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辞职信是严襄早就准备好的, 塞在抽屉的最底层,只等着哪天时机成熟就交给邵衡。
他把她塞进电梯时脸色异常森然,显然是要跟她好好算这笔账, 那她必不可能安安分分地等他回来, 于是便将辞职信甩到他桌上, 拎包跑路。
严襄也知道当下就走实在是下下策, 但这会儿不走,等他一进办公室, 恐怕两人又得纠缠上。
她从消防通道下楼, 瞟到了正在与电话那头激烈争论的邵衡, 便放轻脚步,悄悄从角落里的后门溜走。
现在是六点钟, 正值下班高峰期。
严襄启动那台粉色卡宴, 驶入车流绕了一圈, 然后开进位于监控死角的小巷,连钥匙都没拿便关上车门离开。
她自己坐地铁回家, 几乎是小跑着, 没多久便到了清水湾小区门口。
以防万一,她又向保安取消了邵衡车辆的进入权限, 并告诉他如果有人来找1202的严襄,一概不放。
等她回到家中,全程不过半小时。
自从上次发现邵衡动心,严襄就做好了可能要暴露身份的准备,早已经收拾好随时能跑的便携行李。
毕竟只要有钱在, 其余都不重要。
然而到了家里,空空荡荡,寂静一片, 赵阿姨与小满都不在。
竟在这最不能失误的地方失策了!
她脸色一僵,打电话去问,才知道小满的游泳教练调课到今天,这会儿刚刚上课。
那游泳馆在途径清水湾站一号线的终点,回这边来至少也要半个钟。
严襄寻思着,这半个钟大概也够了,只是麻烦些。
她告诉赵阿姨,现在就带小满坐地铁回来,她们在中间站碰头。
她自己则拖着行李箱,准备出发。
严襄心有防备,便特意换了身衣服,是她平时完全不穿黑色运动服,又戴着帽子墨镜,整个儿捂得严严实实。
然而才走下楼,远远便瞧见小区门口横停着着几辆车,还未熄火,阵仗极大。
她心弦一颤,定睛去看,只见这一溜儿全是黑色系,车型她也都曾在邵衡的地库中见过。
她手心微微发汗,点开手机相机功能放大——
车牌号清一色的SH开头,001结尾。
很明显,是邵衡派来围堵她的。
这一下,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严襄以为自己动作够快,甚至用上卡宴来迷惑他视线,却到底不如资本家。
毕竟人家手头有多少人,要抓她不过挥挥手。
保安在同他们交涉,大概是不成功,只得退回岗位。
严襄心知肚明自己跑不了了,就算有小区门禁在,顶多拦得了邵衡一时,拦不了一世。
而她的下场,再好也不过是瓮中捉鳖。
严襄耸下了肩膀,蔫蔫的,索性也不挣扎了。
她打回电话给赵阿姨,叫她带小满游完泳再回家。
她原计划是趁着邵衡联姻,好聚好散,将责任都推给他,免得他发现自己丧偶已育纠缠不休。
现在看来,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严襄拖着行李箱,又回到家里,整理好心情,准备同邵衡摊牌。
另一边,邵衡也在等。
从发现严襄甩下“一刀两断”离开,他便想起她之前那一次,一声不吭地就要卖房还钱跑路。
他被她闹出心理阴影,这会儿也有了提防,不管她在哪儿,先派人去清水湾门口蹲守。
邵衡自己则找人查监控,眼瞧着她从消防通道溜走,全然没有平时温温柔柔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一气儿便下了台阶。
她上回这样,还是在旧金山抓抢劫犯。
邵衡眸色发冷:他竟跟抢劫犯一个待遇。
再之后,严襄躲躲藏藏,趁着自己不注意便开车走了。
他嘴角微扬,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是该夸她敏捷机警,还是该说她适合去打游击战?
一路监控查下去,见她驶入一个只进不出的小巷子里,邵衡直觉不对,却还是亲自去寻。
等找着那车,发现连车钥匙都搁在座位上,显见是她故意设局。
邵衡喉间传出冷嗤,她那些细心谨慎,放平时他最喜欢,这会儿应用到自个儿身上,也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无情。
只不过,她小聪明再多有什么用。
机场、车站等地他都派了人去蹲守,她要是能跑出他手掌心,他邵字丢掉,换跟她姓。
临到清水湾小区门口,邵衡开着那辆惯常用来接严襄的劳斯莱斯幻影,准备上门堵人。
然而保安却紧急叫停,道:“这车没权限了。”
邵衡已经不意外严襄的手段,只和颜悦色问“道:“我昨天还送人进小区,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保安挥挥手,道:“不行就是不行。”
他的眼神很是警惕,嘟囔:“好好一个小伙子,非得当软饭男找人家要钱。有我在这里一天,你就别想纠缠业主!”
邵衡磨了磨后槽牙,冷哂。
她还挺会本末倒置,这会儿倒变成他吃她软饭了!
当下他不再犹豫,打了通电话,叫柴拓找来清水湾楼盘开发商。
不过十分钟,物业经理便被叫到他车窗外,额上冷汗直冒。
邵衡脸色漠然,微昂着下巴,言简意赅:“调监控。”
他现在不急着去捉她,这你追我逃的游戏,她总归赢不了。他只想摸清她下一步路数,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邵衡做生意时,最爱做的便是先一步斩断人的后路。
清水湾算是中档小区,物业公司很不错,监控清晰,清晰到邵衡都能看见严襄赶回来时的神情。
她明明踩着高跟鞋,却脚步轻快,神采奕奕。
就仿佛,摆脱他是件令她极其雀跃的事。
邵衡面孔骤冷,即便确认她已经回家并未离开,也依旧没撤回守在交通枢纽的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
现在门口没人能拦他,他正要进去,忽地想到监控调到最开始时,有个极其熟悉的人脸,便又唤手下倒退回去。
妇女衣着简朴,没带笑意,神色瞧起来不大好惹。
是严襄的妈妈。
她手上推着儿童车,正慢悠悠地走出小区。
只是奇怪,儿童车上并没有孩子。
难道是邻居或亲戚家的?
邵衡略微蹙眉,没再多计较这个。
他叫人又仔细看了看中年女人的脸,便幽幽坐定,让这位阿姨回小区了再提醒他。
他同严襄在一起这么久,总得见见家长不是。
她不想跟他纠缠,他偏要过了明路。
邵衡手上把玩着那枚粉色的钻戒,神色晦暗不明。
等他这回再见她,她哪儿都别想跑,那协议也想都别想。
*
严襄有些焦灼。
她还是想垂死挣扎一番,便叫赵阿姨不必急着带小满回来。
她寄希望于,邵衡能在小满回来前找她,她将他再哄回去,能瞒几天是几天。
然而时间流逝,当时针转到“九”字,邵衡依旧没找上门来。
严襄颈上的铡刀迟迟不曾落下,让她一时又带着侥幸怀疑,邵衡是不是不想同她闹了?
可撩开阳台窗帘一看,小区外头那些豪车排列整齐,挤满门口的停车位。
压根没打算走。
严襄深叹一口气,知道是躲不过了,索性叫赵阿姨带孩子回来。
她目光所及,有一辆黑色商务车,邵衡此刻正坐在上头。
他不急不躁,仍在见缝插针地处理公司事务。
于他而言,不过是把办公地址从环宇办公室换到了车上。
他敲打着键盘,抬手按了下蓝牙,接通宁绮南来电。
她刚刚下飞机到达京市,是来问他们两人是什么情况。
晚饭时毕竟当着长辈的面闹了一场,以后还要相处,邵衡替严襄遮掩:“襄襄家里突然有急事,差点给吓哭,现在已经没事了。”
难道要他跟宁绮南说,小秘书准备拿联姻大做文章甩掉自己,所以才专门演戏?
没这可能。
车子前排,柴拓紧盯接线切过来的监控画面,转头同他打手势,意为严襄母亲已经进小区大门。
邵衡略一点头,又听宁绮南在那头道:“你要真喜欢,那就娶了吧,早点带回京市来,让我们安心。”
这儿子做事太不留情,跟自己亲外公打擂台,惹得京市圈子里个个都在看热闹说风凉话。
但他这样做,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
宁绮南叹一口气,毕竟也管不住他,她只希望他结婚以后脾气能收敛些。
她道:“早点要个孩子吧,也好跟你爷爷奶奶交代。”
他们夫妻是无所谓邵衡娶谁,毕竟两人都尝够了相敬如宾、两看相厌的滋味。
可那对封建老夫妻是绝不可能松口。
邵衡沉沉应了声,道:“很快了。”
今夜,他会向严襄求婚,再开诚布公地同她妈妈谈,请求她把女儿嫁给自己。
十分钟过去,她母亲大概已经上楼到家,并且休息得也足够。
男人坐在后座,车辆转弯,缓缓驶入小区道路,他扬了扬下巴示意——
刚刚接替保安工作的物业经理立即升起道闸杆,目送一行数辆豪车开远。
今天邵衡因为要见客,穿得还算正式。中途虽因躁郁的情绪扯乱了衣襟领带,但好在整理一番后又恢复如新。
他手上拎着礼品,用物业经理的权限进了门禁,幽幽上楼。
邵衡清楚地记得严襄家的门牌号。
1202。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跨步走出。
邵衡先端详了番这楼梯间。
一梯两户,都十分整洁,消防过道上没什么多余物品,只有两三个玩偶小挂件在墙上。
走到1202门前,门口的地毯是DIY拼接而成,五颜六色,颇为童趣,就连门把手下方也嵌着个猫爪立体门铃,只是位置太矮,才到他大腿。
邵衡心尖一软,眉目也随之变柔和。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严襄。
原来她除去温柔的外表,还有这样有童心的一面。
他们没谈论过孩子,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严襄一定极其喜欢小孩子。
想到刚刚宁绮南所说,他心中充盈。
只要结了婚,就会很快。
邵衡定了定神,轻叩两下门板,长身玉立,背脊挺直。
他长至这么大,去哪儿都没紧张过,但即将看见岳母,他提着礼品的手指不断收紧,深吐几口呼吸。
见迟迟不开,正要再敲,屋内忽而传来极细的脚步声。
来了。
是严襄,还是她妈妈?
门“咯嗒”一声从里打开,露出那张他爱得要命又恨得要命的脸。
她已经换上睡衣,头发披散下来,身上幽幽地散发出一股沐浴后的香味,显见是准备入睡——
他心乱如麻,而她竟然丝毫不在意?
女人的脸蛋素净白皙,一双杏眼睁圆,稍稍露出些讶异。
她的确猜测他会来,只是没想到,他竟直接出现在家门口。
她的手握在门把上,门缝只露出一个不大的缝隙。
她的疏远很明显,脸上也带着看起来尴尬又很……忐忑的笑容。
“邵总。”她轻咬下唇,叫道。
邵衡满腔期待完全被她这一声叫得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冷笑,她还真以为,任性地甩下一封辞职信,就能和自己一刀两断?
邵衡将礼品放到地上,拽过她握着门把的手,不容拒绝地为她戴上了一枚钻戒。
他说:“我要娶你。”
严襄直愣愣地盯着他,头脑一阵发麻。
邵衡语气同平常严肃时一无二致,但眸色紧凝着她的眼睛,看起来比真金还真。
她轻轻咽了一下,无名指承接着那枚粉钻,重量压在她心头。
这时,后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的衣角被小女孩捏住,小满从她身后探出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妈妈,他是谁?”
男人微微眯眼,跟着重复:“……妈妈?”
晓得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场面已经发生,且情况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严襄破罐破摔,慢吞吞地说:“如你所见,我有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小满宝宝先露个脸,明天再大展身手[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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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严襄说“如你所见, 我有个女儿”。
这样的一句炸弹,她说得轻轻松松,没有丝毫负担。
邵衡瞳孔骤然紧缩, 呼吸瞬间停滞, 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仍然不可置信。
女儿?她哪儿冒出来的女儿?
……会不会是她为了要跟他分手, 故意请别人家孩子来演的戏?
邵衡喉结滚了滚,脸色完全僵住, 再记不起刚刚因为她态度而升起的恼怒。
他声音滞涩:“你胡说什么……”
他一边说, 一边将目光移下去, 望向那女孩的脸。
只一眼,他径直恍了神, 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女孩抱着妈妈, 对陌生人很是谨慎, 藏起身体,只露出一张小脸蛋在外面。
她杏眼圆圆, 睫毛长而浓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好奇地看他。
只凭她那双极其肖母的眼睛, 邵衡的心便凉了半截。
到这关头,他竟然还妄图给她找借口骗自己。
女孩儿嘴唇微微抿起,这样极其熟悉的神态,在电光火石间,让邵衡骤然想起——
他见过她。
在星海湾的那家托管。
曲靖原给她和另个孩子调节矛盾, 事后又对着她讨好不停。
他以为是曲靖原亲戚家的孩子,却原来,竟是严襄的孩子。
所以, 她才会往那家托管里投钱。
连曲靖原那路人都知道,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难怪他车停在那里不久,严襄便急匆匆赶来。
她那时大概是怕极了自己发现她女儿。
邵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完全无法开口。
他双目微垂,打量着她,试图去分辨她五官里属于其他男人的那一部分。
邵衡的手渐渐松开严襄,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微颤着,往小女孩那里探。
严襄呼吸滞住,心头一紧,不知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心下一横,挡在他和女儿之间。
她不敢让他留在家里,情急之下,伸手推了邵衡一把。
而他毫无防备,此刻人如槁木,眼神空洞没有反应,竟被严襄推得往后踉跄几步。
茫然之下,两人四目相视,他竟然在她眼中看见了还没来得及遮掩的防备。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
严襄看到他这样,心里讶异,往前伸了伸手,有些想去扶他,又不敢。
她犹豫道:“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紧接着,她手上用力,砰一声关上了门。
关门的余响仿佛还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邵衡耳中一片嗡鸣。
他怔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伸出手掌扶住墙壁,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眼睛望着那扇门,那只门铃,那张地垫,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她童趣,而是她家中恰好有个儿童。
邵衡心中满是荒谬,脑子里空白一片,仍被她有女儿的消息冲击得久久无法做出理性分析。
他们十月在一起,如今将近六月,大半年的时光,原来她一直都在骗自己。
难怪在他们开始这段关系时,她说不要调查她,希望他们的关系纯粹。
而他那会儿如鬼迷心窍了般,竟然也信了她的鬼话,当真说不查就不查。
不然,哪能让她瞒到今天,瞒到被自己撞破。
到了这地步,她为了她的女儿,甚至动手推他,像对待丧家之犬将他扫地出门。
他如果还留在这儿,岂不是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邵衡心如死灰,眼神空茫,头顶的灯往下照射,刺得他双眼生疼发涩。
他逃离似的打开安全出口大门,进到消防通道。
邵衡下意识想摸烟盒,却什么也没有,摸了个空。
从上回得知她用来讨他欢心的打火机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他对抽烟都有了阴影,从此不肯再碰。
邵衡额角青筋直跳,重喘一口气,往后倚靠到墙壁。
到这时,仍然觉得荒谬,她才毕业几年?怎么就有了那么大一个孩子?
这时,里头电梯间传来开门的响动声。
邵衡以为是严襄,眸色冰凉,正要出去与她对峙,看她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耳朵里却传来两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哟,赵阿姨下班啦,今天这么晚。”
“是啊,小孩儿妈妈太忙,叫我带着多玩了几个地方。”
他停下动作,重新倚在墙壁,闭上双眼。
即便隔着一道铁门,那些谈话声却还是清楚地往他耳道里钻。
“唉,严襄也是不容易。天降横祸,要是小陈没出那档子事,现在得多幸福啊。能在学生时代谈恋爱还修成正果的,我也就见着他们一对。”
邵衡睁开眼,闷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深深嘲意。
躺在狮山墓园里的那个男人,原来是她死去的丈夫。
另一道声音尴尬笑两声,先打招呼的那女人又接着道:“看她这么忙,我也不敢给她介绍新朋友。小夫妻俩以前那么要好,我怕她没走出来,到时候反而惹她伤心。”
原来,她在邻居口中是个对亡夫一往情深的寡妇。
邵衡冷笑连连,忽然觉得,他凭什么就要遂了她的意离开。
欺骗他的是她,她就应该付出代价!
邵衡拉开消防通道的大门,瞬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正在聊天的两个中年女人向他看来,目露诧异。
男人面色冷厉,一双眼微微泛红,牙关紧咬。
他的眼睛定在其中一个女人脸上。
是那位他看到过几次,脸色严苛,他一直以为是严襄母亲的人。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可怕,两个女人一齐瑟缩了下。
很快,赵姓女人道:“我先下班了,回聊。”
那敞着大门的邻居女人连连点头:“行,我也回去了。”
一个关门,一个进电梯,电梯间内归于平静。
邵衡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满是讽意的笑——
原来,连她妈都不是真的。
那是她请来的保姆。
正是这时,1202的门打开,严襄从里头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阖上门。
她换下了身上那套睡衣,一身平时上班的职业装,衣着整齐。
面对邵衡,严襄态度坦然,再也没有心虚。
小满是她最大的秘密,既然已经被他撞见,她便再也没有死穴。
只是当她抬眸望向邵衡时,到底有几分理亏,目光里带了点躲闪。
前后不过五六分钟,男人的样子已经变得十分狼狈。
他西装外套敞开,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就连衬衫领口的纽扣也被扯掉几颗。
他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已,更不用提他的脸色,苍白,又难看至极。
严襄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走吧,我们……”
她想说他们去小区楼下好好聊一聊,就此了断,然而邵衡不给她机会——
他步步逼近她:
“校园爱情?”
“天作之合?”
“爱情结晶?”
他眸中泛着血丝:“那我算什么!”
恨她从头到尾都欺骗他,恨她有夫有女,恨她全程都和骗子无异,将自己蒙在鼓里。
最恨的,是她那些甜言蜜语、糖衣炮弹,毫无负担的一声声“宝贝”、“老公”,让他误以为,她对他,最起码也是有一点点动心。
他的声量太大,使这电梯间里都满是他的回声。
严襄没了气势,只弱弱道:“……我以为,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话音落下,邵衡不由冷嗤。
玩玩。
“我给你砸游艇砸豪宅,你现在跟我说,我们只是玩玩?”
甚至于,他还动了要娶她的念头!
邵衡原本泛着血丝的眼睛又红了一整圈,指甲嵌入手心,恨声:
“严襄,你还有没有心!”
严襄有没有心还有待讨论,而刚刚那位闲谈女邻居已经有心地打开大门,眼睛凑热闹地瞄向他们,神色里满是探究。
“严襄,这是哪位,你们在聊天啊。”
邵衡情绪上头,声音太大,将才进去的女人又吸引回来。
严襄脸上浮起礼貌微笑:“是啊。”
她不喜欢被旁人窥探生活,假装没听到她的问话,只是凑近扯了扯邵衡的衣袖,小声:“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说。”
邵衡猛一甩手,挣开她,脸色漠然:“我不走。”
他眼睫尾部带了点水汽,最后那个“走”字也是哽咽着从嘴中吐出。
旁边有个邻居在看热闹,眼前这个又死活不肯挪地方,严襄脑袋泛疼。
她知道不可能拉动邵衡,只能牵住他的手,重新打开自家房门,低声哄道:“进来吧。”
邵衡原本生根在原地的脚动了,就这样被她拉进了1202。
女邻居瞅了半天紧闭的大门,实在听不到什么动静,这才回到自己家中。
关门瞬间,她兴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诶老头子,隔壁小严有情况了……”
*
男人站在房子的玄关处,身体僵直。
这是一间三居室,屋内装修呈现奶油风格,温暖明亮,以奶白色为主,搭配原木家具,氛围舒适温馨。
邵衡想象过无数次严襄的家是什么样子,现在终于有机会进来,却是在这样的情况。
这不止是她的家,还是她同别的男人的爱巢,养育了一个孩子的巢穴。
最可笑的是,这房子的贷款,还有一部分是他主动帮还的。
他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撕裂开,血从里头缓缓溅射出,渐渐向上涌到脑子里,眼前一片模糊。
严襄让他脱鞋,轻声细语:“家里没有新拖鞋,你先光着脚吧。”
家里从来没有陌生人上门,连鞋套也没准备,而这关头,更不可能拿从前陈聿的拖鞋给邵衡。
他一言不发地光脚站在地上,手仍然握住她的,十指紧扣,一丝缝隙也不留。
严襄领着他坐到沙发上,想将手抽出来,无奈他牵得太紧,紧到有些隐隐作痛。
严襄软着声:“你先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邵衡这才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抬起眼,瞳孔凝向正对面墙壁,那里摆着一整面的柜子,隔着清晰的玻璃,能看到里头摆放着一个个拼好的乐高玩具。
最下面一格没有填满,只孤零零地摆着一架金门大桥积木。
是旧金山那次,她说要给亲戚家小孩带礼物,原来是给自己亲生女儿。
她那些拙劣的借口,他从头到尾全都信了。
耳边传来趿着拖鞋的脚步声,严襄拿着个杯子走近,轻轻搁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邵衡望着那只显然近期没有使用过的杯子,皮笑肉不笑:“不会是别人喝过的吧。”
他大概是气疯了,说话意有所指、阴阳怪气。
严襄平心静气地和他解释:“没有,是我自己用的,我知道你有洁癖。”
邵衡喉头再一次发散酸楚。
她知道他唯独可以接受她的私人物品,但她对他就是这样狠心。
他紧咬牙关,握着那只杯子,吞了口白水,将眼底的涩意一齐咽下去。
严襄见他仿似平静一些,将刚戴上无名指没几分钟的钻戒取下来,同样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低声:“对不起,邵衡。”
邵衡耳根刺痛,痛得心脏一抽一抽。
这五个字,就是她对他唯一的交代。
他寒声开口:“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严襄不爱将自己的过往和人说,但见他大有不纠缠到底不罢休的姿态,只好将从前那些事娓娓道来。
她道:“一开始是隐瞒婚育情况进了环宇,本来只想拿赔偿金走人,结果却碰到了你。”
“你给的数字我拒绝不了,所以就……将错就错下去。”
她干巴巴地说着,丝毫没掩饰自己的贪财,而邵衡又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是的,一开始就是他拿钱砸她,她才同意。
“对不起邵衡,是我骗了你……”
她道着歉,而邵衡的眼睛转向她身后另一侧的墙角。
那里有一只极大的、完全无法忽视的行李箱。
并且,地板上有一道道明显的滑轮痕迹。
邵衡眸子倏地深沉——她何止是骗了他,还准备骗完就跑。
严襄轻咬下唇,最后道:“反正你也要联姻了,我们还是断了吧。”
这一句话唤回邵衡的思绪,他眸光转回她脸上,脸上毫无表情:“断了?要断也是我说断了。”
严襄在这样被戳穿的情况下面对他,始终语塞词穷,听到这话,只好讷讷答他:“那你说吧。”
因为她这话,邵衡心中火气再度燃起,望着这不知好歹的女人,他横眉冷眼:“我没有联姻,身边没有别的女人,我们俩也没有达成共识,凭什么断。”
严襄见他语气再度变重,显然又起了怒,她闭上嘴巴,尝试等他冷静下来。
两人久久僵持,邵衡一直不言不语,不知是不是在想什么惩罚或折磨她的法子。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开口:“邵衡,我知道这件事我真的做得特别不对。”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她的后半句承诺渐渐消声,咽回肚里,因为邵衡倾身靠近,双手紧紧搂住她,脸垂下来,埋在她颈窝。
“你怎么能这么骗我。”他声音发颤。
严襄听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接下来,她颈脖、锁骨处一片温热。
——他竟然哭了。
严襄见过他发火、恼怒、温情时的样子,却独独没见过他哭,一时也吓得不敢动。
她心里头涌上来一丝丝歉疚,抬起手放到他的脊背,上下顺着轻抚。
她道:“对不起。”
她面对他,始终只有这三个字。
邵衡愈加恨她。
对她女儿她是合格的妈妈,对她亡夫她是妥善处理后续的妻子,唯独对自己,她成了一个空心人。
他张开嘴,一口咬上她柔嫩的颈侧。
他合上牙关,压根没有用力,在听到她轻轻的嘶声后,却还是松开来。
知道她不痛,偏偏还是狠不下心。
邵衡抬手抹了一把面庞,不愿意她看到自己脸上的水液。
他好似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严襄低下眼,看着男人黑乎乎的脑袋,道:“很晚了,你先走吧。”
“我不走。”
他面色阴沉沉,“我走了,你又趁机跑了,我找谁去?”
严襄无可奈何:“你都在外面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跑得了吗?”
邵衡扯了扯嘴角:“天罗地网再多,有你的小心思多吗?”
他态度坚决,硬是不肯走。
而严襄当然也不可能撇下女儿,深夜同他去另个地方。
再闹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妥协了。
她轻声道:“那我去给你铺床。”
邵衡薄唇绷直:“不用了,我在沙发睡。”
谁知道,那些床,她和她的前任老公睡没睡过。
他睡在客厅,正好也能盯着,省得她半夜偷跑。
严襄拿他没办法,起身去给他拿了张毛毯。
在她眼里,一切都已经说开,就只剩最后正式分手的步骤,这一夜索性随他去。
她甚至柔声同他道了句“晚安”。
卧房门阖上,客厅里静静悄悄。
邵衡坐在沙发上,仰头往后靠。
他眉宇间满是疲惫,身体的力量仿佛被抽空,紧闭双眼。
……
邵衡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心里装着事,连做梦都是严襄提着行李箱跑路,手上还牵着个小的。
那小的边回头边同他摆手,嘻嘻笑道:“再见咯,妈妈要跟我去找爸爸啦!”
邵衡猛地惊醒,一睁眼,便同一双分外澄澈的眸子对上。
梦里那个可恨的、拐走严襄的小孩,现在就蹲在他面前。
小女孩托着下巴,眼睛眨了两下,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邵衡坐起来,眼睫低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你有什么事。”
他嗓音冷沉。
才四岁的女孩儿抿着小嘴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伸出小手,指着茶几上的碘伏,道:“叔叔,你脸上有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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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女孩儿的声音软糯, 长长的睫毛扑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份来自四岁幼童的关照让邵衡很不习惯,更何况, 她是严襄和另一个男人的女儿。
他下意识抬手, 想要去触碰颈侧的几道抓痕——
那是昨天严襄同他争闹时弄出, 事情太多, 他忘了处理,手下人见老板气怒自然也不敢提醒。
现在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 正在慢慢结痂。
邵衡的动作被小孩紧急叫停:“叔叔, 不可以碰, 手上有细菌!”
她煞有介事,一张团团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正经, 像小大人那样警告他。
邵衡遂收回手, 不自然地抿抿唇角:“谢谢。”
小女孩托腮弯眼:“不客气!”
邵衡垂眸, 将视线定格到自己的手上。
面对这个孩子,他满心复杂。既对她的存在感到介意, 又深深明白大人的事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还围绕在他身上打量, 显然很好奇。
她歪了歪脑袋:“你不擦药呀?是需要镜子吗?”
没等邵衡回答,小女孩“蹭”一下起身, 小短腿跑得飞快,小熊睡裙随风飘荡,邵衡眼神随之游移过去,又在她过来以前收回。
她将一块小小的随身折叠镜放他面前茶几上,小声说:“这是我的, 借给你用。”
邵衡默了默,再次道:“谢谢。”
他将那块浅蓝色、上头印着洋娃娃八音盒的小折叠镜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问:“你妈妈呢?”
昨夜严襄误以为他要伤害孩子, 狠狠将他推出去,那一刻的果决凌厉,完全不似她平时的温柔模样。
反而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现在,她又怎么会放心女儿和他单独相处。
小姑娘回答:“她还在睡觉呢。”
她凑近一些,几乎要碰到邵衡弯曲的膝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妈妈不让我出来呢,我偷偷过来的。”
邵衡冷哂。
果然如此。
她生怕他伤害她女儿。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只亮了小半,大概才五六点钟。
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醒这样早。
再回眸看眼前的小姑娘,他偏要和严襄对着干,主动问她:“你叫什么?”
她露出细细的牙齿笑道:“小满,严小满。”
严小满。
邵衡没太费力地想起,那是过年期间,他因为她发烧匆匆赶回南市,在病床卡上看到的名字。
那时候,严襄用“上个病人留下”的理由将他搪塞过去。
原来,是她女儿。
再联想那日曾在医院瞥见陈晏抱着小女孩,一切都清晰明了。
她和女儿都生了病,由陈晏帮忙照看,他一过来,她便只能让人抱走孩子。
所以,她抗拒他陪她过年,巴不得他赶紧走。
倘若不是邵怀突然病危,还不知她要用什么手段哄走自己。
他唇角掀起冷笑,握着那枚镜子的手越发用力,手背上经络微凸。
小满很少与陌生人接触,更何况,邵衡是第一个走进家里的陌生男人。
一年以来父亲位置的空缺,让她对这个和妈妈格外亲密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她挠了挠脸颊,偷偷地瞄他一眼:“你是不是我妈妈男朋友?”
邵衡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说话还算好听的小萝卜头,下巴微微抬起,正要向下点头,忽听房间里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紧接着,卧室门打开,严襄从里头快步冲出来。
她脸色微微泛白,贝齿轻咬下唇,呼吸显见急促短浅。
当望见一大一小安安生生地面对面坐着,并一齐将目光望向她,她脚步顿了一顿,手指不由轻轻抠住掌心。
严襄僵直立在原地,嘴唇嗫嚅,不知该怎样开口。
昨天与邵衡斗智斗勇到深夜,她回房便拥着女儿软乎乎的身体昏睡过去,明明睡前已经将卧房门反锁,却没料到那个小鬼灵精像做贼似的解锁出门,一点儿都没吵醒她。
现在眼见两人和平共处,她心底那点儿阴暗的猜疑便显得有些伤人心。
严襄望过去,见邵衡唇角讽意愈发明显,显然已经看出她的反应是为何。
小满冲她挥手:“妈妈!早安!”
她很机灵,在违背妈妈的命令后,知道用转移话题来引开注意。
严襄扯唇笑了一笑:“早安,宝贝。”
女人轻柔的声音传进邵衡耳朵里,他手指尖微微一动。
宝贝,从始至终指的是是这个宝贝,是她女儿。
所以,她对宝贝说一定会好好赚钱。
那他呢?
他这个宝贝只是她给她最爱的宝贝挣钱的工具么?
邵衡唇线拉平,收回凝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桌上那瓶碘伏。
她体贴,她女儿也同样,当真是亲母女……!
她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半蹲下身,同跪坐在软枕上的女儿对视,道:“你先进屋好不好?妈妈和叔叔有话说。”
小满点点头,爬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叔叔,一定要记得擦药。”
和她妈妈一样的收买人心的体贴。
邵衡朝这小孩露出了一个聊胜于无的微笑,声音毫无起伏:“知道了,谢谢。”
小满心满意足地点头,阖上房门,为两个大人留下安静的交谈空间。
严襄已经重新站起来,搬了把小满的小板凳到茶几边,同他面对面坐着。
大有要再提和他昨日旧事的意思。
他鹰眸淡淡地将她扫视一圈——
她穿着一套与小满同款的小熊睡衣,衣摆、脚腕处都缝着荷叶边,和她平日里的职场女性形象很不符。这个样子,既有些幼稚,又显得很可爱。
在家里,真正不设防的她,是这样子。
严襄抬起手,用发圈将长发绕成丸子扎起。
她耳边鬓角落下两缕碎发,她也只随意地拨到耳后,而后掀起眼皮,目色沉静地望着他。
“邵衡。”她开口。
她昨夜便已打好腹稿,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两人是从谎言开始,如今被戳破,她既觉得对不起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段不会有结果的关系。
严襄吸一口气,正要说,不防邵衡忽地从沙发上站起。
男人领带早已解下,衬衫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他肩线平直,双手随意插在兜里,这样吊儿郎当的姿势,平白让他做出一股子桀骜来。
水晶灯光从他头顶射下,唯独高挺的鼻梁映出光辉,其余皆隐在阴影里。
他眸子低垂,俯视看她:“我没有早起不刷牙洗脸就聊天的癖好。”
严襄:“……”
知道他是刻意转移话题,却也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卫生间。
严襄叹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跟上。
邵衡正将袖扣解开,一层层折叠至手肘,露出健壮有力的小臂。
洗漱池上摆着一只崭新的牙缸与牙刷,应当是他叫人送上来。另边还叠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浴巾,已经用过。
男人从镜中看她,目色淡漠:“借用了你家浴室,介意可以将这些都换了,我付钱。”
他说话又变回了以往的毒舌,且还在置气,严襄只轻轻摇头,道:“你先洗漱吧,我本来也是进来给你拿毛巾牙刷。”
待邵衡洗漱好出来,又恢复成公司里那个西装革履的邵总,仿佛昨夜伏在她肩上落泪的是他的另一种人格。
她女儿扒在门框上伸长脖子偷瞄,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稀奇得不行。
严襄系着围裙,将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她柔声道:“洗手吃饭了。”
邵衡心尖稍稍软了软,磨了磨后槽牙,分明想表现得硬气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虽是三居室,但厨房空间并不大。
严襄正背对着他,用洗手液仔细清理手上的油污,邵衡走到她身侧站定,挤了两泵到手心,仔细地揉搓。
这时她低垂着眼,脸颊柔美恬静,不会说出像昨夜那样惹人气恼的话。
她还……为他准备了早餐。
邵衡滚了滚喉结,微微侧过身去,哑声开口:“严……”
忽地,有个小东西挤到他们俩中间,踮着脚,兴奋地伸出双手:“妈妈,我也要洗手。”
他权当自己没开这口,仔细地去清洗手指掌心。
小女孩站在两人中间,好心情肉眼可见,蹦蹦跶跶地跳着,水珠不停地往邵衡的脸上、西装上溅。
严襄教训她:“小满,不许调皮。”
小满嘻嘻一笑,歪头看了看邵衡,冲他眨眨眼。
邵衡已经收回手,扯了张厨房用纸擦干。
此时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映在严襄那张分外温柔的脸颊上。
她正给女儿擦拭小脸和小手,捏住小姑娘的鼻头轻轻地晃,唇边漾起纵容的微笑。
暖色的光晕让人头脑眩晕。
邵衡开始代入——他应当承担的是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家庭的幻梦很快破碎。
小满吃完几口便饱了,自己跑回玩具房里娱乐。
小孩儿一走,严襄便略显迫不及待地问他:“昨天我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邵衡用餐巾纸擦拭薄唇,淡道:“门儿都没有。”
严襄以为他又要装糊涂或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他竟这样直接。
她一时之间微微愣住,杏眸睁圆,半晌没找回自己的台词。
男人手搁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
他眼神平静而深邃,恍惚间,竟让她仿佛看见第一次见面时的邵衡。
他冷漠、凌厉,游刃有余地向外界散发出一股无形压力。
邵衡启唇:“严襄,需要我提醒你吗?”
“我们当下的情况,不满足协议里任何一条自动解除关系的条件。协议期限为一年,距离结束还有四个月。没到时间你就想提前退场,哪来这么好的事?”
他表达得清清楚楚。
没到那个时限,谁都别想提前走。
严襄说不准他是被她骗了想要拖延时间报复,还是其他。
她眉尖轻蹙,道:“那我要辞职。”
邵衡像听了什么笑话,叫她:
“严小姐,严秘书。”
他冷嗤:“你入职环宇,签的是三年劳动合同。就算你现在辞职,也得再在公司给我待满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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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邵衡站起身, 走了两步到严襄那侧,掌心覆住她肩头。
他俯下身,唇贴她耳边:“严襄, 你非得说咱俩是是玩玩, 那好, 我就跟你按游戏来玩。”
“凡事都有始有终, 更何况我在这场游戏里投入了时间、精力、金钱。总不能你这主办方拿到钱,游戏说下线就下线吧?”
他说话呵出的热气喷到严襄耳朵上, 麻麻的, 痒痒的。
她侧过头, 沉静目光中隐藏着一丝讶异,实在对他这态度始料不及。
他已经发现她丧偶有女, 两人身份不对等, 又全程贯穿欺骗, 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两张脸离得极近,仅有一只手掌的距离, 他眼睫低垂, 目色寒凉,又带一些嘲意。
邵衡再次启唇:“严襄, 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现在你要做的选择,都会损害我的利益。所以,要吃官司,还是继续履行这两份合同, 你自己掂量。”
严襄望着他的眼睛,清晰地从他深色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是认真的。
邵衡是个商人,做生意, 怎么会甘心吃亏。
他之前想娶她,也是以为她没有女儿。现在知道了还纠缠,大概是要捡回自己所丢的脸面。
只看他昨天行径,就知道他在此地几乎与只手遮天无异,逃不掉,放不过,严襄最终点头。
她道:“那就,只剩四个月。”
又道:“补充协议要再加一条,你不能伤害我女儿,否则我们也即刻解除关系。”
她提到补充协议,邵衡立即想起,那日她在办公室提出的,就算他受骗,也不可以将钱追回的要求。
她脑袋瓜子转得的确很快,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露馅,所以提前打好补丁。
难怪,难怪那时就急着卖房子走人。
她不是怕他要钱,根本就是怕他伤害她心尖尖上的女儿。
他冷冷一笑:“我倒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四个月,她想得倒是挺美。
骗了他,拿她一辈子来偿还才够。
同她说那狗屁协议也不过走个场面话,她要是不愿意,他照样会强娶她。
至于她女儿,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张吃饭的嘴。
他又不是养不起。
邵衡直起身,修长手指将西装扣上,转过身,冲着玩具房扬声:“小满,叔叔和妈妈要去上班了,过来说再见。”
小孩儿的性格人小鬼大,说是回房间玩积木,实则悄悄开了条门缝,一直在关注这边。
要不然,他怎么会起身同严襄耳语。
既防止小孩儿听到不该听的。
也要让她看到她想看的。
果然,下一秒,小满就将门打开,探出小小的脑袋。
她脸蛋红扑扑的,捏着裙角上前,乖乖仰着头道:“叔叔,妈妈,再见,路上小心。”
严襄仍坐在椅子上,见女儿这样听他的话,神色复杂。
昨夜才认识,怎么就变得这样亲近?
男人蹲下来,与矮矮的小女孩平视,他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小满有些害羞,眨巴着眼睛看他。
紧接着,他压低声量,说了些什么,没叫严襄听见。
她的心提起来,不由自主地起身,正要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却见邵衡已经站起来,同小满拉开距离。
严襄脚步顿了一顿,狐疑的目光扫视着邵衡,最终没有吱声。
班还是要继续上,且要上满接下来四个月。
毕竟他硬要她履约,那就没必要为了同他赌气不要那份优厚的工资。
两人坐在车上,严襄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和小满说什么了?”
该不会,他要从她女儿那里下手,让她好好尝尝母女离心的滋味?
男人将脸侧过去,露出分外优越的侧颜。
他指着脖子上的抓痕:“我说谢谢她早上送药和镜子给我。”
他喉间泛出轻哼:“不像某个罪魁祸首,一点儿良心没有。”
他原本洁净光滑的脸与颈脖上,布着数道抹了碘伏的伤痕,称得上是有碍观瞻。
严襄讪讪,确实理亏。
她抬眼瞄了瞄他,见他单手托腮,仍旧转头望着车窗外,便试探性伸手,握住他的另一只。
不论他是想报复,或是找回场子,他们都还得共同度过四个月。
那么,就不能闹得太僵。
至少她心里清楚,邵衡不是个坏人,他对于她,是心软的。
她轻柔包裹住的手掌动了,他转而握住她,五根手指从她指缝间挤进去,牢牢相扣。
*
这一天对于严襄来说有些难熬。
昨天先是她甩了辞职书逃跑,再是邵衡冷脸发怒,又是查监控又是命人有她消息必须上报。两人闹的阵仗太大,几乎是众人皆知。
这样一来,她才出现在六楼,身上便多了不少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就连平时一向不会多话的李思媛也在茶水间偷偷问她:
“严襄姐,你和邵总和好啦?”
严襄尴尬点头。
六楼的同事对两人关系一清二楚,瞒着也没用。
只是昨天急着走,倒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她有些懊恼,当时实在不该那样冲动。
李思媛嘻嘻一笑:“你是不知道,昨天邵总脸黑得能吃人,楼下不了解情况的同事都问,是不是咱公司又要破产了。”
邵衡生起气来一向很唬人,更何况是这一群常常受他冷言冷语的属下,今天见她又回来,都大大松一口气。
李思媛冲她眨眼:“你可是咱六楼的定海神针呢。”
严襄仍是尬笑——定海神针也有滑铁卢的时候,她还不知道邵衡接下来这四个月要怎样对付自己。
李思媛又道:“不过说到破产,听说咱公司又要空降一位新领导,那是不是得跟邵总打擂台?”
严襄没听说这事儿,但邵衡为人一贯霸道自我,怎么会容忍别人和他平分天下。
她便答:“大概是谣传吧,我没听说呢。”
这一整天,邵衡也没什么特殊要求,就仿佛昨夜那事没发生过。
严襄察言观色,不知道他是真不在意还是装的,等七点下班时间一到,也没急着走,只看邵衡接下来的安排。
她递了杯茶到邵衡手边,见他双眉紧蹙,眸色专注凝向电脑屏幕,正要悄无声息出去,不料被他握住她手腕。
他哑着声:“给我按按肩膀,你家那沙发太软,一夜都没睡好。”
他话里既是抱怨,也是试探。
而严襄不答这话,只是转至他身后,双手放上去,微微用力,替他按揉僵硬的肌肉。
邵衡闭着眼,问她:“晚上去哪儿吃?”
严襄动作一顿——晚饭的事总由柴拓安排,她都随他,倒没想到他这会儿突然问起来。
“你想吃什么?私房菜,还是餐厅?”她征求他意见问道。
正是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小满的专属提示。
邵衡现在已经知道她的情况,却死活不肯松手——照他那样爱吃醋的性格,一定会对她和别人的女儿十分介意。
倒不如多提醒他女儿的存在,让他早些腻味。
严襄心一横,索性直接点开语音消息。
一时之间,小满清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妈妈,你和叔叔什么时候回家呀?赵阿姨把饭做好就走啦!”
她面色霎时一僵,完全没料到女儿会说这番话。
她下意识看向双腿交叠,慵懒靠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唇角勾起淡淡浅笑,眉尾轻挑,神色好整以暇,摆明了这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早有预谋。
邵衡便也不再掩饰。
他利索关了电脑,站起身,一手捞西装,一手搂过严襄的肩膀,动作一气呵成。
他沉声道:“走吧,别让女儿久等。”
今天早晨,他对小满说的是:
“叔叔晚上回来陪你拼乐高。”
严襄心里小九九太多,他一时搞不定。
可她女儿毕竟才四岁,长期父亲缺位,又对他极其好奇,更容易策反。
最后也的确不出他所料。
严襄被他整个揽在怀中,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得几乎要走出办公室。
她有些慌张:“等等……!”
她打心眼里不肯小满和邵衡过多接触——
小孩子记性不好,容易忘事忘人,但同样,很没有防备心。
万一她习惯与邵衡相处,渐渐离不开他怎么办?
到时候两人分开,孩子也会跟着难过。
然而邵衡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甚至一把拿过她手机握住,道:“行了啊,小姑娘一个人在家,多危险,你别磨磨蹭蹭的。”
严襄咬了咬下唇,很没有威慑力地瞪他一眼。
这话说的,仿佛他对小满比自己更上心。
回到清水湾,小满果然满脸欢欣,围着两人蹦蹦跳跳不停。
她并非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曾经体验过父女温情,即便严襄这一年来极力掩瞒,她心中也依旧有父亲这个定义。
小满跪坐在垫子上,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堆小积木,对面是盘着腿席地而坐的邵衡,他卷起袖子,正帮她按颜色分类好。
严襄眼见两人越玩越上瘾,全程连头也不见抬,心里不免焦灼。
她搞不懂邵衡怎么突然这样闲,分明前不久连吃饭都要在办公室凑合。
她时不时打开手机看眼时间,直到跳成整数九点,严襄终于找着机会。
她先对小满说:“你可以了啊,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小孩儿依依不舍,还没玩过瘾,但到底听妈妈的话,乖乖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邵衡双手撑到后面地板,身体懒懒斜倚着,抬头望她。
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点母亲的严厉——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样子,感觉很稀奇。
紧接着,严襄对他软了声音,就像是哄另一个孩子:“邵衡,九点了,你也该回家了。”
他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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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男人姿态随意, 他斜歪着身子,领口纽扣解开两颗,露出凸起的喉结。
他原本在公司的大背头已经梳下来, 刘海垂在额前, 削减了些许锐气, 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羁。
邵衡坐着, 对她分明是从下往上仰视,嘴角却微微勾起, 依旧从容不迫。
他这句答话言简意赅, 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自己不会走。
严襄定定地看他——
她实在难以理解他现在的想法。
昨天他还在走廊怒斥她没有心, 哽咽问她为什么要欺骗,今天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不仅对小满接受度良好, 甚至要主动留宿在这套她和陈聿曾经生活过的房子里。
她有些糊涂了——他从前那极强的独占欲哪儿去了?
严襄斟酌一番, 提醒他:“可是,协议里写过九点前回家, 你也一直好好遵守的。”
邵衡眉峰上挑, 并不否认:“没错。”
他抬起手臂,瞥了眼腕表, 道:“现在是九点,你也到家了。”
邵衡摊了摊手,颇有些无赖:“协议里可没规定,九点不能让我在你家。”
他就这样盘着腿席地而坐,说出的话没有道理, 却很有底气。
他分明是在抓协议里的漏洞。
严襄眉尖微蹙,唇角向下抿,仍想劝退他。
然而此时, 小满在卫生间里大叫:“妈妈!我洗漱完了,我要洗澡了!”
小朋友都有同一个毛病,倘若妈妈不在身边,就要一直叫“妈妈”到出现为止。
严襄眼前是个蛮不讲理的男人,耳边是女儿一声高昂过一声的呼唤——
她败下阵来,最终只白了一眼邵衡:“你今晚还睡沙发。”
邵衡开始着手给小满的乐高做收尾,不大正经地回她:“求之不得。”
严襄只作没听到,趿着拖鞋进到卫生间。
这会儿,小满已经脱好衣服放好水,她将自己浸入浴缸里,模仿小金鱼在水里头吐着泡泡。
严襄被她逗得一乐,掌心将泡沫搓开,抹到她细细卷卷的头发:“这么开心呀?”
小满嘻嘻一笑:“开心呀,好久没人陪我玩乐高了。”
严襄手心一顿。
她工作忙,又要应付邵衡,每每回家便疲惫睡去,的确没像之前几年全职在家那样陪伴她。
而育儿不是赵阿姨主业,她陪小满散散步还行,玩乐高却不太可能。
小孩儿哼着童谣,小脑袋左摇右晃,问她:“妈妈,明天叔叔还来么?”
严襄抿了抿唇:“明天再说。”
小满眨眨眼,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她乖乖地点点头。
她既没有哭闹,也没撒娇央求,这样懂事,反而让严襄心里更为难受。
这半年来,对待小满,她始终亏欠太多。
她心头沉甸甸的,再一次后悔。
从一开始,就不该让邵衡和小满接触。
严襄心不在焉,想着过会儿还是得把男人赶走。
她手上动作不停,抬起水龙头,要用花洒帮小满冲洗干净,不料半天没出水。
她皱一皱眉,尝试几遍后还是没结果,不得不调成直流模式——
一刹那,水“噗”一声喷涌而出,紧接着,两米外的水管同时炸裂开,向外喷射水流。
两人都不由惊叫。
小满在浴缸里,还有温热的水做缓冲,而严襄坐在小板凳上,不过一两秒钟,她就被寒凉的水流浇透了全身,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候由不得她多想,严襄迅速用浴巾将小满裹紧,抱起她准备退出浴室,然而脚底板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
“啊!”严襄忍不住叫了声,仓皇间手胡乱抓住墙壁上毛巾架,好歹保持住平衡。
小满挂住她颈脖,害怕地直叫“妈妈”,她自己心里也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门外,邵衡已经闻声过来,沉冽的声音传进来:“严襄,怎么回事?”
严襄稳住心神,先拍了拍小满,连声安慰,而后扬声对他道:“水管炸了。”
这回,她不敢大意,生怕摔个骨折亦或其他,只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挪步出去。
才打开浴室,便见邵衡拿着他昨夜盖的那条毛毯候在门口。
他将湿漉漉的母女二人扫视一圈,又瞄一眼几乎水漫金山的浴室,已经明白了概况。
他伸手展开毯子,将娘俩一块儿包裹住。
严襄打了个寒颤。
接近六月,气温已经很高,但还是吃不消被冷水浇个透心凉。
邵衡揽住她,快步带着母女俩往卧室走去。
他手臂紧实有力,将她纳入保护范围,平稳的步伐也让她不再担心自己会滑倒。
小女孩大概是被吓狠了,渐渐开始抽噎。
邵衡一边走,一边温声道:“没事小满,别怕,叔叔跟你们闹着玩呢。”
“你有没有听说过泼水节?”
小满睁大双眸,泪珠止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她被这陌生的名词吸引,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从浴室到卧室,几步路的功夫,寥寥数语,他已经哄得小孩儿停止抽泣。
待坐到床上,小满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妈妈,头好冷。”
她刚刚连头发上的泡沫也没冲干净。
小满年初才进过医院,险些得肺炎,严襄不敢耽误,立即就要去拿吹风机,却被邵衡按停在原地。
他沉着眉,语气有些严厉:“漏水了还敢用电,怎么想的?”
严襄吓得手又缩回来。
被水浇了一身,她脸色惨白,又有些无措,只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将他视作主心骨。
十几分钟前,她还在想法子硬要自个儿回家。
可望着她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邵衡舌头抵到上颚,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多大点事儿。”
他拿来她的手机打开手电筒,递到她手边,道:“你俩先收拾,我去外头把电闸关了。”
离开以前,他捞了张毛巾罩在小满脑袋上,遮挡住小孩的视线。
紧接着,他又用手掌扣住她后颈,俯身印了个吻到她额头:“有我呢,别怕。”
邵衡离开后几分钟,“啪嗒”一声,周遭一瞬间陷入黑暗。
唯有他刚刚打开的手电筒,在散发阵阵幽光。
小满被严襄擦着头发,歪歪脑袋:“妈妈,停电了。”
……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没法重新冲洗。
严襄帮小满擦干,又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哄她睡着,这才出了房门。
刚刚她就听到了阵阵响声,晓得有人来,却没料到足有五六个人。
他们进进出出,除却脚步声,没漏出一点儿嘈杂。
邵衡就站在主卧门外,宽肩窄腰的身躯挡住一部分备用电灯的光源。
闲人太多,即使他确定他们不敢造次,也没离开半步。
邵衡听到动静,转过头,将她整个人打量一遍。
刚刚她被水流浇得浑身湿透,薄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小脸煞白,整个人被冻得哆哆嗦嗦。
这会儿换了长袖长裤,她身体不再发抖,只是头发还是湿的,脸色也不大好,原本粉色的唇透着苍白。
邵衡伸手,擦了擦她脸颊上余留的水珠。
他指腹触到她皮肤,一片冰凉,只蹙眉:“过会儿给你弄杯牛奶,预防感冒。”
怕她担心情况,又主动交代:“很快就能修好。”
严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下,压下心中讶异——
其实,她还以为邵衡会趁乱带她们搬家。
她轻轻点头:“谢谢。”
邵衡低哼一声:“你是该说谢谢,常人被你一赶就跑了,哪儿像我。”
因为他这话,严襄心中也有些许动摇。
至少,他没趁人之危胡来。
这一晚上折腾得精疲力尽。
工人检查是水压过大导致水管爆裂,邵衡全程监督,倒是把严襄赶回房。
待外头声音终于消停,他端来一杯热牛奶给她灌下,没过多停留,转身便离开卧室。
他这毫不留恋的样子,和他前头那样的死皮赖脸简直判若两人。
严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开始苦恼——
她原本想把邵衡赶走,可经过晚上这么一遭,却实在不好意思过河拆桥。
这时,手机连续震动,有人发来信息。
严襄有预感是谁,却不想动弹,更不想回复。
在这样的深夜同他联络,无异于将自己的心防打开。
严襄心平气和地闭上眼。
……分明不想当回事,毕竟无论公事私事,她都有理由等到明天。
但脑海里一遍遍放映他今夜行径,安抚女儿,找工人修理,守在自己门前。
严襄翻了个身,最终认命地捞过手机。
果然是邵衡。
他问:
【睡了没?我有点冷。】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她的纠结竟然过了三分钟。
也许是看她不回复,邵衡又发来一条:
【我看到了,正在输入中。】
严襄心跳漏了一拍,指腹不慎按上输入框——
下一刹,邵衡:【装睡。】
无论刚刚是真是假,这回是真让他发现了自己没睡。
严襄敲了两下键盘,想控诉他明明有毛毯,却忽地想起,刚刚他用那条毛毯给母女二人取暖,上头沾了水,现在当然盖不了。
她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拿出条空调被,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咔嗒”一声,她小心合上房门。
下一秒,她忽地被提起来——
双脚乍然离地,严襄吓一大跳,将将要叫出声,却被他单手捂住嘴巴。
现在这姿势,他只用一只手托住她。
严襄心里扑通乱跳,十分没有安全感,生怕自己摔下去,不得已搂住他颈脖,双腿也勾住。
黑暗中,男人闷闷的笑声传来,他另只手也探下去托住,给她增添支撑,低声嘱咐:“抱紧,没点灯,你要摔了可不怪我。”
严襄伸出手,用指尖狠狠挠他一把。
要是知道他没安好心,还不如让他冷死。
借着不远处茶几上台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邵衡长腿迈开大步,没一会儿便坐到了沙发上。
他拽出两人之间相隔的空调被,丢向沙发另一边,彻底与她紧紧相拥。
他只着一件衬衫,胸膛火热的温度压向严襄,让她不安地动了一动。
她咕哝一句:“你又不是没地方住,非得在这儿凑合。”
邵衡的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音质低哑:“那不成,没你我睡不着。”
严襄扯了扯嘴角,不接招:“那你前二十多年怎么睡的?”
他肩膀微颤,喉间滚出笑声,道:“单身跟有老婆能一样吗?”
静谧的夜晚,她紧靠在男人的肩头,脸颊被昏黄灯光照射,让她不由闭上双眼。
他接连两句甜言蜜语,将这令人心安的氛围拉往另一个方向。
空气变得粘稠而微妙,他仍在刚刚的位置,没轻没重。
严襄沉默一会儿,做好心理建设,终于开口:“邵衡,你明天不能在这儿住了。”
说好了只有四个月,那他们就应该保持原本的定位。
严襄以为他会恼怒,会大动肝火,会呵斥她自己绝不同意,却没想到,邵衡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松开怀抱,望着她:“理由呢。”
他的一半脸颊映出暖黄色,另一半脸颊隐在暗夜里,但她能看出来,他并没有为此生气。
严襄答:“当初说好了的。”
邵衡开口,嗓音出奇冷静:“当初说好了,你要九点前回家,不陪我过夜。这是因为你要照顾和陪伴小满,同时,你也害怕我知道,是不是?”
她迟疑点头,嗫嚅着嘴唇:“是。”
邵衡回她:“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而且——”
他顿一顿,道,“我并不介意她。”
严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这两天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你得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俩一个机会。”
邵衡微微倾身,捧住她的脸,道,“我想跟你回家,陪你过夜。”
他这话让严襄心头一跳,一双眼凝在他冷峻的脸上,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