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邵衡嗓音森寒:“你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要忘记,我们签订合同时,你答应过什么。”
他没那样傻,被她三两句话就耍得团团转。他记得她在京市打的那一通电话,更记得她甜甜蜜蜜地许诺一定会好好赚钱。
先前不提,是在强忍着,眼看他们俩都敢堂而皇之地见面,就不能不警告她。
当初是她自己亲口答应,她绝不会和那人有来往。
严襄听完他说的这句,低低地应了一声,心也凉了半截。
她以为,他是在说合同的最后一句——如果双方无法达成共识,那么他会追回投入的一切金额。
他要这样子对她吗?
她心乱如麻,如果他真的要追回,自己该怎么办?
见她不再吭声,仿佛被自己吓到,邵衡缓了缓,给出警告:“你最好给我断干净,这是最后一次。”
他愿意相信她的说辞,只要她从此不再和那医生来往。
他弯下腰将手机拾起来,又站起身,冷声对她道:“走吧。”
之后,邵衡也没放过晁书文。
院长办公室里,他将照片甩她面前,温声问晁院长,他女儿这是什么意思,是对自己手下人不满,还是针对谁。
晁书文脸色惨白,最终只承认开个玩笑。
这玩笑的代价却很大。
邵衡坦言本季度结束就不会再和明立合作,就算环宇的智能陪伴机器人已经运用到岗位上,也请另外合作高明吧。
晁院长气得脸色发青。
他清楚邵衡是借题发挥,借机毁掉当初口头约定的一年供货,无非是想提高机器人进价。
可偏偏,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谁让是自己亲生女儿。
对于另一个,邵衡微微一笑:“陈医生工作时擅离职守,不大适合贵院的风气。”
短短一句,便敲定了陈晏的去留。
至于明立要用什么借口开除他,那是他们的事,邵衡懒得管。
一行人坐到车上,邵衡吩咐柴拓:“你去,给南市所有医院打招呼,不许接收陈晏这个人。”
他毫不避讳,当着严襄的面说出来,就是要告诉她,他对她手下留情,但绝不会放过那个男人。
严襄自顾不暇,更没心情管陈晏——
她现在在想,邵衡明明白白说了这是最后一次,这次刚好有陈晏撞上枪口给她遮掩,如果他下次发现小满了呢?
她总得提前做好准备。
反正房子已经还完房贷,不如把房子卖掉套现,万一邵衡找她要钱她也能还上。
之后,她手里有赔偿金,有在环宇工作的基本工资,也有陈聿留下的遗产,离开南市,去生活压力小一点的地方,未必吃不上饭。
从这一天起,明立的项目不再归严襄管。
邵衡也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得古怪。
也许是被他那日的疾言厉色吓到,也许是因为他处置了陈晏而怨恨他,总之,她的顺从温柔里多了一丝丝的认命与敷衍。
邵衡恨不能拉着她,要当面问她是什么意思,但又隐隐担心她要为那男人求情,让两人关系闹得更僵,便也硬咬牙忍着。
一直到环宇年会那日。
跟从前参加宴会一样,两人并肩而立,严襄用手挽在他臂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变化,但邵衡心里清楚,两人貌合神离。
全程,他的脸色阴沉,惹得连上前敬酒的人都没有。
Louis也仿佛长了眼色,一点儿没往上凑,甚至还有几分躲着他们走的意思。
邵衡冷着脸。他心情不好,Louis要这时候上来找不痛快,他的确会将他踢回旧金山。
严襄有些心不在焉。
她满脑子都是房子挂给中介后,持续压低的房价,粗略一算,亏本已经有五十万。
再不抓紧卖出去,她连邵衡补的房贷钱都还不上了。
这样胡思乱想,一不留神便跟人迎面一撞,酒红色的液体倾倒而出,洒满了整片前胸。
严襄今天穿的虽是红色礼服,看不大出来,但总归粘腻得不舒服。
她松开挽着邵衡的手,道:“邵总,我去处理一下。”
邵衡动了动指尖,原想同她一起去,见她走得决绝,最终还是放弃。
他眸色沉沉,盯着她的背影,心中憋屈得如同火烧。
想问她是不是仍在想陈晏,又怕自取其辱,惹人笑话。
没过一会儿,有个房产商上前搭话。
邵衡漫不经心,他先前是想过在南市置办几套房产,但后来打算带严襄回京市,这想法便搁置下来。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对方攀谈,忽然有句话猝不及防地传进耳朵里:“对了,邵总,上回您让柴特助查的那套房子,最近房主有意出售呢,还来售楼部问过。”
邵衡怔了一怔,眉头慢慢锁紧,如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你说什么?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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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严襄从更衣室出来时, 正巧撞上叶心。
她是同胡一磊一块儿来参加年会的。
同初见的鲁莽泼辣不同,她穿一身黑色礼裙,裹着白色毛绒披肩,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很有贵妇的味道。
叶心表情闲适:“好巧。”
“本来我准备去和你打个招呼, 看邵总那脸色, 愣是没敢上前,生怕他冲着我发火。”
严襄被逗笑, 替邵衡解释:“他就那样, 没针对谁。”
要说针对, 也只能是自己。
叶心:“那也是,连老胡都说呢, 也就你敢在他边下待着。”
严襄笑而不语, 叶心见状, 心里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跟老胡离婚, 你别笑话我。他这人太精明, 律师说在他手上讨不着好,我就想与其净身出户还不如耗着。”
严襄摇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想在男人手上讨好, 哪有那么容易。
话锋一转,她想到叶心夫妻俩认识的人多,便问:“对了,叶心姐,你有没有朋友要买房子的?我这里紧急需要出手。”
叶心一愣, 心里嘀咕:都知道环宇邵衡极其器重她这个秘书,薪水在业界没谁能比得上,怎么突然之间就要卖房?
她迟疑着问:“是孩子的事, 被他发现了……?”
严襄仍旧摇头,不肯多说,她只好答应下来:“行,我帮你留意着。”
叶心刚走,Louis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
他躲她许多天,突然出现,开口便是一句令严襄直冒冷汗的话:“香,不是我告诉他小满的事。”
…………?
严襄瞪圆双眼,长久以来保持着平稳跳动的心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
Louis说的这句话,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合起来却砸得她脑袋发晕。
她艰难开口:“你说……谁?”
Louis双手紧握,像个犯错的小孩子一样站着。
他一五一十说出事情经过。
某天,Louis值班后台,正巧接收一台售出斑比的“求救”。
他看到用户名是严襄名字的拼音,当即就猜到是她的机器人。
他原本只是玩心大起,想连线逗一逗她,哪成想那头竟然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紧接着,孩子又给她打电话,叫她“妈妈”。
再后来,小满缠着他东问西问,Louis便和她远程聊起来。又因为对严襄感到心虚,所以完全不敢面对她。
他低着脑袋,卷曲的黑发间仿佛有只尖尖耳朵也跟着垂下来,沮丧地道歉:“对不起,我绝对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我保证,我真的没有告诉过其他任何人。”
这种连按五次开关机才能远程连线总系统的操作,也能让小满误打误撞上,严襄只叹自己倒霉。
她想到他曾在旧金山街头帮助过自己,只好道:“没什么。”
Louis能看出她的介意,继续低头道歉:“我一直想坦白,但是怕你觉得我是变态……”
严襄看了眼时间,她已经出来一个小时左右,再不回去,恐怕邵衡就要找来。
到时看见她和Louis在一起,不知道又会发什么疯。
严襄索性直接道:“真的没什么,我卖房是因为我打算离开这里,和你无关。”
“离开这里?”
冷冽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让她不由浑身一僵。
是邵衡,真让她预料对了,他果然找了过来,而且还恰好听见了他们这段对话。
严襄闭了下眼,心中叹了口气。
今天实在水逆,先是和叶心说话让Louis听见,再是和Louis说话被邵衡听见。
她认命地转过身,脸上带笑:“邵总。”
男人身高腿长,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宴会开始前她为他系的深红领带已经被扯得松开,露出线条精美的锁骨。
显然,他有些烦躁。
邵衡手插在兜里,面容冷峻,扯了下嘴唇,皮笑肉不笑:“你要离开这里,去哪儿?和我报备过了没有?”
索性也被他听到,严襄已经认命——瞒来瞒去,最终真相也会被戳破,倒不如趁此机会坦白。
她正要坦白,Louis已经上前,挡在两人中间:“邵总,这不是她的错。”
他深知国内职场畸形,严襄瞒下已育的家庭情况,也是环境使然。
再说如果不是自己拦住她道歉,邵衡未必会听到。
邵衡像是没看见他,他绕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站定在严襄面前,一双凌厉的眸子紧盯着她:“来,你来说。”
从那房地产商口中得知她要卖房,他心中立即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强自镇静地喝了两口酒,再派柴拓去查,不过十几分钟就收到回电,的确在二手房交易中心找到了她清水湾的那套房子。
当即,他又派人去查陈晏情况。之前是他要把陈晏赶出南市,这会儿却又怕他真被自己赶走,要不然,岂不是坐实了他心中两人要抛弃一切去私奔的猜测?
最终,还是坐不住,邵衡开始满场寻找严襄,直到碰上她和Louis。
他心中更加气怒——她要走的消息都肯和这轻浮混血讲,也不肯告诉自己!
他咬牙凝望着这个雪肤红唇的女人,她看起来乖顺温柔,实际上,私底下什么都敢做!
Louis见他脸色不对,又要上前,而邵衡已经忍到极致,他猛地转身,抓起对方的衣襟,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
从上次在街头教训抢劫犯,严襄就看出他性格中有暴戾的一部分,今天是环宇举办年会,他跟自己家工程师打起来,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她心脏乱跳地上前,一把抱住他高悬的手臂,费劲地搂在自己怀中,慌张阻止:“邵衡,我会跟你解释,你别动手。”
他深深呼吸一口,脑中回想起上次,她见他打人十分惧怕,甚至怀疑自己会对她动手。
邵衡竭力抑制住心内的狂风骤雨,冷声:“Louis,别再挑战我对你的耐心。”
严襄快速道:“Louis,我会跟他解释,你搅和进来只会让事情越来越乱。”
这句话很让卷毛混血受伤,他放下拦住他们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进到电梯。
直行上到六楼,严襄将他拉进办公室。
她的想法很简单,她会在这里向他坦白一切,陈晏,小满,还有其他。
然而门才阖上,邵衡便紧紧将她按在门板,倾身压了过来。
他双手捧住她脸颊,指尖微颤地按在肌肤上,唇舌用力撕扯。
严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只能被迫张开牙关,任由他咬着磨着。
邵衡一味亲吻,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光洁的脊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正面又是他火热的呼吸。
好不容易错开,严襄轻轻喘了下:“等等,听我说……”
他又用力掐住她下巴,继续衔住。
他堵住她的嘴巴,两人鼻子相贴,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晕头转向之间,只听“哗啦”一声,桌面上所有的东西被他一扫而空。
紧接着,她坐上桌面。
他不许她说话,生怕她要出口的话是了断——如果他知道处置陈晏会让她产生离开的念头,那他宁可放任不管。
礼裙飞扬。
全程,他没有一刻离开她的唇。
他像是面对仇人,恨意与爱意交织。
最后,直到她双眼迷蒙,再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他终于松开她被亲得肿起来的唇。
他声音森然:“离开?你想都不要想。”
从进办公室开始,大概过去两三个钟头,严襄从未接吻过这样长的时间。她舌根发麻,微微张着嘴喘气,胸口上下起伏。
邵衡将耳朵贴近她的心脏,听着“扑通”的跳动声,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离开,仍旧与她挨着,冷着声:“你以为你卖掉房子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含糊不清道:“天真。”
严襄喘气许久,终于能够含混出声:“那什么是不天真?等你拿着合同来找我要钱就不是了?”
他直起腰身,伸手去摸她红润的脸颊,蹙起眉看她:“你什么意思?什么要钱?”
她低下眼,睫毛如蝴蝶振翅般轻颤。
其实她心底也很委屈,数月来被邵衡缠着,早出晚归,现在还要因为那合同,把辛辛苦苦赚到手的再还回去。
她撇开脸,不让他碰:“不是你说的吗,如果不能达成共识,就会追回你投入的金额。”
邵衡整个人滞了下,他神色莫名:“你卖房子,是为了还钱给我?”
严襄抿了下唇:“是。”
一时之间,邵衡心头如拨云见日。
他终于搞懂她这些天的别扭来自何处,原来是误以为自己要找她要钱。
紧接着,他又觉得啼笑皆非:“几千万的游艇都送给你了,你居然觉得我会找你要钱?”
严襄低声:“你送的东西我都不要,反正只动了你的支票,把支票钱还给你就好……”
邵衡忽然之间抱起她,让她双脚牢牢勾住自己的腰。
他们一起坐在了他平时办公的椅子上。
……严襄揽着他的脖子,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邵衡从抽屉里翻找出那份合同,指着那行字道:“这只是我作为商人,习惯性的未雨绸缪。”
他才知道,原来她这样在意这段话。
他解释:“我邵衡,还从没有过找别人要心甘情愿花出去钱的先例。”
邵衡问:“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这样没诚信?”
严襄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嗯”了声:“说不带我去京市的是你,非要带我去的也是你,你说话不算话,完全没有契约精神,我害怕你又不守信用。”
邵衡被哽住,从她这角度来看,的确是这样,但他真真切切、实实在在没这个意思。
“那我现在保证,绝不会向你要回投入的金钱,好不好?”
没有误会,他脸色便柔和下来,堪称是哄着她。
严襄想起刚刚自己准备说的事,觉得他这反应不对,试探问道:“你刚刚,难道没听见Louis说的话?”
邵衡:“听见了,你说要卖房子离开。”
严襄心中了然,那就是没听到自己有孩子的那句,不然他一定比现在更疯,哪儿还有闲情雅致来哄自己。
邵衡轻轻捧起她的脸,道:“那天被你气狠了,是让你记得你曾经说绝不会和他有来往,谁想你误会成这样。”
他搂抱住她,低声喟叹:“我也误会了,以为你卖房是要跟他跑路,气得我差点犯心脏病。”
严襄轻声道:“他被你害得连工作都找不着,你是该这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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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陈晏从小就是神童, 小学连跳三级,十四岁考上大学,之后专攻医学, 这才年纪轻轻考上编制, 成为一名医生。
严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之间从体制内辞职, 转投私立, 但眼下的情况就是,再神童, 也只是个普通人, 遇上邵衡这样的资本家, 浑身的本领都没处使。
严襄原本是准备在坦白完一切后,请求他放过与自己无关的陈晏, 但现在邵衡态度软下来, 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劝他收手。
她坐在邵衡身上,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知道他并没再因此生气。
严襄抿抿唇:“他是无辜的。如果你为难他, 我反而会一直提起, 到时候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
谈及陈晏,邵衡心里依旧在意。但现在知晓她卖房是因为自己, 而非其他人,又忍不住为此感到快意。
甚至于听到她的后半句话,他也意识到,纠缠着不放才会更让她的目光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他沉吟片刻,道:“我可以不跟他计较, 但你自己保证——”
严襄抬起头,捧住他的脸,轻声:“我保证, 我跟他不会再有关系,我绝不会选择他。”
他是陈聿的弟弟,她是疯了才会跟他有关系。
邵衡被她温暖的双手捧着,与她对视。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深棕色的瞳孔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与此同时,她深深地包裹接纳他,让他不由希望,她的世界里除了自己,再也不可以有第二个人。
邵衡感觉到,自己再一次被她迷惑了。
他哑着声音:“好。”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之前的粗暴直接好了许多,他像是回味一样,轻轻地口允含。
严襄还没同他讲完,微微侧过脸:“还有事。”
“什么?”他漫不经心,亲不到嘴唇便去亲耳朵,脸颊,像小狗一样轻轻咬。
“你也要保证。”她语气郑重,声音却渐渐低下来,“保证你以后不会让我还钱……”
邵衡听出来,她不是很有底气。
往前回想,他们在医院大吵一架后,严襄一定是被吓坏了,才会满心惊慌地想要去卖房还钱。
即使这不在他预料中,但的确是自己造成的。
邵衡抽了张A4纸出来,又拧开钢笔,当着她的面写下三个大字——“保证书”。
他一边写一边沉声:“我保证,所有送给严襄的金钱财物都是自愿赠与……”
这个时候,严襄仍然是和他面对面抱着的状态,他不松开,也不退出,她只好别扭地转过头去盯着看。
她补充:“无论发生什么,就算我们撕破脸,就算我骗了你,也不可以用钱来威胁我。”
现在邵衡的态度是很好,但谁知道他发现小满了以后会怎样。
邵衡下笔的手顿了一顿,最终还是依她所说写了上去。
他有些不在意,除了“宝贝”的事,她还有什么能骗到自己的呢?总不至于是已经结婚了。
他想到她家人曾催她相亲,不置可否地闷笑,对这念头感到荒谬。
邵衡用笔尖点了两下洁白的纸,懒懒道:“还有别的么?”
他听到她说:“还有,你一定要严格遵守咱们签订的合同,不可以反悔。”
在她那里,他的信用度也许已经归零。
为了让她安心,邵衡便同样写了上去。
他紧接着道:“我也要补充,我们必须要达成共识,才能彻底分开。”
邵衡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
只要他不同意分手,她就绝不可以离开他。
严襄心道,到时他发现她有女儿,指不定跑得比兔子都快。
她点点头,不过又添一句:“如果你身边出现别的女人,我们自动解除关系。”
邵衡闷声发笑:“有你一个已经足够折磨我,哪儿还敢招惹别人。”
他以为她是吃醋,抚着她的脸轻哄。
平心而论,邵衡长着一张很蛊惑人心的脸,平时他不爱笑,老冷着脸,便让人不敢接近。
但面对她时,他眉眼中满是宠溺,薄唇里也吐出甜蜜的话,和平时雷厉风行的形象反差极大,很难不让人心动。
但严襄只是稍微晃神,她不吃这一套,用手捂住他又要亲上来的嘴唇。
心里还是不放心,她重新确认:“你真的不会反悔吧……”
她眼睛里透出浓浓的忧虑,显然为此担惊受怕许久。
邵衡搂住她,在此承诺:“就算是玩游戏,也需要遵守契约精神,你说呢?”
严襄将这句话听在耳朵里,重重放下了那颗不断担忧害怕的心。
是的,即使这是一场游戏,邵衡也已经过了仅退款的年纪。
这份左添一句右添一句的保证书最终完工,两个人都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严襄靠在他怀里,终于露出了这些天以来对他的第一个笑。
邵衡心里发软,某个地方却逐渐变硬。
严襄察觉到,捞过手机,让他看时间:“说好了得遵守合同。”
八点半了,即将到她回家的时间。
邵衡圈住她腰身,不再动弹,却也不想放开她。
两个人冷战至今,甚至连跨年夜也没有一起度过。
而今天,只是短暂地拥抱过一次,这远远不够。
最终,邵衡说服了自己。
来日方长,先提高她心里的信任值,其余的再徐徐图之,不急于一时。
他咬她下唇:“那你明天要早一点来家里接我。”
*
这之后,严襄主动联系了陈晏。
她将他的银行卡推过去,向他道歉:“你丢工作的事,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我拿到了市院的联系方式,也许你可以去试试。”
严襄是通过邵衡拿到,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自己做的孽当然要自己来补偿。
邵衡则很无所谓。
陈晏倘若接受了,那只能代表他是个无能、靠女人的男人;陈晏倘若不接受,那更好,他迟早会因为待遇的落差离开这里。
只要严襄不在意,邵衡压根不会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如他所料,陈晏的确没有接受严襄的这份好意。
他微微一笑:“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进了一家社区医院,一个人过日子,足够糊口。”
他态度坚决,也已经找到了工作,严襄也就不再勉强。
最终,他收下了银行卡,小心翼翼地提出想看一看小满的照片。
严襄答应了,和他加过联系方式后,匆匆离开。
陈晏视线往外追随着她的背影,看她钻入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那张冷峻而不可一世的脸。
男人微微眯眼,眸光深沉,很明显是在警告自己。
陈晏仍然回以笑容,意味深长——
他猜,对方一定不知道小满的存在。
车上。
严襄呼出一口气,道:“你现在放心了吧?”
他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
平时上班在他眼皮底下看着也就算了,就连双休时,他也特意给她配了个司机。
害得严襄想带女儿出门玩,还得和赵阿姨兵分两路。
邵衡当然不放心,马上就要过年,他必须得回京市。
如果不是之前强行带她回京市让她耿耿于怀,这次他甚至也要带她一起回去。
现在只是强行忍下。
但当着严襄的面,他低声:“你总得给我一些安全感,是不是?”
话是这样说,但严襄此刻觉得非常有安全感。
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和她坐在了同一个位置上,如果不是有一道车门挡着,她大概已经被他挤下了车。
车上暖气充足,严襄热得用手推他,忽听他道:“其实你要卖房也好,檀山府的房子给你住吧?你搬过来,怎么样?刚好过年期间帮我看家。”
他突然提到这个,让她微微一愣。
她确实还没放弃卖房的想法,只是先暂时压下。
如果邵衡之后离开南市,她肯定得跟他一刀两断,而被他知道住所很不保险。
现在他忽然提出同居,让严襄警惕起来:“你怎么提到这个。”
邵衡抬起眼,双眸将她打量一遍,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丝心虚。
他再次坐实了自己心里的那股不确定感。
她胆子太大,连卖房跑路的事都干得出来,谁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又能干出什么来。
“只是刚好想到,就这样说定了……”
他的话被她截断:“不要。”
严襄拒绝得太干脆,不得不继续为自己找补:“公司里也见,家里也见,你不嫌烦吗?”
邵衡略一皱眉,反问:“难道你嫌烦?”
在他眼里,两人几乎已经算是聚少离多,每日白天要工作,晚上吃完饭后就要送她回家——哪个正常人是这样谈恋爱的?
感情稳定之后总该进入新阶段。
他狐疑地盯着她,她如果嫌烦,那只能证明,她投入的感情并不是像自己这样。
严襄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她轻声:“两个人黏在一起太久,不给对方私人空间,迟早会厌倦的。”
她软声问他:“你想厌倦我吗?”
邵衡不上她的当,只是冷声轻呵:“你懂的真多。”
他不由怀疑,是不是她的上段感情带给她这样多的经验。
正因为懂的够多,她才能如此体面地和陈晏挥手再见。
换了是他,绝对做不到这样。
严襄有些想笑。
他现在很不好哄,也许是已经免疫她的好话攻击,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很没有安全感,很……多疑。
“邵衡,你再这样,只会让我不敢跟你说出真实想法,你想要一个全身都是伪装的我吗?”
邵衡当然不想要。
他最终妥协:“那过年期间,你每晚都要给我打视频。”
严襄欣然应允。
将他送上回京市的飞机,她身上的担子算是完全放松下来。
与她相反,邵衡第一次尝到了所谓的相思之苦。
严襄像是完全不想他,每天晚上的视频也只是完成任务,敷衍讲完几句便挂断。
他如果不满,严襄便说:“男子汉大丈夫,天天打什么视频呀?”
邵衡挂不住脸,第一次由他这边主动挂断。
离京半年,各类应酬自然多,今日轮到翟家请客。
邵衡一人坐在露台,手边摆着杯香槟。
他一口也不想喝,连看也不想看,但凡瞄一眼,就能想到严襄很钟爱这类葡萄酒,人菜瘾大。
紧接着,便会想到她与在南市时截然不同的态度。
谢泠悄摸走过来,朗声叫道:“邵衡哥!”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今天自然也在。
邵衡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她:“干什么?”
托严襄的福,小丫头不再害怕他。
谢泠嘿嘿一笑,捧着脸:“你和襄襄姐怎么样啦?”
听着她这样亲昵的称呼,邵衡不冷不热地回答:“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谢泠转了转眼珠——论亲疏,她当然是站在邵衡这边。
原本给严襄出的主意,既好也不好。
邵衡如果只想和她玩一玩,那她放软态度以后,他必定很快就觉得没趣,两个人早早结束对彼此都好。
但邵衡如果是认真的,那严襄顺着他以后,自己很快就会多一位嫂嫂,还可以省去翟家老二那样虐身虐心的狗血步骤。
“你是不是在想她呢?”她笑嘻嘻地问。
她这回没挨批,邵衡不答,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邵衡哥,你听我的,烈女怕郎缠啊,你就多找她,她肯定能动心。”谢泠怂恿他,“尤其是你们现在异地恋,很危险的!你高高在上地不找她,就怕别人找她呀!”
从她这邻家妹妹的角度看邵衡,自然是觉得他冷漠、不近人情,偶尔张口说话还能气死人。
所以,如果想要有情人终成眷属,必须要她这个理论经验丰富的恋爱大师帮忙。
听了谢泠这话,邵衡心里一紧。
确实是,南市有陈晏,有Louis,还有一个曲靖原。
虽然这三个人他都没放在眼里,但就怕又莫名其妙出现他不认识的新人。
谢泠见他不语,又给他出主意:“如果你不知道用什么借口找她,可以说自己在吃什么喝什么。”
邵衡面无表情:“你要是无聊,就去帮翟宇望切蛋糕。”
等她离开,他要给严襄打个电话。
谢泠吐吐舌,正要走,刚刚提到的男人便到了。
他脸上泛着笑:“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谢泠耸耸肩:“没什么,只是在告诫邵衡哥,要好好珍惜眼前人。可别像宇承哥,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她嘴里总吐出些莫名其妙的句子,翟宇望早已经习惯。
他赶走这个不着调的小姑娘,冷睨邵衡:“小泠年纪小,不懂这些,你可别犯傻。”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仿佛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翟宇望试探着问:“你不是说闹着玩吗?”
邵衡想起那日在私人飞机外,他的确说是闹着玩,他还想过要报复她。
可他一样都没做到,反而越陷越深。
邵衡索性没回答。
翟宇望再次提醒:“不要忘了,她是为了钱……”
邵衡打断他:“我有钱。”
翟宇望怔住,听他继续:“我的钱足够她贪一辈子财。”
他像见鬼一样看着他,忍不住嘟囔:“你怎么比我二哥还情种?”
邵衡不客气地下达逐客令:“你走吧,我要给她打视频了,你在这里不方便。”
翟宇望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放下给他拿来的甜点,转身离开。
邵衡思索片刻,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他工作繁忙,消息自然也多,怕她被消息淹没,便给她设置成置顶。
而严襄放了假便如同游鱼入水,自由自在,从不主动发消息问候。
邵衡向上翻,聊天记录里只有冰冷的视频符号,每天一通,时间逐渐减少,从开始的半小时到昨晚的五分钟。
他将甜点与香槟摆放好,对着圆桌拍了一张,发送给她。
过了五分钟,她仍然没有回应。
他沉下脸,忍不住往谢泠提供的方向怀疑:
她不跟自己联系,那是不是联系的另有其人?
邵衡不再迟疑,径直拨通视频。
严襄很快接通,即使她当前不方便,但他的性格摆在那里,不接更要人命。
她轻喘着气:“喂,干嘛?”
前几天还会装模作样地喊宝贝哄他,今天便变了语气。
邵衡唇线抿平,问:“你在干嘛?怎么不回消息?”
严襄快要累死。
南市寒潮来袭,流感病倒了一群人,就连小满也开始流鼻涕。
好巧不巧,低温天气冻坏水管,又恰逢电梯维修,她买了桶装水,正从一楼往十二楼爬,准备回家给小满煮药喝。
她抽空瞥了眼手机屏幕。
男人上半身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脖颈修长,微微露出一截精致的喉结。他唇角向下,深邃眉宇间透露出不快的意思,不知道又生什么气。
严襄想了想,道:“我爬楼梯锻炼呢,过年吃胖了好几斤,怕你回来认不出我了。”
她怕他知道实情,会派人到她家来,届时一切全都露馅。
邵衡语气一如既往:“我还没有脸盲到那种程度。”
严襄已经快喘不过气来,疲于花功夫敷衍他,当即借题发挥:“好啊,你居然认同我长胖了这句话,我生气了,今天别再打给我!”
“叮”一声,画面中断,界面回归主屏幕。
不管邵衡那边怎样想,总之严襄长长舒出一口气,打开家中大门。
赵阿姨过年回了老家,只有她自己照顾小满。
小女孩儿乖乖的,喝下了药汁也不会抱怨苦,只是问:“妈妈,我能不能和‘小路’聊天?”
小路是Louis告诉小满的称呼。
她生着病,小脸红通通的,用水汪汪的眼睛祈求地盯着自己。
从那天Louis挑明,严襄便告诉小满,不可以再和对方联络。
她以为小孩子会很快忘记,但低估了Louis长时间陪伴给小满留下的印象。
严襄叹了口气,无法拒绝这样的女儿:“你可以试着联系他,但妈妈也不敢保证他会接。”
Louis一定不会接,因为X镇工厂也同样放假,他不会留在技术中心。
五次重启过后,那头果然没有动静。
小满有些失望,但最终还是在严襄的轻哄下睡去。
一直到天黑,严襄被手机铃声吵醒,瞄了眼备注,是邵衡。
她懒得去接,这会儿浑身酸软无力,显然也是被传染了病症。
再俯身去看女儿,她涨红的脸蛋不仅没有恢复正常,反而更加烧红。
严襄吓了一跳,去探她额头,满手滚烫。
她心慌焦急,将小满扶起来穿好衣服,这就准备带她去医院。
忽然间,原本自动停掉来电的手机又响起来。
严襄以为邵衡又打回来,接通后径直道:“都说了我很生气——”
然而不是他,是陈晏。
他是打电话来给她拜年。
严襄心乱如麻,声音不稳地同他道歉:“对不起,小满发烧了,我得先带她去医院。”
陈晏沉声道:“送来我这里,我现在就联系急诊医生。”
严襄仍然犹豫不决,上次与他的见面让邵衡误会,继而连累到他,她生怕历史再重演。
陈晏没给她细想的机会,道:“严襄,不要耽搁,现在得流感的孩子太多,小满未必能及时得到治疗。”
他软下声音:“我是她叔叔,不会害她。”
陈晏报上地址,正是距离清水湾不远的社区医院。
等严襄赶到那里,陈晏果然已经在急诊等候。一通人仰马翻,他为母女俩安排到一张床位。
临近午夜,终于安顿下来。
小满发烧到三十九度,险些烧成肺炎,严襄很是愧疚,只坐在床边椅子上守着她。
陈晏心思缜密,带了额温枪来找她,一测温度果然也不低。
他替她消毒,动作轻缓地将针。头插。入手背,声音温柔:“你睡会儿,我来看着。”
严襄头脑昏沉,仍下意识摇头:“不行,你不是要值班么?”
陈晏低声:“没事,睡吧。”
……
严襄再度醒来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病床上,正和小满紧紧搂抱在一起。
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下去,放心不少。
她起来洗漱完,陈晏在此时进屋。
他换掉身上的白大褂,穿着常服。大概是昨天忙碌一夜的原因,他眼下有些许青黑。
见母女俩都醒过来,陈晏放下手中的粥:“来,吃早饭了。”
也许是和逝去的父亲长得像,也许是血缘,小满天然就和陈晏很亲近。
知道他是医生,她甜甜笑道:“谢谢叔叔救我。”
陈晏忍不住笑,亲手给她喂粥。
如果说,一开始小满还只是他接近严襄的借口,那么现在,他是真的把她当侄女疼爱。
小满病情好转,严襄却仍需要再吊一瓶水。
她苦兮兮地伸出手背,惹得小满很是心疼,呼呼地帮她吹走疼痛。
这时,她手机铃声响起。
严襄扫了眼,果然是邵衡。
她昨天故意闹小脾气拒接他电话,到今天这样长时间,应当也足够了。
她比个手势,让陈晏继续带小满玩,自己则翻身背对他们接通:“喂。”
她准备哄哄他:“邵衡,我昨天……”
那头传来他低沉喑哑的声音:
“严襄,你在哪个病房,我到医院了。”——
作者有话说:告诉读者宝宝们,我不是孬种[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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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严襄以为是自己发烧严重, 出现了幻听。
她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那头再次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严襄?”
“啊……”她应了声,有些迷糊, “你怎么来了呀?”
邵衡无奈笑了声:“你忘记了?昨晚给你打电话, 你自己说的。”
昨天他只说了那一句话, 便被严襄撂了视频, 当即怔愣住,之后久久没回过神来。
邵衡反复在心中咀嚼, 疑惑两人不过说了三句话, 怎么就值得她生气挂断?
身边无人求助, 翟宇望巴不得他和严襄闹掰,谢泠又鬼精灵不好打发, 直到翟宇承携妻子下楼。
男人如今儒雅稳重, 早没了几年前桀骜狠戾的模样。
他在弟弟那里听说邵家独苗动了凡心, 还是对个小秘书,当即便取笑道:“恋爱都谈了, 怎么还黑着脸, 小心把人家女孩儿吓跑。”
邵衡下意识凝眉——严襄是被他吓跑的吗?
面对这位情史惊天动地的前人,邵衡斟酌问道:“二哥, 如果嫂子说自己长胖了要减肥,你要怎样回?”
翟宇承哼笑一声,同为男人,自然掉入过相同的陷阱。
他好心给他传授经验:“这个时候,你顺着她肯定, 不对,她会说你居然嫌弃自己。”
邵衡瞬时想到严襄,又听他继续:“你否定, 也不对,她会骂你眼瞎。”
“你要提供有效的解决办法,再跟她一块儿挨饿才行。”
纪听雪一个明星,体重要常年保持在九十斤,人一挨饿,脾气就会变暴躁,翟宇承曾在这上头栽过大跟头。
他意味深长:“当然,如果你已经惹恼了她,就只能不停地哄,随她去只会让她更生气。”
邵衡得到箴言,再想打回给她也没有结果,直到宴会结束,他再一次打回去又被按断。
除了在旧金山被严襄气到的那一回,他睡眠向来很好,今夜却不同。
夜半时分仍然心神不宁,放弃了视频,打电话过去,却出乎意料地接通。
他此前已经打过腹稿,先肯定她完全不胖,再表示自己会陪她一块儿吃减肥餐,然而才接通,便听到她沙哑的一声“喂”。
邵衡心里一紧,瞬时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怎么了?”
她耸了耸鼻子,鼻音浓厚:“我发烧了。”
她在那头哼哼唧唧:“我好难受,你总打电话干什么呀?”
邵衡拧紧眉头,开始下床换衣。
他开了免提,一边给司机发信息一边问她:“去医院没有?”
她声音干涩,带点儿委屈:“在呢,扎针好疼呀。”
严襄很少在他面前表露这样脆弱的抱怨,他的心一紧一放,又听她呜咽:“你别打扰我了,就知道打视频,又不能见到本人。”
她真烧糊涂了,还以为他是打视频给她。
邵衡轻声哄她:“明天就能见到了,告诉我,你在哪个医院呢?”
严襄含含糊糊,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在他的催促下好不容易才说清了医院的名字。
之后,她昏睡过去,邵衡则紧急飞回南市。
这会儿,见她完全忘却,邵衡道:“好了,快说病房号,我上去接你回家。”
倘若是稍微大型一些的医院,邵衡自然可以直接找人查到严襄的入院信息,偏偏这只是个老破的社区医院。
有人脉都没地儿使。
严襄轻轻咽了一下,被吓得咳嗽两声,现在,她有些后悔自己生病前没把他拉入黑名单。
她没敢拖延,谁知道邵衡等急了,会不会派人一间间找,只得支支吾吾说出来。
“等着我。”他挂断电话。
严襄转过身,立即对陈晏道:“他要过来,麻烦你照顾一下小满,千万不要被他撞上。”
她反复强调,希望他能懂再次被邵衡撞见的严重性。
陈晏说好,抱着小女孩儿和她说完再见,施施然出了病房。
两三分钟后,邵衡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大概是赶着过来的,一头短发跑得凌乱,搭在额前。
他大步流星走进来,黑色大衣顺着风力微扬,气势很足。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在她病床前站定,伸手将她捞入怀中。
邵衡鼻息间长舒一口气,低声:“我来晚了。”
严襄心里一阵后怕:她倒宁愿他别来。
他把自己箍得太紧,身上又全是冷空气凝在衣服上的冰霜,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邵衡松开怀抱,拿起她的羽绒服,帮她往身上套:“车子在楼下,医生也在家里等着,走吧。”
当他到这医院楼下时,便觉得楼栋老旧,环境极差。
一进来才发现,更是败絮其中。
等找到严襄病房,见她脸蛋鼻头通红,面上带着虚弱的病气,再没有分别时的精气神,心里便十分后悔。
早知道,他就该把她一块儿带回去,也免得生病。
严襄伸手指给他看已经插好的吊瓶,瓮声瓮气道:“我在吊水呢。”
邵衡从架子上拿起吊瓶,不容拒绝道:“走吧。”
他态度坚决,显然不会同意让她在这儿待着。
严襄只好慢吞吞地将另只没扎针的手套进袖子,就在她伸胳膊的功夫,邵衡漫不经心问道:
“严小满是谁?”
严襄呼吸一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女儿的名字从他嘴里唤出,有些格外的渗人。
他怎么会知道?
她低下头,哑声回答:“什么?”
邵衡指了指床位上的床头卡,微微挑眉:“挺巧的,和你同姓。”
严襄抿了抿干涩的唇,心脏又重重落下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概是上个病人留下的,我半夜才来的这儿。”
她用一只手笨拙地尝试去拉拉链,邵衡见状,替她拉起一直到下巴,又将她帽子戴上,口罩包住脸,捂得严严实实。
他将刚刚那段插曲抛之脑后。
邵衡一手拿吊瓶,另一手搂紧她,这便往外走。
正巧外头有家属进来,同卧床的病人搭话:“刚刚那一家三口呢?这就出院啦?家里还得要有个医生啊,自个儿就能扎针治病,回头也让咱女儿介绍个医生……”
严襄抱住他的腰,本能地加快脚步。
声音消失,她攥紧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偷偷瞄他一眼,面色没有变化,应当是没注意到。
邵衡察觉到她的眸光,问:“你妈妈呢?怎么没来照顾你?”
她含糊答道:“回老家啦。”
邵衡不自觉抱紧她,想她孤零零地在病床上躺着,身边一个亲人没有,难怪接他电话的语气那样委屈。
他温声安慰:“没事,我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车前,邵衡先让她坐进去,关上车门后,他再绕到另边。
他手搭在车门上,微微用力打开,正要矮身坐进去,一错眼,却看见了个极其眼熟的男人。
他抱着孩子,步履匆匆。
是陈晏。
他出现在这里,也许是在这儿就职,也许是看病。
但他肩上的孩子是谁?
严襄见他眸子凝在一处,似乎在打量着什么,下意识唤道:“邵衡,你在看什么?我好冷呀,快关车门。”
邵衡听着她的抱怨,目光移向她。
她脸蛋脆生生的,红唇微微嘟起,看起来对这情况无知无觉。
偌大的南市,偏偏在这里遇上,他不大信这是巧合,面对她,却装作无事发生:“来了。”
折腾一番,两人终于回到檀山府。
医生给严襄检查了体温,只说吊完这瓶再观察情况。
她躺在床上,脑袋陷在软软的枕头里,有些昏沉。
严襄是真的很疲倦,昨夜和小满挤在单人病床,腰酸背痛,今晨又被邵衡的到来吓到。
加之药里大概还带点催眠成分,她这会儿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入睡。
邵衡双手环胸,立在床边。
他身后背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严襄轻轻咳了两声,向他伸出手:“邵衡。”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微微弯腰牵住她的手,声音带着点儿暖意:“怎么了?快睡吧。”
严襄轻咬下唇,心中警觉——他不大对劲。
千里迢迢跑来找她,在病房里还又搂又抱,现在却保持距离感。
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严襄抓着他的手摇了一摇:“你不陪我一起睡呀?”
邵衡垂眸看她。
因为生病鼻塞,她一双清凌的眼睛雾蒙蒙的,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唇角向下,明明在撒娇,看起来却很委屈的样子。
他决定先把她哄睡着,再去处理别的。
邵衡脱了外衣,进到被窝里,将她搂入怀中。
她身体又软又暖,因为发着烧,有些微的烫。
邵衡替她擦擦额上的汗:“好了,快睡。”
被子把严襄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湿漉的眼睛,她眸光锁住他,目不转睛。
“邵衡。”
仅仅只是叫他的名字,便让他心软下来,沉沉应了声:“嗯?”
严襄去蹭他颈窝,软着声音:“怎么我一说你就来了?京市那边不要紧吗?”
邵衡同她开玩笑:“有个人在电话里嚷嚷没我不行,我再不回来,难道要看着你撒泼打滚?”
她在心中翻个白眼——她倒也没有完全失去昨夜记忆。
只不过,为了哄他,她贴上去,主动吻了吻他泛青的、没来得及刮干净的下巴:“是好想你。”
邵衡微微滞住,没想到病中的她这样粘人。
他奔波一路,倘若说是不计回报,那自然不可能。
她这个吻,让他觉得飞回来这一趟是值得的。
他眉宇间散发出笑意,拍拍她腰下的两团:“除了想我,还有没有干其他坏事?”
他本意是指陈晏,然而严襄却横了一条腿到他身上,用膝盖压住,轻轻咬了咬他的喉结:“想干坏事也得等我病好呀。”
邵衡喉咙滚了滚,低下眼看她黏黏糊糊的样子,大掌陷入,惩罚地一捏。
他警告:“安分点。”
严襄生病时格外缠人,不许他走,一定要他陪睡。
也许是烧糊涂了,她睡着时呓语,话题全是有关上回的补充协议。
那真的带给她很大阴影。
邵衡闭上眼,决定也睡一觉。
不必去查了。
陈晏抱着孩子,和她有什么干系?
他应当相信她说过的话。
他就当这是一场巧合——
作者有话说:没事,小勺会自己哄好自己[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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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两人到达檀山府时, 大概是早上九点。
等一瓶水吊完,过去两个小时,严襄浅睡一觉醒来。
被窝里暖融融的, 身边的男人紧紧搂抱住她, 呼吸均匀平缓。
他双手双脚全缠在她身上, 密不透风。
严襄头痛鼻塞的症状好转一些, 想到被陈晏带走的小满,挣扎着要起身。
邵衡被她的动静惊醒, 哑着声:“醒了?”
他用手去探她额头温度, 掌心温热, 却不算烫,道:“退烧了。”
严襄“唔”了声, 想要翻身起来, 却被他牢牢压住。
邵衡眉梢微沉, 脸色有些严肃:“又干什么去,病才好一些。”
严襄想去给陈晏打电话问问情况, 见他这样, 又怕他起疑。
临近中午,她索性道:“我饿了。”
邵衡:“我叫人订餐。”
她拥上去, 下巴抵在他胸前,微微仰头:“我想喝白粥,你给我做吧,不想吃别人做的。”
她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恢复成白净细腻, 一双杏眸发亮,神情中满是依赖。
邵衡长这么大,不要说做饭, 就连厨房也没进去过。但面对病中撒娇、难得提出要求的严襄,他犹豫了一瞬。
见他迟迟不应,严襄轻轻咬唇,眼巴巴地望着他,模样可怜又可爱。
邵衡最终败下阵来:“好,我去。”
他揉揉她乱成一堆的头发:“你躺着吧。”
他倏地想到几月前,他生病时,严襄也是这样照顾自己。
他轻轻吻她额头,心内充盈,就连起身去厨房的脚步也是轻松的。
等邵衡前脚出卧室门,严襄后脚便从床上爬起来,溜进了第一次来就体验过隔音异常好的主卧卫生间。
陈晏毕竟是个男人,就算是亲叔叔,单独带小女孩也多有不便。
严襄打电话给曲静言,请她帮忙看顾小满,又找陈晏,让他把小孩儿送去星海湾。
*
让邵衡去煮粥本就是个托辞,严襄料想他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必定手忙脚乱,能多拖延些时间,哪知等她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他竟然已经做好了。
按他的话来讲,煮粥没什么难度,总归比做生意简单。
邵衡对任何事的态度都是处之泰然,仿佛世上没有能难倒他的事,就连当初他在檀山府家中同她挑破,也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大概就是自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严襄低下眼,小口小口地咽下稀粥,脑子里想该用什么借口打发走他。
他一路奔波劳碌,就为了自己,如果急着赶他走,一定又会惹他生气。
但偏偏,她身边还有个更重要的崽儿。
严襄咽下最后一口,试探问道:“马上过年了,你还到南市来,伯父伯母会不会有意见呀?”
邵衡想到家中情况,父亲卧病不起,清醒时间极少,母亲扎根宁家,与小她二三十岁的私生子兄弟打擂台——邵家冰冰冷,不要说年味,连一丝一毫的人味也没有。
只有严襄,她独身在南市,连生病也无人照顾。
她需要他。
邵衡冷不丁问:“我陪你在南市过年,好不好?”
严襄喉咙又开始发痒,捂嘴咳嗽两声,睁圆双眼:“那怎么行……”
他低眉敛目,舀了一勺粥放进嘴巴里,没有应答。
严襄后知后觉感到一股不自在。
他乘坐半夜航班回来,一路风尘仆仆,平时那样一个洁癖严重的人,今天急到连胡子也没刮。
她这时候急着让他回京,显得很没有良心。
严襄摸过去坐他身侧,挽着他的手臂:“你怎么啦?是不是回家以后不太开心?”
邵衡右手托着下巴,另只紧抓住她的,漫不经心地摩挲。
他从来就没有特别开心的时候,只是此刻,敏锐地觉察出严襄不想让他留在这里,有些不虞。
他语气平静:“这么急着赶我走,是不是要去别人那里?”
虽然睡前想过不计较,但一觉睡醒,还是对此心存芥蒂。
他这也算是变相说了正确答案,但严襄不承认,嗔道:“你又瞎想什么呢。”
邵衡微眯双眸,索性挑明:“早上我看见陈晏了,就在你那个医院,你们是不是还有联系?”
严襄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她没想到,那样短的几分钟里,竟然还能让邵衡瞥见。
她实在是时运不济。
再撒谎否认也没什么说服力,她迟疑点头:“是,我们昨晚遇上,是他替我安排了床位。”
邵衡鹰眸沉沉,泛出些微的涟漪,不知是不是又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严襄将头靠上他肩膀,打断他的沉思:“你别想歪,我都已经和你承诺过了,就肯定不会和他有什么。而且我生着病呢,就算是普通朋友,见到了也会搭把手帮一帮。再说了,要不是你把他从明立赶走,我也不至于在社区医院碰上他。”
算起来,这阴差阳错还是怪邵衡,怪不了她。
然而她一通辩解下来,邵衡依然不开口答话,严襄一咬牙,道:“我发誓,我要跟他有什么,挣来的所有钱都不翼而飞。”
她话音落下,四周静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氛围,男人久久不语。
严襄被自己的发言幼稚到手脚发麻,后悔不已。
小孩儿才爱这样发誓,她真是被邵衡逼到什么招式都用上了。
蓦地,邵衡低笑出声。
他很少看到她这样孩子气的一面,通常情况下,严襄总是温柔包容体贴,是个进退有序、很体面的成年女人。
而现在,为了打消他的怀疑,竟然用上了“发誓”这一招。
他哼笑着揽住她肩膀,学着她的样子:“那我也发誓,不对他动手,不然我挣的所有钱都归你。”
这句是实话,就算要收拾陈晏,也得等严襄彻底将他抛之脑后。
严襄觑他脸色,确认是真话,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将这一茬成功忽悠过去,幸运之神再度降临。
京市那边来电,邵衡父亲病危,需要他即刻回京。
邵衡的面色罕见凝重,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便再度动身。
他没叫她送,叮嘱她好好注意身体,又将私人医生电话留给她,要她生病不要再挤去医院。
另外,他也给她在檀山府管家那里做了登记。
他道:“你虽然现在不住,但凡事总有万一,就怕哪天又发生今天的特殊情况。”
严襄遂录入了人脸。
邵衡匆匆离开之后,她也赶回了星海湾托管。
严襄到时,小满已经沉沉入睡。
小孩子抵抗力弱,病没那样快好,这会儿脸还有些红。
不过曲静言说,她白天不再咳嗽,也退了烧,下午还玩了会儿积木,看着很有精力。
严襄由衷感谢她,曲静言只摆手:“严襄姐,真没什么,托管要不是你入股,我哪能撑到今天呀,早被我哥送入职场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也算小满干妈啦。”
她又好奇问道:“那个男医生是谁呀?他把小满送来以后也没走,陪她玩了好久,还亲手给喂药。”
她没说,曲靖原白天也在这儿,俩大男人一个劲儿往小女孩儿身边凑,都没她发挥的地方。
她看出哥哥的意思,便想着打探敌情。
严襄实话实说:“是小满叔叔,亲的。”
曲静言放心了。
这个春节过得风平浪静,邵衡没再突然出现。
他父亲的情况应当很严重,严襄偶尔打视频给他,常常见他在户外吹风,指缝夹着一点猩红,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凝。
父母亲人去世之痛最难排解,严襄看他憔悴,只能尝试着劝上一劝:“邵衡,少抽些烟吧,病人闻不得烟味。”
邵衡嘴上说知道,挂断视频后,却又点了一根。
他现在烦的是另一桩事。
老头子躺久了病床,意识虽然混沌,催婚倒是积极。
仅有的清醒几回,便是念叨他过完年便实打实二十九岁,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
且他推荐的对象仍是宁家女儿。
邵衡没忍住发火:“您当这是古代?表哥表妹的,像什么样子!”
老头子咳嗽几声,和他对呛:“远了八百辈儿,也就是姓宁,有什么关系!”
邵衡冷笑。
当他不知道,老头这是临死还要给妻子铺路。
邵怀知道私生子横空出世,宁绮南在宁家话语权不似从前,便想从新一代婚姻绑死邵宁两家,稳固她的地位。
两个人一辈子相看两厌,快死了倒是又演上一出夫妻情深。
邵衡懒怠理这提议,却终究让老爷子嚷嚷得头疼,又有群益那边虎视眈眈,巴不得邵怀死了快些变天。内外受敌,一桩桩一件件,逼得他不得不抽烟排解。
翟宇望拎了礼品来探望,坐他身侧,幸灾乐祸道:“不行你就从了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邵衡斜睨他一眼,点燃第三根。
翟宇望也被勾起烟瘾,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打火机,不防被邵衡挥手挡开。
他啧一声:“干嘛啊,借个火而已。”
邵衡淡淡暼他一眼,冷哼:“自个儿找别人借去。”
这损友对严襄意见太大,他想都别想用她准备的打火机。(早在过年第一次返京,邵衡就要来了她买的那一块。)
翟宇望仔细端详,嗤地一笑:“成啊,这么宝贝哥们送你的打火机,原谅你了。”
邵衡眉峰下压,仔细回忆:
他珍藏的打火机不少,几乎是满满一抽屉,但当初去南市去得紧急,手边就这一块用得顺手,仿似还真是翟宇望送的。
邵衡略有些嫌弃——早知道,就该换一块打火机,省得严襄买成翟宇望同款。
翟宇望接着道:
“你宝贝也是应该的,这都停产三年了,市面上根本买不着,用一次少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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