道,“我与他的缘分,还未走到尽头。”
说罢,她缓缓解下腕间那串刻着怒目金刚的念珠,指尖轻抚过每一颗饱满的珠子,随后,轻轻将其绕在了周不良的手腕上。
檀香微沉,触肤生温。
“哀家昔年落难时,曾于西京法华寺救
下满院僧众。”她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住持方丈为报恩情,愿以全寺功德,为哀家向菩萨求一事。可惜……哀家心中所愿,纵是菩萨,亦难成全。”
沈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显然,那汇聚一寺功德的祈愿,也未能送她回到记忆中的现代故里。
“方丈或许是怜悯,亦或是施恩,将此串怒目金刚念珠赠予哀家,只言,权当菩萨……欠了哀家一份机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周不良面上,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澄澈与了然的温柔。
“今日,哀家便将这份机缘,转赠周卿。”她言语轻柔,却字字千钧,“我知卿身负杀戮污名,世人皆惧你、憎你,然你所行之路,铲奸除恶,维护的正是这世间的清正公道。”
周不良身形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物击中。
沈菀眸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盼此珠能护佑周卿,长乐无极。纵然将来史书工笔,留下的尽是乌糟笔墨,但在菀心中,周卿始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四字,如同一声惊雷,重重劈开周不良所有坚硬的外壳。
他猛地跪伏于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多年来,他行走于黑暗,以酷吏之名行雷霆之事,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唾弃与畏惧,自认心硬如铁。
可这一刻,沈菀竟看到了他污名之下的初衷,理解了他血腥手段背后的坚持。
这份近乎神启的懂得与救赎,让他这座孤岛,终于寻到可以皈依的彼岸。
周不良未曾抬头,喉间哽咽,只从齿缝间艰难挤出誓言:“臣,周不良,此生,定不负娘娘今日知遇之恩。”
那串犹带着她体温的念珠紧贴腕脉,仿佛与他狂悸的心跳融为一体。自此,世上少了一个无所挂碍的酷吏,多了一个愿为世道焚尽一切污浊的孤臣。
周不良潸然泪下,对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叩拜,久久不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