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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出去杀人了,也知道杀的是谁。

“裴野……你若想留着,我便饶他一条狗命。”赵淮渊喉间的沙哑似乎透着哽咽。

沈菀闻言一怔,而后嫣然一笑,覆在那侧躺的男人耳畔,调戏道:“渊郎,从前你若是如此听话,咱们家的娃娃都得生十个八个了。”

“没羞。”赵淮渊颤抖着眼睫,兀自躺下,而后将头塞进被子里不在露面。

沈菀叹气的拥了上去,轻轻对着被子里的人一吻:“莫要再深夜外出了,见不到你人,我担心的心肝都阵阵绞痛。”

第116章 杀起 墨痕虽冷,人心犹温。

雨丝浓稠得像是天上垂下的银线, 将整个京都城缝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青石板街面上积着三指深的雨水,血沫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极了正月里浮在屠户门前的放血槽子。

京都府衙、瓦舍勾栏、沿街百姓, 家家户户门闩紧插,秋风裹着雨点子抽在各处宅院的窗纸上,那声响活像有人在用竹篾子抽打新剥的牛皮。

浓重的血腥气从裴国公府后巷溢出。

几十具尸首泡在雨水里, 血水顺着沟渠一直流到护城河,把

水面上浮着的残荷都染成了赭红色。

沿街的更夫以为不小心踩到截断枯树枝, 举灯去瞧,不慎照亮满巷子的断指残骸:“啊!杀人啦!”

更夫吓得连梆子掉进血水里都顾不上捡,三息,便被暗处的兵将斩杀在巷子里,悄无声息的沦为残尸中的一员。

裴野坐在廊下, 慢条斯理的擦着刀, 刀身上的血线被雨水冲成淡粉色,顺着刀尖滴下来, 落在一丛将败未败的牡丹花萼上。

那花儿饮多了血水, 竟然在雨夜里又开出两三朵新蕊, 红得像刚剜下来的心头肉。

护国公府后院,平日里公子小姐们豢养的西域猎犬也变得惊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迫使它不停地用爪子刨着青砖,妄图找个能够暂时龟缩的狗洞。

管家带着一队婢女, 手捧香炉, 匆匆安置在府内各处,熏香混着血腥气,反倒酿出种诡异的甜腻。

护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倒也常有风浪,府里待的久的老人见惯了尸首, 自然能稳住心神,至于新来的小婢女则差些意思,一个个扶着角落的墙壁干呕。

裴家部将扛来一具刺客尸体,丢到廊下的青石金砖上。

“国公爷,您看。”

裴野缓缓起身,玄铁军靴碾碎刺客指骨,刀尖挑起刺客的下颌,露出锁骨处翻卷的皮肉,低声抽笑:“龙纹烙印,竟是玄甲卫。”

“玄甲卫乃大衍皇室的御用禁军,妖后这是要置咱们于死地?”副将的蓑衣滴着血水,愤怒道,“将军,咱们是否连夜杀进宫去?”

“不急。”裴野甩刀入鞘,血线在空中划出弧光,“如此大张旗鼓的派玄甲卫暗杀朝臣,不像沈菀的做派。”

玄甲卫,听着唬人,终究不是暗杀的行家。要派也该派那些个多年隐匿踪迹的暗卫才是。

裴氏部将跪地:“国公爷,就算是太祖皇帝当初想动咱们裴家,也万不敢如此的明火执仗,皇宫里的那位,未免欺人太甚。”

其余部将纷纷跪地:“国公爷,都到了这个时候,万不要妇人之仁,这天下赵氏坐得,我裴氏自然也”

“住口!”

裴野肃声阻止众将呼之欲出的话,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雨帘中隐约可见禁宫城墙上飘来的星星灯火。

“倘若母亲的死真与沈菀有关,依她赶尽杀绝的性子,禁军恐怕早就登门围府,哪里会弄这些不痛不痒的暗杀……”

雨幕中,皇宫凤栖殿的灯火像汪洋大海中漂浮的一缕鬼火,里面的人此时也是寝食难安。

九鸾朝凤裙裾扫过满地碎瓷,沈菀勃然大怒,扬手给了小皇帝一巴掌:“谁准你自作主张?”

耳光声炸响在空旷大殿,烛火下泛着小皇帝肿胀的双腮,这么多年,太后从未如此苛责过幼帝。

满殿宫人霎时跪伏在地,屏息垂首,冷汗浸透重衣。

殿外,六爻上身赤·裸,抿唇跪在青石地上,任由慎刑司掌印的鞭子一道道抽入脊背。

他听见殿内传出的怒斥,垂下眼,沉声道:“春生公公,不必留情,再狠些。”

慎刑司掌印轻叹:“你啊,聪明人,竟也会犯糊涂。”之后,鞭风凌厉三分,每一下都溅起细碎血珠。

殿内,小皇帝用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脸颊,不见半分愧色:“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

他目光掠过殿外那道挺直受刑的背影,罕见地顶撞道:“凤栖殿暗格里的鸩酒,不是早就为表舅舅备好了么?儿臣见母后迟迟不忍动手,便只能亲自动手。”

“混账!”

一瞬间,沈菀从少年皇帝青涩的面颊上恍然看见少年赵淮渊的影子,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幽深不见底。

她登时心惊,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他了?一点也不像他的生父那般温良。

……或许,他的生父本也不是个温良的男子。

是啊,不管是否受到辖制,赵玄卿都是太子,而如今的赵菽,纵然年纪小,依旧是天子。

生在皇家,他们这些人,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废物。

深深的疲倦漫上心头,沈菀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缓,却浸着失望:“暗杀朝臣这等腌臜事,何须九五之尊亲自动手?娘一心盼你成为泽披天下的明君,而非工于阴谋诡计的小人。”

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小皇帝倔强擦掉眼角渗出的泪:可儿臣先是您的儿子,才是天下君王。”

幼帝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破闸:“儿臣只是年幼,不是傻子,您与爹爹感情深厚,若非奸人挑拨,又怎会刀剑相向?”

他向前半步,肿胀的脸颊在光影中更显稚嫩,话语却字字沉灼:“裴野当街斩杀朝廷命官,视王法如无物,将京都染成血城,他何曾将朕放在眼里?何曾将大衍百姓放在眼里?”

少年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字字如钉:“当年爹爹就该把他扒皮点天灯!”

殿外鞭声未歇。

六爻垂首跪着,唇抿成苍白的线。鞭痕纵横的背脊上,新伤叠着旧伤。他却恍若未觉,只在那句“扒皮点天灯”传入耳中时,如遭雷击般颤了下眼睫。

——是。那条刺杀裴野的密令,是他默许盖上暗印。

他纵容了少年帝王第一次染血的刀锋,此刻又无比的悔恨,他不该让赵菽的手上染血,这个孩子是沈菀耗尽心血留给天下的希望,若有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殿内烛火摇晃,映着沈太后微微踉跄的身形。她看着儿子泪光后那双执拗的眼,满腹惶然。

这些事她并未同他讲过,没想到赵菽竟然如此敏锐。

「《大衍·帝本纪》载:永宁帝冲龄践祚,值多事之秋。天子于惊涛中临朝,内阁角力争衡,边陲烽烟骤起,外戚擅权于内,宗藩觊觎于外。帝自幼历劫,故性多疑而善变,机敏异常,常有出人意表之谋。」

她亲手养大的菽儿似乎也在朝着历史既定的宿命在慢慢长大。

对啊,赵菽本就是这场斗争中的一环,即便费尽心机的将其保护起来,可总有人想让他听到、看到、甚至是学会这些勾心斗角的算计。

沈菀自责的蹲下身,将自己化作最平常普通的母亲,安抚着面前幼小的灵魂:“是娘的错,从前只是想保护你,不让你知晓这些,如今看来是不能了,然朝局之事,并非将人杀掉就能了事,这不是天子之道。”

赵菽红着眼眶,噗通抱进母亲的怀里:“菽儿知错,母后莫要再气恼菽儿。”

小皇帝倔强的一抹眼泪,瓮声瓮气道:“可就算朕日后百般隐忍,裴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儿臣想着,此番若是败了,就带母后回岭南,虽不及京都富庶繁华,但总归能让您吃上新摘的荔枝,也不必再看那些奸贼的脸色。”

沈菀望着幼帝袖中拿出的一小包荔枝果脯,紧紧攥在手心。

史册如铁,字字凝霜,然其间奔走呼号者,皆血肉之躯,七情俱在,六欲未泯。墨痕虽冷,人心犹温。

就算这一遭是龙潭虎穴,她也要为了这份情,闯一遭。

宫外,朱雀大街,护国公府。

夜雨中疾驰而至的部将凛然禀告:“国公爷,巡检司连夜裁撤六名都尉,新换上来的都是皇城司掌印·心腹。”

裴野嘴角嘲讽一笑:“皇城司掌印?是了,六爻那个奸诈的狗太监是小皇帝的心腹,看来昨夜暗杀之事是小皇帝的意思。”

“赵菽前日还嚷着让我带他骑马狩猎,今日就对我兵戈相向,大衍皇族,一个比一个白眼狼。”

刀光闪过,案上烛台断成两截,裴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肃声道:“整个京都翻遍,也不见凶徒痕迹,那便只剩下唯一一处可以容他们藏身的地方,今夜行动。”

子时的更鼓刚响过第一声,凤栖殿外的玉兰树突然无风自动。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翻过宫墙。

为首之人足尖刚点地,脖颈就被细如发丝的银线勒住。

头颅勒断时,血柱喷溅在白玉兰花瓣上,像突然爆开的红蕊。

“行伍伸手?”暗处跳出一名玄甲卫,铁靴踩住滚落的头颅,对其余闯入者呵斥道,“尔等逆贼,胆敢擅闯禁宫,杀无赦!”

剩余两道黑影明显惊了,他们没想到刚入宫墙就遇到狠茬子。

二人背靠背站立,手中弯刀映着冷月,正在犹豫着从何处抽身,忽的四周檐角同时亮起火把,数百名玄甲卫从暗中依次浮现,暴声齐呵:“杀无赦。”

刀剑声冲天而起,一名刺客的弯刀刚劈开退路,后心被三柄长剑同时贯穿。另一人好不容易斩断两名玄甲卫的手腕,却被铁链缠住脚踝拖倒在地,正面迎战的玄甲卫的靴底弹出利刃,狠狠跺碎了他的膝盖骨。

“留活口。”皇城司大掌印六爻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宫道上飘出,裹着森冷杀意。

最后那名闯入者见行迹败露,发狠咬碎齿间毒囊,却在毒发前被玄甲卫掐住下巴卸了下颌。

紧接着一股腥臭的液体灌进他嘴巴,将其口中毒药冲刷干净。

“想死?没那么容易。”

玄甲卫顺手将一枚青铜令牌塞进闯入者怀中,求死不成的闯入者看见了令牌上的裴字,登时瞪大了眼睛。

“掌印英明。”玄甲卫首领躬身一拜,“确是护国公府的死士,现下抓到一个活口,但是他口中的毒囊太烈,能活,但是活不久。”

六爻的目光略过宫道上的浮尸:“大刑伺候,有什么手段就使什么手段。”

玄甲卫首领躬身又一拜:“是!”

六爻转身看向暗处,轻声吩咐道:“将这些污秽之物洗刷干净,今夜雨急,莫要让血腥气惊扰了宫内的主子。”

隐在暗处的暗卫缓缓露出一截身影:“是。”

喊杀声很快归于平静,染血的宫道也被迅速的洗刷干净,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朱红宫门照旧开着,人来人往,今夜的死人

,不过是给明日的宫墙再添一分颜色罢了。”

沈菀定定的伫立在不远处的宫墙上,转身看向身后长身玉立的赵淮渊:“夜里凉,宫墙上风急,也不知道披件斗篷,若是病了,又要害我担心一场。”

“菀菀背对着我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赵淮渊突然不晴不雨的说了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菀略微思量,而后笑了:“渊郎莫不是刚刚在思量着,将我从这高墙上推下去?说起来,刚刚的确是个好机会,当真是可惜,渊郎为何不抓住此良机?”

沈菀故作恍然,又道:“啊,难不成渊郎对妾身情根深种,事到临头,又舍不得了?”

“……”

这话赵淮渊接不上,若比谁的浑话更胜一筹,他从小就没赢过。

沈菀精致的爪子肆无忌惮的攀附上男人的脸颊,双臂像是柔软的藤蔓,将对方缠入自己的怀里,怜惜道:“可怜了,诺大的京都城在找不出一个像妾身这样有权、有势、又貌美的女子,渊郎即便心里再恨,怕是也舍不得。”

“……”

赵淮渊被她拉在怀里调戏,好像一下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候的沈菀是美名在外的相府嫡女,在外头端方持重的像个冰山美人,偏偏在没人的时候对他百般调戏,所言所行简直不成体统。

如今回看,不过是她见色起意罢了,可时至今日,他连色相也没有了,就等着被她榨干最后的价值,再次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为何不把我交出去?或者干脆让护国公府的刺客将我杀了?”赵淮渊始终不相信沈菀会真的站在他这边,“如今你手上攥着我的命,三十万大军唾手可得。”

他心里不是滋味的试探道:“裴野手上攥着裴家军,裴系将领遍布京都大小营区,你若同你那好表哥联手,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何苦要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跟裴家人撕破脸?”

沈菀晶莹剔透的眸子在黑夜里凝视着面前身段修长的男人:“夫君倒是替妾身考虑的极为周全,不如就按夫君说的办?”

赵淮渊心头一沉,细细密密的痛涌上他本就不太安稳的神智:原来是要他亲自开口,不愧是沈菀,就连抛弃,也要做的名正言顺。

“这是不高兴了?那又何必口是心非。”沈菀见他失魂落魄,忽又心疼的厉害,“渊郎,你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身子上除了留些疤痕外,怎么整个人就不显岁月痕迹呢,腰身也紧致的厉害。”

赵淮渊别过头,眼眶红了,整个身子也不受控制的任其摆弄:“我在同你商议正事……”

沈菀的爪子不安分的在赵淮渊身上游弋起来:“好啦,我在逗你呢,实在是夫君你红颜祸水,勾的妾身日日魂不守舍,别说裴家攥着十万大军,就算是二十万,本宫怕是也舍不得渊郎,你说这叫什么?”

沈菀故作苦恼着:“啊~爱美色不爱江山。”

赵淮渊狠狠地咬了一下唇,似乎唯有痛楚才能让他在沈菀的迷魂阵里清醒一些,可是嘴唇都咬破了,反倒是越发的不清醒了,恨不得当即就溺毙在沈菀的温柔乡里。

男人用残存的理智嘴硬道:“都是作太后娘娘的人了,怎么行事比从前还要荒唐,现在不比从前,要是败了”

沈菀破天荒的打断了他,高兴道:“菽儿说了,此番败了,就带着我这个做娘的回岭南,虽然当不了太后娘娘,一辈子却能被新鲜的荔枝甜着嘴,你这个做爹的,自然也要随我们同去。”

赵淮渊耳根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炙热,他的样子有些狼狈 ,慌乱的抓住沈菀的手,笃定道:“我还没死,护得住你和菽儿。”

第117章 交锋 本该枯骨成灰的人,赫然又回来了……

太极殿前, 晨雾未散。

等候上朝的百官鱼贯而入,却又在入殿后纷纷愕然的顿住脚步。

护国公裴野,一身玄甲立于丹墀之上, 腰间雁翎刀泛着寒光,刀鞘上暗红血渍如泼墨般狰狞。

他背对群臣,甲胄上的露水折射出冷冽锋芒, 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插在皇权腹地,最扎眼的是额间系着素白抹额, 就连甲胄内都是一身惨白丧服。

礼部尚书赵明德被内阁的老狐狸们集体使眼色撺掇,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国公爷持刀入朝,于礼法不合,天子尚座高堂,国公爷却身着素缟入朝, 更违背礼制, 望您……”

这事儿也只能他这个礼部尚书开口,才不会显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裴野闻声缓缓转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身后群臣, 浑身血气, 惊得赵明德踉跄后退,官帽歪斜都顾不上扶正。

大臣们对裴家的嚣张跋扈早就看不惯,奈何对方执掌重兵又不好轻易发作,只得装看不见一样避开, 而后各自在太极殿的朝会上站定。

纵然殿内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依旧遮不住裴野身上弥漫的血腥气。

“陛下到——”

尖细的唱喏声中,时年十岁的小皇帝由皇城司大掌印搀着登上龙椅。

少年天子今日特意着了明黄朝服,可宽大袍袖反而衬得他身形单薄,像一枝被锦绣包裹的嫩竹。

当见到裴野甲胄未卸、持刀踏入殿门时, 少年搁在扶手上的指尖猛地一蜷,掐进金龙雕纹之中。

立于御座旁侧的六爻几乎在同一瞬便察觉了他的紧绷。

六爻并未启声,只不动声色地将一方素帕递至少年手边。袖缘似有若无擦过天子微颤的手背,而后他微微眯眼,眸中漾开一片温沉如潭水的安抚。

随即,他抬眼朝暗处凌厉一挑眉,十二名带刀侍卫如影移形,悄然列于御阶两侧,刀鞘与铠甲相触的轻响划过寂静。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三跪九叩之后,朝堂再度陷入一片绷紧的安静。

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权一鹤刚欲上前,右侧武将队列中便响起一道沉冷如铁的声音:

“臣,裴野,有本要奏。”

三朝元老,权阁□□以为常地收回脚步,面容静如古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倒是一旁的刑部尚书刘崇下意识哆嗦一下,这事儿也不怪他心虚,原本他都要致仕回乡了,岂料上头拟定接任的官员被裴野掳去,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别说刑部,就连兵部那位周大人,不也一样杳无音信么?

护国公府想将门生安插进内阁,太后娘娘又不想让其得逞,双方僵持之下,他这个原本都已经在回乡路上的老骨头又生生被扯回京都。

“裴爱卿平身。”小皇帝深吸一气,声线努力压得平稳。

余光里瞥见六爻依旧静立身侧,衣袖几乎与自己垂落的袍角相叠,那股温定无声地渡来,让他喉间的干涩稍缓。

少年天子微微抬起下颌,明黄衣领衬得他脖颈纤直,初显威严:“边关将士归朝,尚需卸甲行礼。国公爷今日身披甲胄,腰跨长刀,是忘了规矩?”

他目光掠过裴

野一身素白孝服,语气倏然转沉:“本朝国君尚在,未举国丧,爱卿白衣登殿,是何用意?”

殿内朝臣们闻言纷纷心惊,却又在心头满意于少年天子的胆识。

幼帝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时至今日,真是越看越顺眼。

裴野缓缓抬头,眼中猩红血丝如蛛网骤裂:“启禀陛下,昨夜刺客闯入护国公府挥刀屠戮,若非臣这副铠甲挡着,只怕就要死于贼人之手,恕臣不能卸甲。”

“啪嗒!”刑部尚书刘崇闻言,吓得手中的象牙笏板跌落在地,慌忙去捡,却见一只铁靴踏住笏板,“咔嚓”将其碾作两截。

“刘大人。”裴野碾着碎片向前一步,甲胄摩擦声嘶哑如刀刮骨,“你麾下的大理寺卿,随兵部尚书周不良合谋刺杀本将,此事,你得给我个交代,给护国公府四十三条枉死的性命,一个交代。”

“!!”

刘崇觉得里裆一热,差点当场失禁。

护国公府连夜的冲天火光他自然看见了,任谁也瞧得出,圣上和裴家人要撕破脸了,可此事他并未参与啊。

他虽然是刑部尚书,大理寺也归他管,可近两任的大理寺卿实在是太牛逼了。

上一任大理寺卿,升任兵部的周阎王,那是太后的心腹。这一任大理寺卿更邪乎,皇城司出身,六爻大掌印的干儿子,那是陛下的嫡系,他指挥的了吗!

如今这裴野当朝踩碎他的笏板,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摁在砖上磨。

刘崇一股邪火冲上头,硬着脖子道:“裴将军,朝堂之上尚有礼法,你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刘大人刚想倚老卖老,试图挽回点面子,岂料话音未落,一道着青色官袍的影子猛地冲出队列。

刑部侍郎张焕——刘崇坐下得意门生。

此刻竟直挺挺指着裴野的鼻尖,嗓门嚎到劈了叉:“狂徒!大胆狂徒!”

年迈的刑部尚书愕然:“……”这小子今早吃炮仗了?平日说话娘们唧唧,活像蚊子哼,现在直吼得殿梁落灰。

张焕却已豁出去了,吹胡子瞪眼,斥道:“昨夜遇刺的何止你裴家!大理寺今晨呈报,护国公府死士昨夜持刃潜入宫禁,与玄甲卫血战,诸位大人,裴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张焕越骂越来劲儿:“裴贼,你事到如今竟还敢威胁刘阁老,将我大衍文武百官的颜面置于何地?!”

刘崇眼前一黑。

张焕这一嗓子,彻底将他这个恩师架到了火堆上。

满脑子盼着领退休金,巴望着回老家过小日子的刘大人,心脏都吓抽抽了,攥着半截笏板的手直哆嗦:坏喽,张焕这愣头青是要拖整个刑部下水啊!

好歹也是混过内阁的老官痞,刘崇使出娘胎里吃奶的劲儿,抡起笏板就想敲晕这逆徒,岂料张焕深知恩师做派,泥鳅似的一转身,从袖中“唰”地抽出一本奏折,高举过顶。

“臣请陛下褫夺裴野爵位,将裴氏一族从太庙除名!”这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丝毫体面不顾,言之凿凿的大喊大叫,“有此逆子,老国公与裴大将军的牌位,不配与先帝同列!”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刑部尚书刘崇登时一口老血闷在心头,恨得牙花子直搓——糟温的张焕,这是要拉着他这个恩师一起过头七啊。

朝堂之上,裴野的眼神冷到了极致。

任谁都看出来,他要杀人。

“张焕?”他投来轻轻一瞥,声音低沉如罗刹,满脸讥讽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妄图撼动护国公府的荣耀。”

张焕毫不畏惧,昂首挺胸,慷慨激昂的陈词:“裴氏谋逆,目无尊卑,罔顾礼法,不配享受太庙香火!”

“不配?!”裴野浑身煞气暴涨。

父亲战死后被敌骑拖行的残躯,祖父被毒杀床榻的怨恨,母亲被扒皮点天灯的躯壳,裴家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长久以来的恨意,今日轰然炸开。

“铮——”裴野腰间的雁翎刀出鞘,寒光乍现,一步跨至张焕面前,刀锋横扫,“噗嗤!”

鲜血喷溅,一颗头颅凌空飞起,砸在金銮殿的蟠龙柱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张焕的无头尸身晃了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须臾,轰然倒地。

满殿文武悚然变色,惊呼与抽气声四起,有人踉跄后退,有人腿软瘫坐,更有甚者以袖掩面,几欲作呕。

老辣的刑部尚书刘崇早已一个闪身躲到兵部侍郎身后,声音发颤:“裴、裴国公……同朝为官,纵有争执,何至于此啊!”

御座之上,少年皇帝猛地起身,脸色阴沉:“放肆!裴野,太极殿岂是你持刀行凶之地!”

裴野甩甩刀上的血,冷冷道:“陛下,并非臣放肆,是有人蛊惑圣听,践踏我裴氏列祖列宗的忠魂。”

少年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着,冕旒垂珠之下,脸色苍白如纸,袖中指尖早已掐入掌心。裴野那森寒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令他脊背发冷,恐惧如藤蔓缠裹心脏。

就在这时,一道朱红身影无声贴近龙椅。

六爻的手指虚虚搭在鎏金扶手上,袖口似有若无地拂过小皇帝颤抖的手背——又一个极轻的安抚。

他抬眼望向殿下持刀的武将,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那抹天生的淡红如染胭脂,笑时却似淬毒钩子,艳丽又危险。

“裴国公好威风啊。”六爻音色缓而凉,像蛇信嘶鸣,“先帝赐下丹书铁券,原是为了嘉奖忠良,可不是让国公拿来震慑君上的。”

他语气轻慢,姿态从容,仿佛眼前不是血溅五步的惨状,不过一场乏味的戏文。

小皇帝紧绷的肩背却因他这一句悄然松懈,借着冕旒遮掩,贪婪吸了一口六爻身上萦绕的冷冽檀香。

那气息狠毒入骨,此刻却成了最令他安心的铠甲,在这摇摇欲坠的皇权之下,为他撑起一寸不容侵犯的威仪。

死寂如厚重的棺椁——

偌大的太极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血珠滴落的回响,兵变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宫门外骤起飒踏之声!

那声响起初如闷雷滚动,转眼便成惊涛拍岸,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边军!是通州大营的边军!”有武将失声惊呼。

晨光与雾气被悍然撕开,三千黑甲铁骑如黑潮漫过宫门,肃杀之气扑面压来。为首之人,一袭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狂舞,当他缓缓抬头——

裴野与之对视,浑身的血液,一瞬冰封。

本该枯骨成灰的人,赫然又回来了。

守殿的禁军护卫唰啦跪地,惊呼出声:“摄……摄政王千岁!”

裴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刀锋般的眉宇间刻满难以置信,仿佛白日见鬼,又似被毒蛇噬咬咽喉。

“赵、淮、渊!”三字自他齿间碾磨而出,浸满淬毒的恨,“你竟没死?!”

赵淮渊踏过张焕那具尚在细微抽搐的无头尸身,蟒纹长靴底在莹润玉砖上拖开一道刺目猩红。他仅存的那只眼先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递去一瞬极稳、极沉的目光,而后才懒懒掀睫。

男人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慢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别经年,裴将军别来无恙。瞧这披麻戴孝的阵仗……莫非府上新丧?”

字字句句,明火执仗,直捅裴野心窝最痛处。

那股熟悉的、压倒一切的强悍随着他的归来,再度扼住了整个朝堂的呼吸。

裴野双目赤红,杀意如沸:“赵、淮、渊——!”

“我在呢。”赵淮渊轻笑一声,脚下随意碾过张焕怒睁的头颅,轻飘飘补了句:“杀言官如刈草,护国公如今,倒是比本王当年,更像乱臣贼子了。”

毒针般的言辞,精准扎进裴野摇摇欲坠的尊严里,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御阶之上,六爻敏锐地瞥见,少年天子的嘴唇在细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拼命压制、却仍从眼底漫出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爹爹~”幼帝几乎脱口而出,却被六爻一声轻咳及时截断。

幼帝这才勉强收敛心神,匆匆改口,声音却仍带着不稳的尾音:“……摄政王一路劳顿,莫不如就此下去歇息。”赵菽不想让失而复得的爹爹再次卷入危险。

赵淮渊却已朝着龙椅方向,郑重长揖及地。

抬头时,那双惯见风霜杀伐的眼里,竟漾开一片罕见的温澜:“陛下,臣救驾来迟,令陛下受惊了。”

言罢,他广袖一振,一道丈余长的奏章如雪练般哗然展开。正对着裴野的那一面,“谋逆”二字,墨色狰狞,力透纸背!

“臣,赵淮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死寂的大殿中,“参护国公裴野,谋逆叛国,罪当诛族。”

满朝文武面无人色,好些个老臣摇摇欲坠,仿佛急需一碗参汤吊住最后那口气。

今日这朝会,哪里是议政,分明是催命!

先是护国公金殿发疯,血溅五步。随后本应亡故的摄政王竟“诈尸”还朝。眼下,这“逆贼”更是活生生地手持奏本,要参那曾满门忠烈

的一品国公爷谋反。

任谁都瞧出,今儿不是上朝,是宫变!

裴野注意到赵淮渊身后的骑兵皆着玄甲,肩甲上暗刻的饕餮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这是通州大营最精锐边军的独有制式。

三千铁骑悄无声息直抵宫门,兵部竟无半点示警……他裴家在军中的耳目,恐怕早已被连根拔起。

难怪,连刘崇那条老狗,都敢纵容门生当殿撕咬裴家!

“赵淮渊!”裴野暴起,手中雁翎刀绽出森寒厉芒,直指那玄袍身影,“你假死欺君,专权祸国!今日,本将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逆贼!”

龙椅之上,少年天子死死攥紧袖口,此刻已经是心急如焚,偏偏隔着君臣礼法、世俗礼教,千般忧惧只能压在喉头,最终冲口而出的,唯有一句颤音的惦念:“摄政王,小心!”

六爻无声轻叹,到底还是孩子,心总是偏向父亲。他屈膝近前,声音低如耳语:“主子放心,王爷命硬。想让他死……难呐。”

赵菽抿抿唇,眼底泛起固执的水光:“你别这般阴阳怪气说话,他是我爹。”

六爻笑笑,不语。

“臣之残命,不足挂齿。陛下乃大衍将来所系,万望珍重。”

赵淮渊将余生仅剩的柔情给了沈菀,额外的慈爱悉数又给了年少的皇帝,至于剩下的狠厉全都在转身的一瞬,悉数留给了与之对抗的裴野。

朝堂上公然的父慈子孝,彻底点燃了裴野心中暴虐的毒火。

数日前,他仅存的亲人被扒皮拆骨,悬于相国寺梁上,凭什么?凭什么死的就该是他的至亲,而眼前这逆贼却能父子相亲,安然归来!

“来人——!”裴野目眦欲裂,声震殿宇,“清君侧,诛逆贼赵淮渊!”

“本王在此,谁敢造次!”太极殿窗棂将晨光分割成无数碎片,照得赵淮渊半边脸如恶鬼般阴森,“护国公裴野,勾结边将,私调兵马,意图弑君谋逆,证据确凿!众将士听令!”

他独眼中杀机暴涨:“斩下裴贼头颅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狂风卷着宫墙外的硝烟猛扑而入,黑云摧城,天穹欲倾。

“铮——!”

刀锋与长鞭悍然相击,炸开一簇刺目火星。

两道身影错身刹那,赵淮渊袖中寒光骤现,一枚淬毒短刃直噬裴野咽喉,裴野猛然后仰,刃尖擦颈而过,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肩胛,却被一道如灵蛇般袭来的乌金长鞭死死缠住刀身。

两人僵持不下,眼中皆是滔天杀意,周身气劲鼓荡,震得袍袖猎猎作响。殿中空气凝固如铁,仿佛下一刻便要血溅三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宦官一声尖利悠长的通禀:“太后娘娘驾到——!”

第118章 为质 稍不留神就让他跑到太极殿兴风作……

若说通州三十万大军是悬在大衍皇室头顶的一把铡刀, 那北境十万裴家军就是长在大衍皇室心头的毒刺。

现如今,这两个最大的隐患正对峙在望京百年浮华的地界上,一旦兵祸起, 天下必生灵涂炭。

大殿之上,尖锐的传令声撕裂肃杀,在金甲禁军的护送下, 八名宫娥手执凤纹宫灯,簇拥着一端庄美人入殿。

龙椅后的珠帘徐徐落下, 露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扶额,似乎有些苦恼。

“两位爱卿如此大动干戈,是想让这天下的子民,因你二人的一己私仇, 生灵涂炭?”

半年不曾露面的沈太后终于出现了, 内阁的老家伙们明里暗里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裴野和赵淮渊同时收势,各自退开两步, 目光却仍死死锁住对方。

华贵美人起身, 一双冰肌玉骨的素手将珠帘掀起, 额间一点朱砂凤钿,衬得她眉目如画,却冷艳逼人。

凤袍的赤金裙裾如流霞倾泻,一寸寸碾过丹墀玉阶。

沈菀眸光流转环视周遭, 可叹, 满朝朱紫贵,竟不及裴野一人的杀气冲天。

“裴国公。”她声音是一贯的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抚慰,目光坦然的迎着那凛凛长刀, 上前一步,直视浑身血气的男人,“要在太极殿弑君?”

裴野指节攥得猩红,刀刃感应着主人的杀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臣本不愿,”他扯出森然的笑,“可若娘娘非要置臣于死地,”刀光倏然一闪,映亮他半边凌厉的轮廓,“臣不介意做一回乱臣贼子。”左右,你选的,都是乱臣贼子。

沈菀的叹息轻得像落花:“哎,表哥何至于如此。”

这声“表哥”叫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试图挑开浓稠的杀意。

“太后娘娘来得正好。” 赵淮渊的声音横插进来,冷硬地斩断了那微妙的旧情,“裴国公谋逆,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表哥、表妹想要当着他的面叙旧,休想!

沈菀眸光微转,那点惆怅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看向赵淮渊时,眼底竟掠过一丝狡黠的亮光,仿佛才注意到他:“摄政王也在?”

底下的护卫越来越废物,终究是看不住他,一大早睁眼就不见人影,稍不留神就让他跑到太极殿兴风作浪。

她不再理会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刀剑往来,径自俯身,拾起地上那卷明黄的诏书。

指尖不偏不倚,点在朱红的御印处,触感微凉。

再开口时,声音已带着高位者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疏淡:“哀家记得,但凡事涉谋逆,当由刑部携大理寺,联合三司共审,复核确凿,方可定谳。”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抬起,凌空向赵淮渊手中那柄犹带寒气的软剑轻轻一点,动作优雅却充满威慑,“大抵用不上——” 她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摄政王的红口白牙,来裁决是非。”

赵淮渊迎着她清冽的目光,竟也不恼。

他太熟悉她这副模样了——惯会在外人面前端起太后的架子,与他划清界限,用规矩压人。

他眼底深邃,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纵容与玩味。

随手,“锵”一声还剑入鞘,那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收起一件玩物,罕见地服了软:“娘娘教训的是。”

刹那间,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变。

沈菀依然站在两人之间,袍袖无风微动。一边是杀气未消、虎视眈眈的悍将表兄,一边是表面顺从、心思难测的摄政王夫君。

沈太后以一言压服赵淮渊的咄咄逼人,又以一声旧称牵动裴野的烈性,自己却稳稳立在风暴中心,裙裾不染尘埃。

那并非简单的调停,而是精妙的驾驭。满殿朱紫,竟真成了她方寸间的棋。

沈菀见赵淮渊乖顺,笑了,而后转身走向裴野,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

“表哥。”她轻声唤他,这一声比方才更真切,嗓音里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收手吧。”

裴野死死盯着她,眼中血丝狰狞:“杀我母亲的事,娘娘可有参与?”

沈菀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悬在那里,有答案,却无解。

她却有杀掉蔡夫人的心思,并且付诸了行动,只是最后那致命一击,由赵淮渊完成。

事到如今,谁动的手,已无分别,结果都是她所默许甚至推动的。

她相信裴野心中早有答案,他只是不愿接受——不愿接受那个曾跟在他身后、笑唤“表哥”的少女,最终会挥刀屠戮他的至亲。

裴家已倾,裴野这头失去巢穴、伤痕累累的孤狼,此刻正被逼到悬崖边缘,随时可能拖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这绝非沈菀所要的结局。

沈菀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移开了目光,望向殿外晦暗的天色:“裴家军年年扩编,吞并收拢,如今少说也有十五万之众。但当年真正追随舅舅和外祖,从血火里拼杀出来的心腹旧部……至多八千。”

沈菀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话却重若千钧。

“哀家上了年岁,越发喜欢热闹,近来总想起昔年那些追随外祖和舅舅的老将,哀家想着他们征战辛苦,便将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接’了出来,打算好生安置,给他们养老送终,也算是替枉死的

外祖尽孝。”

沈菀抬眸,目光灼灼,里面盛满了近乎悲悯的万般无奈:“表哥若执迷不悟,那这八千裴家军老将的亲眷,就此,落地为冢。”

裴野难以置信地嘶声道:“沈菀,你竟然拿无关者的性命要挟我。”这一刻,他眼中翻腾的不再仅仅是仇恨,更有一种信仰彻底崩塌的剧痛。

沈菀迎着他破碎的目光,神情坦荡得近乎冷血,那是久居上位、操弄生杀予夺后淬炼出的平静。

“国公爷此言差矣。这些人,仰仗裴家提携方有今日,其夫其父,无一不在军中任职,享尽裴家带来的荣华,怎能算无辜之人?”

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温良的话语精准刺入裴野最深的软肋:“望国公爷三思。他们的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沈菀就这样站着,用最温柔的语气,布下最残忍的抉择。

一边是无法化解的杀母之仇与滔天恨意,另一边是八千家族旧部、数万条人命的生死牵连。

她在对他进行一场凌迟般的虐心对峙,每一句“表哥”,每一次回忆往昔,都是软刀子的切割。

她拿捏的,从来不只是裴野的性命,更是他身为裴家继承人的责任、他对旧部的情义、他内心那点未曾泯灭的、属于“人”的软肋。

裴野眼底赤红,恼怒的看向沈菀:“难道我今日罢手,太后娘娘就会放过裴家,放过护国公府上下吗!”

沈菀从袖中抖出一道明黄圣旨,玉玺朱印鲜艳如血:“明日辰时国公爷交还兵符,哀家和陛下承诺,赐你西南边陲封地,保裴氏宗祠香火不绝,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裴野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怨恨。

他望着她头上沉重的凤冠,珠翠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恍惚间却看见多年前上元灯夜,梳着双鬟的少女偷偷将沾着桂花酿的珠钗塞进他手里,簪头的珍珠温温的,染着她身子上撩人的温度。

——如今都凉透了。

“大衍皇室还有何信义可言。”裴野冷笑着,用刀尖挑起圣旨,绢帛在刃上嘶啦裂开,“昔年景帝能戕害我父亲祖父,他日小皇帝就能对今日所立誓言出尔反尔。”

沈菀漠然:“表哥要如何才能相信?”

裴野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向前半步、将赵淮渊挡在身后的姿态上。那股压了多年的妒与恨,混着家仇血债,轰然烧穿了理智。

“我要一个保证。”他刀尖微转,直指向她心口,“我要你,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抛了这京都富贵,随我去边疆为质。”

赵淮渊杀意腾起:“找死!”

“……哀家答应你。”

赵淮渊愕然:“沈菀!”

沈菀合眸,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枯寂的决绝:“哀家答应裴将军,一旦大衍皇室背约,裴将军随时可以杀哀家祭旗。”

裴野喉结剧烈滚动,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自己真会提出这般荒唐的条件,更没想到她会应。

话已出口,裴家便再无回头路——不是反,便是死。

“沈菀,你最好不要食言。”裴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传令……鸣金收兵。”

沉重的号角呜咽着漫过宫墙。将军卸甲,英雄落幕。

裴野用仅存的理智,放弃了成为染血天下的乱臣贼子,自此就只能踏上不归绝路。

当夜子时,裴国公府燃起滔天大火。

一队银甲骑兵护送着一乘乘华贵的车马出城,队伍绵延百里。

皇宫角楼上,赵淮渊把玩着刚到手的兵符,眸色阴鸷疯狂。

“王爷真的打算放虎归山?”周不良的目光紧盯着离京的官道,他担心的根本就不是逃出京都的裴野,而是宫里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后娘娘。

“王爷舍得让太后娘娘去西南边陲为质?”这话听起来倒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滋味。

“周卿舍不得?”赵淮渊挑眉,像是在问着稀松平常的小事。在他看来沈菀天生就有着令人飞蛾扑火的魅力,只是他非常好奇,像周不良这种狠辣无情的酷吏,是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心思。

“……难不成从本王替你保媒拉纤定下那桩婚事的时候?你就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周不良察觉失言,跪在地上:“王爷恕罪!”

赵淮渊轻笑:“爱慕她没什么好丢人的,只是别像裴野一样,起了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思。”

赵淮渊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指尖摩挲着骨节上扣着的扳指:“周卿放心,京都里长大的骄鹰适应不了荒蛮之地的风水,裴家离开京都,也就败了。”

京郊官道,暮色沉沉。

一小队禁军护送着寻常官眷的车辇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似乎着急着要去很远的地方。

然而就在前头的必经之路上,稳稳的站着个人,静立如谪仙降临,素白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若隐若现的月白长衫。

他微微垂首,纤长如玉的手指轻提着盏风灯,火光映着他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脸,一半俊美如谪仙,一半狰狞如恶鬼。

禁军护卫猛地勒马,骏马嘶鸣着而起!

而后火光骤亮,参拜声如山倾倒:“末将叩见摄政王!”

沈菀指尖冰凉,深吸一口气,终是掀开了车帘。

夜色里,那人单骑立在道路中央,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一盏孤灯映亮他半边面容——另外半边,隐在狰狞的伤疤阴影之下。

“渊郎。”她声音温柔中透着无奈的怜惜,“你不留在京中养伤,何苦追到此处。”

她明明出来前给他灌了昏睡的药,怎么还是让他追上来了,八荒的药也是越发不济事了。

明知故问。

赵淮渊轻笑一声:“菀菀这是赶着与表哥私会?嫌弃为夫碍眼。”

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竟显出几分疯癫的温柔:“连告别的话都不肯与我说一句,就下药将我迷晕,菀菀当真是无情。”

沈菀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商量着:“这次离京,也是权宜之计,你若是心里不高兴,大可等我回京后再”

“回京?”他轻轻打断,低低笑了,“你都要跟别的男人跑了,还在这里同我扯谎。菀菀现如今连骗我,都这般敷衍了。”

他步履轻盈的靠近,灯笼的光晕染上他残缺的侧脸,昔年惊艳绝伦的容颜,如今一半似仙,一半如鬼。

“是喜欢裴野那张脸么?”他歪了歪头,竟露出几分天真而残忍的困惑,“可你从前,最爱的是我这张脸啊。如今我的脸毁了,菀菀的心也跟着变了。”

沈菀心口剧痛,像被他的话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无妨,”他继续用那种轻柔商量的语气说,“主子若实在喜欢,我便把裴野的脸剥下来,日日戴着与你相见。或者……”他痴痴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渴望,“委屈主子再服几副毒药,把眼睛毒瞎后,便不会觉得我这张脸可怖了,好不好?”

“赵淮渊!”沈菀推门下车,站定在他面前,夜风卷起她素白的披风,“你清醒一点!

我必须去,此事关乎天下安定,你我都输不起。”

“清醒?”灯笼脱手坠地,火光噼啪炸开,映亮赵淮渊彻底崩溃扭曲的脸,“从你说要跟他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他眼底疯狂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那是猛兽失去羁绊后的绝望。

“沈菀,你到底要我怎样?一次次撩拨我,给我希望,又毫不留恋的转身奔向别的男人!你的心,是不是永远捂不热?!”

沈菀闭眼,压下喉间汹涌的酸涩和怜惜。时间紧迫,若她未能在预定时间内离京,裴野中途一旦反悔,便又是一场兵祸。

她赌不起。

“好夫君。”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久违的、只有对他才有的温柔:“好夫君,你放我走,好不好?就这一次。”

赵淮渊浑身一颤,眼眸有瞬间的失神,仿佛被那声“夫君”烫着了。

但旋即,更深的阴鸷吞噬了那点微光:“放你走?然后呢?看着你和他双宿双飞,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沈菀,你休想!我宁可毁了你,也绝不让旁人得到你!”

沈菀深吸一口气,这是个讲不通道理的男人,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那句最绝情的话:“那我们的儿子呢,渊郎?你连菽儿,也不要了么?”

“你现在离京追我,京中权力真空,菽儿孤立无援。”她一字一句道,“你觉得,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会放过他吗?”

赵淮渊迟疑了。

沈菀知道,她赌对了。

曾经冷血无情的摄政王,早就对那个亲手养大的孩子有了牵挂。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府部将疾驰而来:“王爷,宫中急报,安国公联合宗室觐见,陛下请您回宫商议。”

赵淮渊猛地转头看向沈菀,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笑:“好,好得很,又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他缓缓后退,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竟显出几分生不如死的苍凉:“沈菀,你又赢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她一眼,决然道:“菀菀,等京中碍眼的都死了,我亲去抓你回来,管好你的心,若是里面住进一些旁的人,我必剜出来,一口一口吃了。”

好,依你,都依你。

马蹄声渐远,沈菀终于脱力般靠回车壁。

或许,此一别,余生便是天人两隔。

第119章 滁州 梦见京都下雪了。

西南道的天气总是毫无征兆的变化, 雨水顺着沈菀的斗笠边缘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抬头望向远处隐没在雨雾中的滁州城,如同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 灰蒙蒙的城墙宛若画中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吞噬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姑娘,前面就到滁州城了。”赶车的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好心道,“这鬼天气, 蛇虫都喜欢往人身上爬,您确定要自己进城?”

沈菀从袖中拿出几两碎银递过去,含笑,“无妨,前头有家人接应, 多谢老伯, 就送到这里吧。”

入城前,她便遣散了随行的玄甲卫, 只在乡野的市集随意雇了辆马车, 独自朝滁州城而去。

这并非胆大, 而是不愿让京都来的任何人事刺激裴野。既然业障缠身、难求解脱,又何苦牵连旁人,共陷此劫。

沈菀深深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里裹着腐烂根茎的气味, 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拎起裙摆跃下马车, 绣鞋立刻陷进湿泥中,吸饱了水的土地软烂黏脚。

滁州的雨与京城不同,不似北地疏朗急骤,而是连绵黏腻, 带着暑热的湿气,一层层贴上身来,连呼吸都像裹着层薄纱。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进温吞的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总也踏不到实处。

“爱恨两难,胜负皆劫,一切全凭天意。”

沈菀叹了口气,提着被露水打湿的裙角,双腿沉甸甸的往前走着。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偶尔有几束光线穿透下来,晃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但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松快。

“站住!”一声厉喝从树后传来。

沈菀停下脚步,抬头,三名身着甲胄的士兵从阴影中走出,长矛还闪着冷光。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正用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她。

“军爷见谅,”沈菀的声音轻柔得像林间飘落的树叶,“小女子从京城来,求见裴将军。”

“京都来的?!”刀疤脸眯起眼睛,似乎并不意外,可确实又不像是知道沈菀的身份,“可姓沈?”

沈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温润的白玉上刻着精致的裴字:“是,此为信物。”

刀疤脸接过玉佩仔细查看,神色渐渐缓和:“姑娘随我来。”

沈菀随着一小队军士穿过城门又遁入深林,走了许久,一片依山而建的营寨豁然出现在视野中,木制的瞭望塔上飘扬着有些褪色的裴字旗。

沈菀的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茅屋和训练场上的士兵,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如此规模的营地,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看来裴家在西南道私自屯兵的谣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她在心中冷笑:“自诩世代忠臣良将的护国公府也不过如此,不怪景皇帝费尽心思要弄死裴家人。”

刀疤脸领着沈菀辗转来到一座稍大的屋舍前,朗声跪地禀告道:“将军,有位京城来的沈姑娘求见。”

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半晌,是低沉的默许:“放她进来。”

刀疤脸推开门的那一刻,湿热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菀眨了眨眼,勉强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后,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男子。

裴野比她记忆中消瘦许多,曾经光洁的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那双令汴京贵女们痴迷的笑颜如今布满疲倦,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指节似乎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裴野皱眉,眼眸中的情绪有些复杂,痛楚中掺杂着些许的欣喜,转瞬即逝:“……我以为你不会来。”

沈菀依旧在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生病了?是了,一个人操持诺大的家业,此前又盘踞北境苦寒之地多年,只怕早就沉疴成疾。

“菀菀答应过表哥的事情,绝不会食言。”沈菀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既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哀伤,又不会显得做作。

落在裴野的眼中,天宫的仙子一袭素白的衣裙,聘聘婷婷站在那儿,与营地里郁郁葱葱的阴凉格格不入。

屋内陷入沉默,只余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

一只壁虎快速爬过横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吧。”裴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心里是高兴的,“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京都。”

沈菀在矮几旁跪坐下来,动作优雅得仿佛仍在京城的华贵宫墙之中。她注意到裴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感染了风疾的症状。

“表哥身体不适?”她关切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所幸我常年身子不好,出门总是备着些医治风寒的药物。”

裴野盯着瓷瓶,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却很快又被警惕的心思取代。

沈菀轻轻叹息,将瓷瓶放在几上:“这里不是京都,我也不是太后,只是个同样对日子没了指望的人,唯愿余生,能侍奉表哥跟前赎罪而已。”

窗外骤然一道闪电划过,照亮裴野苍白的脸。雷声轰鸣中大雨呼啸洒落,沈菀看到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又迅速熄灭。

“赎罪?”裴野通红的眼睛面盛满了痛苦和嘲讽,“沈菀,你的仁慈都透着扒皮拆骨的虚伪。”

沈菀像是没听见裴野的羞辱,径自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膏一点一点的涂抹到裴野的手臂上,“这些蚊虫叮咬的小症状虽不致命,却最容易磋磨人的心性,外敷的暂且如此,一会儿我在开些内服的方子,替表哥好生调理一番。”

裴野别过脸,不再说话。

走出木屋时,雨已经小了。

沈菀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大股涌入肺部,她缓步走向裴野安排的屋舍,经过营地的训练场时,看到成群的士兵正在泥水中操练,所有人的脸上写满了麻木。

茅舍比想象中干净,但潮湿的霉味却挥之不去。

沈菀关上门,从行囊中取出一块香,兀自点燃,清雅的檀香渐渐驱散了霉味。

她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听着屋顶滴答的水声,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潮湿的被褥贴着她的皮肤,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对此她并不在意,比起内心的思慕,这点不适又算得了什么?

“淮渊,我第一日过得还好,很庆幸,裴野没有当场就砍了我的脑袋。”沈菀如此呢喃着,就睡了。

翌日清晨,沈菀被一阵嘈杂的训练声吵醒。

她迅速整理好衣着,简单梳妆后,便出了门。

简陋的书房内似乎有人在争吵——”我说了不行!

“裴野的声音嘶哑且愤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滁州!”

“公子!”一个年长些的将领单膝跪地,“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收到家书了。”

裴野厉声打断,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擅自离营者,军法处置!”

沈菀站在不远处,透过被雨水泡过的湿漉漉的轩窗,看着裴野泛红的眼眶和发抖的双手。

他身上的锦衣已经换成粗布衣衫,却依然保持着京中贵公子的做派,在这群粗犷的士兵中显得格格不入。

争论一直都没有停,沈菀本就不多的耐心也等的所剩无多。

“表哥。”她任性的开口打断。

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一些部将往昔曾入京受封赏,自然见过沈太后这张脸,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又恭敬的行礼。

裴野也是没料到沈菀的出现,似乎想起,她一向没有早起的习惯。

他挥手示意众兵将散去,而后大步出了书房。

“吵醒你了?”他问,此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菀注意到他的手指依旧在不受控的颤抖,“这里不比京都繁华,又潮湿的厉害,你怕是要适应一段日子。”

沈菀察觉出裴野言辞中的落寞,轻声宽慰道:“表哥不必为菀菀忧心,总归这里没有京都的尔虞我诈,万事还有表哥护我周全。”

“……”裴野听她这样讲,倏然笑了。

“夫人,膳食已经备好。”身后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呼唤。

对于侍女的唐突称呼,裴野莫名感到心虚,他不自觉地看向沈菀,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她会蹙眉?会回避?会因这逾矩的称呼而流露出厌恶?

种种的可能,浮现在裴野的心头。

“嗯。”沈菀应下,那回应里甚至没有迟疑,坦然,坦荡,让一切猜忌和试探都烟消云散。

“表哥,我们去用膳吧。”她抬眼看他,唇角漾着温静的笑意,仿佛这一切本就天经地义。

一瞬间,裴野连日积聚的疲惫与紧绷,忽地松解下来。

是啊,少年时代令他心颤的姑娘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沈菀总是有办法,让他活在云端上,活在尚有希望的日子里。

此后,沈菀日日握着蒲扇,守着炉火,熬着裴野独享的安神汤,在这里人人都称她为‘夫人’,仿佛她真是裴野明媒正娶的妻子。

三个月后——

药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在院子里氤氲缭绕,为枯燥的密林增添一抹烟火气。

沈菀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雾气缭绕中,青翠的山色被洇染成深浅不一的水墨,而她就被困在这幅画里。

哎,再美的景色,若是没有美人,也是无趣。

也不知道赵淮渊那个狗男人现在在忙什么?左右……不过是些杀人抄家的勾当,旁的,他也不会。

木屋的竹帘被掀开,裴野赤着脚走出来,身上只披了件素白单衣。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真的尽力在喂他了,可裴野依旧清瘦的厉害,真不知道那些饭食都吃到哪里去了。

沈菀注意到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又做噩梦了?”她轻声问,声音柔得像落在芭蕉叶上的细雨。

裴野在她身旁坐下,肩膀与她若即若离地挨着,轻声道:“梦见京都下雪了。”

听他的语气,像是在回忆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裴野盯着药罐上升腾的热气,忽然道:“你还记得朱雀大街两旁的银杏吗?下雪时,金黄的叶子覆着白雪……”

沈菀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当然记得。

年少时她曾站在朱雀大街的茶楼上,看着裴野骑马踏雪而过,红色大氅上落满雪花。那时她还是相国府不受宠的二小姐,而他是京都城最耀眼的世子爷。

第120章 假话 滁州的湿热、蚊虫、简陋的生活,……

“今儿的药膳闻着很香。”沈菀止住回忆, 小心将羹汤盛出一小碗,瓷勺轻碰碗沿,发出细微清响。

裴野抬起眼, 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落在那一缕氤氲的热气上。

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甘香——茯苓的清涩、莲子的软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梅子酸, 恰是京城夏夜解暑汤里常有的味道。

他喉结微动,眸底那点克制已久的渴望, 终于随着呼吸轻轻漾开。

“闻着像是京城的做法?”他声音有些低,像疲倦之人强打精神后仍掩不住的沙哑。

沈菀总是这样,在这潮湿闷热、连风都黏腻的西南边地,悄无声息地打捞起他试图遗忘的过往。

她对一个人好时,细致得像春蚕吐丝, 恨不得一层层将人裹进温柔的茧里。

难怪赵淮渊疯魔似的纠缠她半生。

裴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不也是贪恋她指缝间漏出的那点暖意,才甘愿困守于此么?

“嗯, 加了些茯苓和莲子, 又添了点生津的梅子。”沈菀觉察到他话音里那缕落寞, 声线放得愈发轻柔,像在哄一个闹倦了的孩子,“这些最能安神养胃,表哥连日劳神, 该好好歇息。”

裴野伸手接碗, 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指节。温热相触的一刹,他嘴角不自觉噙起笑意,那笑意短暂地照亮了一张憔悴的脸——纵然被边关风沙磨去了京城公子哥的润泽,可男人骨相里的英挺却愈发清晰。

将军甲胄褪去后, 一身半旧青衫松垮披着,掩不住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昔日朱雀街上策马过市的少年将军,到底刻在了这身风骨里。

只可惜一切美好倏然被案边匆匆爬过的一只蜈蚣打破。

裴野眉心骤蹙,面上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憎,那是深植于锦衣玉食岁月里的、对一切腌臜秽物的本能抗拒。

沈菀静静看着,心头泛开细密的涩。

滁州的湿热、蚊虫、简陋的生活,每一样都在消磨他的意志。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把缓慢割断他喉管的钝刀子,闷热磋磨他的傲气,而无孔不入的蚊虫,日夜蚕食他最后的骄矜。

裴野低头喝药时,颈项微俯,后颈一道新鲜的血痕猝然刺入沈菀眼中,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

“昨夜又去巡防了?”她问得轻,平静得像是真的毫不知情。

裴野抬眸,视线拂过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可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绷,手便在半空僵了一刹,转而拂向她肩头,扫下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

“嗯,近来雨急,常有山石垮塌。西南那条旧道被泥堵了,带人清了清。”

假话。

沈菀心中一片雪亮。西南哪有什么路?只有一处专为京城来的子弟辟出的营区。

她闻得到他衣襟间那股洗不净的铁锈味——不是泥土的腥,是血干涸后的浊气。

那些随裴野南下的京都子弟,纵然褪了锦衣换了粗布,骨子里仍端着京城的做派。他们与西南本地那些嗓门粗野、皮肤黝黑的士兵之间,隔着不止千山万水。

而裴野身处其间,像

一株被强行移植到瘴疠之地的玉兰,挣扎着维持最后的挺拔。

“表哥,药膳要趁热吃。”沈菀没有追问细节,声音柔得像一捧温水,“我去备你今日的衣裳。”

她起身时裙裾微扬,拂过潮湿的竹榻,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散入雨雾的云。

裴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沈菀。”裴野的掌心烫得骇人,声音却冷得像冰,“你为什么不问?不问我成日在做什么?”

他攥得那样紧,指节泛白,青筋在薄皮下突起。

沈菀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他永远看不透她垂眸时究竟在想什么。

那些嘘寒问暖如此周到,却也如此空洞,她不在乎他生死搏杀为了什么,她像一个奉命偿还孽债的囚徒,细致妥帖地打点他的一切,却连抬眼认真看他一下都不肯。

廊外雨势忽然变大,打在芭蕉叶上如碎玉乱溅。

沈菀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那曾是抚琴握卷、执弓射雁的手指,如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与厚茧,粗糙得刮人。

“表哥真的想我问吗?”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菀菀身份尴尬,怕问多了,反惹表哥忌惮。”

假话。

沈菀说假话的时候,从不走心。

裴野的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腕骨。他憎恶这种敷衍,憎恶她温柔皮囊下那片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虚与委蛇。

疼痛细密传来,沈菀却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安静地望着他,任由腕间肌肤渐渐泛起骇人的青红。

终于,他松开手,颓然坐回竹椅上:“表妹当真……与我生分了。”

按常理,沈菀该说些熨帖的话来圆场。可这次她没有。

有些假话说得多了,连自己听着都不真了。

静默在雨声中蔓延。

直到沈菀转身将要踏入内室,裴野的声音才又追上来,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菀菀……我想吃你做的莲藕羹。”

……

厨房里,沈菀机械地削着莲藕。

窗外的雨声渐密,山间的雾气漫进来,在灶台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她想起今早在溪边洗衣时听到的传闻,裴家军又有一支小队叛逃了,这次还带走了部分军械。

刀刃划过莲藕,持续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野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在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中渐渐动摇。

而裴野,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贵公子,正在用最残酷的手段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权威。

“需要帮忙吗?”

沈菀一惊,刀尖险些划破手指。裴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逆光中他的身影瘦削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表哥。”她弯起好看的眸子,将切好的莲藕放入锅中,回眸笑着,“你去休息,做好了我叫你。”

裴野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别怕,菀菀,我不会伤害你,永远。”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沈菀浑身紧绷。

她能闻到裴野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和某种草药苦涩的气息。

曾几何时,赵淮渊是否也是如此的患得患失。

“你知道吗?”裴野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幻影,生怕一眨眼你就消失了。”

沈菀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轻轻拍拍他的手,宠溺道:“怎么会,菀菀就在这里,安心的陪着表哥,哪里都不去。”

“是啊,你在这里。”裴野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你总会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陪着我,是我的运气不好,总是没办法让你看到好的那面。”

锅中的水沸腾了,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沈菀的视线。

她感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颈间,不知是蒸汽凝结的水,还是裴野的泪。

午膳后,雨势稍缓。

裴野说要出去走走,沈菀没有阻拦。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白衣渐渐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

回到屋内,沈菀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包,是附近村寨的卖货郎悄悄塞给她的,用剪刀裁开,推开里面小心卷好的字条——裴家军三支叛逃,两名副将被处决,军心涣散。

沈菀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那些字句。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火光映照下,沈菀的脸忽明忽暗,眼中跳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傍晚时分,裴野回来了,身上沾满泥水,手中却捧着一束野花。紫色的花朵小小的,在雨中倔强地绽放着。

“山崖上看到的。”他将花递给沈菀,“总归开的没有你娇艳。”

沈菀接过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冰凉得不像活人:“这么大雨还要巡防,仔细身子又着凉。”

“无妨。”裴野脱下湿透的外袍,露出精瘦的上身。沈菀注意到他肋下又多了一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我去拿药。”她转身去取药箱,却被裴野拉住。

“无妨,小伤。”裴野风轻云淡的望着她。

沈菀没有坚持。

她知道裴野的骄傲,那个曾经在京城被绣花针扎一下都有御医登门的贵公子,如今宁可忍着痛也不愿示弱。

夜里,雨势更猛。狂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发出凄厉的呜咽。

沈菀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男人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他又做噩梦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死死抓着被褥。

“不,母亲,不是我……”裴野在梦中呓语,声音支离破碎。

沈菀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唤醒。‘

她知道裴野梦见了什么,那个慈悲心肠常年茹素的蔡夫人,被赵淮渊剥皮抽筋点了天灯,而她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满口佛心的蔡夫人实际上早已经疯魔,对于如此泯灭人性的母亲,裴野究竟知不知情呢?

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了裴野睡梦中扭曲的面容。雷声轰鸣中,他突然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

“做噩梦了?”沈菀假装刚被吵醒,声音里带着惺忪的睡意。

裴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眼中闪烁着沈菀读不懂的情绪。

又一记闪电划过,她看到裴野脸上有泪痕。

“我想出去走走。”裴野突然掀开被子下床。

“可这么大的雨……”沈菀是真的担心,想要为他披上外衫。

“别管我!”裴野厉声打断,随即又像是后悔了,声音软下来,“抱歉……我只是需要静一下。”

他害怕自己疯起来伤到她。

沈菀看着他披衣离去的背影,听着木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雨声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夹杂着远处山洪的轰鸣。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裴野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白衣在黑暗中如同一缕游魂。

她知道他去了哪里——山腰那个废弃的祠堂。

每次噩梦惊醒,裴野都会去那里,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夜。沈菀曾悄悄跟去过一次,看到裴野跪在破败的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肩膀颤抖得像风中落叶。

回到床上,沈菀却再无睡意。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听着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

这深山里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仿佛永远等不到天明。

天蒙蒙亮时,裴野回来了。

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菀假装熟睡,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打水,兀自清洗了满身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