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裴野吗?这个她处心积虑要摧毁的人,这个她不远千里来诛心的人,她确定是不爱的。
可不爱为什么此刻心会痛得像被那金枪同样刺穿了一样?
这个骄傲的少年将军依然选择了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他最后的温柔,是放过了她。
沈菀缓缓上前,伸手抚上他已然冰冷的脸颊,用手帕擦掉迸溅在他脸上的鲜血,“你总是说酒要喝最烈的,马要骑最
野的,娶的妻子也要最美的……”
她的声音哽住了:“裴野,你到死都要这么潇洒。”
裴野败了,他死的惨烈,输的一败涂地,与之一并毁灭的是护国公府百年的荣耀。
雨幕中,沈菀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马背上一跃而下的少年,衣袂翻飞如朗月星辰,笑声清朗似碎玉投珠。
一切都被她毁了。
“裴野,下辈子,别再遇见我。”
鲜血被雨水稀释,流向四面八方,如同那个少年将军短暂而绚烂的一生,最终消散在天地之间。
远处,大衍军队的火把如星河般向山上涌来。
沈菀知道,她该走了。
再起身时,她的眼中已没有泪水,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风吹起她的衣袂,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柔也带走。
沈菀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转身走向等候的骑兵,背影挺拔如剑,再没有回头。
最终,裴氏生辰祠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将滁州的天空染成灰色。那烟柱笔直向上,像一杆指向苍穹的金枪,又像一段无法言说的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作了虚无。
三日前——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
远处,一支队伍正缓缓行进在蜿蜒的山道上,那是裴野派去押解军粮的亲信部队,清一色的玄甲铁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时辰到了,请下令。”领兵埋伏在此的部将满脸的肃杀。
“一个不留。”隐匿的黑暗处,布局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苍凉的峡谷。
一支响箭划破长空,尖锐的啸声在山谷间回荡。
刹那间,山道两侧的密林中亮起无数火光,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些裴氏亲随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结阵,盾牌组成铁壁,却仍有人中箭落马。
“是京都御林军!”有人高喊,“有埋伏!”
领队的将军,那个总是憨厚笑着,把裴野当亲弟弟般照顾的裴家老将,纵然胸口插着三支羽箭,却仍挥舞长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部突围。
“保护军粮!誓死效忠世子爷!”老将军的吼声响彻峡谷。
山道上的厮杀声渐渐微弱。禁军的铁骑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残余的裴家军团团围住。
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
其中一名年轻的小将,才十九岁,是老裴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总爱跟在裴野身后喊着——“世子爷万福金安。”
最后一具尸身颓然倒下时,整个山谷静得像一座坟。
夕阳垂落,余晖如血,缓缓漫过满地狼藉的骸骨与裴字残旗。那光不再是暖的,而是淬了锈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每一滩凝固的鲜血都照得如同陈年的伤疤。
赵淮渊转过身,衣角拂过荒草。一切正如他所谋算的,分毫不差。
“王爷算无遗策。”皇城司监军趋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黏腻的谄媚,“裴野那逆贼失了粮草,便如断脊之犬,覆灭只在旦夕。”
赵淮渊望着天际最后一道光,语气淡得不似活人:“放出话,就说押送粮草的全体将士弃暗投明,已全部归顺大衍禁军。”
他知道,刀剑只能取命,背叛才能诛心。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藏着另一只推手——沈菀。
是她暗中递出了粮草路线。
或许,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粮草,而是那些随裴野半生的老将,而是忠心耿耿的裴家老将,以及那个自幼跟在裴野身边侍候少年亲随。
她要抽走的,是裴野骨血里的支撑。
就在他脆弱的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沈菀猝不及防的捅下最后一刀,彻底掐灭了他所有活下去的希望。
杀人诛心。
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狠毒的局。
风穿过空荡的山谷,呜咽如挽歌。夕阳终于沉没,漫长的夜,就要来了。
第123章 赵菽 因为这一切只有他死……
沈菀重返京都后, 小皇帝便在朝堂上宣布了护国公畏罪自戕的消息。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京都刑场——
布满划痕的青石板上,血水蜿蜒如蛇,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暗红。
珠帘玉幕之后, 沈菀一袭玄色宫装立于高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凤凰纹样。
风起,吹动她鬓边一缕未束起的发丝, 却吹不散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
“时辰到——”监斩官的尖戾呵斥划破死寂。
跪在最前排的裴家老族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射出刻骨恨意:“大衍皇族背信弃义!枉杀忠臣!我裴氏一族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刑场上, 负责监斩的周不良蹙眉,裴家人死到临头竟然还口出狂言。
他下意识瞧了眼高台上的太后娘娘,对方雍容华贵的伫立在朱玉堆砌的玉幕之后,虽是美貌端庄,却无情无欲的好似一尊结下冰霜的神像。
今日过后, 太后娘娘亲自监斩外祖阖族的消息就会传遍大衍朝堂, 所有不安分的臣子至此都会得到一个警告,天家无情。
监斩官周不良瑾肃然起身, 举起诏书, 宣旨:“……查裴氏一门, 先祖虽有佐命开国之功,然不肖子孙竟恃宠而骄,辜负圣恩,陛下念及元勋旧德, 屡加宽宥, 尔等反生豺狼之心,私蓄爪牙,密信藩镇,擅斩刺史, 抗旨不遵……”
裴氏子弟的怨毒目光,却丝毫不影响这位大衍酷吏的狠辣:
“……今查实谋逆铁证,将裴氏嫡脉七房并逆党三百四十人,尽数明正典刑!以尔等头颅警诫天下,纵有丹书铁券,难抵谋反之诛!”
“行刑——!”
刽子手巨斧映日生寒,刀光闪过,人头齐齐落地。
裴家人的鲜血甚至飞溅到不远处高台上。
沈菀垂眸看着脚下城墙侵染的一片暗红,忽然想起三日前,裴家那位刚生产不久的少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她面前哭求的场景“……太后娘娘,求您开恩,孩子才三个月大,他是无辜的啊……”
时至今日,妇人的哭嚎仍在耳畔回响。
当时她是如何回答的?沈菀眯起眼回忆。
似乎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婴儿娇嫩的脸蛋,冷血道:“成王败寇,何来无辜?”
然后目送着哭诉的妇人被押解入大理寺。
……
直到日头西斜,沈菀看着最后一名等待行刑的犯人,那个才七岁的裴家小女儿被按在断头台上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小女孩没有哭,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干净得可怕。
裴氏七族,无一幸免。
“太后娘娘。”身旁的五福轻声唤她。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晚霞初露天地间血红一片。
沈菀不愿再看,浑浑噩噩道:“回宫。”
当夜,凤栖殿烛火通明。
沈菀批阅奏折至三更,忽然将朱笔重重掷于案上,墨汁溅开如血。
她起身走到凤栖殿的观星楼,望着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像一只蛰伏的兽眼。
“他今日可有什么动静?”沈菀问隐在阴影中的暗卫。
“回太后,摄政王整日都在府中,枯坐在院中梧桐树下饮酒,未曾见客。”
沈菀垂眸:“倒是乖巧。”
她太了解赵淮渊了。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今虽被削去大半权势,却仍是朝中最危险的存在。
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要他想,仍旧能一爪子将敌人至于死地。
“备轿,去摄政王府。”
**
摄政王府的梧桐树下,赵淮渊独坐石桌前,一壶酒,一盏杯。
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菀叹息,她的少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两鬓虽是斑白,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似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枯坐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太后娘娘深夜造访,就不怕惹人非议?”
“都这把年岁,哪里还在乎什么非议。”沈菀挥退随从,径自在他对面坐下:“本宫今日处决裴氏满门,他们都说我是歹毒妇人,王爷也如此觉得吗。”
赵淮渊轻笑,为她斟了一杯酒:“成王败寇,心慈手软只会留下更多的杀戮,太后娘娘做得对。”
“太后娘娘做的对,可是沈菀却狼心狗肺,罪大恶极。”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怨恨或认同,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淮渊,”她忽然唤他的名,声音莫名柔软下来,“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赵淮渊眼神微动,望向遥远的回忆:“在裴家的喜宴上。你穿一身鹅黄衫子,站在一株玉兰树旁,生的比花还夺目。”
“那时渊郎却是个满肚子坏心眼的小混蛋,”沈菀轻笑,“谁曾想我们会走到今天这步。”
赵淮渊仰头饮尽杯中酒:“娘娘,如今裴氏已绝,除了本王,朝中再无人能威胁陛下。”
赵淮渊毫无生意的疲惫让沈菀的眸光也变得暗淡:“王爷说的不错。”
“如今京都上下,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议论,原来菽儿是赵玄卿的遗腹子。”
赵淮渊平静的声音透着死寂,凭
白惊起庭院中落脚的几只夜鸦,“所有人都在盼着我不得好死的下场,索性我就做个万众期盼的惨死的乱臣贼子。”
沈菀的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赵淮渊,忽然想起白日刑场上那些喷涌的血。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
她叹息着:“为何渊郎就不能安分些,偏要要在京中散布关于皇帝身世的流言?”
赵淮渊摇头,苦笑:“我在意那孩子,又怎能忍心让他伤心?”
他的声音隐隐透着近乎天真的委屈:“菀菀,为何这天地从来都容不下我?”
沈菀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出谎言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赵淮渊被囚禁了,经年的伤病折磨得他夜夜难免,不过最痛苦的是沈菀忽冷的态度,他感觉到了沈菀的强大,也感觉到了自身的孱弱。
他们之间依旧天差地别,她终归会像杀裴氏满门那样杀了他。
因为这一切只有他死,才能彻底结束!
回到宫中后,沈菀立即下令彻查谣言源头,同时加强宫中戒备。
辗转反侧之后,她终是进了幼帝寝宫,看着里面熟睡的小皇帝,心头软的一塌糊涂。
赵菽确不是赵淮渊的血脉,但也不是她的,而是赵玄卿当年与宫女所生的遗腹子。
当年赵玄卿临死托孤,她冒险收养了这个孩子,竟不想一路为了这个孩子拼杀至此。
“母后。”小皇帝忽然醒来,揉着眼睛唤她。
烛火在深殿里摇曳,将他渐渐长开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砖面上,像一道初具雏形的孤寡帝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菽已经不唤她娘亲了。
沈菀走过去,习惯性的抚摸他的乌发:“陛下怎么醒了?”
“朕梦见好多血……”少年天子的声音里残留着一丝怯意,可那双眼在晃动的光影中却异常清醒,“还有人在喊,让朕偿命。”
沈菀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的声音不在慈爱,透着无波无澜的淡漠:“不过是梦罢了,当不得真。”
小皇帝点点头,重新靠回锦枕,仿佛真的被安抚了。
可沈菀看得分明——那垂下的眼睫后,目光如冷铁般沉着。
赵家骨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富贵无极,怎会轻易被噩梦惊扰?
他怕的,是梦境之外的人,或许也包括她这个母后。
沈菀默然片刻,忽然后退两步,伸手摘去了发间沉重的凤冠钗环。
青丝如瀑散下,卸去了太后的威仪。她提起繁复的宫装下摆,双膝触地,在冰凉的金砖上叩首一拜。
“陛下。”
小皇帝惊坐而起:“母后这是做什么!”
沈菀抬首,面上再无往日教导他时的温情与端庄,只剩一片近乎脆弱的苍白:
“他已经瞎了,半生又为你披荆斩棘,肃清朝野。纵然不是亲父,却待你如亲子。天家或许无情,可君王尚需有德。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沈菀舍弃了一辈子的骄傲与算计,终于向着自己亲手扶上龙椅的统治者,俯首称臣。
“就当是陛下报答母后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小皇帝缓缓坐直身子。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在明灭的烛光里竟透出刀锋般的冷冽。
他看了沈菀良久,才慢慢开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平静与疏离:
“朕,从来都是按照母后的意思在做事。朕的爹爹,早在多年前就死了,这都是母后一手安排的,不是么?”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沈菀肩上:“为何如今,母后又突然变卦?”
少年帝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无限的恐慌:“朕受够了裴野。也受够了被辖制、朝不保夕的日子。母后难道还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
果然。
沈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关于皇帝生父的消息,是赵菽散布出去的。
她日夜提防着外臣的野心、权宦的爪牙,却独独忽略了这深宫中,这个由她亲手教养、日夜相对的孩子,早已在她不曾察觉的角落里,长出了锐利的爪牙和冷酷的心肠。
大衍皇室的天性,终究在他血液里苏醒。
而她,成了他亲政路上最后,也是最需要跨过的一道坎。
新一轮的风暴已至。这一次,掀动波澜的,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她要面对的,是自己十余年来精心培育,却最终失控的因果。
**
子时三刻,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凝起初冬的薄霜。
赵淮渊执笔的手忽然一颤,朱砂笔在奏折上拖出猩红长痕,像道未愈的伤口。
他蹙眉望向窗外,府中巡夜的灯笼竟灭了七成。
“来人。”他叩响青玉镇纸,声音如常清冷。回应他的却是远处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玄铁靴踏碎青砖的声音如潮水漫来。
赵淮渊霍然起身时,书房雕花门已被鲜血浸透。
他最得力的护卫统领撞进门来,半张脸血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王爷快走!”统领将染血的鱼肠剑掷来,“玄甲卫持持陛下手谕杀进”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已穿透暗卫的咽喉。
赵淮渊转身躲避的瞬间,窗外箭雨泼天而至,钉在紫檀书架上铮铮作响。他反手斩落两支流矢,袖口金线蟒纹被血染成暗紫。
前院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赵淮渊微怔,而后释然一笑。
“菽儿终于长大了。”
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照壁上,如困兽张牙舞爪。
赵淮渊退至水榭时,腰间虎符突然滚落。
他俯身去捞,却见水面倒影里,自己发冠早已零散,几缕白发黏在染血的面颊上。
如今,他竟狼狈至此。
“爹爹——”熟悉的轻唤让赵淮渊浑身剧震。
池畔假山后转出个披着斗篷的漆黑身影,玉白手指握着把精巧的弩机,正是赵淮渊当初送给赵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