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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预感 如果有一天,我对你做了不可饶恕……

一连数日的阴雨过后,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如碎金般洒进小院,将青石板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沈菀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早膳。

偶尔抬头望向窗外, 裴野正在院子里练刀,刀法干净利落,刀刃每次落下都精准地劈在木桩正中。

“用膳了。”沈菀在门前轻声唤他。

裴野收

势, 回身望来。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明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笑意从唇角一直漾到眼底,仿佛昨夜那个痛苦不堪的人只是个幻影。

“今天城里有集市,”他走向她,声音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菀菀要去逛逛吗?”

沈菀将温热的毛巾递给他, 含笑点头。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正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日子像窗台上那盆新开的茉莉,安静地吐着细碎的芬芳。

集市上满是鲜活的气息。

百姓们摆出自家的干货、竹编、染布, 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地搅在一起。

沈菀挽着裴野的手臂, 像个好奇的小媳妇一样东瞧西看。

裴野配合着她的步子, 走得不急不缓,时不时买些小玩意塞到她手里,一个木雕的小鸟,一串彩色的石子项链, 一包甜腻的酸角糕……

“裴将军!”粗犷的声音骤然劈开集市上暖融融的喧嚣。

沈菀感到裴野的手臂瞬间绷紧。

她循声回头, 三个身着旧甲胄的汉子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不属于热闹市井的桀骜和愤怒。

桀骜源自于他们自身,愤怒则因为一旁的沈菀。

“裴将军好雅兴,”为首的汉子往前踏了一步, 甲片撞击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笑起来的模样像哭,“美人在怀,乐不思蜀了吧?只是苦了咱们兄弟,跟着您背井离乡,在这穷山恶水里,饿得前胸贴后背,骨头缝里都渗着穷酸气!”

裴野的脸色阴沉下来,凛声道:“赵吉,身为兵长,该知道忤逆主将是何罪责。”

“哟呵!裴将军竟还认得我赵吉这张脸?”

那叫赵吉的汉子夸张地咧开嘴,嗤笑一声:“也对,咱们兄弟当年,可是冲着‘裴’字旗对袍泽的厚待,舍了京城的安稳富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来这儿的。可如今看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再次剜过沈菀:“少将军您,跟老国公、跟裴家祖辈那些将军,还真他娘的不是一回事!”

集市上的人群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避开。

沈菀感到裴野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示意她后退注意安全。

面对危机,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自小攒下的默契。

裴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我再说一遍,”裴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滚回营房,若是让我再发现你们在操练期间闲逛,军法处置。”

赵吉非但没退,反而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粗糙的短刀:“弟兄们都说您被妖后迷了心窍,末将原先还不敢全信!”

他啐了一口,短刀直指裴野,更多的却是冲着沈菀的方向,“今儿个可算开眼了!咱们堂堂的护国公,如今竟成了个给女人拎包提篮、买零碎玩意儿的跟班小厮!”

那个唤赵吉的,话还未说完,裴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咔”一声,赵吉的手腕已经被折断,对方手中的短刀也随之落入裴野手中。

另两人骇然欲动,却被裴野一个扫过来的眼神钉在原地。

“本将的耐心一向不好,”裴野的声音森寒得可怕,“立刻消失。”

三人连滚带爬地遁入人群,狼狈不堪。

短暂的死寂后,四周猛然爆发出乡民们压抑不住的哄笑、议论和指指点点。

那笑声里没有对军威的敬畏,只有看军爷出丑、看高高在上的将领跌落泥潭的猎奇与嘲弄。

在这些质朴又残酷的乡音里,威名赫赫的裴家军,与山间打家劫舍的匪帮,似乎并无区别。

这些笑声,远比赵吉的刀锋和唾骂更尖利,更无情地刺穿着裴野曾经引以为傲的荣耀。

他将短刀随手扔在地上,浑身怒不可遏,他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沈菀能感觉到裴野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个挑准时机跳出来的赵吉,三言两语就将裴野最敏感的神经挑起来,赵吉的话刺痛了裴野最敏感的神经,那个骄傲的裴少将军,如今确实龟缩在山中,眼睁睁看着裴家军分崩离析。

山路上,一只松鼠突然从树丛中窜出,惊得沈菀一声轻呼。

裴野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沈菀心头一颤。

这么多年过去了,裴野还是会本能地保护她。

回到小院,裴野径直走向书房,那是他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小屋,平时不许沈菀进入。

今天他却主动邀请她:“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滁州的地形图。

裴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沈菀:“打开看看。”

沈菀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成玉兰花的形状,做工精致。

“很漂亮,谢谢表哥。”

“本来打算在你生辰时送你的。”裴野轻声说,“但今天……很想看你戴上它。”

沈菀将簪子递给裴野,娇嗔道:“表哥帮我戴。”

裴野接过簪子,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然后将簪子插入发髻。

沈菀能从墙上的铜镜中看到两人的倒影,裴野站在她身后,低头为她戴簪的样子,像极了恩爱夫妻。

“好看吗?”她学着尘世间妻子对着丈夫撒娇时的模样。

裴野倏然眼眶泛红,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菀菀。”

沈菀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我在。”

“菀菀……”他的声音沙哑,似乎疲惫到了极点,“如果有一天,我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沈菀在他怀中闭上眼睛,苦涩道:“那我会原谅你。”

她轻声说:“就像你现在正尝试着原谅我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入裴野的心脏,他猛地松开她,脸色惨白。

“菀菀最是贪恋荣华,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成了太后娘娘,真的愿意同我一道死吗?”

沈菀直视他的眼睛,眼中满是愧疚:“愿意……蔡夫人虽不是我杀,却也因我而死。对不起,舅母对大衍皇室的恨已经波及到年幼的陛下,我别无选择。”

裴野恨极了沈菀,恨她骗了自己这么久,忽然在这一瞬又不骗了:“为了保全你的儿子,就要杀掉我的母亲,沈菀,你的狠毒都透着戳心窝子的坦然。”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又下了起来,轻轻敲打着窗棂。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命运的叹息。

“表哥,可杀我报仇,”沈菀满是赤城的建议着,“哪怕就在今夜,菀菀毫无怨言。”

裴野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随即又归于死寂。

“我无时无刻不想,甚至在无数个你已经入眠的深夜,我的刀尖都已经舔到你的喉管,”他的啜泣中裹挟着绝望,“但我更恨我自己,舍不得对你下手。”

沈菀垂泪,那张脸凄美得像雨中的白昙花:“无妨,我们这样的人,总归都是要下地狱的。”

这次换她主动回应,吻住裴野颤

抖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互相撕咬又互相救赎。

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尽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痛苦。

**

黎明前的滁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沈菀站在院内的老槐树下,看着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风里带着硝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她和裴野的感情也越发深厚,只是数着日子,一切怕是快要到尽头。

三天了,出城押运粮草的队伍始终没有回来,军心浮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菀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来人是谁,裴野右腿因为旧伤而略微沉重,踩在落叶上会发出不一样的轻响。

“雾茫茫的一片,就这么好看?”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菀转过身,晨光中,裴野的样子让她心头一颤。

他穿着一身褪色的战甲,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物,浑身煞气,凛凛骇人。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可怕的光芒,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你才回来,又要出去?”沈菀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裴野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嗯,昨夜整晚巡防,担心菀菀今早醒来见不到我会忧心,见过了,便也安心了,正打算去看看我们的粮草为什么还没到。”

沈菀未回应,她知道,粮草不会来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过去一个月,裴家军派出去的探子一个接一个消失,昨夜,她甚至看到裴野烧毁了所有文书和地图。

他似乎也预料到了终结的到来。

赵淮渊这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终归要找上门的。

裴野转身要走,沈菀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裴野,”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满腔的恳求,“走吧。”

裴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菀抓着他的手上。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守护,是那样的值得。

男人倏然笑了。

“菀菀担心我?”裴野轻吻上去,语气里却又带着无可奈何的自嘲,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这是想拐着我私奔?”

沈菀叹道:“……你选的的路,总是那样危险。”

裴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表妹终于在乎我的安危了?还以为表妹一直在等着我死呢。”

裴野的拒绝并不意外,裴家男儿可以战死,可以战败,唯独不能逃。

风吹过槐树,湿哒哒的叶子纷纷落下,有几片沾在了男人的甲胄上。她下意识伸手想拂去,却反被裴野攥住手腕。

“回答我。”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这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

只可惜他的话没能说完。

远处便传来沉闷的号角声,接着是战鼓的轰鸣。

裴野终是没有追问下去,无奈又不舍的松开沈菀,大步走向营区。

沈菀固执的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城墙。

晨雾正在散去,滁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在城外那片新崛起的营地上,赫然飘扬着烈烈旗帜,金色的“衍”字皇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第122章 爱吗 杀人诛心。 世间再也没有比这……

裴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城外猎猎作响的“衍”字皇旗。

阳光刺目, 落在他脸上,却照不透那层深不见底的阴鸷。

沈菀站在他身侧,第一次看清他眼底氤氲的水光——那么薄, 那么碎。

原来,京都城里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也会露出这般近乎孩童的无助。

没有人能轻易与自幼扎根的信仰对峙。更何况是他, 当初曾跪在祠堂前、对着裴家满门忠烈牌位立誓,要一生忠君卫国、马革裹尸的少年将军。

家族的荣耀与忠义, 往日是裴野在沙海中浴血奋战的信仰,如今却成了勒紧其脖颈的绳索,一寸寸,嵌入血肉。

城破,屠戮, 不过是时间问题。

区别只在于, 裴野是否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他曾誓死守卫的城池、百姓, 在他眼前化作炼狱。

“阿野, 离开吧。”最后的最后, 沈菀还是心软了。

她这一生鲜少心软,即便对赵淮渊也不曾有过。

可裴野不一样。他本该如历代裴家儿郎般,在沙场上赢得壮烈的结局,继承那身铮铮铁骨与无上荣耀。

是她, 一步步算计, 剥夺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希望。

沈菀道:“我送你离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恳切。

裴野缓缓转过头,目光钉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久到攻城的号角骤然撕裂空气, 厮杀与哀嚎如潮水般涌上城头,淹没了片刻的死寂。

沈菀只见他唇瓣微动,却听不清话音。

“什么?”她不由问。

“菀菀。”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固执地钉在原地,“为什么……你不能爱我?”

沈菀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兵临城下,生死一线,她没想到他在此时执着的,竟是这个。

爱吗?

年少时京城春日,他鲜衣怒马,于闹市中为她摘下第一枝早樱。

流落边陲时,滁州深山里的日日夜夜,他们扮作平凡夫妻,他笨拙生火,她安静缝衣,真假参半的情愫里,连她自己都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哪些是悄然滋长的真心。

人生在世,就一定需要爱吗?她望着他眼中那簇摇曳的、期待又恐惧的微光,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沈菀的迟疑,她眸中浮起的迷惘,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锋利。

裴野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极轻地说:“我明白了。”而后兀自转身。

“你去哪儿?”沈菀追上一步。此刻,还有什么比这即将倾覆的城池更紧急?

“生辰祠。”裴野没有回头,声音散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父亲和祖父,都在那里等我。”

沈菀怔住,一股深彻的悲凉自心底涌起。

她欠他的,不止是权势、荣耀,或许还有一条命,以及一份她给不起也还不清的情。

“表哥,”沈菀听见自己说,声音竟出奇平静,“我同你一道去。”

黄泉路冷,她把欠他的,还了便是。

裴野脚步一顿,终于回首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奔涌而来,为沈菀周身镀上金色的轮廓,他凝视她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然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去生辰祠的路沈菀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这一路却格外漫长。

山间的雾气散尽,露出湿漉漉的草木。秋日的滁州山本该很美,但今年秋风来的凛冽,万物都显得凉薄透骨。

裴野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统领千军的大将军。

只有沈菀知道他盔甲下的身体已经多么虚弱——连月来的失眠和焦虑消耗了他最后的生机。

生辰祠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是裴家先祖修建的小型家庙。

推开斑驳的红漆大门,里面昏暗阴冷。

供桌上凄凉的摆着裴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前面的是裴野父亲的,旁边新增了他母亲蔡夫人的灵牌。

裴野点燃香烛,恭敬地跪拜。

沈菀站在门边,不敢进去,恐怕到死她都没有任何颜面再去叩拜裴家的列祖列宗。

沈菀痴痴望着裴野的背影在烛光中摇曳,像一抹即将消散的魂灵。

一切都要结束了。

裴野走向供桌旁的一个木箱,从中取出一杆鎏金长枪。那是裴家的传家信物,此物在手,可号令万马千军,枪尖寒光凛凛,枪杆上缠绕着精致的龙纹。

“菀菀,你是对的,母亲的恨早就吞噬掉了她的理智。”他轻声说,手指抚过枪身,“可我仍旧幻想着时间久了,恨会淡去,爱会留下来。”

他抬头看向沈菀,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决绝。

“我败了,裴家败了。”

“裴家败在了我的手中,而我败给了你。”

沈菀没有回应,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外。

滁州城又下起了雨,冰冷刺骨,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

她的冷漠随着冰凉的雨水化作最狠毒的一柄利刃。

祠堂前,裴野跪得笔直,一杆金枪从下颚贯穿头顶,鲜血顺着枪身流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暗红的小溪。

他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只是小憩,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沈菀站在祠堂外,静静伫立着,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