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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凝睇的目色里,并未如谢文珺所愿再次浮现出挣扎、竭力忍耐的意味,甚至一反常态地问她:“殿下想在这里试试臣有没有长进?”

靶场箭亭的亭檐宽大,檐下用绸带卷着几道避风的帘,陈良玉指缝间还夹着几片青叶,拈花般手指一弹,那几片叶子瞬间化作利刃从指间疾射出去,绸带裂开,帘子垂泄下来将箭亭遮住三面。

陈良玉一把攥住谢文珺,将她抵在亭柱上,拨开她脸上的碎发,认真地注视着她,并不急着亲吻下去,“殿下,臣好像,失去过你千万次了。”

箍在谢文珺腰间的手臂抱得更紧,也贴得更紧,陈良玉低头,凉唇抿过谢文珺耳前,她能感受到谢文珺的身体僵了一下,接着攀在她颈侧的双臂便又收拢紧几分。

俄顷,便听到谢文珺道,“你若是不喜欢在白日下,无需勉强。”

陈良玉笑她阳奉阴违,心口不一,“南囿马场的偏殿上,殿下不是已经勉强过了?”

“你不喜欢,往后便不会了。”

“喜欢。”

陈良玉手指从鬓边插入谢文珺的发根,掌心垫在脑后,道:“只要是殿下,臣都喜欢。”

谢文珺喉间紧了紧,似在斟酌什么,一开口,罕见地有些结舌,“你,你说……”

“如果你想,我们还可以去山坞,去水畔,闾巷草野,沙柳坝田,白日还是夜晚由你选,随你想去哪里、什么时辰,臣都可以满足殿下。”

谢文珺嘴角牵动,似乎还有什么话亟待证实,陈良玉迫不及待地双唇轻覆,相触刹那,如同春风拂过桃枝,与之相拥、缱绻纠缠。这一吻很长,长到仿佛到不了尽头。

在过去相当漫长的几载岁月里,陈良玉都辨不清她对谢文珺那些难以遏制的情愫,究竟是爱还是欲。是欲,又似乎不止是这样;那么是爱?不真实,又很奇怪,至少她认为是很怪的。其实她更怕谢文珺觉得荒唐怪诞,于是在心中累次甄别,屡次趋近定局,却又五次三番退缩否认。

直至彼时,她方觉,那深藏心底、珍之重之的爱意,终有了切实可触的温度 。

微风掠过的裙摆轻盈灵动,两个人的气息都些许紊乱,鼻尖相触、轻轻摩擦,陈良玉道:“殿下当真没有别的事要同臣讲了吗?”

迟早要有一个人先说出来,如果谢文珺不愿意做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便由她来将心意挑明。她坦坦荡荡,皓日可见。

“有。”谢文珺道。

“何事?”

“结亲。”

陈良玉的呼吸滞了片刻,成亲?这么直接!

谢文珺道:“本宫觉得这件事应该要问过你的意见。”

“臣没意见。”

陈良玉倏地换了副正经万分的神情,严肃持重,似乎她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是关乎朝廷兴亡的大事,“此事不容儿戏,我们是不是应该坐下来谈,而不是躺下来谈?”

谢文珺斟酌片刻,道:“也可以躺下来谈。”

“这没地儿躺,地上凉。”

陈良玉将谢文珺略微松垮的大氅拢了拢,重新系好束带,抬手将谢文珺些许散落的发丝稍稍梳理一下,目光不停地流转,心想应该打一副什么样的金凤冠与她相配,谢文珺穿上霞帔定是世间独一份的灼灼风华。

可自己又该穿戴什么?

喜袍需与谢文珺一式一样才好。头冠会有些细致的不同,三尾为凤,二尾成凰,长公主出降的头冠通常是三尾凤冠,自己的冠需减一尾。

陈良玉在心底一刻不停地盘算,又将人揽过来厮磨好一会儿,才肯坐下来好好说话。

谢文珺先在箭亭的楠木椅落座,陈良玉紧跟着坐她对面,一刻前还难舍难分的两个人,瞬间严正地像是两国使臣和议。

谢文珺道:“陈行谦可定下婚约了?”

“暂未。”

“怎么?还在苦守?”

陈良玉猛地抬眼,“殿下你说什么?”

“本宫说,陈行谦也是个痴情种。”谢文珺道:“阿漓,他喜欢的那个人,除非乾坤颠覆否则这辈子都绝无可能。陈行谦长那么一副上好的皮囊,承袭家门侯爵,又是朝中新贵,这么多年没有妻室,怎能不叫人多想?”

“殿下不要妄加猜测,此事不可戏言。”

谢文珺目如悬珠明亮透彻,成竹在胸,道:“你紧张什么?这里只有你我。是本宫妄加揣测,还是陈行谦自欺欺人认为此事瞒得滴水不漏?”

陈良玉瞠目。

“看来本宫猜的不错。”

陈良玉快速梳理过去的二三事,皇后娘娘曾亲手纳过一双鞋托她转交,可那双鞋被荀书泰顺手牵了。再之后,太上皇便下了赐婚的圣旨,皇后娘娘与当今圣上匆忙完婚后便之藩临夏。

此事除了她与荀淑衡再无旁人知晓,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二哥自己也不知道。她看出二哥的对荀淑衡的心思,是在临夏慎王府。

可大抵,这二人都是不知道对方的心意的。

陈良玉记忆中他们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封后大典那日,陈行谦跪伏在文武百官之中,与其他朝官一同迎候皇后出舆,目送皇上身着龙袍冕冠,由东阶降迎庭下,揖皇后入内殿,而后帝后同诣奉先殿,行礼谒庙。

此后陈行谦更加谨慎,哪怕是在家里也会尽可能地避免提到皇后娘娘,绝对不会有任何逾越之举。

谢文珺是如何猜出来的?

“临夏慎王府。”陈良玉道,语气十分笃定。

谢文珺道:“不错。”

陈良玉疾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临夏慎王府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地点,花厅?竹林?除了谢文珺,还有谁能看出点什么?

谢文珺道:“本宫没看出他二人有什么,是你有异。”

“我?”

陈良玉心想难道是与谢文珺同塌而眠时梦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谢文珺想了一会儿,“说不清楚,本宫只注意到有一刻你的神情不太对劲,看向陈行谦与皇嫂的眼神隐隐不安。陈行谦这么多年未娶,万不能是忙于朝事无暇娶妻罢?再想起你那时的眼神,十有八九是本宫猜测这般。”

陈良玉十分不解,十二分凌乱,“这也能猜……且慢!”

方才谢文珺说什么?结亲,还是成亲?这两个词的意思有细微差别。

“殿下要问臣意见的,是我二哥的亲事?”

谢文珺颔首,道:“不是陈行谦还有谁?怀安议亲且得等上十几年呢。”

陈良玉郁郁不平,宣平侯府除了二哥与安儿,难道就没旁人了?这么一个大活人此刻就坐在眼前,谢文珺究竟是装瞎,还是没把她当人?

“我……”

她方一张嘴,还未发出声音便被谢文珺抢了话,“你可还记得本宫有一义女?”

“衡漾。”

南境衡家的。

祺王谋逆时,她与衡家小侯爷衡昭同在庸都,衡邈幽禁父亲衡继南起兵讨逆之后,衡昭便被祺王拖到阵前放血祭旗。衡漾当时在当今太后身边,谢文珺着令检人司与禁军一中尉里外配合,护送太后与衡漾逃往城外。

衡继南至今被衡邈幽居在南境,衡家嫡系失势已久,衡家如今的当家人衡邈看不上想攀亲的低门户的人家,门户高的,又嫌衡家水浑不愿搅和,一来二去,衡漾的婚事至今也还未落定。

陈良玉神情复杂,道:“容臣一问,殿下你怎么想的,衡漾与殿下年岁相当,为何要认她做义女,而非义妹?”

如若衡漾成为她二嫂,陈行谦便该随衡漾称谢文珺为“义母”。

那么,她自己自然也低了谢文珺一辈。

谢文珺听她这么问,一瞬间哑口,半晌才道:“你当真不记得这是谁的主意?”

“不能又是我吧?”

谢文珺无言的眸色已经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就是你!

“本宫也很想问,你当时怎么想的,让本宫认衡漾做义女。”

陈良玉忆起来了。

当时事况紧急,要拉拢衡家,她考虑到义女比起义妹提起来关系更近些,就这么定了。粗略算来,那时候谢文珺年岁不及二十,犹在深闺待良媒,竟这么怪诞不经地做了母亲。

陈良玉理不直,气也壮,坐直了道:“彼时事哪能今时论,是吧殿下?”

“呵!”

厚颜无耻!

坑是自己挖下的,如今也要她自己想法子填埋。陈良玉往谢文珺那边挪近些,试探着问道:“这事,还能改吗?”——

作者有话说:悄悄更一章,希望没人发现。

这也锁!!

第87章

明朝各国使节即当陆续整辔返程, 打道回府。草原三大部落奎戎、酋狄和樨马诺携朝贡之礼而至,归程亦是满载而归,长队辎重车成列铺开,裹着兽皮的草原人将大凜的“答礼”往车舱搬抗。

草原部落极少有识得中原字、听懂中原话的人, 能日常谈叙已是难得, 宾主酬酢便需有外夷译史从旁翻译、处理文书。

黛青便是译史之一。

谢文珺身旁随侍的两位女史,鸢容遣去了兰台整饬鱼鳞图籍, 黛青通识草原文字, 在灵鹫书院跟谷燮修习了半载草原俚语与风习俗尚, 谢文珺差她去鸿胪寺外夷馆担任译史, 接待草原宾客。

樨马诺首领樨擎甫一见黛青, 便心波骤起, 在万贺节过后的谢客宴上, 樨擎向谢渊提出自愿退还大凜赐樨马诺的半数答礼,求娶黛青女官。

谢渊并未应允, 只道:“黛青是江宁身边的人,朕不好做这个主, 此事需问江宁的意思。”

樨擎算是彻底缠上了谢文珺。

拙劣而努力地学着中原人的样子指天发誓,必立黛青为樨马诺部落的“恪尊”, 再三苦着张黢黑的脸央求谢文珺割爱。

鸢容性子沉静,黛青却是别样的秉性。

她自幼伴谢文珺研习经史子集,谈吐得体,虽张扬却无一丝骄矜,接待外使也妥帖周到, 中原女子的婉约容颜与草原女人的飒爽之姿兼具,又通言语,樨擎是真心对她爱慕不已。

先前樨擎已两次前去长公主府邸拜见, 今日又去,得知长公主起驾前往太皇寺祭母,不顾礼数地追了来。

靶场拱门外,荣隽见箭亭檐的卷帘垂落,目光搜寻之处未见谢文珺与陈良玉的身影,没再兀自往里走,只在门外高声禀道:“长公主,樨马诺的首领樨擎赶来寺外求见,人不肯走,属下将人拦在前殿,这帮草原人粗鲁无礼,惊扰寺中香客,可要驱赶?”

谢文珺隔帘问道:“黛青呢?”

“在永宁殿净扫。”

祭拜惠贤皇后的日子,鸢容、黛青从来都是伴随谢文珺左右的,纵有天大的事也从未有缺。

谢文珺道:“令她自决此事。”

“是。”

也就片言之际,日晖更斜。

荣隽走路从来都是刚劲有声的,脚步很好辨认,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走远了,陈良玉扯过谢文珺的袖摆,将一截小臂垫在脸下,绝望哀号:“不行!绝对不行!”

她素日语速极快,不带一丝拖沓,谢文珺被她嗷一嗓子吓得一惊,道:“与你有何干系?”

陈良玉方才打了个晃儿,压根没听进去荣隽所禀何事,她心思还在辈分一事上绕着,“事关侯府和衡家,怎的与我无关?”她深吸一口气,决断道:“此事不妥,如此一来就全然乱套了。”

虽说衡漾平日也不唤谢文珺义母,皇家向来先论尊卑,衡漾与其他臣工家里的女眷一样,也称谢文珺“长公主”,可她就是打心底里觉得拧巴,不像样。

谢文珺道:“衡漾的事,方才不是说你没意见吗?”

陈良玉道:“又不是我娶,我没意见有何用?此事我须得回府问过二哥,他点头才有用。”

“那便有劳你,当一回说客。”

“殿下有难处?”陈良玉隐约觉察谢文珺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难局。”

陈良玉直起腰背,端直的身形在桌几上投下一片轮廓分明的阴影,道:“愿闻其详。”

若只是与宣平侯府结亲一事她还未曾思量到有何不妥,黛青是谢文珺的贴身女史,栽培日久,初任鸿胪寺女官,于公于私,揆情度理,谢文珺万无将她嫁去樨马诺的理由。樨擎再怎么纠缠,回绝便是,一个草原部落,又非邦国,没什么得罪不起的,谢文珺避而不见,实则心中也在忐忑纠结。

究竟有什么隐衷,逼得谢文珺如此举棋不定,急于筹谋拉拢草原势力。

谢文珺问道:“昔日钦天监所言,大凜朝局,有客星驱逐主星的征兆。”她问得直白:“此客星,你认为是父皇,还是另有其人?”

陈良玉略一顿,道:“回答殿下这个问题之前,臣也有一问。”

“你问。”

“当年殿下携玉玺逃出庸都,身上是有密旨的,可那道旨,当真是太上皇禅让帝位、令皇上登基吗?”

谢文珺语气淡漠,料定她迟早会有这么一问,道:“你对那道旨意早有怀疑,为何今日才问?”

陈良玉道:“天下未定,新君初立,根系刨得太深,于朝堂与万民皆无裨益,何必追问?”

谢文珺道:“怎的如今又问了?”

陈良玉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前趄,亭檐下打落的暖阳如黄绵袄子,倾在她头冠上,却折射出冷冽的光,“良臣择主。”

良臣择主。

彼时陈良玉择的主正是慎王,即便心中明知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诸多细节令人费解,疑窦丛生,也并未贸然多问。

不只有她,谢渊自己也有所猜度。

初登大宝时,朝局尚在风雨飘摇之中,新旧势力暗流涌动,威压重重,为平衡新皇旧帝两股党羽,谢渊取一折中之策,大小朝务国事皆驾临南垣宫问过宣元帝再做定夺,暂时稳住了前朝与宣元帝。

时间愈推后,便愈加难以持衡。

这几载,谢渊逐渐将宣元帝年间的重臣析出庸都。于是,民间渐有了新帝得位不正的传言。

陈良玉道:“殿下不正是为此而来吗?”眸中温存的笑意一丝丝消退,丹唇扯起一角,却不似笑着的,反而像在自嘲。

她垂着脸,木然地将被她弄乱的那只袖摆整理好。

心道幸好。

幸好没将那些不齿于人的荒唐言说出口。

她与谢文珺之间能有一夜清欢,已是殊幸,何必还要去妄求那么多呢?

谢文珺道:“大局已定,那道密旨无论是什么都已无关紧要了。”

陈良玉道:“客星呢?也无关紧要吗?”

谢文珺无言地看了她许久,看她一丝不苟地抚平自己袖摆上团起的褶,看她低头沉思不语。

她深信彼此间的默契,无需将私语挑得太明白。陈良玉是难得的天纵之才,既然自初便对密旨有疑,那么谢文珺有理由相信,她自始至终也知道那颗“客星”是谁。

“你当心知肚明,当年的‘从龙之功,福荫子孙’只是权宜之计。朝中诸多闲散之职,尽是些食朝廷俸禄却无相应事功的酒囊饭袋,各衙署司官众多,职事混淆,往往一事经数人之手,互相推诿,虚耗国帑不说,政令下发也阻滞难行。冗官苛沉,户部的账年年吃紧,这帮尸位素餐的闲官,实在是到了非收拾不可的地步!”

“天下事轮不到本宫做主,政令若由本宫拟定下发,必难施行。整肃吏治,须由皇兄来做,也只有皇兄能做。”

“眼看着诸多事务亟待解决,这朝堂之事,本宫洞若观火,却也只能袖手旁观。但愿本宫放手之后,这残局,皇兄收拾得了。”

谢文珺起身,大氅的衣摆抖落一圈涟漪,她走到日光下站着,身姿修长,金粉般洋洋洒洒的光线在她氅衣上勾勒出一圈浅淡的鹅黄光晕。

陈良玉背对着谢文珺,蓦一回首,被光线刺痛了眼。莺时桃月的日晖总是柔和的,谢文珺周身却冷冷清清,萦绕一股孤高之气。

她就那般站着。

这空旷的靶场,在她眼中不过是一方樊笼。

“本宫能撑得起这万里江山。”谢文珺凝视着天际,她视线尽头的山顶,极渺的一座塔楼影影绰绰,塔楼的尖是钦天监的占星台。

“阿漓,选我。”

***

永宁殿的石阶下置着一张圆石桌,四个方位各摆一石凳,鸢容、林寅、卜娉儿三个人正挤在石桌上呜呜喳喳围着黛青问些什么,兴许是逼问得急了,黛青嗔怒着一把将她们三个推开,“你们,你们都问些什么啊,不知羞。”

鸢容、林寅与卜娉儿三人掩口嬉笑。

那笑声恰好被陈良玉与谢文珺听进耳朵里,不知谢文珺有没有多想,在陈良玉听来,她们三个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林寅还在不依不饶,“黛青女史,到底有多白啊?”

“哎呀,你……”黛青狠踩地面跺了下脚,捂着嘴笑,转身往石阶上跑,一抬首,慌忙屈身行礼请罪,“长公主,大将军,奴婢知罪。”

陈良玉与谢文珺并步从石阶上往下走。

鸢容也忙屈腿见礼,“奴婢知罪。”

林寅和卜娉儿弓腰打一揖,“末将知罪。”

陈良玉本是负着手的,见脚下石阶光滑,恐谢文珺踩不稳,手臂便腾到前头稍微撑着她,“聊什么呢?”

黛青腮上像扑上一抹酡红,脸颊滚烫,“她们胡诌起来没半点忌讳,殿下,大将军莫要理会。”

陈良玉惯不忌讳谈及这些,难得松快,凑趣道:“看来是长公主与本将不能听的。”

林寅人匪气,嘴也匪气,“黛青女史说,那个草原人脸和身上是俩颜色,脸比炉火熏烤的炭还黑,身上可白了。”好像还说漏了什么,灵光一现,道:“还有劲儿。”

卜娉儿一肘捅向她。

黛青忙不迭再次请罪,“污了殿下与大将军耳朵,奴婢知罪,请殿下责罚。”

林寅道,“这有什么的,女大当婚,男大当嫁,不就这点事吗……”

卜娉儿又给她一肘击,力道更大了些,击得林寅往后退了半步。

“好我不说了。”

几句话的功夫,陈良玉与谢文珺已走了下来。

谢文珺叫她们几个平身,神色间并无波澜,对周遭的闲聊仿若未闻。

陈良玉看了眼林寅,道:“女大当婚,你呢?”

林寅还没说话,卜娉儿先开了口,“阿寅有出息,北雍二皇子也差点成了裙下臣。”

陈良玉道:“翟吉?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林寅道:“宫中谢客宴那日我与娉儿在宫门口侯你,翟吉先你一会儿从宫里出来,迎面碰上了,他问我薄弓岭可好,大当家有没有人奉食吊祭,叙谈了几句。翟吉说,只要我杀了你,他以江山为聘迎娶我。”

“你答应了。”

“这么好的事我当然答应了。”

陈良玉侃道:“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林寅嘁了一声,白眼翻上了天,“我让他先把江山给我,我要做北雍的皇帝,他说我有病。他才有病。”

不消细想,翟吉听到这句话的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别只问我们,”林寅的胆气不足以打趣那位威严难犯的长公主,在陈良玉面前,还能斗胆开些玩笑,“大将军你呢?”

谢文珺替她一答,“你们大将军,也挺白的。”

陈良玉:“……”

“……”

“……”

“……”

“……”

第88章

入夜, 永宁殿侧那间禅房的木门猛一下从里间打开,一个身影疾速闪出,扣着门上衔环将门合上,大步离去。

走得仿佛身后有恶鬼追命。

鸢容、黛青宿在耳房, 听到动静忙披了件衣裳出来看, 陈良玉刚好从她二人身边擦过去。

“这是怎么了?”

“大将军……”

山寺空荡寂静,声音稍扯高一点, 能传至很远。

不唤还好, 这么一喊, 陈良玉步子迈得更大了, 方才只是走得急些, 这下像是逃命, 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衣摆消失在永宁殿折角处, 陈良玉绕过这座殿宇,打个弯, 直直走近一间寮房。早前入寺时,寺中方丈并不知辅国大将军陪同长公主前来, 寮房午时才备下。

一排三舍,林寅与卜娉儿一左一右, 这会儿屋里都亮着烛光。

脚步声疾步趋近。

陈良玉还未及推开中间那屋的门,左右寮舍的房门同时打开,从里面探出两颗脑袋,忽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眼力见儿是个好东西,可惜林寅没有。她眨着眼, 把陈良玉从头看到脚,“大将军,我们懂。”

懂!个!屁!

陈良玉指关节屈了屈, 心想把她俩的眼珠子扣出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卜娉儿忙着撇清,一副不认识林寅的架势,“谁跟你我们懂?要懂你自己懂。我不懂。”

“你不懂那我也不懂。”

陈良玉的食指与无名指又屈紧了些。

昼间谢文珺那句“挺白的”仿若平地惊雷,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劈得七零八落,林寅与卜娉儿余下的一个午后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彷徨和不可置信。

好死不死,谢文珺将她请入禅房关了一下午,手抄供奉在惠贤皇后灵位前的佛经。一卷抄毕,窗外夜色已深,太皇寺毕竟地处皇城,佛门清净之地,她万不敢在谢文珺的禅房过夜。夺门而出。

这个摸黑的时辰,人慌里慌张的,怎么看都像是做贼心虚,落荒而逃回来的。这下更难说得清楚。

果不其然,林寅和卜娉儿这会看她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悲悯。

林寅朝卜娉儿看了一眼。

眼神交融,卜娉儿很快会意。

那意思是:“大将军也不容易啊!”

卜娉儿抿嘴,点头。

林寅挤眉:“没想到长公主好这口。长公主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卜娉儿弄眼:“没错!”

林寅又递去一个眼神:“那可咋办?她还回得了北境吗?”

卜娉儿扒在门框上,望了一眼她那命苦的大将军:岂知权势滔天处,更有权势凌驾之。

陈良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紧跟着鼓了鼓,“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

“末将不敢。”卜娉儿摸着门框,口不择言,“今晚……这门真白。”

陈良玉的耳朵今日听不得“白”字。

她比出三根手指,数道:“三!”

话音落地,“二”和“一”数出来之前,两道门哐当同时合上。

“二!”

烛光也同时熄了。

站定这处,突然暗下一片,山寺的夜晚不点风灯,出行需提灯映路,陈良玉忽然发觉自己从永宁殿那侧的禅房一路走来如履白昼,全然不必掌灯,连路边杂草的脉络都能看得真切。

她抬头。

一轮明月高悬,亮得夺目。

太皇寺的门漆上朱色,凉月下,似镀了一层霜。乍一看,屋宇庙舍尽是银白月色。

陈良玉指缝中还残存着抄写时染上的墨,一捻,墨色便淡了。

她望向永宁殿,伫立片刻。

那座大殿似覆上了一层清辉织就的薄纱,陈良玉忽然很想折返回去。

但转瞬,她又犹豫了。

罢了。

回到寮房,门闩咔嚓一插,山上忽起了不小的夜风,啪嗒啪嗒叩着屋门。

陈良玉头靠在枕头上,锦被半掩,凝望着床顶。

思绪飘远。

白日间谢文珺在靶场与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谢渊此人清明却优柔。他不残暴滥杀,不刚愎自用,不施苛政,不任酷吏,若生在盛世,他定能做一个守成明君。

可这样的人坐皇位,也注定了,他镇不住乱世的魑魅魍魉。

大凜看似清明稳固,实则险象环生。削世家,必起叛乱;裁冗官,朝局必然动荡;可若不裁、不削,帑藏空虚、财政匮绌是迟早的事。

弊病明晰,可无论从哪一环开始解,都仿佛陷入了泥沼,每走一步都陷得更深。

一着不慎,满盘崩坏。

如今的局面,几乎是谢文珺一手促成的。扶新皇、稳世家的是她,巡田亩、补国用的是她,一环衔一环,每一环都暗藏深意。

若谢渊强行派兵镇压固然可行,可大军出征必征苛税,又会致民不聊生。农桑田税是谢文珺操持,她若就此抽身,谢渊当真治不了这乱局。

还田于民。

谢文珺与严姩都曾与她提起过这四个字。

欲还田亩于苍生,必要全力打压世家大族。可如今世家倚仗着谢文珺的万僚录荫官,满朝尽是亲信,寒门几无出路,猖獗到了顶峰。

谢文珺自己设下的局,自然最清楚从哪一环解,能将灾厄降至最少。

与她坦白的那一刻,谢文珺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谢文珺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忠君,救民,倘若二者难以兼顾,陈良玉会如何作选。

陈良玉想,从前初见,真没看错人。

果然心机深沉,不堪相与。

可她又想,今夜月色难得,很想与谢文珺共赏。

这阵儿忽起的风扫了兴致,吹得门笃笃作响,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叩门。

陈良玉翻了个身,侧躺着。月凉风急,门缝里吹进山风,她朝上拉了拉被角。

谢文珺的谋算当真深远,将她牵扯入局也不错。

被利用亦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至少在后世流传的千秋简册里,陈良玉与谢文珺的姓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呼啸的风声止了,叩门声却又响起。

陈良玉听得真切,不是风吹,是真的有人叩她的门。

掀开锦被,陈良玉披件衣裳移至门前,抽开门闩,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扉打开,谢文珺站在门外。

只着单衣,长发肆意披散,几缕发丝被风吹到她白皙的颊边,一双眸子依然幽深。

陈良玉一把将人拉进屋里,抱着谢文珺往衾被里一滚,捂在怀里裹了个严实。

谢文珺单薄的衣服上满是寒凉,蜷在她怀中瑟缩。

陈良玉道:“怎么不披件氅衣就跑来了?”

“今晚月色很好。”

“是很好。”

“天色向晚时,我往窗外瞧了一眼,便知今夜月色会很好。想抄完佛经,叫他们在殿外的石桌凳上备下斋饭,与你,还有黛青她们一同赏月。”谢文珺没再自称本宫,“可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陈良玉支吾,“我……”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跑,总之她搁下笔杆子,脱离佛经的净化,便很难心思纯粹地与谢文珺待在一室,“斋饭备下了吗?”

谢文珺道:“僧众歇了,便不劳他们了。晚间抄佛经没用饭,饿吗?”

“不饿,”陈良玉摇了摇头,把人揽得更紧了些,“但臣很想与殿下一起赏月。”

谢文珺看了眼窗外,月色澄澈,山风似乎也小了许多,“尚且不晚。”她跳下床榻,便赤着足往外跑。

陈良玉拿上狐裘和鞋袜,追出去。

“阿漓,你看。”

谢文珺赤足踩在寮房前面的草地上,仰起头,望向那一轮皎皎明月。

素足踏月是好风光,可易受凉。

陈良玉将狐裘给她披上,蹲下去,正要将鞋袜往谢文珺脚上套。此时,身后两道开门声在静谧的夜中异常刺耳。

吱——

吱呀——

林寅与卜娉儿再一次同时从门缝里伸出了脑袋。

两道目光自背后投射来。此时陈良玉单膝屈蹲在草地上,将鞋袜摆置规整。

林寅和卜娉儿自然看不清草地上摆着的玉鞋,只看到陈良玉单膝跪在长公主面前,低着头,手头在忙活。不清楚在忙活什么。

这是什么虔诚的祈安祷祝仪式?还是什么别样的闺房情趣?

终归不能是在拔草吧?

陈良玉摆好鞋袜,头也不抬:“一!”

“咣当——”

“咣叽——”

关门声乍起,在山谷打几个回响,山寺重新归于宁静。

“御下有方。”谢文珺浅笑着后退。

“过奖。”

临近午夜,月下的影子缩在脚边,与人相随。

眼下时节,青草地夜间不结霜,却也冷冰冰的,尤其是在这半山腰上,更加清冷。

谢文珺似乎不觉得足下凉,裹在白狐裘中,行至月下芳草地,恰似清辉中盛开的芙蕖,清绝动人。

“阿漓。”她唤。

“臣在。”

“方才你走之后,我突然很怕你又会走很久,像从前许多次那样,你一走,便一年又一载见不到。明知你还在寺中,可我……”谢文珺站定原地不再退走,凝眸,“很想你。”

很想你。

很想见你。

今日不逢十五,月有缺。

“今夜的月不圆,你在这里,本宫便觉得圆满。”

静止颇久的山风忽而又起,卷起谢文珺披散的发丝,夜不再死寂,山林树枝哗啦啦作响。

“本宫在母后的灵位前,以昔日你对母后的承诺与万民社稷逼你作选,你心中或许有怨……”

“无怨。”

无怨——

谢文珺眸中浮现一抹诧色,很稀松平常的两个字,却令她怔了一怔。

陈良玉以为她没听清,在山风寂静时,无比清晰地咬字道:“臣无怨。”

须臾,陈良玉又道:“臣想护殿下周全,也并非只因昔年对惠贤皇后所承一诺,是臣自己……”

这宁静不久远,永宁殿那边起了骚乱。

陈良玉不慌不忙地拾起地上摆放整齐的鞋袜,谢文珺脚尖刚触到鞋面,长宁卫便举着火把朝这边搜来了。

兵甲乱撞一气,陈良玉在这无比嘈杂的搅扰声中,字字铿锵:“臣想于青史长卷之中,永偕汝名。无论流芳万世,还是千秋骂名,我俱想与你共赴。”

同列名氏,万世齐名。

常伴卿名于史卷,共鉴岁月之悠长。

山寺的月色更亮,每一处檐角都映照得雪白,石阶、佛塔都镀上了一层白芒,白得晃眼,火把的光反倒显得晦暗。

兵戈一动,立即惊了寺中僧众。林寅、卜娉儿也手持佩剑与众人聚在寮房外。

鸢容、黛青扒开长宁卫,抱着厚实衣裳跑上前,见谢文珺身上披着狐裘,便没再将衣物堆上来。鸢容道:“殿下,山里夜晚冷得厉害,当心受凉。”

谢文珺看向长宁卫领头的人,“本宫不是说了,不必人跟着。荣隽,退下。”

荣隽一揖,“是——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的深水吖!

不要取收我啊,我不要你们的营养液了(扯裤脚[爆哭]

第89章

山寺的清宁被这一阵不大不小的扰攘惊动, 人群退散时,月华如初,恰太皇寺掌厨事的典座大和尚也跟随在方丈身后,谢文珺便留了鸢容、黛青, 吩咐备一桌斋饭来。

方丈披一袭绣着几缕淡金祥云的僧袍, 光头亮得折光,转身低声对典座大和尚交代几句, 走过来合袖朝谢文珺拜下, “长公主殿下与大将军闭关为惠贤皇后抄写佛经, 午后便没再用膳, 寺中尚且预备着斋饭, 叫人端上来即可。”

谢文珺颔首:“劳驾方丈。”

今夜月明风清, 皓月千里, 方丈也觉得此景难得,道:“长公主殿下, 大将军,若要赏月, 可移驾寺前问禅台。”

陈良玉道:“可惜寺院不备酒,今儿不能对月小酌几杯。”

方丈语滞片刻, 低头嗫道:“僧人有酒戒,今日大将军恐只能抱憾了。”

谢文珺却问她道:“你想饮酒?”

陈良玉道:“随口一说,只是觉得山月照林泉,配一壶清酒更添意趣。没有也罢。”

谢文珺道:“方丈。”

方丈合掌行礼:“长公主殿下。”

谢文珺朝方丈迈了两步,方丈惊惶, 头又朝下低了低,十二枚戒疤如星子般列在脑袋上。

谢文珺质询道:“太皇寺没有酒?”她问时心里有谱儿。

方丈诚惶诚恐,不愿老实回话, 道:“回长公主,佛门弟子不沾酒水。”又讲些旁的清规戒律,尽是些模棱两可的搪塞。

谢文珺道:“本宫问你寺中有没有酒?”

方丈正欲再敷衍支应,谢文珺平声道:“太皇寺的酒水买卖不做了?”

方丈自知太皇寺暗中卖酒一事败露,面露赧颜,掬笑道:“长公主殿下,老衲这……这寺中沽酒卖浆实属无奈之举……”

眼见方丈摸了把光头,要将自个儿的满腹辛酸大吐特吐,谢文珺登时拽着胳膊一把扯走陈良玉,往寮房跨步而去,“无须啰唆。取两壶来,你做你的买卖,此事本宫只当不知,不治太皇寺僧众的罪。”

“多谢长公主殿下开恩。”

鸢容、黛青抱着谢文珺要换的衣物跟上来,走到寮房门前,林寅和卜娉儿穿盔戴甲地并排站在立柱前,一揖,“见过长公主,大将军。”二人看向陈良玉的眼神清澈不少。

——抄写佛经,是个正经事儿。

——多想了,长公主怎会是那样的人?

陈良玉斜了林寅与卜娉儿一眼,挺胸抬头自她俩身前走过,一身清白,“惠贤皇后灵位前需供奉佛经十二卷,明日你二人各自手抄两卷。”

林寅:“是。”

卜娉儿:“是。”

陈良玉道:“问禅台备了斋饭和酒,你们两个甲卸了,也一同来。”

说是赏月,实则是谢文珺想私下为黛青饯行,林寅与卜娉儿心中明白,故而没有推辞,各自回房换衣。

谢文珺看一眼黛青,又看鸢容,二人还是白日间那套单层絮里的披衫穿着,这会儿应是有些冷。她道:“回去加件衣裳。”

鸢容想留下服侍谢文珺更衣,陈良玉接过她与黛青托着的衣物,道:“你们去吧。”

二人屈身施礼,往永宁殿去。

陈良玉一脚迈过门槛,“方才准备歇下,烛火熄了,我去点上。”

刚要去寻火折子点燃灯烛,身后两扇古朴的门扉陡然合上,月影一刹那间被紧闭的木门隔绝,眼前骤暗,周遭尽是浓稠夜色 。

长臂如蔓草,悄然攀上她颈间,被墨色浸透的视线尚未恢复清明,便陷入一个炽热的吻中。

她闭上眼。

手中托拿的衣物散落一地。

谢文珺勾着她的脖颈,湿热的气息交织,两人的呼吸逐渐急促,“再说一遍。”

“什么,”陈良玉低头迎合着她,两片唇瓣轻轻触碰,含糊不清道:“什么再说一遍?”

谢文珺欺身往前,一步一步,将陈良玉逼退至寮房里侧,那处横着一张弯腿罗汉床。

衾被半掀着,余温尚存。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陈良玉的手轻轻抬起,带着一丝颤抖,捧着谢文珺的脸,目光深嵌入她眼眸,“臣想与殿下,同书青史,并肩镌名。”

还有话尚未说出口,人便被谢文珺压制在床座上。

吻得更深。

太皇寺的床榻简陋,工艺不精,“吱呀吱呀”的晃动在静谧的夜幕里格外突兀。

罗汉床有三面床围,陈良玉半躺半靠,辗转迎合着她。谢文珺腾出一只手勾在她衣襟上,带着几分急切,欲解开那束缚。

陈良玉按下那慌乱摸索的指尖,道:“殿下,这里不妥。”

佛门清净之地,且寮房又是在供奉惠贤皇后灵位的永宁殿不远处,修行、弘法圣地,在此行欢好是亵渎神明。

“就今日。”谢文珺道。

谢文珺挣开钳制,温润的唇强势覆上她的,指尖探向衣领,几乎就要得逞,陈良玉却死死抓着前襟不肯松手。陈良玉的寮房林寅与卜娉儿都只有一墙之隔,她怕惹出更大的动静不敢反抗过甚。

陈良玉道:“寺中有戒律……”

“本宫几时守过什么戒律?”

所谓戒律、规矩,是用来束缚弱者的绳索。

“倘若这天下的规矩都要守,本宫最应守的,便是宫里的祖宗之法,做一个端庄却无用的摆设。”

拉扯间,谢文珺扯掉了陈良玉衣襟上一枚錾刻鹰纹的盘扣。

指甲盖大的铜扣子掉落在地上,叮当——

声音清脆。

谢文珺被这么细小的动静惊扰,停下撕扯,唇角扬出一个煞是好看的弧度,道:“你须得换下这身衣裳了,阿漓。”

非脫不可吗?彼此的呼吸都有片刻凝滞。

俄顷,下唇又被含///住。

双目适应了屋内夜色,窗外银霜般的月光依旧温柔倾洒。陈良玉眸中氤起一层雾气。

“放过我。”

几不可闻的嘤咛。

她身在山寺,心中便恪守佛门清规,不愿冲破那道禁忌。隔墙的林寅与卜娉儿入内更衣,不多时候便会从两旁的寮舍出来,陈良玉连喘息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丝稍大的声响。

如此顾得了头、顾不了尾的模样,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却也极致夺目。

谢文珺从后背揽起陈良玉的肩,将她摁在床头的蒲团枕上,顺势俯身,“同载青史,万世齐名,于我而言这不够……”

“不够……”

“本宫还要与你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紧攥衣襟的手不知几时松了,陈良玉缓慢地、认命般地攀上谢文珺的背。

寮房左右两侧的门先后打开,一张一阖,开门声揉碎在夜幕里,军靴履地,两行脚步声踏近寮房的门。

林寅纳闷儿道:“怎么黑着?”透过镂空的窗格往里瞧,窗糊着明纸,漆黑一片瞧不见什么,“方才明明听到关门声,可响了,大将军应该在的。”

卜娉儿没说话,原地转了半圈,也满腹狐疑。

陈良玉嘴巴被死死捂着,眼看着门扉映上两道黑影,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不敢挪动。

谢文珺趁她僵在原地这么一眨眼的空档,利落一扯,刹那间,衣物顺势在罗汉床座上铺开。

林寅又走回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大将军,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奇怪。”

陈良玉愈发怕弄出响动,心道早知今日有此一劫,便不应该带她们两个来太皇寺。尤其是林寅。

林寅等在门口,片时,屋内仍未有任何声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声里带了些焦切。

门扉上的黑影晃了晃身形,似乎要——

破门而入!

陈良玉蓦然想起那道门未曾闩上,只是虚掩着,林寅与卜娉儿无论谁只要轻轻一碰,甚至不需推门,门扉便会敞开。

寮房简陋,罗汉榻无顶架,也无处垂床帏幔帐。此刻她仿佛一个任人摆布的绢人娃娃,月退///弯被抱着屈///起。

“殿下……”她低声告饶。

渾身一顫。

谢文珺拘囿着她,门外的波澜似与她无关,专心撥///弄。

门外的两个人影一个静立,一个跳跃。

卜娉儿一如既往地相对镇定,原地转半圈便没再挪过地方,似乎在咬着指关节思忖什么,“是不是随长公主先移步去问禅台了?”

陈良玉抿紧嘴巴,竭力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歔欷,头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仰。

林寅一个箭步蹿三蹿,影子时高时低,忽远忽近,嚷着:“长公主好像与鸢容、黛青两位女史回长宁殿更衣了,从我房外走的,我没听到大将军过去,她走路那势头,风火雷电的,冲撞之虞能撞死个人,走过去的人里肯定没她。”

林寅看卜娉儿丝毫不着急,推她一把。

“你说话啊。乌漆嘛黑的,也没燃油灯,该不会被人刺杀了吧?死透了?”

是快要死透了。

陈良玉身心都紧绷着,呼吸都要极力克制,心想回北境第一件事便是将林寅扔到祁连道的深山老林里,再叫她闯一遭兵阵。

谢文珺俯身贴近,耳语道:“你带的兵,果然事事都把你的安危放在心上。”

陈良玉的手慌乱游走,摸到床座上被衾一角,手臂发力一掀,将自己和谢文珺严严实实裹在其中,只露一双眼睛。

衣物的每一下摩挲,都是一场轩然大波。

每一次極促的喘///息都被迅速咽///下。

门外,林寅一个人的喧闹戛然而止,陈良玉料想她即将要做一件会令她此后余生都悔之莫及的蠢事。

果然,林寅身形一定,“娉儿,撞门!”——

作者有话说:感谢顾及的深水,打call!

炸来好多崭新的读者!

感谢小可爱的浅水,望继续催更!!明天加班,不更。

谢谢看到这里的小读者们!

第90章

林寅铆足了劲儿, 气势如虹地朝虚掩的木门撞过来,一瞬,陈良玉箍着谢文珺的背发力,将人揽在罗汉榻向内一侧, 藏于被衾, 捂了个密不透风。

门却并未被撞开,甚至没有听到林寅撞门。

卜娉儿拦在门前, 将林寅挡着, “大将军哪有那么容易被刺杀?”

林寅道:“怎么不会?翟吉可还在庸都呢。”

卜娉儿道:“那你岂不应该先担心翟吉的命?”

林寅道:“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死了还能少打点仗。你拦我做什么?快把门撞开, 万一人还有口气儿, 还能救。”

卜娉儿道:“没有听到打斗的声音。”

“是哦。”

没听到这屋有打斗声, 若是刺杀, 只能一击毙命。可什么样的刺客才能不着痕迹、不露声色地一招之内杀掉陈良玉,叫她反击都来不及?

那大抵是没有。

何况寺外有自北境随陈良玉回庸都的亲军把守, 荣隽带领长宁卫将供奉惠贤皇后灵位的永宁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刺客也不大可能混进来。

林寅道:“那好歹进去看一眼吧, 万一……”

说着要来推门。

卜娉儿身形一挪,又将人挡住, “别万一了,你把门撞坏了大将军今晚歇在哪?你先去永宁殿看看大将军与长公主是否在。”

林寅略一想,道:“好,我去永宁殿问问,你在这守着啊, 先别离开。”说着便脚步踢踏疾风般跑远了。

卜娉儿转过身,低首面向寮房门,身形定了定, 随后一揖,“大将军,若无吩咐,末将告退。”

门内静默一刻。

“你退下罢。”

卜娉儿直起腰:“是。”

门上那团浓稠的黑影悄然隐没,徒留澄澈的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

陈良玉将衾被下埋着的人拎出来,胡乱揽了几下自己凌乱的衣袍,系带随意一系,唯一一床锦被仍裹在谢文珺身上,“你胆子忒大了,不怕她们真的破门而入?”

谢文珺道:“那又如何?”

陈良玉翻身下榻,吹燃火折子点了两柄灯烛,寮房明亮起来。她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拾起来,三五下一叠搁置在床头,转身又去翻找自己要穿的衣服,她身上这件外袍襟口少一枚扣子,需得换下。

“那又如何?”

这是个好问题,陈良玉也不知会如何。

她从包袱里抻开一件绣着飞鹰的胭脂色袍服,背对着罗汉榻,自顾自脱掉身上这件外袍。

谢文珺走到门口旁侧的面巾架跟前,其上置着一口铜盆,盛着半盆清水,她撩水净手,“你自己的人,难道还信不过?”

说话间,陈良玉已换好衣裳,扣上衣领最上头一枚银扣,“阿寅和娉儿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即便让她们亲眼瞧见什么也不会出去乱说话,可这种事,也不好示于人前。”

得快些赶去问禅台,不然再晚些破绽可太大了。

仔细一想,哪还用管什么破绽不破绽的,已经破得没边了,单就今日在寺中的几人,也就林寅那个脑子只长半边的傻姑娘还未完全参透,余下的卜娉儿,鸢容,黛青,甚至荣隽,虽然嘴巴闭得紧,却都心照不宣地都守着一个共同的秘辛。

还要瞒谁去?

陈良玉转过身,看到谢文珺净过手,取下面巾架的白帛擦干水珠,站在床头一堆衣物前,拨来翻去,搅一阵,便将手里左一件右一件的衣裳全都放下了。

陈良玉道:“没有合殿下心意的衣物?”

这些裙襦袍衫皆是鸢容备下的,理应不会出差错。

谢文珺道:“本宫更衣,须有人侍奉。”

陈良玉只好走过去,抖了件薄纱衬裙,三下五除二往谢文珺身上套,不经意将谢文珺头发弄地纷飞,捋好头发,又乱了亵衣,摆弄了一会儿,才总算抚平整。接着是上衫,套至最后一件稍厚些的锦缎材质的长裙时,被谢文珺领到寮房门口,陈良玉尚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后背传来一道重力,猛地将她推了出去。

“殿下?”

陈良玉将脸往门里凑,哐的一声,两扇门扉在她眼前儿无情地合上,“又不要人侍奉了?”

一言不合就将人往外赶,什么坏习性。

陈良玉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晃动的矮影,定神一看,卜娉儿正蹲在不远处,那有一簇矮丛挡住她半截身子,见陈良玉看过来,忙解释道:“末将怕有人从这里过,或者,阿寅会很快回来。”

陈良玉平静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往亮灯的寮房瞧了一眼,不知谢文珺的衣服要换到几时,便走到矮丛另一旁,与卜娉儿一起蹲着。

不久,林寅果然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路过矮丛一个急刹,问卜娉儿:“你蹲这里干什么?永宁殿问过了,不见大将军和……长公主。”

她似乎终于看到矮丛另一侧还有胭脂色的人影,“大将军?你去哪了?长公主呢?方才我在屋外唤了好久,你房里没人,这会儿怎么又和娉儿在一起?”

林寅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即便想答,也不知先从哪一个答起。

诚然,陈良玉也没想搭理她。

林寅眼眸被一抹胭脂红晃了,又问:“你衣服什么时候换的,白日穿的不是这身吧?”

陈良玉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娉儿。”

卜娉儿站起身:“末将在。”

陈良玉指了指林寅:“把她拉下去斩了。”

“是。”

于是林寅不明所以地、带着一脑门子问号被卜娉儿强行拖了下去。

***

问禅台上,头顶明月高悬,脚下山川入目。

方丈叫寺中小僧打了几坛子酒送上来,林寅酒虫上脑,拉着卜娉儿到一旁行酒令,“今儿月亮又不圆,有什么好看的?来来来,难得没有军规束着,尽兴玩儿。”又问鸢容、黛青,“二位女史,一同来啊。”

谢文珺颔首允准之后,鸢容与黛青也去坐在四方桌的两面。

行酒令的玩法并不单一,常玩的也就骰子、诗词、藏钩与投壶,宫里年节宴上常有妃嫔宫眷、臣妇贵女凑一桌饮酒作乐,鸢容与黛青在宫中耳闻目视,最擅“飞花令”——行令人选用诗、词或曲出题,对不上题目者罚酒。

谢文珺取了“月”字,任她们作玩。

鸢容念出一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此句月字为首字,下一句,月字该排行二。

黛青随即接上:“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卜娉儿略一顿,也道:“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陈良玉与谢文珺没去与她们凑热闹,坐在问禅台大殿中央,殿顶的直棂窗中间开了一个木框,四周竖条排列,没有糊纸,是露天的天窗,仰头见月。

若非风声乍起,在此赏月该是风光独好。

骤风从天窗卷入问禅台,陈良玉面门垂下的发丝朝后扬起,谢文珺的衣袖也随之摆了摆。可管它霜风冽冽,雪霰霏霏,只要有她在侧,便觉风雪山川皆为绮景,欣然赴往。

酒是陈良玉要的,她却滴酒未沾。

除去林寅抱去行酒令那一坛,桌上的酒坛与素斋分毫未动。铜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两把紫藤椅挨得很近,陈良玉有意无意地将身子往旁边倾。

目光停留在桌面的几坛子酒上。

太皇寺是皇家寺院,僧侣破戒是重罪,依律当剥去僧袍押往刑部受审,方丈牵头开酒戒,更是罪加一等。可她这个人,向来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能放一马就放一马,只要祸水不引到自己身上来,她也懒得越俎代庖,替刑部去追究什么。

却也抵不住好奇,顺嘴问一旁的谢文珺道:“太皇寺有酒戒清规,方丈怎会卖酒?”

谢文珺手搭在交椅扶手上,悉心释道:“太皇寺年年祈求福祉,超度皇亲,弘扬佛法,每一场佛事都耗银无数,朝廷拨给寺院的帑金堪堪够数,时常还要僧众以香火钱贴补。自苍南民难案后,太皇寺便设了悲田院,每有天灾人祸,太皇寺便开仓放粮,施药治病,救济贫弱,寺中香火钱吃紧,便酿些酒水出卖筹粮药。”

原来如此。

陈良玉道:“方丈是个慈悲人。”

谢文珺道:“除了太皇寺,灵鹫山有座净慈庵,庵堂的比丘尼也在庵堂外设了一处济苦庇难的堂子,名普济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本是为了度化苦难,后来却有许多人去往普济堂弃婴。”

细密的星子透过天窗洒在屋内,随月辉在地上勾勒出不规则的光影,天窗的木框仿佛就此框住了满天星斗。

谢文珺转过脸,见陈良玉只是眉毛皱了皱,道:“旁人听闻此事,都是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你今日的反应不像你。”

陈良玉道:“倘若那些为人父母的心够狠,直接溺在水缸里更省力气,何必要远途跋涉送到普济堂?既送来了,便是良心尚未全然泯灭,仍巴望着这孩子有一条生路。”

家里养不起。

一口多余的粮都拿不出来。

谢文珺忽而用一种悲怆的腔调问她:“阿漓,本宫是不是错了?”

“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昔日分发田亩,换几时安稳,本宫想着权宜之计而已,万事皆可徐徐图之。”

谢文珺眼眶中突然蓄了泪光。

“太慢。国之变革,迁延日久,几十载便是庶民的一生,长此以往,黎庶恐难熬过下一个寒冬。”

陈良玉掌心覆上谢文珺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握紧,掩于袖中,也道:“太慢了。天下止戈,战火长休,也太慢。”

谢文珺道:“五稔之期。”

五年——

陈良玉明白,这是谢文珺给自己定下的期限。她道:“好,五年为期。”

那边的酒令行到一半,无声许久,正当陈良玉以为林寅对不上来时,忽而传来一声雀跃的“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谢文珺侧目望了那边一眼,“你这属下匪里匪气,竟会吟诗作词。”

陈良玉道:“阿寅在薄弓岭时,受教于林鉴书,习过几年学问、兵法,林鉴书是我外祖父的首座弟子,如此说来,阿寅也算我外祖父半个徒孙。在军营历练一年之久,她那一身匪气,如今也已打磨得差不多了。”

夜已深,饶是月色再好,人也有些困倦。

谢文珺透过天窗仰视苍穹,头渐渐偏下去,一点一点倚在陈良玉倾斜向她的肩头。

她将北方一颗极为黯淡的星子指给陈良玉看,“那便是帝星。”

帝星便是紫微星,众星之主。

陈良玉抬头仰望,不知是否今晚月色亮得晃眼的缘故,帝星果然光弱势微。钦天监所言那颗有驱逐主星征兆的客星却是肉眼不可见的。

占星台就在太皇寺坐落的这座山峰峰顶,钦天监监正阎天枢岁首三月常居此处,观测星象,占卜新岁是否顺遂,可有祸患。其余时间,便只有出现异常天象抑或是发生了什么时局大事需占问吉凶时,才移步来此。

阎天枢眼下正在峰顶的占星台。

衍支山行宫重修,谢文珺命工部在六月芒种前完工,阎天枢正是来为衍支山行宫完工之期择日选吉的。

陈良玉道:“殿下不召见阎天枢吗?”

谢文珺道:“不召。”

陈良玉道:“衍支山行宫芒种前后完工,太上皇迁宫之后客星若仍未退却,殿下会成为众矢之的。”

星象如何,只在钦天监的笔墨喉舌之上。

谢文珺道:“太皇寺耳目庞杂,若此时轻举妄动召见阎天枢,岂不显得本宫像做贼心虚?何况客星一定是本宫吗?另有其人也说不定。”

陈良玉道:“是或不是,也需防患未然。”

“本宫召见,他未必肯为本宫做事,倘若他有事求到本宫头上来,那时一切好说。芒种在六月上旬,两月之期,够了。”

静默一阵儿。

谢文珺又道:“楚璋还在水牢泡着?”

“那不泡浮囊了?”

春秋几易。起初俘获楚璋时,人在水牢关了半月,便差点一命呜呼。

陈良玉道:“早捞上来了。即便是铜浇铁铸的人,在水里泡上几年哪还能有个人样?那种成色的太子还给东胤,我还怕他们不认。”

待万贺节各方使臣一走,南境衡邈捉拿柳莫与东胤使臣孟元梁的消息传至庸都,便要派兵护送楚璋回东胤,也意味着,要着手处置南洲王梁丘庭。

肩上的重量渐渐沉了,陈良玉低头去看,谢文珺闭着双目,睡意深沉。

“殿下困了。”

谢文珺轻轻“嗯”了一声。

“回永宁殿?”

“再与我多待一会儿。”

似乎怕陈良玉不愿,谢文珺自己与自己讨价还价,道:“就一会儿。”

陈良玉却笑了,道:“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