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叶泊舟很快吃掉小半碗米饭。
身体察觉到食物摄入, 开始运作,大脑让他吃更多食物。但他实在觉得吃饭很麻烦,判断自己得到足够支撑自己行动的能量, 就要放下碗筷。
沙发上, 薛述说:“那些不够。”
叶泊舟又吃了一口, 看薛述。
薛述又说:“不能只吃米饭。”
叶泊舟的目光放到桌子上那些炒菜上。
清炒西蓝花、虫草炖鸡、清蒸鱼、香菇小青菜,还有个羊肉海参的汤。
他突然问:“谁做的饭?”
薛述:“阿姨。”
叶泊舟:“哪儿来的阿姨。”
“我妈找的, 给叶医生一日三餐固定做饭的阿姨。”
叶泊舟想到前天赵从韵说的那些话,他以为随着赵从韵离开,阿姨也就不存在了。
不过现在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薛述, 发问:“她看到你了?”
对方负责一日三餐, 那中午、晚上都来了,薛述一整天都没穿上衣在家, 她看到了?
薛述:“没有。”
叶泊舟面无表情, 保持怀疑。
他不知道为什么薛述身边总有其他人,被自己关起来,还会有阿姨, 会有邻居。为什么薛述不能只有自己?
薛述看他依旧凝重的脸色,觉得他像是被抢走玩具的小孩。
怜惜和保护欲在心里交织,被身体的欲望染成另一种颜色。
他换了个姿势,再次解释:“我一直在房间, 她没看到我。”
叶泊舟提出质疑:“我回来时你在客厅, 门口。”
薛述:“因为很晚了, 你还没有回来。”
叶泊舟和他对视。
薛述坦然。
叶泊舟低头,又吃了一口米饭,问:“如果我没去研究所, 一直不回来呢。”
薛述叫他:“叶泊舟。”
叶泊舟低头咀嚼米饭。
颗颗饱满香甜,被嚼碎,淡淡的甜味。他嚼得更碎,不敢看薛述,仔细听薛述的声音。
薛述说:“你并不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你不相信我会因为你去死。”
叶泊舟不相信。
他害怕薛述会那样做。
但不管从理智还是情感,他都不相信薛述会那样做。毕竟从理智上来说,正常人都不能因为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而从情感上来说,自己对薛述来说没那么重要。
他觉得自己很在意薛述,能为了薛述去死,但两辈子都没死掉。
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薛述,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做出那种事情——
叶泊舟咀嚼的动作停住,把米饭吞下。
他非常确信薛述不会为自己死,也理应确信。
可这时候,却想到这辈子自己和薛述第二次见面的场景。
是在崖边山路上。
如果自己的车速再快一点,如果薛述的车没那么强的防撞力。那自己就会连着薛述的车一起,掉下去。
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薛述过来挡住自己的车时,确信他能全身而退吗?
已经过去那么久,叶泊舟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旋即一后背冷汗。
被救下来的这么长时间,对于薛述救下自己这件事,他疑惑、无法接受、痛恨。
再一次远离死亡的事实让他情绪激动,甚至都忘了去想,当时的情况多么危险,稍微一点差错,他可能就带着薛述一起掉下悬崖,死掉了。
上辈子他去世的地方,经历过一次死亡,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失重感、车辆掉下去摔在山石上,车辆变形骨骼断碎,失血会冷,渐渐失去知觉,感觉整个世界都逐渐消失。
他这辈子希望自己重新那样死去,所以当时义无反顾。
可如果带上薛述呢?
心脏砰砰跳着,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事情过去这么久后的现在,叶泊舟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庆幸。
庆幸自己的车爆发力和车速没那么快,庆幸汽车相撞时辅助系统及时判断刹车,庆幸他还活着,薛述也没受很严重的伤。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怨恨——薛述那时候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手指几乎拿不住筷子,他干脆放下,看薛述。
薛述还在问:“那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
叶泊舟不说话,视线巡视过薛述身上每一处。
他还记得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薛述。
在私人医院,虽然穿着病服,可依旧衣冠楚楚松弛得体,因为及时干涉,病痛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现在遇到他后的薛述,被滑稽的手铐和领带栓在沙发上,衣衫不整,从身体和精神都是紧绷。
叶泊舟知道他沙发后的那双手,手背有自己划出的伤口。
薛述还要怎么做他才会信?
薛述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他不想薛述死,固执的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自己后,薛述开始不像薛述。
他们隔着桌子对视。薛述还在等他的答案,好像只要叶泊舟回答,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去做。
可叶泊舟只想让他接着过他自己的生活。
叶泊舟先移开视线,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打算去解领带结。
他看到薛述的手,因为长时间绷紧下坠,有些充血。手背那道伤口红肿起来。
他咬牙,把领带结打开。
链条窸窣作响,他把因为打结布满褶皱的领带放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把手铐打开,也放回沙发上。
薛述却没把手收回去,还放在后面,看他。
叶泊舟站在沙发后,居高临下看薛述。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薛述上身结实的肌肉,还有……
应该是因为他吃得很快,那里依旧活泼,还溢出些许水渍。
叶泊舟的目光短暂停留,不自觉搓了搓指腹。
薛述注意到他的视线,终于把手拿回来,穿好衣服,起身。
他很纵容,哪怕现在没有任何束缚,也给自己设置条件,把权利交给叶泊舟评估,问叶泊舟:“我可以穿上上衣吗?”
叶泊舟最后看了眼他的腹肌:“可以。”
薛述去房间。
叶泊舟还站在原地,目光虚虚的,扫过刚刚薛述坐着的地方。
……
都没睡到。
有点后悔一时冲动把薛述放开了。
他看着搭在沙发背上的手铐和领带,观察手铐尺寸,无意识的想,更贴合薛述腕骨尺寸的话,手铐要再大两圈。
至于这条领带。
叶泊舟拿起来,试图捋平褶皱。
手指的温度和重量当然不足以抚平领带用力打结后留下的痕迹,但叶泊舟抚了几下后,意识到什么,仔细观察领带上的痕迹,举高,仔细看。
领带上有几处很浅的折痕,是薛述打领带时留下的结痕,很浅,因为薛述取领带时粗暴拉扯,才留下这样的痕迹。
而除了那些,还有打结留下的痕迹,但系得很紧,褶皱明显。
可这样明显的痕迹,有两处。
叶泊舟根据领带上的痕迹重新打结,确定——就是两处打结留下的痕迹。两处痕迹之间只有一根手指宽度的距离,不仔细查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刚刚薛述动作间拉扯造成的移位?
叶泊舟仔细查看这点褶皱,用力扯了扯。
没有变形。
所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薛述刚刚解开了他的绳扣。然后为了不让他发现,又把绳扣系上,但因为看不到,导致打结位置偏移,留下这样的痕迹。
——就连困住薛述,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实际上薛述随时可以挣开、逃走。
那薛述现在去房间,是真的去穿衣服吗?
叶泊舟攥紧领带,看向房间的方向。
薛述穿着整齐走出来,步子迈得很大,看上去却不紧不慢斯文有礼,肘间还搭着一件上衣。
他看到沙发后面拿着领带的叶泊舟,目光在领带结扣上停留半秒,移开,依旧面不改色走过来。
叶泊舟把领带上的结打开,重新把领带搭到沙发背上。
薛述站到他面前,单手扶住叶泊舟的腰,摆弄八音盒上的小人一样,把叶泊舟旋过来,面朝自己,把叶泊舟裤子的纽扣系好,再把搭在肘间的上衣拿出来,抖平整,给叶泊舟套上,最后抚平褶皱,拉住叶泊舟的手:“我们吃饭。”
叶泊舟被重新拉回桌前坐好。
薛述又给他盛了米饭,把他刚刚吃空的小半碗重新填满,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在阿姨做饭的时候,他想着摔门而去不知所踪的叶泊舟,一直在期待,晚上能和叶泊舟面对面好好吃顿饭。
好在叶泊舟还是回来了。
期间虽然有些波折,但现在还是面对面、衣着整齐、得体的在吃饭。
记忆和现在,期许和现实,全部重叠在一起,变成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叶泊舟。
薛述夹了块鱼肉,放到叶泊舟碗里:“尝尝阿姨做的菜。”
叶泊舟看碗里的鱼肉。
他夹起来,吃掉。
细细咀嚼,吞咽。
抬眼,发现薛述还在看自己。
他不解,微微皱眉。
薛述还在看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复杂,叶泊舟看不出究竟有什么,只听到薛述语气带着期待,问:“怎么样。”
叶泊舟心脏跳动起来。
现在的氛围实在温情,他险些要把薛述此刻的眼神错认为爱意。
他戳米饭,声音很冲:“不好吃。”
薛述:“那下次不让她做这个了。”
又给他夹了块鸡肉,顺手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尝尝这些。”
叶泊舟吃了鸡肉,喝了汤,还是说:“不好吃。”
薛述尝了尝叶泊舟口中不好吃的菜。
他对饮食没什么口味偏好,但潜意识会对食物评分划分等级,食材新鲜调味清爽营养丰富的食物都是高等级,优先摄入。现在的这几个菜,符合他对食物的取向。
叶泊舟说不好吃,可能是不符合叶泊舟的口味。
想到叶泊舟说不喜欢的样子,薛述的心脏都变得软了。
圣诞节以后有几天,叶泊舟神经好一点,能自己吃饭。但每次都宛如行尸走肉,因为他要求叶泊舟吃饭,叶泊舟才会吃。吃一点就放下,从来不对食物的口味提出要求,不管吃到什么,都是一个样子,好像尝不到味道,也没有任何喜好,吃饭只是被迫维持生命,所以吃什么都可以。
而现在,叶泊舟会说,不喜欢这些菜。
薛述问:“那换个阿姨。”
叶泊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更差了。
他说:“不要阿姨。”
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却在说出口的那瞬间,让他更冲动。他戳着米饭,说:“我不想……”
抬头对上薛述的眼睛,又停下。
不想什么。
不想有其他人。不想其他人看到薛述,只想自己和薛述,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相处,一直都这样下去。
薛述会愿意吗。
自己都已经把手铐取下来了,就算自己不取下来,薛述应该也有办法拿走,他怎么可能一直在自己身边。
叶泊舟觉得索然无味,他开始吃米饭:“算了。”
薛述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他追问:“不想什么?”
叶泊舟:“……”
薛述换了个表述:“你想要什么。”
叶泊舟不说话。
薛述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所以自顾自揣测。
他给叶泊舟夹菜,哄:“等吃完饭,接着把我锁上吧。”
叶泊舟吃米饭的动作顿了下。
看来猜对了。
薛述想到他刚刚举着领带看向自己的眼神,越发确定。
他接着给叶泊舟夹菜,诱哄:“不想要阿姨,也是不想被她看到我吗?那就不要。你把我锁起来,锁在房间里,只有你在,我才能穿好衣服。如果我不能哄你开心,就连饭都没得吃。”
叶泊舟不说话,夹着碗里薛述夹给自己的菜,机械的送到嘴里。
可被薛述说的话诱惑到,大脑飞速运转,一直在想薛述说的场景的可行性。
不要阿姨,把薛述锁到房间里,只有自己在的时候,薛述才能穿好衣服。如果不能哄自己开心,就连饭都没得吃。
他想到上辈子薛述说的那些话。
怎么会得不到呢。
强取豪夺威逼利诱,怎么会得不到。
所以,把薛述锁起来。
强取豪夺,让他完全属于自己,待在自己身边,爱自己。
上辈子做不到的事,这辈子铺开在眼前,一伸手就能摸到。
叶泊舟问:“可以吗?”
薛述:“可以。”
第32章
因为薛述说可以, 所以吃完饭后,叶泊舟又把人推房间里去了。
到房间后,也什么都没做。
他难得吃很多, 薛述一直在给他夹菜, 他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薛述勾勒出来的美好场景, 薛述夹给他他就吃掉,不知不觉间吃了很多。回到房间才意识到吃太多, 很涨。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觉得胃里多了块大石头,很累赘,让他整个人都沉重、煎熬, 非常不习惯。
他要去厕所吐掉。
刚站起来, 被薛述拉住手。
“干什么?”
叶泊舟瞳孔凝黑,回答:“吃太多, 吐掉。”
被拉住的地方感觉到薛述的力道, 因为他说的话产生起伏,稍稍重了些,又很快放开。
薛述伸手, 轻轻盖到他小腹上。
叶医生实在太瘦,这么一只手就能摸到大半小腹,依旧平凹着,只有肋骨下方, 塞满食物的胃微微鼓出来。
薛述有点懊恼喂太多。
之前叶泊舟在他身边养病那段时间, 一开始是吃流食, 后来可以吃一些需要咀嚼的饭菜,也都是分装好放在碟子里。试过两次,大概就能知道叶泊舟能吃多少, 下次接着喂一样分量的食物就刚刚好。
可现在没有分装,一不小心就喂多了。
可吐掉对身体更不好。
薛述说:“不要吐,吃点消食片。”
叶泊舟:“没有消食片。”
薛述:“我们下楼去买,顺便散步消食。”
叶泊舟看他,眼里流露出思考。
薛述没有给他他以为的、上辈子薛述一贯的漠视、无所谓的反应,也没有给他他想要的反应,这让他有些茫然。
可薛述口中的一起下楼散步,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
薛述把手递过去:“你担心的话,可以把我拷起来。”
叶泊舟看薛述递到面前的手腕,很难抑制住心动。
他握住薛述的手腕,又看薛述。
薛述眼里染上笑意,他带着握住自己手腕的叶泊舟,走到衣柜前,寻找出门散步可以穿的衣服。
昨天他已经看过了,叶泊舟衣柜里原本只有两套衣服,两件外套,一件黑色羽绒服,都不是叶泊舟的尺码,还都带着研究所的刺绣,很明显是统一发放的衣物,而且压根没穿过。
他发消息叫人送了些新衣服过来,趁叶泊舟还在昏睡,都挂到衣柜里。
现在,他找出昨天送来的新衣服,给叶泊舟穿好,再套上羽绒服。
薛述给拉好拉链,抚平肩线,满意:“尺寸刚刚好。”
隔着三层衣物,叶泊舟感觉到薛述抚摸的触感。他低头,看薛述的手,感觉胃里的食物越发汹涌,让他心脏也跟着涨起来。
薛述收回手,自己也穿好衣服,和叶泊舟离开房间。
经过客厅时,叶泊舟给他拷上手铐。
一只。
剩下一只拷在叶泊舟手上。
两个人的手被拷在一起,再也走不远了。
所以薛述自然牵住叶泊舟的手,手指拨开叶泊舟的指缝。
薛述的手是热的,腕上的手铐却是凉的,都贴在叶泊舟手上。连着链条的重量,沉甸甸的。
感觉到薛述手指的动作,叶泊舟悄悄分开指缝。
薛述的手指钻进来。
十指相扣。
叶泊舟灵魂出窍,什么都想不了了。
他们坐电梯下楼,电梯门刚打开,听到公寓楼门口传来声音。
叶泊舟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自己和薛述被拷住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千万不能被看到。
他和薛述拷在一起只是他们两个的事,他可不想被别人看到,揣测,传播,讨论。
口袋微凉,两个人的手挤在一起。
薛述心情愉悦,贴得更紧。
温度都被闷在口袋里,格外暖和。
叶泊舟一边跟着薛述慢慢往外走,一边把垂在口袋外面的链条一同塞进口袋里。
他们越过人群。
没人把手拿出来。
正是冬日最冷的时候,晚上起了风,温度更低。出了公寓楼,迎面的冷气吹散两人身上的热气。
薛述贴近,把叶泊舟羽绒服领口的扣子扣上,给他带好帽子,裹得严严实实,问他:“冷吗?”
叶泊舟摇头。
薛述没再说什么。
两人慢慢往前走。
叶泊舟在这里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时间在公寓楼下散步。
他才发现原来那么多次坐班车经过的楼下有这么大的花园,园子里种了梅花,现在还在开,幽香扑鼻。
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在薛述手背上滑来滑去,什么都没摸到,才意识到这种手不是受伤的那只手。所以短暂安分下来,没一会儿,又开始不自觉的滑。
薛述手背的肉很薄,因为十指相扣,手筋凸起,他的手指顺着手筋一路往下,摸到指关节,再返回去,循环反复。用手指丈量薛述手背的尺寸,还要他牵住自己时的力道。
薛述不会感觉不到,他在等薛述制止他。
但薛述什么都没说。
叶泊舟的心轻快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是全然的满足。
两人走到公寓楼外的街区,这里有些提供生活用品的店铺和超市。
不过叶泊舟之前从没来过,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药店。两人找了找,才在拐角看到药店。
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坐着,正在看手机。薛述说:“要盒消食片。”
店员伸手,指了一个货架的方向:“消食片在那。”
还要自己去拿。
薛述顺着对方指的方向走过去。
途径一个货架时,叶泊舟拿了盒药。
薛述垂眸。
叶泊舟拿了盒促进伤口愈合、祛疤的药膏。
拿上消食片,回前台结账。
叶泊舟把他拿来给薛述涂手背伤口的药膏放到柜台,连着消食片一起,推过去。
店员扫码。
薛述的目光在柜台上扫过,又拿了些东西,一起推过去。
店员面不改色,一个个拿起来扫码。
叶泊舟多看了两眼,蹙眉。
店员扫完码,说:“一共二百三十块,请问怎么支付?”
薛述摸口袋。
没拿手机,好在大衣口袋里还装着钱包,他掏出来,单手打开,拿出银行卡。
他把卡递过去:“刷卡。”
店员以为是医保卡,接过来,刷——
没成功。
店员这才仔细看,发现这张卡不是医保卡,而是一张黑色银行卡。
店员哽了一下,问:“没有医保卡或者现金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只好找出落灰的pose机。
刷卡结账,把卡还回来,再把药品装好,递过来。
薛述接过药,拎着,礼貌道谢,离开。
店员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和刚刚一样,紧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这两个人靠得很近,可看动作和一个比一个冷的表情,又好像并不熟悉。
可……举手投足间好像暗流汹涌,看着他俩买的安、全、套和润、滑,油,还有祛疤的药膏和男人手背的伤,要说不熟悉不关心,应该也不可能。
怎么能把恋爱谈成这样。
她不明白,又坐回去,接着看爱情小说。
=
两个人又慢慢走回去。
公寓里开着暖气,很暖和。薛述放下东西,去洗手。他打开水龙头,确定出了热水,自然把叶泊舟的手拉过去,搓洗。
热水洒在两个人手上,从指缝和交叠的手心淌过,冲走刚刚十指相扣的亲密。
有热水顺着手铐滑倒链条上,积攒,聚成一滴,落下,打湿羽绒服下摆。
叶泊舟往后躲了躲。
薛述藏不住笑意,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净手。
他拎着湿漉漉的链条,问叶泊舟:“可以打开吗?房间里暖气充足,要把外套脱下来。”
是很合理的理由。
叶泊舟打开手铐。
薛述脱掉叶泊舟的羽绒服,再脱掉自己的大衣,又去洗了手,这才拿出药袋里的消食片,剥出一片,送到叶泊舟嘴边。
叶泊舟张嘴。
薛述送到他嘴里,一开始放在舌尖,但看着水红的舌头,眸色暗下去,怎么也收不回手,手指戳着药片,从舌尖滑进去,滑到舌头中间。
还能再往里戳。
但叶泊舟可能会不舒服。
薛述控制自己,收回手指。
指尖还留着对方口腔的温度,他攥紧,若无其事:“喝水吗。”
叶泊舟闭嘴,咕噜一声,把消食片吞下去。
口腔还残留着消食片淡淡的酸涩山楂味,还有被舌头抵住的感觉。
叶泊舟喉结滚动,他用舌头磨着上颚,偏头拎起药袋,翻出祛疤药膏,打开,把薛述的手拿过来,给上了一层药。
手指沾取药膏,点涂在伤口上,再轻轻抹平。
现在消食片吃过,祛疤药也涂过。
叶泊舟看着袋子里剩下的那两盒东西,手腕用力,把薛述推倒在沙发上。
薛述:“……”
这才过去两个多小时,怎么又开始重复了。
叶泊舟坐他腿根,把那两个东西拿出来,拆开。
薛述拉住他的手,问:“有消化一点吗?”
叶泊舟:“好多了。”
他拿出一片。
薛述无奈:“叶泊舟。”
叶泊舟看他。
薛述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走。
叶泊舟本来也不想用,任由他拿走,把他的衬衣扯出来,伸手——
薛述抓住他的手。
叶泊舟挣扎,因为薛述再三制止感到生气:“你买这种东西,不就是……”
薛述是为了在下一次叶泊舟心血来潮前做的准备,不是提醒叶泊舟可以现在就继续。
他一手抓住叶泊舟的手,一手扶住腰,把叶泊舟按在自己身上。
叶泊舟挣了挣,完全没用力,很快顺着薛述的力气,趴在他身上,下巴在空中悬了半秒,小心放在薛述肩膀上,侧过去,听薛述胸膛下的心跳。
薛述放开他的手。
叶泊舟咬住下唇,不满,要把他的手再抓过来。
那只手就放在他腰上,一点点摸索着,用手心盖住胃部:“还难受吗?”
薛述轻轻揉着。
消食片见效没那么快,叶泊舟还有点涨,但现在隔着薄薄的衣服,薛述手心的温度传过来,叶泊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下去。
他没说话。
薛述接着揉,侧头,嘴唇和鼻尖蹭到叶泊舟的头发。
他把叶泊舟的发丝压下,说:“明天不吃这么多了,少食多餐。”
叶泊舟还是不说话。
薛述只好把陈述句换成疑问句:“明天想吃什么?”
叶泊舟依旧不说话。
如果不是感受到手下小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薛述都要以为趴在自己身上的是个人偶。
薛述垂眸看他,追问:“嗯?吃什么?”
叶泊舟不想说话,因为薛述每一次说话时的震动,觉得自己浑身酥酥麻麻的,提不起力气。薛述说的那些话在耳朵里转个弯,就跑到其他地方去,根本抓不住。
薛述问明天吃什么,他也想不到。
他没什么喜欢吃的菜。
他也不知道薛述喜欢吃什么,两辈子和薛述面对面吃饭的机会都不多,薛述或许是觉得他不可信,根本不在他面前表露出真实喜好,他也不知道薛述喜欢吃什么。
所以他说不上来。
他希望薛述点爱吃的菜,这样他也能知道薛述到底爱吃什么。
……
不过……
他开口:“不要阿姨。”
薛述的手轻拍他的小腹,像是在安抚:“不要。”
没有阿姨,又不能不吃饭。
薛述说:“明天我做。”
这话说得并不很自信。
他没做过饭,虽然相信自己能做出饭菜来,但有些担心叶泊舟不爱吃。
他希望叶泊舟能准确告诉他口味喜好,他才能做出合叶泊舟口味、能多吃几口的饭菜出来。
但听到这句话的叶泊舟,都要应激了。
薛述做饭?
这怎么可能!
他才不要薛述俯下身段做之前不会做的家务。
他捏紧薛述的衣服,坚定:“不行。”
薛述:“那点外卖。”
叶泊舟犹豫。
如果不要阿姨也不要薛述来做饭,只能他来做饭或者点外卖。可他做饭很难吃,他不想给薛述吃很难吃的饭。如果只能点外卖,他又觉得外卖不健康。
叶泊舟拉开薛述的手,坐起来,看薛述。
手还叠在一起,另一只手放在叶泊舟后腰,感觉到那细窄的弧度。
叶泊舟现在很认真在思考。
所以薛述很努力,让自己别在这时候起反应。
第33章
叶泊舟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自己会面临怎么让薛述吃到营养可口饭菜的困境。
上辈子没有这个困境,因为和薛述关系没那么亲密,偶尔一起吃饭, 也都是提前订好餐厅。至于薛述日常吃什么, 他一概不知。
这辈子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在两小时前,他都觉得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 而如果他不想继续生命,食物只是累赘。
到现在,薛述需要吃饭。
他又不想别人看到薛述。
他最后想到一个最优解。
叶泊舟宣布:“让阿姨在外面做完饭送过来。”
“阿姨来的时候你不能出房间门。”
薛述任由叶泊舟安排:“当然。”
叶泊舟:“告诉阿姨。”
薛述突然把手拿开。
叶泊舟蹙眉看他。
但薛述只是把手放到他腰上,抱起来, 调整了姿势, 又牵住他。
薛述告诉叶泊舟:“我没有阿姨的联系方式,是我妈给你找的阿姨。”
叶泊舟有赵从韵买给他的新手机, 在房间。
也有助理今天给他补办的手机卡, 在他办公室。
叶泊舟:“你的手机呢?”
“房间里。”
叶泊舟不动。
薛述坐起来,一手扶住后背一手托住屁股。叶泊舟还没反应过来,薛述已经站起来, 而自己,被薛述抱在怀里。
他坐在薛述臂弯里,怔神。
薛述往房间走,两步就穿过公寓的小客厅, 到了房间门口。他用手指轻拍了拍叶泊舟后腰, 示意:“低头。”
叶泊舟反应迟钝, 看到近在眼前的门框,后知后觉低头,整个上身贴在薛述手臂上, 圈住薛述的肩膀,把脑袋和薛述的贴在一起。
薛述走进房间,关门。
门关上。
叶泊舟的心脏随着锁舌卡住的声音,跳了一下。
他这时候好像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像每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孩一样,走累了就可以被抱在怀里。
他不记得自己上辈子真正的幼儿时期有没有被这么抱过。
仅剩的被抱着的记忆,是这辈子第一天,被亲生母亲带去薛家,因为跟不上对方的脚步,被抱起来走了一段。
不过对方当时的目的是抛弃他。
之后……
就全是薛述。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薛述。
很理所当然的答案。
叶泊舟心里清楚,可真的想到这些,莫名开始对薛述觉得抱歉。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让薛述觉得麻烦,会不会太重让薛述感到辛苦。
他圈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重量。
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尝试,薛述已经把他放下。
脚踩在地上,被刺扎到一样。
他抬了抬脚掌,又重新放下。
只好接受已经被放下的事实。
薛述把手机拿给他。
叶泊舟接过来,手机已经识别薛述的面容,解锁了。
他看着手机页面。
是系统默认的手机屏幕。薛述把系统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他不清楚薛述的分类标准,拿着这个手机,些许茫然。
薛述站在他面前,点开电话键。
这里能看到薛述的全部通话。
今天上午,薛述接了薛旭辉的的电话,还和赵从韵打过两个电话。
他们都在说什么?他们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讲,明明上辈子根本没人和自己打过电话。
……
叶泊舟察觉到自己那点微妙的情绪,一时愕然——他以为自己上辈子已经接受了。怎么现在越活越回去,还会因为这些事产生波动。
他们不和自己打电话才是正常的。自己和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没理由关心自己。
更何况这辈子,客观上他们毫无瓜葛。
叶泊舟迟迟不动。
薛述猜出原因,解释:“我爸问我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之前我妈带你来这里,我联系过他。他可能事后问过我妈,没得到答案,问我和我妈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我妈问我你今天怎么样,知道你不在家,还……”
——还问薛述,他是又对叶泊舟做了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把叶泊舟气走了。
薛述没有把自己和叶泊舟的床、事转告给母亲的癖好,自然不能说因为自己没给叶泊舟睡才把人气走的。
只好认下了畜生的名声。
赵从韵挂了电话。
或许是后来越想越气。又打电话来骂了他两句,催他等叶泊舟回来告诉她一声,才挂了电话。
这事也没必要告诉叶泊舟。
薛述没接着说下去,点了下赵从韵的电话号码。
电话拨过去。
很快就被接起来。
赵从韵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电话,一接起来就迫不及待问:“叶泊舟回去了?”
没想到会直面这样的问题,叶泊舟顿了下。
他花了一秒时间确定,赵从韵就是在问自己。
他说:“嗯。”
听出他的声音,赵从韵也愣了下,放缓语气,问:“叶医生?”
叶泊舟没再应,说:“你请的那位做饭阿姨。”
赵从韵:“嗯,她怎么了?做饭不好吃要换掉吗?”
叶泊舟:“能让她在她家里做好饭,再送过来吗?”
赵从韵马上答应:“可以。”
她说,“是我考虑不周到,阿姨过去做饭影响你休息。她是我朋友家的阿姨,临时救急来给你做饭的,你不喜欢她去你家的话,正好我重新找一个,在你公寓附近租房子给她住,这样很快就能送到你那边,能吃到新鲜饭菜。”
叶泊舟:“谢谢。”
“我明天把钱转给你。”
赵从韵:“不用。”
陷入沉默。
叶泊舟张口,想说没事了,挂掉吧。
对面,赵从韵发出声音。
叶泊舟闭嘴,听赵从韵说话。
赵从韵问:“薛述在你身边吧?”
是问薛述啊。
本来也应该是问薛述。
叶泊舟不说话,把手机递给薛述。
薛述接过:“妈。”
赵从韵确定薛述就在叶泊舟身边,安心,懒得和薛述再说什么,挂掉电话。
薛述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再看叶泊舟。
可能是在医院把要跳楼的叶泊舟打镇定剂带回家时,那通没挂断的电话内容,先入为主给赵从韵留下自己强取豪夺的恶劣印象,在面对叶泊舟的事实上,赵从韵总是很不冷静。
不过薛述也能理解。
毕竟在此之前,他也没想过他会这样做。
看叶泊舟还在看手机,他把手机交给叶泊舟,语气轻飘飘的,勾勒出对叶泊舟很有诱惑力的场景:“手机给你,以后,不经过你的同意,我根本不能和外界联系。”
叶泊舟曲起手指,拿稳手机。
很心动。
=
新的一天,郑多闻早早起床,打算去实验室。
三个月前,他都不会那么早去做实验。毕竟那时候不管他多努力,起多早,每次到实验室的时候,叶泊舟都在。他努力一天,半夜凌晨两点多才离开实验室,叶泊舟还不走。卷也卷不过,他放任自己当废物,并享受当废物的感觉。
但叶泊舟休假之后他只能自己努力,每天被迫早出晚归,更何况现在叶泊舟回来了,昨天给了他新的方向,他想今天早点过去试试。
他关上公寓门。
和薛述面对面吃早餐的叶泊舟听到关门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门口,开门。
郑多闻听到开门声,惊喜:“叶博士,你还在家啊?”
叶泊舟没回复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看他,交代:“我昨天没做完的实验,你继续做完,记录下数据,转交给……”
他没说完。
因为郑多闻露出很明显的惊讶姿态,伸手指自己:“我?”
叶泊舟上下扫过他。
郑多闻一幅惶恐无助姿态。
叶泊舟想起来了,昨天就是他,告诉自己同样的实验做了很多次一直都没成功。
他收回自己的嘱托:“算了。”
叶泊舟又露出那副“难堪大用”的鄙夷表情,郑多闻安心,主动:“我现在就去实验室,可以帮你看看现在怎么样 ,但我不敢动,怕因为我实验失败了。”
叶泊舟干脆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郑多闻看着关上的门,有点失望,但也习惯了,默默转头,离开。
叶泊舟回到摆满早餐的桌前,因为没把实验的任务交给其他人,有点烦。
薛述把装满热粥的碗放到他面前,给他剥水煮蛋。
叶泊舟看他一圈圈把蛋壳剥下来,递过来。
他接过,吃一小口,低头喝粥。
他吃一颗水煮蛋,粥也吃掉一半,就不肯再吃。
薛述给他夹小笼包:“再吃些。”
叶泊舟:“吃不下。”
薛述看他。
叶泊舟说:“昨天吃太多,现在还很胀。”
薛述就没再劝,看叶泊舟不再吃饭,加快进食速度。
叶泊舟不吃,也没走,就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看薛述吃饭。
这是第二次了,他还是觉得这样面对面和薛述吃简餐的感觉很奇妙。
毕竟上辈子每次一起吃饭,都是西餐厅,周围是服务员和其他食客,隔着他人视线和摆满精致餐食的桌子,他们之间也和餐厅的温度一样,永远不冷不热。
那时候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和薛述这样面对面吃早饭。
但……
可能明天就不能了。
薛述吃完,他站起来要走。
薛述拉了下他的手。
叶泊舟站定。
薛述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腹:“真的现在还胀?”
过了一晚上,昨天吃太多鼓起来的地方现在也平下去,小腹平坦。
薛述的手盖上去,叶泊舟还没察觉到什么,就已经收走。
薛述找到昨晚买来的消食片,剥出一粒:“再吃一片。”
叶泊舟张嘴。
薛述送到他嘴里。
这次很克制,没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把药片放进去,就收回手指。
叶泊舟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往下移,到半路,又抬起来,把舌尖的药片吞下去。
他进房间换衣服,动作有点烦躁。
他烦自己没把实验任务交给其他人,也烦自己居然真因为那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任务,要离开薛述去实验室,更烦他怀疑薛述对自己去实验室这件事可能是喜闻乐见的。
换好衣服再出来,语气很冲:“我去实验室做实验。”
果然没在薛述脸上看到不舍的情绪。
他更烦。
甚至怀疑薛述会趁这个时间逃走,所以补充:“中午会回来的。”
薛述点头:“当然,我们还要一起吃饭。”
叶泊舟的表情好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差,闷闷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