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叶泊舟围着喷泉转了一圈。
根本没有他想象中能围着喷泉转一圈, 就绕开薛述的戏码。
敌我差距太小,根本没有甩开薛述,薛述甚至贴得更紧, 原本一步的距离只剩下半步, 薛述伸手就能拉住他。
叶泊舟放弃喷泉, 大步迈上台阶,跑回屋子里。
薛述两步做一步, 跟上。
在叶泊舟进了房间后,拉住叶泊舟的手。
跑了这么一会儿,叶泊舟呼吸凌乱,也有些冒汗, 手心泛潮, 热腾腾的,在薛述手里, 像被打湿羽毛依旧不安分的鸟。
薛述哄:“再笑一下。”
叶泊舟紧紧抿着嘴角。
可玩得开心的小孩, 根本藏不住自己的欢喜,眼底眉梢都是欢欣。
薛述步步紧逼,语气也带着笑意, 还有刻意装出来的凶狠:“笑一下,不然挠你痒痒。”
叶泊舟咬住下唇:“不要。”
薛述拉着他的手,一直朝他的方向走。他只好步步后退,刚拉开距离, 又被薛述追上来。
这里可不是他的小公寓, 走两步就撞到墙上, 他一步步后退,身后始终有空间,让他们进行这种游戏。
薛述把手放到他腰间, 隔着衣物,威胁:“我挠了。”
叶泊舟根本没有痒痒肉,腰间也被薛述揉过很多次,相较于会让他笑出来的痒,更明显的显然是让他身子发软犯酥的yu。
太期待,太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反应,所以轻易不敢让薛述碰。他后退一大步。
终于,撞到沙发上。
下一秒就被薛述抱起来,越过沙发背,丢到沙发上。他还没习惯变幻的视角,薛述就压下来。
晚餐时喝了点酒,并不多,薛述还是怕喝酒后身体发热,再在外面吹冷风让他生病,给他穿了很厚。跑了一会儿,果然出汗了,热气都被闷在衣服里,被薛述这么一压,腾腾冒出来,蒸得叶泊舟脸热得更厉害。
薛述的手还放在他腰间,一副要摸不摸的样子,还是威胁:“笑一下。”
叶泊舟抿嘴:“不要。”
薛述转变语气,轻声哄:“笑一下。”
叶泊舟还是抿嘴,但眼睛控制不住弯起来:“不要。”
薛述的手开始往叶泊舟羽绒服外套底下钻。
只剩下毛衣和打底,手下的腰肢更显单薄,刚刚跑了一阵,呼吸还没缓过来,凌乱、急促撞着他的手心。
他握紧,手指微动,轻轻挠。
叶泊舟绷紧肌肉,紧紧抿着嘴角,让它不要翘起来。
薛述关注着他的表情,催促:“快笑。”
叶泊舟:“不要!”
薛述开始挠他痒痒。
那点痒并不足以让叶泊舟笑出来,但腰间被挠着的细微痒意,再加上知道薛述此刻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这一切都让他轻松愉悦,想要笑出声。他呼吸越来越乱,紧紧绷着嘴角,试图按住薛述的手。
沙发太大,他被整个压在沙发上,现在想要反制住薛述实在艰难,在沙发上扭来扭去,没按住薛述的手,反而把自己撞到薛述怀里。
薛述也终于发现,挠腰并不足以让叶泊舟笑出来。
看来痒痒肉不在这里。
他开始往上寻觅。
门外,赵从韵的声音从没关上的门缝里钻进来,很疑惑的样子:“灯怎么关了。”
叶泊舟顿了一下,表情也随之僵硬。
薛述小声告诉他:“我妈回来了,你再不笑,等会儿她进来就看到我们这样。”
叶泊舟有点怕,又觉得薛述也不会让赵从韵看到他们这幅样子,他小声和薛述嘟囔:“是你妈妈,又不是我妈。”
反正他在赵从韵面前,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他给赵从韵看过自己身上的吻痕了,再被看到这幅场景也没什么。
……
叶泊舟还是不想让自己的形象更差,开始轻轻推薛述:“走开。”
薛述还想再和他商量什么。
耳边又传来薛旭辉的声音,更近,就在门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推门进来。
薛旭辉推开半掩的门,同时回答门外的赵从韵:“不知道,你再打开。”
说着,他接着往里走。
薛旭辉可能会看到!
叶泊舟不敢赌薛述会不会主动退开,开始着急,加大力气,同时无声和薛述说:“走开。”
薛述也和他对口型:“笑一下。”
马上就要被看到了,薛述怎么还这样?
叶泊舟狠狠推了下薛述。
薛述也没想给长辈看到,顺着叶泊舟的力气站起来,撞到沙发前的茶几,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薛旭辉被声音吸引,转头来看,发现面朝门口站着的薛述。
薛述面不改色,表情自然,招呼:“回来了?”
薛旭辉点头,疑惑:“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薛述:“不小心撞到了。”
说完,表情自然,重新坐回沙发上。
薛旭辉没有追问。
而薛述身边的叶泊舟,偏过头,悄悄笑了一下。
薛述看着他脸上的轻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门外,赵从韵找到遥控器,打开外面的灯,一眼看到放在外面的仙女棒。
看来薛述和叶泊舟玩过了,也不知道喜不喜欢。
她好像全天下所有关爱孩子的慈爱母亲,自然收拾起孩子玩完后随地乱丢的玩具,把仙女棒拿起来,回客厅。
薛述和叶泊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肩并着肩,头抵着头,和对方小声咬耳朵。
真好。
赵从韵觉得自己稳定多年的母爱都开始翻涌,她把仙女棒放下,走过去,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
叶泊舟看到她,稍稍坐直,把肩膀从薛述肩膀上拿开,腼腆的对赵从韵勾勾嘴角。
因为刚刚确实在笑,所以这个表达礼貌的假笑,看上去都真诚又自然,脸颊还红扑扑的,很可爱。
赵从韵也笑,注意到叶泊舟身上还穿着羽绒服,问:“热不热?”
刚刚叶泊舟和薛述咬耳朵就是在说羽绒服的事。没想到薛旭辉和赵从韵回来这么早,叶泊舟没来得及脱羽绒服,房间里暖气充足,薛述怕他热,要给他脱掉。
叶泊舟是有点热,但不想脱。
脱掉羽绒服就需要把羽绒服放好,收到门口衣帽架上,他不想过去,被看到就要对话,不知道说什么。随便乱放又显得邋遢,怕赵从韵和薛旭辉觉得自己没教养。所以还不如穿着。
现在赵从韵问起,叶泊舟还想要说不热,薛述已经伸手去拉他羽绒服的拉链,自然和赵从韵说:“刚刚在外面玩才穿上,才进屋没多久。”
拉开拉链,他自然扣住叶泊舟软绵绵的后腰,把羽绒服脱下来。
叶泊舟要拿住,自己把羽绒服收到门口的衣帽架上。赵从韵就已经接过去,自然往门口走,问:“玩得开心吗?”
叶泊舟的视线顺着赵从韵往门口去,看赵从韵抖开羽绒服,和所有人的衣服一起挂好。
他看着挨在一起的那些衣服,迟一拍,轻声回答:“开心。”
赵从韵:“开心就好。”
放好衣服收拾好东西,赵从韵和薛旭辉也在沙发上坐下,四个人一起看晚会节目。
为了晚饭后能开车去看老人,薛旭辉晚饭时没喝酒,中途去拿了瓶酒想喝一点。
其他三个人也跟着又喝了点。
薛旭辉拿的酒度数太高,没敢给叶泊舟喝太多,分给他小半杯。
叶泊舟小口抿着,坐在薛述身边,听他们随意聊天。
灯光明亮,毛衣还粘着仙女棒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硝烟味,电视还在播着晚会,载歌载舞,掺着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叶泊舟间或回答两句他们的询问,却忍不住,再次恍惚起来。
他会想到上辈子自己躲在自己房间听外面热闹声音的春节,也会想到这辈子前十多年只有自己的春节。
那些冷清、孤独的日子才是他习以为常的,倒是现在这个场景,像是他被孤独折磨疯掉后失去逻辑和常理的幻想。
已经太晚,到了赵从韵日常休息时间,她看着叶泊舟恍惚的眼神,问:“困了?”
叶泊舟没能马上反应过来,茫然看赵从韵。
赵从韵以为他困得反应迟钝,想让他好好休息,也不再刻意熬下去,说:“困了就收拾一下睡觉吧,时候也不早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两个红包:“这是……”
叶泊舟看着赵从韵手里那些红包,意识到赵从韵要说什么,心脏狂跳起来。
赵从韵径直把红包放在他的身边:“压岁钱。”
“这是我的,这是姥姥给你的。”
“爷爷奶奶今年不在这边,等年后回来,再给你。”
叶泊舟垂眸看放在沙发上那些红包。
他不是没花过赵从韵的钱,上辈子成年前他的钱都是薛旭辉给的,赵从韵默认,一定也知道他花了很多。
可,压岁钱是不一样的。
他之前从来没得到过压岁钱。
叶秋珊不会给他,上辈子薛旭辉和赵从韵也不会给,薛述会给他零用钱,但作为同辈的哥哥,从不把那些零用钱称为压岁钱。
所以这些,是他两辈子,第一次得到的压岁钱。
叶泊舟一时不敢动,只是茫然看着那两个红包,觉得眼睛都被鲜红的颜色刺得发涩。
赵从韵催促:“拿着啊。”
叶泊舟的头越来越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低头看得更仔细。
但不管怎么看,就是红包。
外面用金箔勾画着吉祥花纹,里面装着赵从韵给自己的压岁钱。
叶泊舟的灵魂被抽离,躯体呆滞住,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一只手伸过来,拿起红包,塞到他手里。
薛述说:“拿着吧。”
赵从韵看了薛述一眼,又给了他一个:“这是你的。”
薛述成年后就没有压岁钱了,他平时不缺钱,也不太重视这点仪式感,渐渐的长辈也就一直没给了。今年还是沾了叶泊舟的光,时隔这么多年又收到了红包。
他接过:“谢谢妈妈。”
勾了勾叶泊舟的手心。
微微痒意让叶泊舟回过神,他睫毛颤了颤,握紧手里薛述塞过来的红包,哑声:“谢谢……”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赵从韵,卡住,说不下去。
赵从韵也不是非要听到他的称呼,看他收了红包,说:“谢什么,拿着吧。”
叶泊舟握紧。
薛述:“那我们就先上楼了。”
赵从韵点头。
薛述牵着叶泊舟离开。
都要走到楼梯了,叶泊舟还是回过头,朝沙发上看过去。
赵从韵和薛旭辉正在收拾桌上的糖果坚果和酒杯,似乎察觉到什么,赵从韵抬头看到他,对他笑了笑,抬下巴示意他回房间休息。
叶泊舟抿着嘴角,对赵从韵也笑了下。
赵从韵笑得更深。
叶泊舟这才回身,跟着薛述大步上楼。
薛旭辉昨晚没睡好,现在也累了,看薛述和叶泊舟离开,卸下防备,看着楼梯上两人手拉手的背影,问赵从韵:“没给叶医生收拾单独的房间吗?”
赵从韵:“当然收拾了。”
但他们两个人到底有没有住在单独的房间,不太好说。
薛旭辉也想到同样的答案,没再多问什么。
想到薛述说的他们认识并相爱的过程,由衷觉得他们非常有缘分,才能在短短的时间就爱成这样。相爱的年轻人亲密一点,当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对相爱的年轻人非常自然的,一起进了薛述的房间。
薛述开了灯,叶泊舟就游魂一样,低头看手里的红包。
他没收到过压岁钱,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两个红包,看了一会儿,还是去看薛述。
薛述总能想到他在困惑什么,告诉他:“现在不能拆,要放在枕头下过一夜。”
叶泊舟的目光飘向薛述的卧室门。
薛述推开门,引他进去。
叶泊舟径直走进去,找到自己的枕头,把两个红包郑而重之放到枕头下,再认真把枕头放平,手还留恋的放在枕头上。
薛述看着他的动作,心脏柔软,声音也软,问:“今天开心吗?”
叶泊舟抬头看薛述。
薛述勾着嘴角,又问:“开心吗?”
开心吗?
想到这个问题第一瞬,叶泊舟就得到答案。
很开心。
甚至开心到,他不觉得自己是开心,那么多的开心积攒在一起,远超开心的范畴,让他开始感觉到,幸福。
可想到幸福这两个字,叶泊舟反而愣住,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涌上来,一口将他吞没。
叶泊舟依旧觉得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不切实际,如同海市蜃楼的幻影,任何一点波澜,都会让这些幸福全部消失。
可能他睡一觉,就会像突然回到这辈子的六岁一样,回到上辈子四十岁。没有薛述没有赵从韵也没有薛旭辉,他躺在悬崖下,感觉生命一点点流逝,而遇到薛述的这三个月,不过是生命结束前的美好幻想。
也可能,薛述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还是决定结婚开始崭新的正常生活,而他,不过是一时怜悯随便给予善意的可怜虫,会在薛述正常生活中被垃圾一样清除。不再是薛述恋人的他,自然没办法再见到薛述,也得不到赵从韵和薛旭辉的在意和关心。
他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幸福有多短暂,生活里会有多少意外。他本该习惯那些,可现在一点都洒脱不了。他有多幸福,就有多恐惧。
现在面对薛述的询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又想,恐惧把幸福完全吞噬,他眼里的笑意尽数消失,再也给不出肯定的答案。
薛述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深藏的笑意,而是迷茫和怔忪。意识到他现在的沉默不是口是心非的害羞,而是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心。甚至可能,已经不开心了。
小祖宗。
情绪变化比海浪起伏的速度还要快。
薛述开始揣测是什么让他不开心了,也收敛表情,捧住叶泊舟的脸颊,无奈问:“怎么又不开心了?”
叶泊舟看着薛述的表情一点点收敛下去,从自然洋溢的喜悦,变成淡淡的无奈。
他发现,薛述在自己面前总是这样。或者说,因为自己总是让薛述感觉无奈。自己不开心,薛述也会失去好心情。
如果没有自己,薛述本可以一直在家里,春节就自然而然回家过年,不用再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想法,可以和家人一起吃饭,吃完饭维持着愉悦的心情,迎接新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么晚了,还要为自己为什么不开心感到无奈。
叶泊舟突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现在感受到的幸福,是不是本来就一场建立在薛述苦难上的误会,甚至都没有海市蜃楼,而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只是他太孤单了,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很重,才产生误解,觉得自己现在得到了幸福。
纠正误解,重新回到正轨,就需要回到那种孤单寒冷的世界里。
叶泊舟又……做不到。
他希望起码薛述是幸福的。
所以看薛述,问薛述:“你又为什么不开心?”
薛述纠正:“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让你笑一下,结果发现你好像并不开心。”
薛述果然是因为自己不开心才收敛表情变成这样。
叶泊舟问:“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感觉很累。”
如果没有自己,薛述和上辈子的婚约对象在一起,过年把对方带回来,所有人应该都不会这么累。赵从韵不用小心翼翼观察对方和薛述的感情,不用解释那么多。薛旭辉在询问对方和薛述是怎么认识时,也能得到准确浪漫的答案。薛述……薛述更不用像现在这样。这么不像薛述。
薛述叹气:“你总预设我跟你在一起很累的话,我会累。”
叶泊舟阴晴不定是正常的事,他现实生活中第一次遇到叶泊舟时,叶泊舟就是这样的。他主动和叶泊舟产生交集,不受控制爱上对方,自然也就做好了会永远应对的准备。
他只是希望叶泊舟能更坦诚一点,更理直气壮一点,而不是这么小心,又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叶泊舟做不到,也不是叶泊舟的原因。
是“他”的原因。
是在叶泊舟面前多坏,才让叶泊舟这么没安全感。
叶泊舟光是听到他这么说话,眼睛就开始泛酸。
薛述果然会累,因为跟自己在一起,是不符合薛述本性的,可能薛述和自己相处最合适的方式,就是上辈子,根本不在乎自己时的样子。
也可能最适合自己和薛述相处的方式,也是那样。自己永远追逐薛述,又永远追不上,习惯了,也就能和孤独与落差和谐相处永久共生。一旦薛述回头,自己就会因为承担不住那些愉悦和幸福,变得贪得无厌。一切都会开始失控。
如果自己没出现在薛述面前就好了。
叶泊舟不能再接受薛述任何稍微负面一点的话,低下头要回自己房间。
手被薛述拉住。
薛述看他眼眶泛红,就说不出更过分的话,也担心他现在走了,晚上一个人想东想西,情绪更加失控。想要稳住叶泊舟,所以轻声哄:“是不是今天玩累了?”
玩了太久又熬到现在,又困又累,身体不舒服导致情绪失控,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薛述说:“我们去洗漱,早点睡,好不好?”
叶泊舟觉得不好。
他今天一点都不累,今天所做的一切都让他心情愉悦,充满精力。
可就是太愉悦,让他越发惶恐。
他不知道怎么和薛述说这些事情,很没道理,说不出口。
最后被动地被薛述拉去浴室,刷牙洗脸,然后剥掉衣服,要洗澡。
衣服被丢到一边,叶泊舟抓住薛述的手。
他不知道说什么,剖析自己的思绪实在很难,太乱了。
而肢体的纠缠,不用他思考斟酌,不用他反复回忆判断,只会让他没时间精力去想这些,快刀斩乱麻,无比轻松。
他贴上薛述,声音带着哭腔:“你,弄弄我。”
他听到薛述的叹气声,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随后,薛述还是妥协了,一只手贴上他的腰。
薛述轻轻捏了捏腰侧。
叶泊舟没有笑,只是绷紧了肌肉,小腹在他手下细细的颤,不知道是因为抚摸带来的酥痒,还是在哭。
薛述打开水阀。
在倾洒而下的热水里,他低头,吻上叶泊舟的嘴唇,手也顺着叶泊舟指使的方向,往下。
这么阖家团圆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天气都格外和煦,大海也不忍心在这种日子还让人辛苦劳累,希望对方能好好睡一觉,得到好心情。奈何船长显然因为之前的经历不喜欢这种气氛,得到短暂的快乐后就开始难过,比夏日的大海变脸还快,又哭又闹一意孤行,执意要远航。
大海修补保养了这么久的小船,好不容易多涨一些重量,虽然还没到焕然一新的程度,但也不再是之前破破烂烂的样子,看上去更完整、昂扬。
大海从来不说,内心也是骄傲的、期待的。更何况这么久一直在强行压抑深处的漩涡,说完全不想亲自体验这艘保养好的小船行驶起来会是什么样,是不可能的。现在看船长执意如此,半推半就把小船卷进来。
它还是很担心,所以动作轻柔,轻轻缓缓的吹拂,慢悠悠带着小船在浅滩处嬉戏。
热水冲刷着小船每一块木板,稀释了海浪拍打时的触感,小船都要分不出到底哪一滴水是海浪,哪一滴水又是热水。他不喜欢这样,不肯再在浅滩浪费时间,目标明确往大海深处前进。
大海带着他深入一些,还是轻轻柔柔的荡。
它觉得这实在是一艘非常可爱的小船,破破烂烂时已经足够可爱,现在修复好了一些,更可爱,更要好好对待。
每一块木板都被修复过,现在更加柔软坚韧,海浪拍上去都好像能荡出银色浪波,让人爱不释手。船帆之前断过,有段时间都不能扬起风帆了,幸好大海很有耐心地修,现在趾高气扬,非常精神。
还有……
小船冷不丁被海浪扑过,船身剧烈摇晃,差点倾翻。
大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歉似的,送来一波波海浪,大手般托住小船,帮小船稳住重心。
它越发放缓动作,还想把小船送到更安全的地方,最好有个什么平台,能牢牢托住这艘小船,方便它更好的和小船玩耍。
可小船不愿意,小船不喜欢任何东西,也不想从这里离开。
船长甚至觉得小船很没用,才这么一段时间没下海,就被海浪打成这样,大海越轻缓,他越觉得小船没用,恼羞成怒,想要大海更汹涌一些,给小船涨涨教训,也给自己磨练航船技巧。
所以肆无忌惮地挑衅,想尽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想要让海浪来得更猛烈。
大海劝解、妥协、假装凶狠威胁……
通通没用。
船长不在意这艘小船,也不在意自己的生命,甚至希望能一脑袋扎进大海里,被海水完全淹没,在缺氧的窒息里忘掉所有的一切。
在船长的操控下,小船也完全失控,自毁似的自投罗网,还希望罗网束得更紧。
大海终于也被激怒,抢过小船的驾驶权,顺着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这样既能保障小船的安全,还能给船长一个教训。
狂风骤雨惊涛骇浪。
过了很久,终于风平浪静。
叶泊舟抓在薛述肩膀上的手指都被泡得泛起褶皱,他抓不住,身上沾了水格外湿滑,沉沉往下坠,全部重心都在薛述身上,被薛述抱住,走出浴室门。
被热水和由内而外的热度烫得敏感的皮肤,乍一接触到浴室外的温度,绷着,细细打颤。
薛述用手盖上他的背。
因为使用过度而直不起腰,叶泊舟在他怀里蜷着,后脊背瘦愣愣突出来,硌得他手心疼。太瘦,一只手的手心就能盖住大半脊背。
薛述虽然一开始是被激怒,但也不得不承认吃得餍足,现在气叶泊舟的挑衅,又担心自己太过分弄得叶泊舟不舒服。感觉到叶泊舟的战栗,就盖紧手下皮肉,捂住那点温度,哄:“是不是冷了?我们先回床上。”
叶泊舟听不真切,只能感觉到薛述说话时气息流动,打着卷洒在自己身上,还有毫无阻隔贴在皮肤上的薛述的温度。他攀得更紧,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放在床上后还是不肯放开,薛述只好顺着他的力气一同压下来,哄:“头发还没干,坐起来吹干头发好不好。”
说了两遍,叶泊舟才在薛述的指挥下缓缓松开手。又被拉坐起来,披好被子。薛述在他身边坐下,用毛巾擦过头发,再拿过吹风机把他的头发吹干。
叶泊舟拽紧被角。
但刚刚一直举着挂薛述肩膀,现在酸软脱力,没一会儿就开始往下滑。滑着滑着,滑到最底下,摸到比往常硬一些的枕头。
枕头底下放着赵从韵给的红包。
叶泊舟好像被烫到,又把手收回来。
薛述问:“太烫了?”
叶泊舟喉结滚动,摇头。
薛述接着给他吹头发。吹到干燥蓬松,最后摸了摸叶泊舟的头发,让他躺着休息。自己则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叶泊舟躺下,从下往上看床边的薛述。
他看薛述绷着的下颔,看薛述肩膀上自己留下的痕迹,还有……
目光一路往下。
眼睛被捂住。
吹风机的声音中,薛述问他:“看什么。”
叶泊舟反应迟钝,眨眼,睫毛在薛述手心里来回扫。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嗅到薛述手心的味道,明明是洗发水的香味,但他好像能闻到十分钟前,在薛述手心里的,那种味道。
他屏住呼吸。
薛述很快就收回手,加大风力快速吹干头发,把吹风机收起来,跟着躺到叶泊舟身边。
目光对视。
薛述低头亲了亲叶泊舟,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看了眼时间,告诉叶泊舟:“差十分钟才到十二点。”
最后的十分钟……
叶泊舟失神。
薛述提议:“要不要想想新年愿望?”
新年愿望。
怎么会有新年愿望需要想十分钟,叶泊舟现在就已经想到了。
他把腿放到薛述身上,腿根贴着薛述的。
下一秒,整个人粘上去,直直把脸往薛述胸口贴,说:“再来一次。”
薛述垂眸看他。
在浴室里泡了那么久,小脸白生生水灵灵的。偎在他胸口,看上去又软又乖,能在手心里化开的柔软。实际上一点都不乖不软,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说来说去,叶泊舟还是只肯和他讨论这些。
薛述问:“这就是你的新年愿望吗?”
叶泊舟说:“是。”
薛述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眉心微动。
但就这个话题和叶泊舟说过太多次,现在不想再重复那些无意义的对话,所以也不再试图说服叶泊舟,只是伸出手。
海浪顺着小船优美的曲线游走,摸到被凿磨太多次的地方,问:“不疼吗?”
叶泊舟颤,只是说:“不疼。”
不是不疼。
是嘴硬。
薛述摸索。
他早就比船长本人还要更了解这艘小船,很快找到深藏的宝藏,一点点探索。
明明大海只是掀起一点涟漪,小船就承受不住一点风波,细细的、不停的颤。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下去了,叶泊舟也不觉得冷,整张脸潮红,往薛述胸口埋得更厉害,要闷得喘不过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变调的呼吸。
变调的呼吸一点点积累,就变成了凌乱的喘和沙哑的哼。
大海知道,小船偷偷在船体藏了一汪水泉。只要天气一潮热,木板上凝结露水,再一点点搜刮下来,就积累在水泉里,被小船藏在最里面,闷得又湿又软。
有时候,这小小的水泉还会积攒海水。
海水里盐度太高,很容易腐蚀木板,让小船不舒服。
大海一旦发现,就会不停摇晃小船,把海水洒出来。
可惜,船长自己都不在乎这些,有时候还会觉得大海小题大做。
大海还是仔细对待这艘小船,才把小船养得坚固了些。就连这汪水泉,都……
大海感受着这一汪柔软温热的露水。
它已经足够辽阔,可现在,还是感到干渴,想把这点露水全部吞下去。
船长才不知道大海在想什么,他只是被大海这样过分又客气的行为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方面觉得不够,一方面又实在招架不住。他感觉到小船因为大海的涟漪颤,觉得小船被大海惯坏了,这点小动静都承受不住。
可他也站不住,因为小船的颤抖,无力招架,什么都做不了,大脑也开始越来越迟钝,只剩下最原始的、追求生机和快乐的本能。
薛述会想到最早的时候,刚见过一次面的叶泊舟问他要不要上、床,说十分钟就可以。
现在又是十分钟。
可他和叶泊舟在一起三个月,正儿八经做些什么时,叶泊舟从来都撑不到十分钟。
嘴上夸夸其谈,实际上就是个什么都撑不住的破烂小船。风大一点,薛述都要担心船帆会被折断。
薛述只好越发轻缓,观察着叶泊舟的状态,尽量延长他的体验。
叶泊舟才撑不住。
狂风暴雨他撑不住,现在慢刀子磨肉,也撑不住。
胡乱抓住薛述的手腕,想要说话,但趴着的姿势让他呼吸困难,一开口只剩下气声。
好可怜。
薛述吻住他连说话都做不到的嘴巴。
彻底无法呼吸,叶泊舟挣扎无门,咚的一声从薛述身上滚下来,重新躺到床上。
终于拉开一些距离,他还没来得及喘气,薛述就俯身,重新拉近这点距离。
嘴唇被吮到红肿发烫,每一寸黏膜都残留着被舔舐的感觉。叶泊舟合不上嘴唇,仰着头细细喘气。
被子早就不在身上了,倒是挂在薛述肩膀上一角,垂下来,盖住叶泊舟的小腹,还有小腹往下。
也是颤,被子下的躯体颤,挂在薛述手臂上的被子,颤得更厉害。
终于,都颤到不能再颤,轰然倒下。
被子也跟着滑下来,遮住薛述手臂下的一切。
薛述捞起来,还要继续。
叶泊舟完全没有力气,无力的蜷起来,想要去拉薛述的手腕,说:“够、够了。”
薛述用空着的手拉住他想要挣扎的手,举起来放到最上面,说:“这不是你的新年愿望吗,这么快就够了?”
叶泊舟:“够了。”
薛述不听,还要给。
甚至有时间气定神闲问手机助手现在的时间。
手机助手无机质感的声音响起,回答他现在是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这点声音让叶泊舟越发紧绷,总觉得在手机助手冷静声音的衬托下,自己的声音格外不堪入耳。
他太羞耻,也太承受不住,眼角开始溢出眼泪。
薛述提醒他:“还有两分钟。”
叶泊舟根本撑不住剩下的两分钟,随便抓住什么,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央求:“够了。”
薛述不停,又让手机助手定一个零点的闹钟。
手机助手无机质感的声音再次响起,提醒零点的闹钟已经设置完毕。
叶泊舟的眼泪还是溢出来。
可现在又不是在浴室,没有热水给他滥竽充数,他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在灯光照射下一览无余。
薛述怜惜,给他反悔的机会:“你现在,可以换一个新年愿望。”
换一个新年愿望……
叶泊舟哽咽。
换一个的话,能要什么呢。
有一个答案在唇齿间打转,来不及说出口,就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被生咽下去。
薛述还在问一样的问题,循循善诱:“换一个的话,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因为他的动作,还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叶泊舟止不住掉眼泪,他偏过头,咬住下唇,还嫌不够,嫌自己的哭泣太软弱悲哀,分出一只手来,咬住手指,忍下所有声音。
薛述啧声。
拉开他的手,手指抚摸被咬出的牙印,一寸寸抚摸凹凸不平的痕迹,能想象到叶泊舟有多用力。
依旧不喜欢叶泊舟随便伤害自己身体的轻慢态度,他变着法拨弄,要让叶泊舟再也忍不住一点,给出正常、坦然的反馈。
小船像被拖入淤泥滩,自己也变成泥做的。随着大海的每一次颠簸,变换着形状,软得不可思议。要把身体拧成藤蔓,躲开对方的动作。
可拧成藤蔓,也只是更软的贴合在对方身上,严丝合缝。
叶泊舟几乎说不出话,不知道是哭还是哼:“够了。”
“你走开。”
薛述提醒:“新年礼物。”
叶泊舟哭叫:“我不要了!”
这么可怜,新年礼物都不要了。
薛述亲了亲他的嘴唇,问:“不要这个,要什么?”
叶泊舟失焦的瞳孔也在颤,脸上潮红一片,像颗熟透的浆果,只要稍微一戳——
薛述指腹用力戳上,感觉到浆果迸溅出汁水,从灵魂深处传来饥、渴的灼热感,让他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渴望,想要更多。不只是顺着手指往下淌,还要吞咽下去,用更多地方品尝消化。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理智尽数消失。自己都知道自己已然失态,可面上还保持着淡然的态度,装模作样地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都会给我?
叶泊舟才不信。
上辈子他想和薛述一起死,薛述不肯。这辈子他要和薛述上床,薛述也总是推三阻四。薛述才不会给他他想要的。
理智声嘶力竭的提醒,让叶泊舟不要相信,不要重蹈覆辙。
可是……
举在头顶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枕头掀上去一些,有什么微凉坚硬的东西硌着他的肩膀。
叶泊舟知道。
那是赵从韵给他的红包。
今天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那些让他感到恐惧的幸福。
带给他一切的薛述还在眼前,声音像穿过一层玻璃,朦朦胧胧传到他耳朵里。
“告诉我,新的一年,你想要什么?”
叶泊舟咬紧牙关,想要绷紧肌肉,可身体完全脱力,彻底瘫软下来。
一定是失去全部力气,所以他才会连控制眼泪和语言都做不到。
眼泪一连串往下掉。
他听到自己因为哭的太厉害,含糊不清的哭诉。
不只是新的一年,过去的很多年,将来的很多年。每一次所有人问起他想要什么,叶泊舟给出那么多答案,要生理满足,要推开薛述,要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实际上只是为了掩饰真正答案。
这个他想要太久,久到都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终于在这一天,被过度的幸福和过度的痛苦催化,在失去思索能力的瞬间被说出口。
叶泊舟说——
“我要你爱我。”
第62章
一室沉默, 两道呼吸声。
叶泊舟的凌乱又急促。薛述的沉闷压抑。
没人再有任何动作,也没人说话,只剩这两道呼吸声, 卷在一起。
时间的流速被拉到最慢, 一次呼吸的时间, 长到能让叶泊舟回忆这一天,这一年, 甚至这一辈子发生了什么。
可最后,叶泊舟脑海里还是只剩下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
自己说,想要薛述爱自己。
一秒的安静都让叶泊舟无法忍受, 他迫不及待想要薛述的回答。
突如其来的闹铃声打破安静, 强硬吸引两人的注意力。
是薛述刚刚订的零点的闹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
闹钟声聒噪,薛述不得不拿开放在叶泊舟腰间的手, 拿过手机, 关上闹钟。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叶泊舟粗喘着气,体温太高,暖气充足的空气钻到鼻腔里, 冷冽干燥,都让他觉得鼻酸。短暂响起的闹钟和瞬间的安静里,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突然反悔。
自己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自己居然说, 想要薛述爱自己。
而薛述……
薛述没有回答。
薛述没有回答!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还在期待薛述的答案?
薛述根本不可能爱自己, 自己那样说到底说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叶泊舟讨厌说出那种话的自己, 也恐惧现在不说话的薛述,太害怕薛述会给出的答案,所以哪怕才过去不到半分钟, 明明已经虚弱到极致,还是不知道从哪儿挤出力气,从薛述身上撑起来,要逃开。
他不想要薛述的答案,甚至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呢喃:“不是。”
“我什么都不要。”
他直起身子。
贴在一起太久的皮肤早就沾染彼此的温度。现在分开,空气见缝插针钻进空隙里,让人无法容忍的凉意。
薛述的另一只手还放在他身上,依旧是刚刚的位置,一手牢牢把控着他。而刚刚抽出来关掉闹钟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不容置疑,又把他重新按回去。
皮肤重新贴在一起,鼻梁不设防撞到薛述肩膀,一阵酸涩。随后,连锁反应一样,眼泪就涌出来。
叶泊舟觉得说出这种愿望的自己简直是个可怜虫,薛述还不回答,让他所有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薛述重复他说过的所有的话:“想要我爱你?”
叶泊舟简直像是被这句话捅了一刀,心脏和骨头都开始疼,他胡乱用手肘抵开薛述,无力挣扎,矢口否认:“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他什么都不要了,他现在只想逃开,逃到没有薛述存在的地方去。
他抵住薛述胸口拉开一些距离,胡乱拉开薛述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再往下,去拉薛述刚刚搅动风波的手。
薛述的手指搭在他皮肤上,温热潮湿,提醒叶泊舟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摸了一下,手指就颤着拿开,去摸薛述的手腕,握住,要拉开。
薛述的手顺着往上抬。
一个手掌的宽度。
叶泊舟突然就拉不住了。
那只手从他手里挣开,重新落下,不轻不重扇了下他的屁股。
并不疼,甚至因为刚刚的所作所为,只是酥和一阵阵绵延开来的痒。声音没有任何阻隔,清棱棱传到叶泊舟耳朵里。
这个声音比刚刚的闹钟声还管用,叶泊舟所有的挣扎和激动心情完全都被按下暂停键。他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怔怔看着薛述,瞪大眼睛,眼眶里的水珠聚集在一起,滚成一颗圆滚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哒的一声,坠在薛述胸口。
薛述刚刚在……
叶泊舟刚刚还像个冲锋陷阵不服输的斗士,情绪激动激烈挣扎。
现在却像个不听话被揍了屁股的小孩,知道自己被扇屁股是因为不听话,可还是不服气,很委屈,蜷成一团,无声掉眼泪。
很可怜。
薛述会心疼,看到他现在的委屈样子,也跟着心酸怜惜。
叶泊舟真的好可怜,从来没得到过爱,所以要问那么多次,才会在最没用防备的时候,可怜巴巴说出真心话,告诉他新年礼物是想要爱。
听到这个朴素愿望的薛述豁然开朗,总算知道遇到叶泊舟后的所有隐隐绰绰的疑惑和矛盾从何而来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叶泊舟就问他要不要上、床,之后的每一次冲突和情绪起伏,每一次沟通,都找不到真正原因,以肢体纠缠结尾。
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叶泊舟嘴上说着要和他上床,内心真正想要的,从来都只是爱。
叶泊舟想要的每一次性,只是在掩饰真正想要的爱。
每次要和他上床,只是内心真正的需求得不到满足,退而求其次而已。
就像一直在吃代餐营养不良的小孩,从来没有真正满足过。
xing不能替代爱,所以叶泊舟总是难过,总是阴晴不定,总是无理取闹。
好可怜。
薛述心疼得都要化了。
——如果他没有那么多次和叶泊舟说喜欢的话。
可就是因为他说过太多次喜欢,也被叶泊舟否定太多次,所以现在也清楚,叶泊舟口中想要的“爱”,不是指自己的喜欢不是“爱”,而是,叶泊舟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喜欢他,不觉得自己在爱他。
叶医生真厉害。
一遍遍坚持否定自己的喜欢,在询问时再三说只想要上床,好像自己只有性、工具这一项用处。
转头又这么可怜兮兮的说想要自己爱他。
被否定过太多次,自然知道马上说出口他会有什么反应,多等了一会儿,他就又哭又闹,要逃走,什么都不要了,自己也不要了。
难伺候的小祖宗。
薛述放下手,轻轻揉刚刚被扇过的地方,问:“疼不疼?”
叶泊舟抽抽噎噎不说话。
薛述亲了亲他的眼泪,语气郑重:“我会爱你。”
叶泊舟哭得说不出来话。可听到这个答案,还是哑着嗓子说:“你才不会。”
看吧,果然是这个答案。
这么可怜说想要爱,等自己说会给他爱,他又不信。
薛述纠正:“我爱你。”
叶泊舟大声:“你才没有!你根本就不爱我!”
他缺氧,声音干涩得嗓子都劈了,大声说出这句话,一串眼泪跟着滚出来,咕噜噜滑过脸颊。
薛述冷笑一声。
轻轻揉着叶泊舟的手抬起,又扇了一下。
这次他用了力气,能感觉到手下皮肉的回弹,在他手心里像一汪池水,荡起涟漪,撞得他的手心发痒,心尖也痒。
叶泊舟又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咬紧牙关,原本抵在薛述胸口的手也握起来。
白皙如冰块的皮肤现在被潮红尽数占领。
薛述发现自己现在都能轻易分辨叶泊舟身上的颜色都是怎么来的。
什么样的红是自己留下的,什么样的红是因为生气或是害羞,什么样的红是因为yu。
比如现在眼尾的红,在浴室就开始了,一开始是粉,从眉梢到眼尾都是粉,忍不住生理性眼泪,一直在哭,颜色就越来越重,现在变成红色,红肿单薄。
脸颊的红也是浴室开始,从草莓一样的粉,到生气时苹果的红,现在干脆是西红柿。
还有胸口,以及被扇了两次的地方。
皮肤那么白,现在一点红就格外明显。
薛述揉皱那一汪池水,问:“我说爱你不信的话,我要做什么你才信?”
叶泊舟给不出答案,只趴在薛述胸口哽咽。
薛述也不是一定要他的答案,叶泊舟会怎么想,薛述心里也清楚。
薛述一针见血:“我做什么你都不信,因为这其实和我无关,你只是不信‘他’会爱你,也就不信我会爱你。而他已经死了,他无法出现在你面前,证明他的爱。”
“你觉得他不爱你,也就觉得我不会爱你。”
叶泊舟哽咽着反驳:“不是我觉得,是他本来就不爱我!”
“你也觉得我不爱你,但这只是你觉得,而不是事实。”
叶泊舟:“你本来也就不爱我!”
薛述垂眸看胸口上一边哭还一边犟嘴的人,不咸不淡威胁:“再这样说还扇你屁股。”
叶泊舟之前不相信薛述会说出这种话,更不相信薛述会做出这种事。
但刚刚薛述已经……做了。
叶泊舟的肌肉绷了绷,还能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留下的酥麻余韵。
有一有二就会有三。
薛述已经做过,当然还能再做出来。
可还是嗫嚅:“我只是在说事实。”
薛述又扇了一巴掌。
这次更重了些,叶泊舟觉得自己都能听到响声。
他耳根红透,再也不说话了。
薛述揉弄着他,安抚。感觉到绷紧的肌肉在手下一点点松软,好一会儿,问:“你有没有很偶尔的时候,会觉得他是爱你的。”
叶泊舟睫毛眨了眨,一串眼泪落下。
眼睛干涩,他觉得自己都要哭不出来了。
可想到薛述问自己的这个问题……
有的。
上辈子薛述去世,很偶尔的时候,他想,可能薛述是爱自己的。
那种,对从小看着长大、半生不熟的、身份微妙的私生子弟弟的爱。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就是由宽容、关注、纵容组成的正面情感。
叶泊舟实在没得到过什么爱,所以觉得薛述给自己的这种正面情感可以称之为爱。而且已经是他所得到的,最纯粹的爱。
毕竟他和薛述没有血缘关系,也给不了薛述任何好处,薛述还愿意给予他这种正面情感,可能只是单纯爱他而已。
但这种时候非常少。
而且在做出薛述爱自己的判断后,叶泊舟又能找到无数个理由,来证明薛述不爱自己。
现在,薛述还在问:“有吗。”
叶泊舟还在被轻拍着,能感觉到薛述掌心落在身体的力度,轻轻的,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心,还有种……期待薛述力道更重,又害怕薛述力道更重的复杂情感。
他不知道不回答薛述会不会接着扇,所以很听话,回答:“有。”
“什么时候?”
叶泊舟抽抽鼻子,因为回忆上辈子的事,声音鼓囊囊又轻飘飘的:“他去世后,我很忙的时候。”
他开始接手薛述的工作,做和薛述一样的事,就知道薛述到底有多忙,每天需要操心多少事情,要见多少人。
他的日程表每天都排得满满的,时间对他来说珍贵得无以言表,他想去看赵从韵,都需要提前半个月安排。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工作,在某个会议的间隙,听着集团领导汇报近日工作,会突然失神,想到薛述。
他想,为什么之前自己每次去找薛述秘书要薛述的日程,就总能在之后几天刚好遇到薛述?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他一直都知道,这也需要薛述的配合。
但之前,他是不是还是低估了这份配合背后的情谊?
薛述的时间应该和现在他的时间一样宝贵,但薛述还是会和他见面。薛述会不会也在期待见到他,所以推掉已经安排好的日程,宁愿之后花费更多时间精力补回来,也还是要和他见面,听他说那些一点都不重要的小事。
薛述愿意这样做,可能也是爱他的。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点都不爱我。”
转折太快,薛述低头看他,问:“为什么?”
“如果他爱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如果薛述爱他,为什么不一直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让他死掉,留下他一个人痛苦又麻木的活着,日复一日做工作机器。没人爱他的时候他很痛苦,后来一直痛苦,大概是因为从来没人爱他,薛述也不。
说来说去还是这样。
薛述叹气,放弃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那有没有很偶尔的时候,你觉得我是爱你的。”
叶泊舟追忆上辈子的思绪顿住,被拉回到现在。
薛述问:“有吗?”
叶泊舟抿着嘴唇,不吱声。
有的。
很经常的时候,他觉得,薛述是爱他的。
生病被薛述照顾的时候,和薛述一起吃饭的时候,和薛述牵手逛街的时候,从实验室回来推开门看到薛述坐在沙发上看过来的时候,每一次对上薛述视线的时候,他都觉得,薛述是爱他的。
薛述和他说那些无聊的小事、为了爱不爱和他再三争执,没有定论也还要说时,他听着薛述的声音,都觉得,按照薛述的性格,薛述一定非常爱自己。
然后呢。
太相信,太期待,就会开始想到上辈子。
上辈子薛述不爱他,那重来一世,这辈子他情绪不稳定,做事极端,不理智不聪明,薛述怎么就爱了呢。
他有多相信薛述爱他,就有多不相信薛述爱他。
薛述刚刚那句话说得很对,他是因为上辈子的薛述不爱他,才断定这辈子的薛述也不会爱他。
叶泊舟一直不说话,薛述笑:“这么难回答吗。”
很难回答,又很好回答。
如果把两个薛述当做不同的人,不因为上辈子薛述不爱自己,就先入为主的断定这辈子的薛述也不爱自己的话,他可能就能更坦荡地给出答案了。
可是……
叶泊舟耿耿于怀了两辈子,根本没办法迅速切割情感,马上把两个世界的薛述分辨清楚并归置妥当。
对他来说,薛述就是薛述啊。
薛述:“每次说到他,都不管我了。”
可能是抱怨,也可能是谴责,但光听薛述的语气,却听不出一丝负面的情绪。
叶泊舟想抬头看薛述,又不敢看,只当没听到。
他想,自己这样好像真的对薛述很过分。
已经重来一辈子了,自己不能用这辈子薛述根本没做过的事,来揣测、迁怒这辈子的薛述。
叶泊舟甚至开始希望薛述能坚定明确说一句,他不是“他”,让自己不要再因为“他”做了什么,就对他有不好的预设和防备。
叶泊舟想,如果薛述这样说了,自己一定非常听话,从这一天开始,纠正自己的想法,活在当下,不再为上辈子的事情难过。
他在等薛述的指令。
可薛述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他,说:“不想说的话,睡觉吧。”
叶泊舟鼻子眼睛脸颊还都是红的。
薛述拉起被子,给他盖好,再抽出湿巾仔细擦掉脸上的泪痕,一切整理好,哄:“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会很爱你,所有人,都会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薛述这样说话,叶泊舟又想哭了。
他在薛述的安抚下渐渐放松,闭上眼睛。
可一点都睡不着。
哭得太久,鼻子毛细血管肿胀,呼吸困难。他细细抽着鼻子,张开嘴巴小口呼吸。
总是哭,哭完了又不舒服。
这么多眼泪,也不知道在自己梦里的时候怎么那么能忍。
薛述已经熟门熟路,捏着叶泊舟的鼻尖,让他放缓呼吸,接着用指腹轻轻按摩穴位。
好一会儿,听叶泊舟的呼吸松快了些,越发放缓力道。
叶泊舟越发舒缓,眼皮渐渐发沉。
他想,如果一切都和薛述说得一样就好了,明天醒来就是新的一天,所有人都会爱自己,薛述也会很爱自己。
这就是自己的新年愿望,薛述说,自己想要的他都会给,那自己的愿望就能实现。
……
叶泊舟还是撩开眼皮。
薛述问:“怎么了?”
叶泊舟捏着被角,尽量想让自己显得不在意,问薛述:“你的新年愿望呢。”
薛述没想到他突然睁眼,是为了问自己的新年愿望,大为愉悦,开始笑。
叶泊舟被笑得不好意思,自欺欺人闭上眼睛。
薛述看他单薄泛肿的眼皮,还有眼皮下不停转动的眼球,分出手指来,轻轻摸着那块皮肉,重复:“我的新年愿望。”
叶泊舟不喜欢薛述现在的语气,好像认准了自己很喜欢他,在笑话自己。
但实在好奇,想知道新的一年薛述想要什么,自己能不能实现。所以也没躲开,被薛述摸着,竖着耳朵等薛述的答案。
薛述想了又想,说:“我的新年愿望是。”
“希望新的一年,你能相信我很爱你。”
叶泊舟哑然。
这个新年愿望,自己能实现吗?
他多希望自己也像薛述那样,能给出准确的承诺,义正词严告诉薛述,他要了自己就会给,他的愿望就能实现,新的一年自己就会很相信他的爱。
可叶泊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坚信了两辈子那么久,坚定薛述不会爱自己。短时间内,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只是……
会努力的。努力不再因为上辈子的事情影响这辈子和薛述的相处,相信薛述和自己在一起不会累,也不会放弃自己。
相信这辈子的薛述,会很爱自己。
这辈子的赵从韵和薛旭辉,也会爱自己。
自己偷偷努力,如果做不到……
叶泊舟事先给薛述做预警,闷闷告诉他:“如果实现不了呢。”
如果实现不了,就会浪费这个新年愿望。
叶泊舟说:“你换个愿望。”
换一个自己确切能实现的,自己一定会满足薛述的新年愿望的。
换个愿望?
薛述开始想新的新年愿望。
很快想到了。
他假装祈祷,语气虔诚:“希望新的一年,你能连着一个月不和我吵架。”
听到薛述的新年愿望,叶泊舟瞪大眼睛。
刚刚纷繁复杂幽微哀怨的情绪一扫而空。他非常确定,薛述这个愿望就是在点他。
甚至都不需要很刻意想言外之意,薛述这句话,明晃晃就是在点他脾气大总是在和薛述吵架。
还用这种语气!
薛述还用这种夸张的语气说话!
叶泊舟好冤枉,从他怀里滚出去,背对着薛述:“又不是我想和你吵的。”
如果薛述,很爱他,他才不会随便和薛述吵架。
他想要这么说。
转念又想到,薛述坚持他不是不爱自己,而是自己不相信他的爱,自己再这么说,薛述可能还会扇自己屁股……
所以什么都没说了,依旧为受到的冤屈愤懑。
薛述找到他,重新贴上去。胸口的温度暖暖的温着叶泊舟的后背。
薛述飞快改口:“好,那就希望明年我能做得很好,让你一个月不和我吵架。”
可这样说,叶泊舟也觉得不好。
他觉得薛述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如果薛述已经做得很好,他还不满足就是他贪得无厌,是他在无理取闹非要和薛述吵架,就证明薛述上一个愿望是合理的。
……
叶泊舟无法在这两者中挑选到合理的选项,干脆紧闭嘴巴,要睡觉。
薛述还在催促:“嗯?好不好?”
干嘛还要问自己?要自己怎么说?!
叶泊舟要接着躲。
薛述追上来,手放在他腰间不停的轻拍,示意叶泊舟说话。
叶泊舟被催得烦了。
这才粗声粗气,闷闷说:“你很爱我的话。”
就好了。
薛述得到答案,语气带着笑意:“这么简单啊。”
叶泊舟不想再和他说话,一言不发,紧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可还是能感觉到薛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薛述没看多久,但叶泊舟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就要维持不住装睡的样子了。
薛述终于不再看,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轻声说:“晚安。”
叶泊舟以为重新回到薛家过春节,自己会睡不着,可听到薛述说了晚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睡好。
一夜里总是在做梦。
乱七八糟的片段,全是春节的场景,好的坏的,真的假的,他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年经历的什么事,梦得太多都开始头疼。
有几次睁开眼,透过窗帘缝隙看到花园里的灯,亮亮的照过来。
他看一会儿,想到现在正在薛家过年,会有点焦灼。
但感觉到身边薛述的温度,想到睡前和薛述的对话,又会觉得有点安心,窝回薛述怀里接着睡着。
做梦,再醒来。
终于某一次睁开眼,发现窗外不再是灯光,而是自然光线。
他就不睡了,完全睁开眼,发觉自己此刻简直就是个猪头。昨天哭了那么久,眼睛很肿,脸也肿,嘴巴不仅肿,还因为脱水干燥裂开,很不舒服。
之前晚上哭也会这样,不过当时只有他和薛述,用冰毛巾敷一敷,下午就完全好了。
而现在,他们在薛家,家里还要赵从韵和薛旭辉,今年大年初一,家里一定会来客人,自己总不能到下午才下楼去见其他人。
要快点处理消肿,不能这样见人。
薛述在他身边,还在睡,一旦没有任何表情,侧脸看上去格外冷淡。
叶泊舟看了一会儿,不确定他还要睡多久,怕再等下去时间来不及,就蹑手蹑脚掀开被子坐起来,打算下床去洗把脸。
他刚坐起来往床边移动,还撑在床上的手突然被钳住。
薛述不应该还在睡觉吗。
叶泊舟回头去看。
薛述半撩着眼皮,看他。声音还带着没完全清醒的哑意,问:“干什么?”
叶泊舟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太大吵醒了薛述,听薛述这个声音,放轻声音,小声告诉他:“我去洗脸,脸很肿。”
薛述完全清醒,睁开眼睛作势要坐起来:“我跟你去。”
之前晚上哭,早上都是薛述帮忙敷眼睛,安抚温存。
可现在是在薛家,等会儿还要下楼吃饭见薛旭辉和赵从韵,叶泊舟不知道让薛述帮忙的话,会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按了下薛述,不甚坚定:“你睡吧,我自己去就好。”
薛述晚上也没怎么睡好,他感觉到叶泊舟睡得不安稳,想问叶泊舟怎么了,哄一哄。但发现叶泊舟醒来后呆一会儿,就会很依赖的贴到他身上,接着睡。
被叶泊舟发现自己醒着并注意到一切后,叶泊舟一定会害羞,会口是心非,不再贴他。所以也就没表现出来,跟着叶泊舟辗转一晚,天将亮才睡熟。
现在被叶泊舟重新按回床上,闭了闭眼,手指摩挲着叶泊舟的手背,问:“这次不会趁我还在睡,偷偷跑了吧。”
叶泊舟听出什么,低头看薛述。
薛述眼里带着红血丝,显然昨天也没休息好,但还是在听到他的动静后醒来,第一反应是抓住他的手。
因为在两个月前,从医院回来后,他趁薛述睡着时不注意,逃走了。
所以在薛述重新找到自己之后的这么长时间,他每次醒来,薛述已经醒了,他晚上有一点不舒服,薛述马上就能注意到。
哪怕到了现在,薛述刚刚还在熟睡,在意识到自己坐起来要下床后,也能第一时间睁开眼抓住自己的手。
可能是薛述的新年愿望已经开始生效,叶泊舟意识到这些之前自己注意到的、薛述爱自己的证据。
他心里酸酸的,怀疑自己又要哭出来,想快点逃开,去浴室好好洗脸。薛述的手还盖在他手上,他一根根摸着薛述的手指,掰开,小声保证:“不会。”
他不会再从薛述身边逃走了。
他还等着薛述爱他,不再和薛述吵架,很平静幸福的过完这一辈子呢。
第63章
叶泊舟终于还是把手从薛述手底下拿出来, 再次和薛述保证:“我去洗脸敷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薛述看着他的脸,摸了下他干燥的嘴唇, 想到昨晚的缠绵, 问:“还有什么其他不舒服吗?”
叶泊舟摇头, 他说:“我先去洗脸。”
要下床,发现床边没有自己的拖鞋。
他茫然沿着床沿爬了一圈, 只在薛述那头找到薛述的拖鞋,没找到自己的。
想了想,想到了。
昨天他穿着拖鞋去浴室,到了浴室后就挂在薛述身上, 拖鞋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脚上飞走了, 而之后他一直挂在薛述身上,脚没沾地被抱回来, 拖鞋当然还在浴室。
薛述问:“怎么了?”
他还是不放心, 坐起来,“我陪你去吧。”
叶泊舟下床,踩上薛述的拖鞋:“只剩一双拖鞋了, 我穿你的拖鞋去。”
薛述坐起来,看叶泊舟脚上踩着自己的拖鞋。
尺码相差并不很大,可叶泊舟太瘦了,脚背清瘦白皙, 像冬日树叶上的冰层, 隐隐透出皮肤下树叶脉络一样的血管。
薛述的视线钉上, 轻易移不开。
叶泊舟给薛述看过,踩着拖鞋往浴室走。
浴室还是昨天他们离开后的样子。叶泊舟看到自己的拖鞋,一前一后散落在地上。
叶泊舟都能透过那两只拖鞋, 想到昨天他们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拖鞋这样掉下来。
……
叶泊舟把拖鞋捡回来,换上,这才走到洗手池前,看镜子里的自己。
果然肿得像个猪头,还因为想到昨晚,泛着红。
叶泊舟打开冷水,往脸上扑,认真洗脸,然后用冷水打湿毛巾,像之前每一次薛述对自己做的那样,敷眼睛。
换了几次毛巾,敷了很久,把毛巾拿开,镜子里的人还是很肿。
叶泊舟踩着拖鞋回卧室,站在卧室门口,和薛述说:“还是没好。”
薛述:“我看看。”
叶泊舟给他看一眼,说:“我去泡杯咖啡。”
薛述:“我去给你冲。”
叶泊舟说:“我自己去也行。”
薛述看上去很困。
薛述提醒:“咖啡机在楼下。”
叶泊舟知道,所以短暂迟疑。
薛述看出他的迟疑,反而不着急帮他去楼下冲咖啡了,老神在在问:“你可以吗?”
下楼可能会遇到家里其他人,会和其他人有接触,薛述一定是想自己和别人有交集,才这样。
叶泊舟揉了揉脸:“我自己去吧。”
可想到会遇到赵从韵或者薛旭辉,还是有些担忧,他脚步拖沓起来,慢吞吞往外走。
推开薛述房门时,动作格外迟缓,往外看了看。
三楼没人,赵从韵和薛旭辉的房门关着,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已经在楼下了。
叶泊舟快步走出去,走下楼梯,径直朝水吧走去。
路过厨房,听到厨房有声音。
下一秒,薛旭辉就回头看过来。
他正在做早饭,豆浆机正在打豆浆,他在切小番茄做沙拉。看到叶泊舟从楼上下来,招呼:“早上好。”
叶泊舟放慢脚步,慢慢变得矜持客气,礼貌对薛旭辉说:“早上好。”
薛旭辉:“醒这么早,是饿了吗?”
叶泊舟摇头,说:“我来冲杯咖啡。”
薛旭辉给他指水吧的方向:“咖啡机在那边。”
他默认叶泊舟可能不太会用,但这会儿家里也没有其他人能给叶泊舟冲咖啡,所以提议,“要不你等我一下,我把沙拉做好,给你冲。”
叶泊舟还不知道怎么和薛旭辉单独相处,摇头拒绝他的好意:“我自己来就好。”
往前走一步,又回头,问,“您要吗?”
薛旭辉:“不用。”
他看着叶泊舟走到水吧的咖啡机旁边,打开柜子找咖啡豆。
薛旭辉想了想,说:“或者你帮你阿姨冲一杯?她早上喜欢喝咖啡。”
叶泊舟:“好。”
薛旭辉朝水吧方向走,想帮叶泊舟找到赵从韵喜欢的咖啡豆:“她喜欢那个……”
走到一半,就看到叶泊舟已经拉开抽屉,拿出装着赵从韵喜欢咖啡豆的罐子。
薛旭辉只觉得凑巧,也不再走过去,惊喜:“对,就是这个豆子。”
叶泊舟把罐子放到一边,拿出电子秤开始称自己想喝的咖啡豆:“好。”
薛旭辉看他动作熟练,放了心,重新回去做早饭,在厨房里加大声音和水吧的叶泊舟说话,问叶泊舟早上想吃什么。
叶泊舟下楼时做了准备,预想到自己可能会遇到赵从韵和薛旭辉。
但没想到会是这种场景,会和薛旭辉进行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
他操作咖啡机研磨咖啡豆,回应薛旭辉,没什么想吃的,吃什么都可以。
薛旭辉接着回去做饭。
叶泊舟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控制不住视线,总用余光去看。
上辈子他名义上是薛旭辉亲生儿子时,都没和薛旭辉有这么和谐的时候。
不过也只是他自己觉得自己是薛旭辉的儿子。
薛旭辉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叶泊舟的心情瞬间低落下去。
他把研磨好的咖啡粉放进去萃取咖啡液。
浓香的咖啡味道中,他想到上辈子。
他还是会想。
为什么呢?薛旭辉明明一早就做了DNA检测,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还是默认,还是把自己养在薛家。
最重要的是,薛述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薛述知道,为什么也选择这样做?
薛旭辉死得太早,他知道真相的时候,距离薛旭辉去世已经过去十多年,更何况他和薛旭辉实在太生疏了,就连怨恨,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不是薛旭辉。
他只想找薛述问清楚。
哪怕薛述也已经死去很多年。
但现在薛旭辉在这里。
叶泊舟真的很想问他,发现被送到家的私生子其实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不马上揭穿真相,把闹得家里天翻地覆的小孩丢出去,而是就那么养在家里,花那么多钱,又不闻不问百般防备。
咖啡液落在杯子里,做咖啡的人却一点都没在意了,目光虚虚放在咖啡机上,想着自己经历的一切,想要一个原因。
耳边冷不丁传来薛旭辉的声音:“萃取好了。”
叶泊舟骤然回过神,低头看杯子里的咖啡液。
薛旭辉给他的失神找理由:“是不是还没睡醒?你去坐一会儿,我给你冲。”
他打开水吧旁边的小冰箱,问叶泊舟,“你看奶泡要什么奶。”
叶泊舟选了鲜牛奶。
薛旭辉动作干脆,清理咖啡机,把赵从韵喜欢的咖啡豆放进去研磨,同时打开牛奶打发奶泡,给叶泊舟冲咖啡。
做好叶泊舟这一杯,他把咖啡给叶泊舟。
随即快速萃取赵从韵的咖啡粉,和叶泊舟聊天:“你阿姨喜欢放橙汁,她早上喝牛奶会不舒服。”
从冰箱里拿出橙子和冰块,放到大杯子里开始捣橙汁。
叶泊舟抿着薛旭辉给做的咖啡,后退一步看薛旭辉的动作。
他依旧疑惑,甚至怨恨惆怅。
是的。
上辈子的薛旭辉和他根本不会有这么和谐的时候,不会和他说这么多话,也不会给他冲咖啡。
现在这个能做到这些的薛旭辉,是这辈子、完全没有上辈子记忆的薛旭辉。
自己当然也没办法从他身上得到上辈子的答案。
面对薛述,自己还能在薛述已知“他”存在的基础上,试探询问,如果薛述是“他”为什么会那样做。
但面对薛旭辉,这个和赵从韵幸福和谐的薛旭辉,自己也能先假设场景,再去问对方的想法吗?
咖啡豆醇厚,带着淡淡的酸苦,又被浓香微甜的牛奶中和,既不苦,也不甜,变成拿铁的味道。
叶泊舟又尝了一口,不知道如何开口。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去看。
是赵从韵。
赵从韵也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