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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考验 大意了,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皇宫凤栖殿

“传哀家懿旨, 调京畿三万禁军入城搜寻摄政王下落。”

六爻从沈菀手中接过虎符,似乎不太放心:“主子,周不良的话, 当真可信?”

“他是赵淮渊的心腹幕僚,此等风波就算未经他谋划,单凭此人的本事, 也必然能察觉到异常。”沈菀叹气,“六哥, 既入穷巷,只得掉头,咱们来世方长。”

当日,驻守京畿的禁军将京都城内外围的水泄不通。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各家各户、各府各衙门都被禁军登门搜查。

当然, 沈菀知道赵淮渊被困在哪儿, 她之所以这么大张旗鼓的折腾,无非也是亡羊补牢。

毕竟前些日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太过于绝情。

入夜, 影七匆匆而来。

沈菀跪在佛像前, 手里没了那串金刚怒目念珠, 神态反倒是比之前更加气定神闲:“严崀动身了?”

“严大人只怕是没有这个机会 ,兵部大牢早在一个月前陆续换掉内外守卫,新上来的这些守卫大都有戍边的经历,不仅如此, 关押摄政王的地牢内还有暗卫日夜蹲守, 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影七满脸的忧虑:“主子,赵淮渊故意被严崀囚禁,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试探您,显然……”

“显然我没通过考验, 在他失踪后,不仅不寻人,反倒是挑唆着内阁发起对其党羽的清算。”

沈菀盘坐在佛像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一片清明:“大意了,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只是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他虽是布局者,但严崀是真的想弄死他,豁上一条命,就是为了试探我?”

五福悄悄将那盏惨白的风灯熄灭,妥帖的收起来,立马给沈菀塞了暖手炉。

“奴等也不明白,失踪的事儿掺假,但是太庙遇袭可是真的,夷族刺客铁了心要您和陛下的命,若非当日您的銮驾被摄政王找借口拦在宫里,怕是真的要遭上一劫。”

“是啊,明明都已经在太庙一事上救了我们娘俩,何苦又弄这一出苦肉计呢。”

沈菀呢喃着,瞬间身形一怔,眸间散发出念头通达的神思。

一切变故都是从太庙开始的,而太庙这场祭祀大礼的源头,是裁决小皇帝尊谁为皇父的争端。

“……原是这样,是了,他的占有欲牵素来蛮横霸道,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儿子记在他人名下,去尊别的男人为父,是我让他委屈至极,以至于玉牒记名一事闹到今天的地步。”

沈菀起身,距离大朝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五福,你带着本宫的凤印去钦天监,就说太庙遇袭是天兆,可见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不妥,宗室之内,唯有摄政王八字与陛下相符,陛下就此挂在摄政王名下,若是谁有异议,就送他下去同先帝陈情。”

五福叩拜:“是,主子。”

“切记,此事必要在今日早朝前办妥,若是钦天监办不到,让他们自己拎着裤腰带去太庙上吊吧。”

五福领命而去。

影七恭敬伫立在佛堂阶下,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

沈菀苦笑:“时辰到了,七哥,我随你去兵部地牢见他。”

禁军一路杀进兵部大牢深处。

火把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将扭曲的人影投在石面上,沈菀终于在那间最深、最暗的囚室里见到了赵淮渊。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冻住了。

赵淮渊双臂被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手腕与脚踝处,四枚粗钝的钢钉贯穿骨肉,将他整个人钉在冰冷的石壁上。

血早已凝固,变成深褐色的疮痂,与破烂的衣衫黏在一起,又顺着僵直的躯体向下蔓延,在脚下积成一片污秽的暗红。

男人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面容,身体随着细微的喘息极其缓慢地起伏,像一件被撕碎后随意悬挂的残破祭品,也像……一颗灵魂寂灭后,被遗弃的布偶。

沈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该这样的……一场局,一次戏,他何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似乎是被光线惊扰,又或是察觉到她的凝视,那颗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千钧之力般,抬了起来。

凌乱发丝间,露出赵淮渊的脸。那张曾经俊美无双的面容如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遍布污迹与细微的伤口。

他看到了她,眼中没有惊愕,没有求救,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只是极其安静地,再次合上了眼帘。仿佛乏了,也倦了。

沈菀在测试就要结束的最后关头,交出了一份答案,可这份答案让他分不出真假。

就在男人眼帘完全阖上的刹那,沈菀清晰地看到,一滴泪从他眼角挤出,滑过染血的脸颊。囚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不知何处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

“淮渊……我终于找到你了。”沈菀心虚又心慌的抱着赵淮渊,颤抖着手指抚摸着他浑身的伤痕,“你失踪的这些日子,我和菽儿都要熬不下去了。”

太后娘娘一路哭着、抱着、哄着……

终于将摄政王带入禁宫,安置在凤栖殿。

大朝会不见天子、不见太后,枯等的大臣们陆续在宫中耳目的传信儿下,收到赵淮渊还活着的消息。

很快,中宫以雷霆之势,命大理寺卿周不良抄了兵部尚书严崀的家。

罪名——戕害大衍摄政王,意图谋夺兵权。

周不良带兵赶到的时候,正遇见皇城司掌印六爻公公,二方车马擦肩而过,谁也每问谁的去处。

彼此心照不宣。

待大理寺的人赶到严府,严崀已经自戕,死的惨烈,其夫人携二子六女,皆服毒自尽。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的被掐灭,出手的人干净利落。

……

在朝会上枯等三个时辰的大臣们终于等到了沈太后和小皇帝的銮驾。

时年五岁的永宁皇帝亲口颁布自登基以来的第一道诏书

——

“兵部尚书严崀意图谋反,戕害重臣,朕今日下诏,抄家,诛其九族。”

为了保全内阁,为了让这份作弊得来的答案显得真实,只能牺牲掉严崀全族的性命。

这是掌权者和内阁大臣们彼此心照不宣的自保。

来到陌生的时代第十九载,沈菀终于成了封建王朝内合格的掌权者。

“臣,钦天监监政,陆无极,有本起奏。”朝臣们人心浮动,钦天监猝不及防的站了出来。

“太庙遇刺此乃天兆,经钦天监测算,实乃诸位大人之前所议,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触怒列祖列宗,望圣上遵循天道,对此事从新裁决。”

“臣,大理寺卿周不良附议。”

“臣,刑部尚书刘崇附议。”

……

「《大衍王朝录》载:永宁二年秋,幼帝降诏,尊摄政王为皇父。时兵部尚书严崀以谋逆罪下狱,夷其九族。朝野震动,百官噤声。年初伊始,内阁诸臣与权臣拉锯的皇考之斗,至此溃败。史臣曰:“权臣当道,国祚其危乎!”」

朝会散后,沈菀只身回到凤栖殿,适逢宫中寒鸦惊起,她惊慌的顿住脚步。

影七温声安抚道:“娘娘安心,不是刺客,如今阖宫各殿,都藏了摄政王府的暗卫。”

沈菀松了一口气,面色并没有好看一些:“七哥下去歇着吧,叫六爻也别忙了,若真是有事,忙也无用。”

她就着天青色的薄雾,只身一人入了寝殿。

殿内暖阁,药香浓郁,赵淮渊苍白着脸靠在榻上,胸口的绷带渗出暗红,脸色苍白如纸。

见沈菀进来,男人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苗,又迅速黯下去,阖上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甚为疲惫。

沈菀立在珠帘外,望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一时间,心头竟然掠过一丝异样——原来他也有疲惫的时候。

“……臣,赵淮渊,参见太后娘娘。”

这一声‘太后娘娘’叫得沈菀心尖发颤。

她扶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孔雀纹饰,缓缓坐到铜镜前的矮榻上,摘下沉重的凤冠,青丝如瀑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宫人们都退下了,王爷总该睁眼瞧瞧我的。”沈菀望着床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若是头疼,案上还有醒神的汤药。”

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如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映着烛火的跳动,和她清晰的身影——沈菀的影子,被牢牢囚在那两汪幽暗里。

“菀菀聪慧,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像一句诘问。

久掌刑罚,不怒自威。

沈菀起身,撩起珠帘,莲步轻移至塌边,俯身去扶他。

沈菀的动作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妥帖,帮他将身子靠好,自己则端坐在榻沿,捧起那碗温热的药,垂眸,轻轻吹散热气。

赵淮渊沉默地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那份无懈可击的周到,像一层薄而韧的纱,隔在两人之间。

自他被囚后,沈菀明里暗里的动作,无一不让他失望。

药味氤氲,混着旧日情愫与今日算计,在这寂静的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他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慌乱或真心,却只看到自己可怜的倒影,和她专注吹药时低垂的长睫。

蓦的,沈菀打破了这份寂静,将温度适宜的药匙送到赵淮渊的春边:“菀菀同王爷虽是少年情义,却始终有缘无分,无非因着王爷的一腔执念,才携手走到今日,我焉知王爷是否有后悔的一天?”

赵淮渊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匙苦涩,平静道:“菀菀是想要倒打一耙,责备本王的不是吗?”

“王爷说笑了,这阖宫上下,谁的命又不是捏在您的手里?自是巴结都来不及。”

“我近来时常想起年幼时读过一则故事,”沈菀又舀起一匙药汁,声音平稳和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彼此全然无关的趣事,“说古时有位极受君王宠爱的美人,病重将死,药石罔效。君王情深,定要在美人临终前见最后一面。可美人,始终不肯。”

药匙再一次平稳地递到他唇边。男人未动,只是抬眼,更深地望进她眼里。

他似乎在静静的倾听着故事的结局。

“君王至死不解,一生愧疚难平,”她继续说着,声音更低柔了些,仿佛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仿佛只是在陈述结局,“却不知那美人临终前,对父兄吐露了实言……”

她顿住了,没有立刻说出那“实言”究竟是什么,只是凉了的药匙重新投入药盏中,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看起来温柔而无害。

可赵淮渊心里那簇幽暗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菀菀是想告诉本王,何必追问到底?有些真相,剖开了,只会让彼此更难堪。就像故事里那个至死不见君王的美人,或许不见,才是留给彼此最后一点余地和念想。”

沈菀也不恼,用帕子替赵淮渊擦擦嘴角的药汁,又递上蜜饯压制药汁的苦涩。

“那美人临终前对父兄言——我之所死前不见君王,并非薄情,而是在替父兄谋划出路啊,我是个以貌美之姿博得陛下宠爱的人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沈菀叹息着描述美人的清醒,“君王所恋恋不忘的,乃我平生容貌也。若见我病中颜色毁坏,美貌尽毁,必畏恶吐弃我,哪里还肯在死后追思我,并心怀愧疚的照顾我的亲眷兄长……”

她想起渊王府里那个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北狄女子,胸口翻涌起酸涩的浪潮:“那美人就是我,韶华不负,菽儿就是我顾念的亲眷,而王爷养在王府的雪奴姑娘,就是送我归西的恶疾。”

赵淮渊眸中漾起迷惘和怔忡,沈菀从未与他讲过这样交心的话,他一时兴起带回的北狄女,竟让她这般不安。

“北狄死士潜入京城,欲行不轨之事,太庙祭祀便是抓住他们最好的时机,咳咳咳……”

赵淮渊迫切的想要解释,可还未等话说完,剧烈咳嗽起来,伤口处渗出丝丝血迹,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莫要动气,回头在牵动伤口,左右……都是过去的事。”沈菀此时此刻的关心并没有掺假,她恨赵淮渊,也想杀他,但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看这世上的其他人折磨羞辱他。

“不,菀菀,我要说,咳咳咳……”赵淮渊抬眼看她,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烧穿,“雪奴是奴安排在明处的靶子,留下她的命,就是为了给你当靶子,当替身。”

沈菀将人揽在怀中顺气,人是温柔的,手是温柔的,落下的吻也是温柔的:“是菀菀多疑,如今知晓渊郎心意,只盼你小心身子上的伤。”

“当初我将你和菽儿强行带回京都,一直担心你心里记恨我,再后来……这种恐惧越来越深。”

赵淮渊眸中水光氤氲,眉眼里全都是说不尽的疲倦:“菀菀,我累了,什么权势、江山……你想要,都拿去,只求你看在菽儿的面上……别不要我。”

沈菀这一刻越发觉得,她和赵淮渊都很可悲。

“所以,渊郎明知道有危险,还要以身犯险的设局,就不怕真的死在严崀的手上?”

“那便认了,

菀菀想要掌权,总要推开我这颗当挡在路上的绊脚石,若太后娘娘能就此高枕无忧,臣没有任何遗憾。”

赵淮渊已经将自己低入了尘埃里。

窗外风雪渐紧,拍打着窗棂,仿佛也在为这个权倾朝野却情路坎坷的男人叹息。

沈菀学着年少时调戏小郎君的娇媚姿态,捏着赵淮渊的下巴,指尖撩拨着他俊俏面颊的轮廓。

明暗的灯火下,赵淮渊鬓角竟有了星星白发。

“夫君操劳一生,为妻属实心疼惭愧。往后的日子,夫君便安安分分的住在这深宫里,同我一道,好好的活着。”

赵淮渊怔怔的,勾唇笑了。

那笑容带着说不清的释然,哪里像一个背负着仇恨和杀戮的权臣,更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菀菀舍不得奚奴?”

沈菀指尖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解开他染血的中衣系带,调笑揶揄:“自然,而且愈发疼爱。”

她的手指在他紧实的腰腹间流连,怜爱着、亲吻着:“为妻记得奚奴年少时,腰身又紧致又结实,如今虽是时过境迁,却也风采依旧,我夫当真是风华正茂,讨人怜爱。”

赵淮渊喉结滚动,眸中暗潮汹涌,他羞赧握住沈菀作乱的手,声音沙哑:“菀菀,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可是杀我的最好时机。”

沈菀瞄了眼暖阁内外,明里暗里,藏着不下百人的摄政王死士,嫣然一笑:“渊郎当真是这世上最口不应心的男人。”

窗外风雪愈急,暖阁内却春意渐浓。

绵延起伏的缱绻过后,沈菀伏在男人的肩头。

“疼吗?”沈菀抚过他肩上的新伤,换来一声克制的喘息。

男人眼中的欲念与痛楚交织:“不及等菀菀来寻我时疼。”

沈菀心头一颤,瞬间又想起兵部大牢那间暗无天日的囚室,莫名的涌起一阵愧疚的怜惜,俯身吻上他的伤口,舌尖细细品味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赵淮渊浑身一震,手指没入她的发间,既想推开又想拉近。

衣衫委地,烛火摇曳。

沈菀伏在赵淮渊腰间,长发如瀑垂落,遮住两人交缠的身影。

赵淮渊声音破碎:“菀菀……”

沈菀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别怕,今夜,我在。”

窗外风雪呼啸,却无从掩盖暖阁内压抑的喘息与低吟,时而激烈,时而缠绵,如同他们纠缠半生的爱恨情仇。

第102章 端倪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日晨起不适了,……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凤栖殿的金砖上, 酿出斑驳光影。

沈菀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的朱笔悬停良久。

一滴浓稠的朱砂无声坠落,在奏折上泅开一小片暗红, 如血般晕染开来。

她微微蹙眉,刚要抬手擦拭,一阵虚浮的眩晕毫无征兆地漫上来。像是身子里某处骤然被抽空了力气, 只余下绵软的、不断下坠的虚空。

她下意识地攥紧桌案,指节紧绷, 才勉强稳住那瞬间就要倾倒的身子。

“太后娘娘。”身侧的孙内官几乎在同一刻趋步上前,手臂稳当地虚托住她的肘弯。

他动作极快,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敢真正触及凤体,仍以恭谨的姿态撑住那即将倾颓的威仪。

内官的声音压得极低, 含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娘娘, 可是凤体不适?”

沈菀闭了闭眼,将喉间那股莫名的烦恶与晕眩一同压下去。

再睁眼时, 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只是眼睑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无碍。”

她的声音平稳, 听不出波澜,搁下笔,目光掠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

往日里这些代表天下权柄与纷争的纸页,总能勾起她一丝掌控的锐气, 此刻, 却只觉沉甸甸地压人心口,引来一阵更深沉的烦闷与疲乏,仿佛连呼吸都需耗费额外的力气。

“传哀家口谕,”她语调冷淡, 不容置疑,“今日各部奏章,押后再议。”

孙内官垂首应:“是,太后娘娘。”

孙内官侍奉这位沈太后已有三载,亲眼见她以雷霆手段收拢权柄,宵衣旰食,案牍之劳从未假手于人,更不曾有过这般……近乎倦怠的搁置。

身为奴才,他不敢探究主子的想法,只将头埋得更低,视线恭敬地落在沈太后裙裾边缘精细的鸾鸟绣纹上,待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直至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敢微微舒出一口气,背脊却依旧紧绷着。

殿内,独剩沈菀一人,她踱步到窗边,任凭轻风拂面,嗅着御花园里花木的芬芳。

深深吸气,试图平复胸口的烦闷感。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日晨起不适了,她心中隐约有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怎么站在风口?当心着凉。”

珠帘微动,一道颀长身影已大步进来,紧接着,厚实的玄色外袍便轻轻披在了沈菀肩上。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能在这凤栖殿自由出入的,也只有他了。

赵淮渊修长的手指已抚上沈菀的额角,非常在意道:“怎么脸色看着如此不好?”

沈菀抬眼,正对上尽在咫尺的男人,他今日亲王锦袍加身,腰间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领口微敞处露出一截如玉的颈项。黑玉般的眸子盛满担忧,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王爷可有事?”沈菀有些担忧,赵淮渊近来入宫的次数似乎勤了些,而且言行也愈发无所顾忌,无非仗着前些日子失踪的事情受了委屈,到她这里来讨利息。

“叫什么王爷,叫夫君。”赵淮渊低沉的嗓音擦过沈菀的耳廓,手臂已不由分说地将她箍进怀里。

男人温热的薄唇撩拨着沈菀的耳垂,凭白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撩拨过后,惹祸的手指又温柔地按上她后腰那处隐秘的酸软,力道不轻不重,恰巧揉散了些许不适,又勾起更多曖昧的记忆。

男人揶揄笑着:“昨夜累着菀菀了?”

热意瞬间蔓上沈菀双颊。

她眼前不受控地掠过昨夜凌乱的光景——散落的奏章,晃动的烛影,他滚烫的呼吸与不容抗拒的掌控。

混账男人总是偏爱在那张堆满奏折的紫檀案上占有她,唇齿间碾磨着灼人的低语——说什么要亲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为他心神荡漾,嘤咛绽放。

那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姿势,混杂着羞愤与无法抗拒的欢愉,凭白惹得她又羞又恼,欲罢不能。

“好歹也是一朝权臣,怎的说话如此孟浪。”她轻嗔,试图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威仪,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榻上。

他的吻随之落下,沿着她纤弱的颈项蜿蜒,如同君王巡视疆土,最终在伶仃的锁骨处停顿,不轻不重地啮咬,留下一个注定会泛红的印记。

“大白天的这是要做什么?”沈菀压低了惊呼,却被他以吻封缄,男人用舌尖撬开她的贝齿,纠缠不休。

“赵淮渊!青天白日又发什么疯……”她压低声音的惊呼被他尽数吞没。

男人的吻温柔而霸道,纠缠吮吸,仿佛要攫取她所有气息与神智。直到她眼前发白,肺腑间的空气快要耗尽,他才略略退开,鼻尖仍亲昵地抵着她的,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沈菀趁隙偏头,深吸了一口气,借整理微乱衣襟的动作拉开些许距离,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倦怠:“今日……实在有些乏,怕是不能由着你胡闹。”

“我才来菀菀就嚷着乏。”赵淮渊只觉委屈,却也不在勉强,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姿态闲适却依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极其自然地执起她方才挣脱的手,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珍贵的玉器:“也罢。既然菀菀乏了,那臣便与娘娘说说正事。”

他语气一转,带着朝堂上议政时的沉稳,眼底却仍残留着未褪的炽热:“兵部侍郎空缺日久,臣观大理寺卿周不良,可当此任。此人手段是凌厉了些,但对太后与皇上的一片忠心,可堪重用。”

沈菀心头蓦地一沉。

这已是本月他第三次“荐才”。

前两次,她允了,因那二人确有实绩,安插得也算巧妙。

可这次将执掌刑狱、素有酷烈之名的大理寺卿直接擢升入枢要兵部?

赵淮渊扩张羽翼的意图,已急切得近乎不加掩饰。

未免太心急了。

爱意与提防在沈菀胸中激烈冲撞。她陷入了长久的怀疑,那些带着旖旎温度的怀抱,那些令人沉沦窒息的亲密那些看似情动的抚触,是否都是赵淮渊在丈量着她权力的边界?

沈菀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但心思却已经不复刚刚。

“周不良吗?”终于,她弯起一抹极淡的、属于太后的端雅笑意:“周卿确是个能吏,也是王爷潜邸的老人。只是擢升之事关乎朝局,不宜仓促。王爷的举荐,哀家记下了,容后再议。”

赵淮渊似是怕沈菀多心,直言道:“自然要在你和菽儿身边放些自己人我才放心。”

沈菀看着男人真挚的眸光,躁动的胸腔内,那颗心正为着他,既酸软地悸动着,又冰冷地戒备着。

自从上次风波过后,她与赵淮渊的关系确实如胶似漆,她也几乎对他有求必应,而赵淮渊也投桃报李,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帮她稳定朝局,使幼帝的皇位更加稳固。

这种互惠互利的现状本是她乐见的,但最近赵淮渊的势力扩张似乎有些过快了。

“王爷用心良苦,只是兵部侍郎的人选还要在同”

沈菀话音未落,腰间忽地一松,那枚象征太后尊仪的蟠龙玉带扣已被赵淮渊灵巧地挑开,发出清脆一响。

“王爷便是这般……议正事的?”她慌忙按住他得寸进尺的手,嗔怒间眼波流转,却似春水漾开涟漪,威慑不足,反倒泄露出几分羞窘的艳色。

未待她说完,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稳稳抱起。

沈菀低呼一声,攥紧他胸前的衣襟,那点试图维持仪态的秀拳推拒,落在他坚实胸膛上,却如同雨滴入海,只激起他喉间一声低沉的、愉悦的闷笑。

“赵淮渊!成何体统,我还有政事没处理完,你就能不能忍忍……总要等到天黑才行。”

“规矩体统,哪有菀菀要紧?”他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臣等不到天黑了。”

下一刻,他单膝触地,姿态近乎虔诚,却做着最悖逆不道的事。

“娘娘,臣还有更好的议政方式……”赵淮渊将她放在案几上,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他单膝跪地,捧起她一只玉足,轻吻脚踝,“娘娘可要试试?”

他的声音哑得撩人,唇舌沿着她小腿细腻的曲线蜿蜒而上,在膝窝处流连辗转,激起她一阵难以自抑的轻颤,脚趾紧紧蜷起,却挣脱不开那温柔又强势的禁锢。

“渊郎,”她呼吸乱了,声音软得不成调,残存的理智让她哀求出声“太医快来请平安脉了……”

“那帮废物怎么总是来扰你清净?合该都杀了。”

赵淮渊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转瞬又狡黠道:“奴近来得了番邦进贡的葡萄酒,望娘娘赏脸,与奴共饮一杯。”

“你这是打算把我灌醉了……”沈菀刚要嗔怪,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头,连忙用手帕掩住嘴。

“菀菀!”赵淮渊脸色骤变,稳稳托住她忽然虚软的身子,目光疾速扫过她失了血色的脸,“身子可是不舒服?”

未等她回应,他已转头朝向殿门,厉声喝道:“来人!传太医——”

“不用!莫要宣太医。”沈菀慌忙攥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强撑着平稳气息,“许是……早膳用得有些腻了,并无大碍,莫要兴师动众。”

赵淮渊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你近日气色一直不佳,八成是叫这些奏折累的,小恙也不可轻忽,必须让太医瞧瞧。"

沈菀看着他担忧的神情,心中一软:“……那就宣王太医。”

王太医是六爻手底下的人,至少能守得住秘密。

第103章 身孕 太后娘娘,是喜脉。

半个时辰后——

殿内烛火幽微, 铜漏声滞,每一息都拉得漫长。

王太医终于收回诊脉的手,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他伏跪在地, 额上布满虚汗,不敢抬头,只斜眼匆匆瞥向一旁的身影, 赵淮渊正倚在柱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刀鞘。

见王太医这副如鲠在喉的样子,

沈菀心头猛地一沉,刚要开口暗示他不要乱说——

只听“噌”一声利刃破风响动。

赵淮渊手中泛着寒光的刀刃已经抵上王太医颈侧跳动的脉管。

“王兴。”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倦懒,“前儿听说,你那长子就要当爹了。”

刀刃微微一压, 王兴半条命已经吓没了。

“转眼也是当外祖的人了, 可本王还听说,若将不足月的婴孩剖取晒干, 倒是一味……极难得的药引。”

王太医浑身一颤, 整个人瘫软下去, 几乎趴伏成泥:“王爷饶命,饶命啊!”

他喉头滚动,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濒死般的战栗:“太后娘娘, 是, 是喜脉。”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沈菀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摔得粉碎,而后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赵淮渊狂喜, 将人搂在怀里,盯着沈菀的腹部,热切道:“多久了?”

“约莫……约莫一月有余。”王太医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的回应着,内心已经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

寡居深宫的太后娘娘怀孕了,瞧着,孩子好像还是摄政王的!这泼天的秘密,怎么就浇到他的头上。

沈菀没有想杀人的意思,阖眸叹息道:“王兴,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六爻掌印看重你,本宫自然也依仗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是清楚的,退下吧。”

“谢太后娘娘,为臣必结草衔环报答娘娘恩德,微臣告退。”王太医逃命似的地退下。

赵淮渊在沈菀跟前单膝跪下,执起她的手贴在脸颊:“菀菀,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沈菀心头一颤,却又有种莫名的恐慌:“你……高兴?”

赵淮渊的眼中似有星辰大海在翻涌:“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们的孩子,将会是大衍最尊贵的存在。”

沈菀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却感到一阵遍体的寒意。

最尊贵的存在是什么意思?当今陛下才是正统,这个孩子……或许来的不是时候。

沈菀试探道:“恐朝中大臣不会接受。”

赵淮渊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没入她乌黑的长发:“有我在,谁敢置喙?”

可沈菀内心非常笃定,这个孩子的出生,很可能将暂且稳定下来的朝局再度陷入动荡。就算赵淮渊不会那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做文章,难保那些追随他的部下不会。

“我有些累了。”沈菀轻轻

推开赵淮渊紧绷的怀抱,“想休息一会儿。”

赵淮渊将人妥帖安置在榻上,悉心的为她掖好被角:“娘子好好休息,为夫守着你。”

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放心,我不闹你,你且安心的歇着,万事有我。”

床上的帷幔轻轻被放下,赵淮渊修长的身影隔着珠帘玉幕驻足良久,榻上,沈菀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

赵淮渊说守着她,果真守了一夜,寸步不离,不躺下歇着,不坐着休息,只管站在沈菀的罗帐外守着,寸步不离,痴痴的勾唇笑着。

沈菀知道他在外头,心疼的不想让他站着,可是他说这样守着心里高兴,沈菀竟也跟着他傻笑,不知不觉的睡了。她这一生,鲜少有睡得如此安心的时候。

天亮后,暖阁外守着的男人不见了踪迹,沈菀望着暖阁外的光线,估摸赵淮渊是去上朝了。

五福是个心思明白的,逗趣道:“王爷天不亮就去了,走前还加了一倍凤栖殿的守卫,当真是兴师动众极了。”

“……他总归是一个好父亲,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慈爱。”沈菀眸光迷惘,似乎还没有彻底苏醒。

五福哄她:“我的娘娘啊,天底下恐怕也只有您觉得咱们这位‘阎罗王”慈爱。”

“五福,”随着沈菀一声召唤,五福知道她有话说,将寝殿外早就候着的侍女支出去,而后近前伺候,“娘娘可得保重身子,切莫要太操劳。”

沈菀没有吭声,兀自闭上眼睛,一滴泪悄然滑下:“五福,传信给十全,不必再等了,动手吧。”

五福一愣,笑容僵在脸上,而后化作无尽的哀愁和疼惜。

她自是明白沈菀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这决定将迎来的腥风血雨。

**

京都的夏日,热浪如无形的猛兽,吞噬着每一寸空气,树梢间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也在抗议这难耐的高温。

即便是西山行苑这样的避暑胜地,也难逃酷暑的魔爪。

“母后,您看我射中了!”小皇帝兴奋地举着小弓,指向不远处被箭矢钉住的野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沈菀用手帕轻轻拭去儿子额头的汗水,眼中满是温柔:“菽儿真厉害,颇有你爹少年时候的英姿。”

正在附近巡视的赵淮渊身着墨色骑装,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沉稳。

禁军统领恭敬跪地:“王爷,北狄使团送来的汗血宝马已到围场,可要一试?”

赵淮渊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靶场,眼中闪过一丝柔软:“请娘娘和陛下也看看。”

沈菀似是有所感应,抬眸妄想靶场外的禁军行伍,心头酸涩,若抛却缠绕在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她和赵淮渊之间,是有情的。

“母后,爹爹让朕去看大马!”小皇帝兴奋地拉着沈菀的手。

“去吧,小心点。”沈菀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衣领,看着小皇帝在侍卫的护送下向马场跑去。

就在此时,一阵异样的风声掠过密林,沈菀曾经在江湖摸爬滚打过,几乎本能的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一瞬间,她的神经陷入紧绷。

霎时,一道寒光正从树丛中射出,直指小皇帝的后心!

“菽儿!”太后娘娘花容失色的尖叫划破围场的宁静。

沈菀左右的侍女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随着二人腰间软剑出鞘。

“铛”的一声,那支淬毒的暗箭被击落在地。

一击不成,更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整片猎场。

“护驾!有刺客!”禁军侍卫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异变横生,赵淮渊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龙纹长刀出鞘的瞬间,已有两名刺客血溅当场。

“保护陛下!”他厉声喝道,目光却焦急地寻找着沈菀的身影。

沈菀被秋水、月婵二人守护着,一路反杀着追踪的刺客。二人是赵淮渊留在沈菀身边的暗卫,身手了得,只可惜今日混入校场的刺客太多,秋水和月婵要顾着沈菀和小皇帝两个人,多少有些捉襟见肘。

稍有不慎,竟然让一名刺客看准机会,长剑直刺小皇帝面门!

“不!”沈菀毫不犹豫地转身,本能的用身体挡在儿子面前。剑锋划过她的肩膀,鲜血顿时染红了浅色衣裙。

“母后!”小皇帝惊恐大叫。

混乱中,沈菀看到更多的黑衣刺客正向这边涌来。她咬牙抱起拉起小皇帝向树林深处狂奔,背后追兵不断,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母后,母后你受伤了!”小皇帝见到沈菀身上的血,登时心疼的就哭了。

“别动!”沈菀喘息着,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想办法甩开追兵。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断崖,沈菀猛地刹住脚步。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皇帝,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听着,菽儿,”她迅速解下腰间的玉佩塞进儿子手中,“这是你阿爹当年给我的兵符,拿着它往右侧的松林跑,去找你阿爹,不要回头!”

“母后你呢?”小皇帝哭着扯着沈菀的袖口,不肯走。

“快走!”沈菀将儿子推向一旁的灌木丛,单手提剑与刺客周旋起来,索性小皇帝已经冲出包围。

猝不及防间,一柄长剑还是刺穿了她的肩膀。

“呃——”沈菀闷哼一声,却借势抓住对方手腕,一个过肩摔将那人扔下悬崖。

剩下的刺客同时攻来,她勉强挡开两剑,鲜血从口中涌出,踉跄的撑着身子,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沈菀!!”她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呼喊,那是赵淮渊的声音,而后却再也支撑不住,径直跌了下去。

在坠落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他冲破树丛的身影,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

待赵淮渊策马冲破夜色、赶到崖边时,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如纸鸢般被狂风撕裂,轻飘飘地坠向深渊。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扯了出去,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的、支撑他全部活着念头的东西。

“王爷!崖边危险——!”部将们扑上来阻拦,手还未碰到他的衣袖,便被一股骇人的力道狠狠震开。

“滚开!”他嘶吼出声,双目赤红如浸血,目光死死锁着崖下那片吞噬了她的浓黑,“立刻去找陛下!传令皇城司,调禁军!搜山!沿崖底每一寸地给本王搜!”

一名部将见他神色骇人,忍着恐惧上前:“王爷,此处崖壁陡峭,即便是禁军也需从西侧绕行,至少得两个时辰才能下到崖底,您莫要”

话音未落。

浑身煞气的摄政王已如离弦之箭,决绝地踏出崖边,朝着太后娘娘消失的深渊纵身跃下。

衣袂在呼啸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撕裂夜色的伤。

第104章 崖底 以蝮蛇涎液为养料,难怪叫蝮珑花……

陡崖几乎垂直地刺向天空, 岩壁上嶙峋的石像无数柄倒插的刀,刃口朝天,闪着冷硬的光。赵淮渊刚一握上去, 掌心便传来皮肉撕裂的闷响,掌心以及小臂被成排的、锯齿般的岩刃深深锉开。

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那些刀锋似的石棱往下淌, 在近乎垂直的崖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温热的红线,旋即被风吹散, 坠入脚下令人眩晕的虚空里。

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一味地向下、再向下。

男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诅咒着:“沈菀!你若是敢抛下我去死,本王做鬼都不放过你。”

残阳嗜血,将崖底染成金色, 赵淮渊终于在一处突出的岩台上找到了昏迷的沈菀。她浑身是血, 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泛着微弱的起伏, 几乎要消逝。

“菀菀, ”赵淮渊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颈, 一片死寂的冰冷之下,那微弱的搏动,像一粒埋在厚雪深处的种子,那样轻, 那样缓, 却烫得他指尖猛然一颤。

他整个人如蒙大赦,肺腑里那口堵了太久、带着铁锈腥气的喘息,终于破喉而出,化作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

她活着。

于是, 在这地狱般的悬崖上,他才算,也重新活了过来。

他迅速检查沈菀的伤势,肩膀的剑伤已经凝结,腹部的贯穿伤最为严重,右胸的伤口虽深但幸运地避开要害。

最令人担忧的是她后脑的撞击伤,可能是坠落时撞到岩壁上的藤蔓所致,不过也因为这些遮天蔽日的藤蔓保下一命。

“撑住,菀菀。”赵淮渊撕下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包扎她身上的剑伤,仔细处理过伤口后,用外衫将沈菀包裹起来,此刻像婴儿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的不单单是心上人,更是他的命,他的万丈红尘,他的残念余生。

崖底是阴暗潮湿河谷,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淮渊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小心地将沈菀安置下来。他必须生火,必须找到水和食物,必须找到能治疗伤口的草药,他必须让她活下去。

“我不会让你死。”他抚摸着沈菀冰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五年前将你弄丢过一次,我绝不会让你第二次从我身边离开。”

夜色完全笼罩了崖底。

崖底的寒气渗入骨髓,赵淮渊在附近搜集了干柴,用火石点燃一堆小小的篝火,跳动的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火光映照下,沈菀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呈现出濒死的青紫色,再不止血,恐怕回天无力。

他记得七叶蝮珑花生于阴湿之地,叶如蛇信,花蕊带血丝,最能止血生肌。

男人有了念头,便就着夜色,孤身一人陷入更漆黑的暗夜……

也不知走了多久,在一片石缝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赵淮渊就着火把透出的光线看见三株七叶绿草正随着气流微微颤动,锯齿状的叶片边缘凝着夜露,在火光中泛出琥珀色的光。

是蝮珑花!

刚要伸手去摘,忽听到岩缝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七八条黑底金环的蝮蛇从花根处游出,竖瞳在暗处泛着磷光。最粗的那条竟有瓶口粗细,蛇信吞吐间露出泛着青光的毒牙,丝丝缕缕冲着花萼在喷洒涎液。

“以蝮蛇涎液为养料,难怪叫蝮珑花。”

似乎感到领地受到侵犯,领头那条蛇如离弦之箭窜出!

赵淮渊侧身避让,蛇牙堪堪擦过他手腕,“刺啦”一声在护腕上划出两道白痕。

动静不小,霎时间整个蛇窝沸腾起来,数十条毒蛇从四面八方涌来,蛇鳞摩擦石壁的声响令人牙酸。

“狡猾的畜生,还想打本王的伏击,找死!”

赵淮渊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寒光闪过,三条蛇头齐刷刷斩断。腥臭的蛇血溅在脸上,他舔了舔嘴角,眼底泛起血色。

忽然,一条蝮蛇趁光线昏暗缠上他左臂,毒牙深深楔入小臂。毒液瞬间如灼烧的烈火扩散开来,赵淮渊却也未作犹豫,刀锋翻转直接斩断了被咬的那半截手臂!

鲜血喷涌而出,他单手凭借着一股狠劲,一把攥住蝮珑花的茎连根拔起。

蛇群被这不要命的闯入者惊得四散逃窜,有几条竟慌不择路撞在岩壁上,发出令人恶寒的嘶鸣。

“冷血的畜生也配霸占这天地造化的良药。”他单膝跪地,撕下袍角草草扎住断臂处,布条瞬间被血浸透,顺着指缝滴在蝮珑花根茎上,将那暗红色的植物脉络染得愈发妖异。

拿到草药后,赵淮渊一路循着先前留下的记号,顺利回到沈菀身边,月光从洞顶裂隙漏下来,照得她惨白的脸近乎透明。他咬碎花茎,苦涩的汁液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小心地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在药汁触及皮肉的瞬间,沈菀无意识地颤抖,赵淮渊立刻俯身,用身躯挡住山谷的寒风。

他沾血的手指拂过她眉心:“菀菀,我们总归是生死同穴了。”

话未说完,男人就剧烈咳嗽起来,从悬崖上纵身跃下,直至现在松懈下来,赵淮渊才感受到浑身的痛楚。

断掉的手臂,残破的半张面颊,他似乎越发配不上她……

猛烈的药物刺激带来的疼痛让昏迷中的沈菀发出微弱的呓语:“淮渊,我好痛。”

“菀菀,忍一忍,马上就好。”赵淮渊轻声安抚,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待替她包扎完所有伤口后,他撕下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沾湿后轻轻擦拭沈菀脸上的血污。

火光下,赵淮渊想起少年时初见模样,她一身秀裙在护国公府往来的宾客当中如此明艳。

那时的他,还是落魄的贱奴,而她,则是名满京都的丞相嫡女。

如今回首,二人似乎走过了第十八个年头,但是沈菀却总是不经意的说,他们相濡以沫已经二十年了。

他嗔笑她缘何还多出两年,菀菀只是笑着说,余出的两年大概在梦里,或者,是上辈子。

“……菀菀少时曾向我许诺,要照顾我一生一世。”赵淮渊握住沈菀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菀菀莫要食言才好。”

夜渐深,篝火渐渐微弱。

赵淮渊将沈菀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谷中远处传来野兽的呼嚎声,他警觉地握紧腰间的匕首,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刀在攀崖时不知掉落在何处。

就这样二人相依偎着熬过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岩缝照射进来时,赵淮渊又仔细检查一番沈菀的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她需要水和营养,否则很难撑下去。

待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沈菀后,赵淮渊开始在附近寻找水源。

崖底地形复杂,走了约莫半里路,他终于发现一条细小的山涧。水很清澈,他先自己喝了几口确认无恙,然后用一片大树叶盛了些水准备带回。

回程途中,一条花纹斑猞猁从草丛中窜出,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是沈菀急需的食物。

花纹猞猁见此人孤身一个还断了半条手臂,便动了拿人肉打牙祭的心思,赵淮渊也乐得用自身为饵,只等那畜生耐不住性子扑过来,匕首一闪,一刀贯穿脖颈,猞猁应声而落。

他拎起断气的猛兽,回到岩缝处,沈菀依然没有清醒,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痛苦。

赵淮渊先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水,望着手中的生肉陷入沉思,沈菀现在的状态无法咀嚼,他又将猞猁肉切成小块,放到火上炙烤,然后切成碎碎的肉糜,以唇对唇的方式将食物渡给沈菀。

“菀菀莫要嫌弃,”男人苦笑着擦去沈菀唇边的一点血丝,“当年我饿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也靠吃这些野兽才熬到今日。”

就这样,赵淮渊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口水、一口肉地维持着沈菀的生命。

第二天傍晚,当他再次以口渡水时,沈菀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

“菀菀!”赵淮渊紧张地注视着她的脸。

沈菀的眼皮挣扎着,终于缓缓睁开。

正对上赵淮渊清澈如初的眼睛,恍如隔世。

“淮渊?”她的声音微弱如蚊呐。

“是我。”赵淮渊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我在。”

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赵淮渊血肉模糊的断臂上,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你……的手呢?”

沈菀泣不成声,他为何要随她跳下来?手臂好端端的怎么就断了呢?一个带兵打仗的王爷,断了臂该如何活下去?

“菀菀莫哭,可是哪里疼,为夫在,很快就不疼了。”赵淮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他的筋疲力尽,但嘶哑的声音出卖了他。

沈菀很想抬手触碰他的脸,却因虚弱而失败。

赵淮渊主动将脸贴上去,感受她微凉的指尖的触碰。

“菽儿还安全吗?”

“放心,侍卫寻到人后必然会平安送回宫里,”赵淮渊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王府的护卫很快会找到我们,你要坚持住。”

沈菀微微点头,她努力的想要坐起来,

赵淮渊立刻扶她躺好:“别动,你伤很重。”

“……为什么要冒险下来?”沈菀凝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却都止不住眼泪窝子,“你可是大衍朝的摄政王,今日一切都来之不易,这纵身一跃,很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五年前你假死脱身,也一并带走我的魂,我恨过你,怨过你,却从未停止爱你。再相见时,什么恨却都是没有了,世上万般皆不如你重要,菀菀,你应知晓奴爱惨了您。“

沈菀的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楚:“我当真错了,你原不是个疯子,而是个傻子。”

赵淮渊苦笑:“菀菀怎么才发现。”

沈菀绝望的落泪,近乎哀求着:“世人都道君心易变,原来这天底下不会变

心的竟然让我捡到了,淮渊,你走吧。”

“走?菀菀还在这里我又能到哪里去?你身子虚莫要伤神,我定会尽快带你出去。”

翻涌的情绪让沈菀剧烈咳嗽起来,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赵淮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走啊,走!”

“你为何总是想赶我走,”赵淮渊心疼着,宠溺着吻向沈菀的额头,眷恋不舍道:“莫要再说这些令我心碎的话,我这去寻草药来为你治伤,安心等我回来。”

沈菀凝起微弱的力气,试图抓住他的手腕:“淮渊……”却终究是什么也抓不住。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汹涌泪水。

第105章 寂灭 从初见你,我便料到是这么个结局……

赵淮渊拨开一片缠结的藤蔓, 眼前霍然开朗,那不是零星的几株草药,而是一片在石缝与薄土间肆意蔓延的草药丛。暗紫的叶片浸润着夕照余晖, 散发出微苦而熟悉的清香。

够了,这些绰绰有余。他甚至能在脑中清晰地过一遍:捣碎,敷上她苍白的小腿, 用布条妥帖地固定。要不了几天,那伤口就会收拢……

这个念头像一捧温热的泉水, 瞬间冲散了浸透他四肢百骸的疲惫与寒意。天色尚有余光,他来得及。很快,他就能回到她身边。

男人深吸一口气,那药草的清苦气味,此刻闻来竟比任何馨香都更令人心定。

他将指尖探向那株药草, 岂料林间的风骤然变了调, 不再是穿叶而过的簌响,而是一线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 直刺后心!

他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腹猛拧, 整个人向侧旁急闪,一股挟着死亡气息的劲风几乎贴着他的颧骨擦过。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羽绒毛拂过皮肤的微颤。

“嗖”的一声尖鸣之后,便是“夺”地一记闷响——一支乌黑的羽箭深深凿进他身前不足三尺的乱石堆里,箭尾的白羽犹在剧烈震颤, 发出低沉而不祥的嗡鸣。

“谁?”他厉声喝道, 匕首已横在胸前。

树丛中走出三个黑衣人,与猎场行刺的刺客装束相同,为首的冷笑道:“没想到大衍的摄政王还是个痴情种,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的跳下来。”

赵淮渊眯起眼睛, 单手握紧手上的刀柄:“北狄人?哼,本王当真是后悔,合该在边陲的时候杀光你们。”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的药,摄政王殿下,小的们今日特来送您归西。”

“就凭你们?”赵淮渊攥紧手上的短刃,计算着如何能将这些人以最快的速度杀掉,沈菀还在等着他的药回去救命。

三对一的搏命截杀,几个回合下来,率先发现他的刺客竟然没在赵淮渊身上讨到一丁点便宜。

实难想象赵淮渊仅凭着一只胳膊就能将他们这些训练有素死士的打的溃不成形。

“赵淮渊!”刺客显然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不如我们换个打法。"

领头的做了个手势,两名同伙立刻向岩缝方向奔去。

赵淮渊瞳孔竖起,趁机身形暴起,匕首直取首领咽喉!

对方似乎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一掌击向他胸口。赵淮渊硬挨这一掌,借力冲向岩缝,却见另外两名刺客架起昏迷的沈菀,刀刃正抵在她苍白的脖颈上。

“住手,再动一下,老子就割断她的喉咙。”

此一招,便卸了赵淮渊浑身的杀气。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沈菀颈间那抹寒光上,声音嘶哑:“放了她,条件随你开。”

刺客首领欣赏着赵淮渊紧张的身影,冷笑:“简单,烦请摄政王殿下自剜双目,我就放这女子一条生路。”

崖底寂静得可怕,冷风略过,仍觉热血沸腾。

赵淮渊没有丝毫的犹豫,缓缓弯腰拾起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北狄人从不讲信用,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

“我怎知你会守信?”

为首的刺客大笑:“哈哈哈,摄政王屠杀我北狄多少英杰,我们此番就是为杀你来,除此之外,并不会牵连无辜。”

刺客首领的刀刃刻意在沈菀颈间压出一道血线,似乎在催促着赵淮渊赶紧动手。

“住手!”赵淮渊厉喝,将短刃抵在他眼前,“我答应你。”

男人没有犹豫,没有迟疑,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入左眼!鲜血顿时如泉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崖底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吧嗒……”声。

一只血淋淋的眼球被赵淮渊托在手上。

“痛快!”刺客首领都叫嚷道,“还有一只。”

赵淮渊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疼痛。他用仅剩的右眼望向沈菀,那个他愿意用江山换取的女子,依然安静地昏迷着。

“本王自剜一目,诚意十足,想要本王的另一只眼,你们得先放了她……否则本王保证,会一口一口的撕扯下你们身上的肉……”

对于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赵淮渊并不畏惧,或许这么多年他一直身处于黑暗中,唯一能照亮前路的只有沈菀,若是她不在了,这双眼睛留着也是漆黑一片。

鲜血糊住了赵淮渊整张脸,目之所及,一片猩红。

万籁俱寂——

深谷中偶有猛禽幽鸣,却再也听不见刺客首领的声音。

“回答本王!为什么不说话!”

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缓缓传来,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轻盈如猫,却因伤势而略显拖沓。

赵淮渊猛地抬头,血泪满面,单凭一只模糊的眼睛追逐着声音来源:“谁?菀菀?”

“渊郎……”沈菀看着男人脸上被箭风擦出的血痕,看着他为了采摘草药而断掉的手臂,那声呼唤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疼惜,“……莫怕,是我。”

她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触碰他,指尖却在半空凝滞,仿佛连碰触都成了一种加害。泪水无声地涌出,划过她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颊。

“我给过你机会。” 她摇着头,声音浸透了彻骨的疲惫与心痛,“一次又一次……我给过你离开、回头、保全自己的机会。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听我的话?”

男人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了。

“菀菀,那些北狄人……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堆积成梦魇。

“你同那些刺客认识?”他声音发颤。

刚才鏖战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那些刺客虽然自称北狄人却用的是江湖上的阴毒招式。

甚至有些招数像永夜峰上训练出来的亡命徒。

沈菀的脚步声徐徐靠近。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血迹斑斑的脸,动作轻柔如同抚慰不安的情人:“赵淮渊,你我上辈子、这辈子的恩怨,今日两清。”

赵淮渊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什么意思?围猎场上的刺客是你安排的?”

沈菀抽回手,声音陡然转冷,“不然你以为北狄人真能混进皇家围场。”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捅进心脏。

赵淮渊跪在原地,血泪混作一处,蜿蜒而下:“所以失足坠崖是你的设计……”

“对啊,你在永夜峰上曾教过我,最好的谋士都是以身入局。”沈菀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菀菀虽赢得不光彩,却也是不惜以自身为饵,就算没有今日,我们之间也会有这么一天。”

赵淮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如恶鬼。

“你要杀我?沈菀,你要杀我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主子命令,奴岂能不死?哈哈哈哈哈……”

赵淮渊满脸血泪的笑着:“可怜呐,原这世上最想要我命的竟是菀菀,哈哈哈哈哈……”

“你必须死在哀家手上,唯有如此,才可震慑朝野内外,唯有如此,哀家和皇帝才可高枕无忧。"

沈菀合上双眼,下令道:“十全,动手。”

十全撕掉北狄的装束,露出一张清冷寡淡的脸:“是,主子。”

“五福、六爻、影七、八荒、九悔,如今又多了一个十全。”这些暗卫的名字此刻化作烧红的铁钎,从赵淮渊唇齿间一个个被烙出来,带着皮焦肉烂的嘶嘶声。

“哪

有什么北狄刺客,原来都是你的暗卫,呵……” 一声短促的气音先漏了出来,随即是更多的笑声,它们不受控制地从他胸腔深处涌出,开始是压抑的、破碎的,继而越来越尖利,最终演变成一种近乎嚎哭的癫狂大笑。

“五年前你诓骗我,说什么已经将他们尽数遣散,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给我致命一击?”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凌,死死攫住她,“菀菀啊,我的菀菀……”

赵淮渊喃喃念着这个曾唤过千万遍的名字,语调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绝望:“为了将我彻底碾碎,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为什么?”他嘶哑地质问着,“我不懂,你想要的,都捧给了你,后位,权势,我们的儿子也登基为帝,我真的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真的不懂吗?也罢,那我便将桩桩件件同你讲清楚。”既然今日就是了断,那边就此彻底,“九悔死了,就算你将裴文舟磋磨至死,九悔也回不来了,裴野死了,这些年我日日点着那盏人皮风灯就是要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我再也不要担惊受怕地活着!”

赵淮渊双眼泣血:“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你和菽儿。”

“可赵菽并不是你的骨肉!”

真相终于宣之于口,沈菀内心如释重负:“皇帝的生父是赵玄卿,他的生母是东宫的一个婢女,双双死在京都祸乱的那年,孩子辗转由我抚养长大,菽儿之所以跟你长得像,是因为他的身上也留着大衍皇室的血。”

从赵淮渊这个名字被记入太庙玉牒,尊为皇父那天起,他的名字彻底被镌刻在赵氏族谱上,不论生死,他还是那本《大衍王朝录》开篇的第一人,至此,历史已经完成了应走的流程。

沈菀给了未来一个交代,剩下的无非就是谋求一条生路。

“倘若有朝一日让你知道菽儿不是你亲生,岂有我们母子活下去的机会?”

沈菀冰冷的声音混合着崖底的潮湿和血腥:“你的爱,让我夜夜梦魇,你喜怒无常,生杀无忌,只要你活着,我就要担心生怕哪句话得罪你,为自己和儿子招来杀身之祸?"

赵淮渊张口欲辩,却无言以对。

他们二人之间多年的撕扯,终究划下无法愈合的裂痕。

赵淮渊了无生意,满脸血泪,颓然垂首:“从初见你,我便料到是这么个结局……”

“渊郎,过来。”沈菀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的手温柔地环过他的肩,像过往无数次拥抱那样,将他拉近,“渊郎,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环抱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是一个恋人般决绝的拥抱。与此同时,握刀的手腕稳定而精准地向前一送。

“噗嗤。”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利物破开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在他胸腔内炸开。冰冷的金属毫无滞碍地穿透肌理,刺破那颗曾为她疯狂跳动的心脏。

赵淮渊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未尽的嘶吼、质问与癫狂,都在这一刺之下被彻底堵截、搅碎。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如潮水般袭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迅速扩散的麻木与抽离感。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在自己体内的形状,能感受到她紧贴的、同样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她落在他颈侧滚烫的泪水。

原来,这才是终点。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冰天雪地的寒冬,瘦弱的沈菀一路扛着他走出了雪谷。

那时她还不是贵妃,他也不是摄政王,只是两个孑然于天地间、又同样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我倦了。”刀锋深深的没入心脏,赵淮渊没有倒向沈菀给予的、溢满施舍的怀抱,用尽残存的气力,推开她,连着她的体温、她的泪水、她最后虚妄的温暖,一并推开。

“沈菀,” 他唤她,如同咀嚼一个与自己再无瓜葛的名字,“愿今生来世,死生不复相见。”

赵淮渊的世界彻底寂灭,放纵着身体不断地坠落,衣袂被狂风撕扯,猎猎作响,他不再试图抓住世上的任何东西,更不在奢求那道不属于他的光。

汹涌的河水如同等候多时的巨兽,张开墨色的口,只一瞬,便吞没了那道下坠的身影。

浪头翻卷,泡沫浮沉,很快便了无痕迹。

大衍王朝最尊贵的摄政王,没有死于阴谋诡计,没有死于沙场刀兵,最终沉没于一片冰冷无情的漆黑河水里。连同他所有的爱、痴狂、不甘,。一并没入永恒的死亡。

岸上,沈菀静静站着,手中匕首滴落的血珠坠入湍急河水中,很快被激流冲散。

“恭喜主子自此高枕无忧——”

“恭喜太后娘娘自此高枕无忧——”

远处山谷中回荡起山呼海啸的恭贺。

沈菀望着奔流的河水,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哀痛,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斯人已逝,她要活着:“清理掉渊王府所有余孽,斩草除根。”

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远处山巅,初升的朝阳刺破云层,将崖底的血腥与阴谋照得无所遁形。

大梁的历史也将翻开新的一页,以一位摄政王的死亡,和一位太后娘娘的崛起为开端。

第106章 密室 此生杀伐半世,能取我性命者,唯……

京都秋来雨丝细密如针, 整座摄政王府朱门深闭,廊檐垂水,往日的威严肃穆被雨水浸透, 只余下无声的萧条与阴森。庭院里的石阶泛着湿冷的光,偶有枯叶粘附其上,再被水流缓缓推入角落, 悄无声息。

沈菀立在廊下,目光掠过重重雨帘, 恍惚间又见前世,那次赵淮渊死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哀怨的雨天。

人活得久了,便忍不住想要回忆从前,只因未来薄如白纸, 透过去一眼望穿, 反倒是从前,雾霭沉沉, 却总让人忍不住回望。

凤栖殿的暗卫跪地请安, 身后还拖着个瑟瑟发抖的男子。那人被按着跪在地上, 水渍在其膝盖窝的衣料处晕开一片深色。

“抬头。”

沈太后的声音不大,却让那男子猛地一颤。

他僵硬地仰起脸——一张与赵淮渊足有七分相似的面容,经巧手修饰,几可乱真。

只是那双眼过于平庸, 胆怯的目光刚触及院中森然林立的禁军, 就溢满惊惧,连带着整个人都如秋风中的残叶,抖动不停。

沈菀静静看着,良久, 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终归是画人画皮难画骨。”

“娘娘恕罪。”影七转身给地上的傀儡一脚,“没用的废物,训了三年,竟还是个一眼假的东西。”

那张与赵淮渊七分相似的面容骤然失了血色,整个人如抽去筋骨般瘫软下去。一股臊气混着雨土的腥味弥漫开来,竟已吓得失禁。

沈菀的目光从那滩污秽上淡淡掠过,落回男人惊惶的脸上——眉眼可仿,骨相能修,甚至开口的声线都费心调教得相近。可终究不是他。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瞬翻涌的晦暗,忍不住泛起念头,想要将这个替身杀了。

赵淮渊永远不会这般瘫软在地,惊惧惶恐。即便是绝境,他也只会抿紧唇线

,背脊挺得笔直,眼里凝着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光。

半晌。

“带下去吧,内阁的老匹夫们眼光毒辣,他胆子这么小,恐怕撑不到两个回合就会露底。”她终究只是这样说,声音融进渐密的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淮渊死了,连一个梦都不曾托给她,哪怕是噩梦。

狗男人爱的时候深情,一把将她推开的时候,也同样绝情,连具尸首都不愿留给她。

身后随侍的五福目光微凝,悄然落在沈菀指间那枚玉扳指上。

她认得它。

从前总在那人拇指上沉着,像他偶尔掠过眉眼的一缕笑意,淡而幽凉。如今却圈在主子纤细的指节间,竟也透出一股相似的、沁入骨子的凉。

雨声潺潺,廊下光影昏昧。五福垂着眼,心底却无声地漫开一片寒意,主子近来,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话越来越少,情绪也越来越淡,有时一整日只是倚在窗边,望着雨,或是望着空无一物的庭院。可那平静之下,却像结着一层薄冰的深潭,谁也瞧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就像此刻。她分明只是静静站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枚扳指,可方才那一瞬,五福却清晰地感觉到,主子是当真动了杀心的。

五福不敢深想。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日日相对,未必察觉重要。可人走了,魂却像化进了风里、雨里、甚至呼吸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无声无息地重塑着留下的人。

或许连主子自己都未曾分明,那个男人的死,带走的不仅是一条命,连同她骨子里某些温热的东西也一并抽走了,留下的空缺,正被另一种独属于那人的阴冷气质缓缓填满。

手刃挚爱,踏出生路。

说她心狠手辣也好,穷途陌路也罢,可这条路从来只有沈菀一个人在走。

所有的刀光血影、爱恨痴缠,到最后,都成了她一个人的深渊。

“大人饶命!饶命!”那傀儡顶着和赵淮渊一样的脸匍匐在地,额头抵着青石砖,嚎啕大哭着,“小的自小见到官老爷就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