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马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滚下来。
玉狮子甩了甩鬓毛, 沿着木栅栏走上一圈,睥睨群雄。
前头的勇士们被摔断了几条胳膊腿儿后,竟无人敢再上场。
谢渊的脸色已经不怎么好看了。
场下静谧,玉狮子闲庭漫步般在马场中间绕了一圈, 始终不见再有人走出来。沉寂须臾, 判官眼尖手快,看到梁丘庭起身忙道:“南洲王可要一试?”
梁丘庭面向谢渊行过礼, 道:“皇上, 南洲乃大凜的属国, 小王便是大凜的臣子, 一切还是要请天子圣意, 小王斗胆问上一句, 若我降伏了这畜生, 这马是否任小王处置啊?”
谢渊面色稍缓,道:“南洲王若得了良驹, 自然听凭处治。”
“好。”梁丘庭到更衣处换身骑射装,抬腿热身。
崖上偏殿门外有几位侍卫把守, 殿中有几个侍候茶水的宫女,谢文珺与陈良玉观望马场的地方在偏殿后廊檐下的仙楼, 一座很长的八扇楠木屏风将二人所在的仙楼与前面的殿宇隔开。
一位年岁稍长些的宫女走在前方引着殿前的带刀侍卫走到屏风后,侍卫禀道:“长公主,城阳伯呈拜帖,求见大将军。”
得允后,宫女便接过拜帖, 绕过楠木,将拜帖呈上来。
八扇楠木屏风将她们二人所在的仙楼遮得密不透风,宫女方一越过那道坚实的屏障, 便觉得此处气闷,无端端令人有些脸热,心也燥。可余光环视,又没有发现有何不妥之处,陈良玉与谢文珺对视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衣冠正得像是要赶早朝。
谢文珺先看过拜帖,浅看过,三折的硬纸便被陈良玉从手中抽走。
她动作过于顺手、流畅,一旁侍立的宫女为陈良玉这般失分寸的作为稍稍睁大了些眼睛,此举是非常失礼的,往重了说,违背君臣纲常。
谢文珺似乎不追究,更不在意,甚至有那么些习以为常。
陈良玉边看边揶揄:“你这地儿也不怎么隐蔽啊殿下,任谁都知道我回庸都了?那我戴幕笠岂非欲盖弥彰。”
谢文珺道:“倘若一顶幕笠便能叫人认不出你,如何对得起你这般响亮的名声?”
“那还是不要对得起了。”
城阳伯是个暴脾气的本分人,乍一听,脾气暴躁与本分这两个词不相兼容,可却真的叫他一人占两头。
因为国子监与谷家,谢文珺与百官僵持多日,城阳伯没少在其中周旋、说和,无奈两头都是硬茬,他这个说客难做,三来五去的,便按捺不住暴脾气每日驱车转着圈在庸都骂人,两方的人都骂,那些时日,但凡与这件事有牵扯的官员,见着城阳伯的车骑,皆绕远道而行。
他骂得一针见血。
骂朝中世家派与翰弘党一争高低,却要苦了国子监弟子与一大把年纪的谷老太师。这一骂,将大家掖着不敢明说的心思挑明白了——
从文喧逼迫祯元帝谢渊下旨罢女科,到后来矛头指向苍南翰弘书院的谷家,其真实意图无非是为驱逐朝中翰弘党,党同伐异。
城阳伯两边掺和,两边不入伙。
姚霁风的死讯一到,他又辗转多日,两头劝和,僵持多日的事态涣然冰释有他一份功。最终的结果是谷家祖孙三人释罪,赦免国子监学子闹事之罪,灵鹫书院也得以保全。
拜帖是城阳伯为他家小辈送的。
岳家无论是国子监在读的小辈,还是在朝的官员,都没有参与此事,故而陈良玉顾城阳伯三分颜面,城阳伯的拜帖既送至,她没有不见的道理。
谢文珺道:“你不想见,让他走便是。不必勉强。”
“见一见无妨。”
楠木屏风的另一侧背对屏风的中间放置着一把高椅,谢文珺坐在上面,陈良玉则坐在谢文珺身旁的侧椅上。
不多时,方才失手错发一箭的那少年被侍卫带来。
他走近些,才看清这孩子面目英俊,如正在成长中的幼松,由内而外透着正气与不屈,是少见的类型。
岳正阳单膝撑地,张嘴还是刚有变声之兆的少年音,“参见长公主,拜见大将军。”
“何事求见大将军?”
岳正阳唇抿成一条线,鼓了鼓勇气,道:“我想拜大将军为师,保家卫国。”
谢文珺身子往陈良玉那边一歪,肩上的衣料已经贴着陈良玉了。她掩着口,道:“送上门了。”
陈良玉发了一声疑问,“嗯?”
岳正阳看起来有些羞愧,脸埋进衣领,道:“我本想着,骑射夺了魁首再呈拜师名帖给宣平侯府,可是,我分了心…我知道,大将军对学生资质的要求定是极高的,我愿意接受考验。”
陈良玉道:“本将没有收学生的打算。”
岳正阳仍固执道:“我知道,想拜大将军为师定是不易,但请大将军指一个方向。”
陈良玉兴味盎然地俯看着跪地不肯起的少年,眼梢弯了弯,道:“你这话可是将我架起来了。我若指了这个方向,你也做得好,我岂不是再没有理由不收你了?倘若我不指这个方向,岂非显得我刻意刁难,不近人情。令尊城阳伯的嘴,本将也怕。”
岳正阳急红了脸,支支吾吾,“我……我我…我并非那个意思。家父说,我需得在骑射赛事中赢过北雍的骑射手,他才豁得出老脸替我登门拜师,可是我技差一筹,没能夺魁,我爹说他没脸来,是我求家父替我呈的拜帖。今日是正阳冒失,并非家父的意思,还请长公主、大将军见谅。”
陈良玉道:“今日实乃北雍耍诈,你本事不输人,不必自轻,岳公子回吧。”
岳正阳看起来有点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由侍卫领着原路走回去,一步三回头。
谢文珺不知想起了什么,竟难得发了慈悲心,似在可怜岳正阳,道:“你多磨磨她,兴许哪天心情好就收你了。”
岳正阳被指点一条阳关大道,面色一喜,弯腰作礼:“多谢长公主殿下指点。”
陈良玉:“我……”
我可没这么说!
谢文珺这次出的真是个馊主意。
倘若岳正阳当真缠上来磨她,即便他确实是个不错的根苗,这般没有分寸、死缠烂打的人,她也是万不可能收作学生的。
再看马场。
梁丘庭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挂着,将落不落,在将要被甩下去的瞬间拍背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转身,又稳稳地落回马背上。
陈良玉嘀咕一句:“还有那么两下子。”
谢文珺道:“方才还夸人家是个好苗子,如何不愿收?”
陈良玉道:“世间热血儿郎多的是,年少时谁人不轻狂,都想着杀敌报国,争一番功名。可武将哪是这么好当的,是一时兴起,还是当真有此志向,且过两年再看。”
今日骑射赛程已经落幕,场上就剩梁丘庭与玉狮子,再留下来也没什么看头,陈良玉道:“我们回吧。”
谢文珺指了指玉狮子,道:“不想知道花落谁家?”
“罢了,总归不会是自己的,多看几眼也不是。”
她说着话,目光却不在玉狮子身上,而是不自禁地在谢文珺脸上停了片刻,只是片刻,又克制地缩回。
很异样。
即便她们之间有过红罗软帐、云行雨施,陈良玉依然觉得,谢文珺不属于她。谢文珺在她身下承欢时溢出的眼泪已经告诉陈良玉——
非她所愿。
每次相见,正午烈阳般短暂而炽热的欣喜过后,迎来的便是漫长的潮湿。她如此崇尚光明磊落,却只在这一件事上,活得像暗渠中见不得光的老鼠。
谢文珺整治农桑,势必要与占据耕地最多的世家为敌,而压制世家,光靠吏治手腕是不够的,需手握兵权。
谢文珺对南境的衡邈不信任,衡邈也察觉出长公主有令赵明钦分南境兵权用意,故而他虽是谢文珺提上南境统兵的,却并不对谢文珺忠心,反倒与谢渊更加君臣一心。
仅凭长宁卫与赵明钦的玄甲军,无法压制得住那么多世家时有的叛乱。于是她麾下的八千重甲鹰头军与二十万驻军,便成了谢文珺能抓住的最大筹码。
陈良玉甚至庆幸过,能用兵权作为暗中的交换条件将谢文珺据为己有,是上苍予她以厚待。
如此肮脏龌龊。
对于谢文珺,她常心怀愧疚。
可一想到谢文珺会成为别人的妻,她受不了,完全受不了。面首亦不可以。
既然只是暖床的,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枕边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陈良玉再明白不过,她此生此世,没有机会与谢文珺缔结长相厮守的婚契。
她心里对谢文珺生出那种扭曲病态的感情注定难见天日。
那么。
能用这样互相利用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也好。
“在想什么?”
谢文珺手探来,陈良玉才发现自己的脸灼热发烫。
她搪塞:“玉狮子会被梁丘庭带走,我难受。”
谢文珺却低头笑,“你很少会想要什么东西。”
想要?
想要什么?
陈良玉视点落在谢文珺的眼睛上,她睫毛很长,很浓,眼眸比寻常人颜色要深。初见那年,陈良玉先记住的便是谢文珺的眼睛。
幽深。漆黑。
不见底。
如今才觉,那双圆润的小鹿眼是驰魂夺魄的漂亮。
她再去看谢文珺的鼻子,嘴边,颈……再往下,眼神越来越不可言喻。
谢文珺抬头时,陈良玉的视线正流连在她衣襟之下的部位。
“看什么?想耍流氓?”谢文珺道。
陈良玉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与地痞流氓当真没什么两样,她纠结一刹那,在把谢文珺揽进怀里还是摁在地上的两项抉择中,选了最窝囊的一种——移开目光。
忽觉腰上一松,衣袍对襟处有山林穿过的风吹进来,一定神,她腰间的革带已被谢文珺拿在手中。
抚来碾去。
仙楼的矮几下铺着一层地衣,兽皮所制,极致厚实。
陈良玉头脑稍微冷静些的时候,已抱着谢文珺滚在兽皮地衣上吻得似胶似漆了。
谢文珺发上绑着很长的一条丝带,一扯,墨发便垂下肩膀。
陈良玉攥着那条丝带,一个不留神,丝带在手腕打上了結,另一端,则被綁在矮几的矮脚上。
陈良玉有点慌。
这不对吧!
她不依,被谢文珺壓着肩膀強硬地按回地衣上。背部摩挲兽毛,有轻微的刺感。
谢文珺挑開她的衣襟,俯身,一下一下咬开她裡衣的係帶,“不收学生。本宫问你,当年为何愿意教本宫?”
“皇命难违,迫不得已。”
“无他?”
“大哥说有赏银,这笔赏银臣至今没见着,殿下可要偿我?”
谢文珺摘掉护甲,“赏银没有,偿些别的可以。”
陈良玉看她摘护甲的动作莫名心惊。
这么长的指甲——
“殿下!会出人命的!”
谢文珺道:“本宫是怕护甲划伤你。并非谁都跟你一样畜生。”
“呃——”
谢文珺道:“低声些,别‖叫!被人发现才真要出人命!”
细长的丝带几乎要被陈良玉抓‖断。
她唤,“殿下。”
谢文珺抽空应她一声。
陈良玉咬着后槽牙竭力保持声音完整,“年关之前,我回庸都那次,是去过长公主府的。”
只是未曾叩门求见。
她攀上高处,望着那片深宅静静地坐了许久。
那不是个好地方,连院墙里的人影都看不着,只能看到飞檐的屋脊与宅外泥灰的墙。
她知道长公主府早已修缮完工,谢文珺登门要她收留的时候,她想过,是不是有那么点微末的可能,谢文珺也与她存着相同的心思。
那夜谢文希睡熟了。
烛影在她恬静的脸上跳跃,漂亮的长睫垂下,遮住漆黑的眼眸。
陈良玉想到深夜,披件半遮肩的莨纱斗篷出了门,目空一物地走上街,不看路,拐到哪条巷了也不知道。
凉风习习,吹得她清醒几分。
那不知何时埋下的一颗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中生长,本以为那是一株雅淡的雏菊,放任它成长开花,却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朵斑驳的鹿子。
花身妖冶魅惑的浓彩充满了危险气息,引诱着她靠近,触碰。
她依然在为自己生出的异样情愫感到荒谬。
软靴踏在地上,悄无声息。出了巷子拐角,前面是坦途大道。
上庸城的街道都有相似之处,她站在夜幕里,辨不出这是哪条街,只是迈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便记起了。
这是大军班师回庸都那天,她从北雍流兵手里救下谢文珺后护送她回宫时走的那条路。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咕哝着,脚步依然朝前。
忆着当日的每一处细节,重新走一遍那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得那样认真。
直到行至一棵大榕树下,她驻足,凝视着树下半人高的桩。
那日红鬃就在这里等着她,稀奇的是,从不让外人接近的红鬃,竟破天荒地允许谢文珺跨上它的背。
陈良玉立于月下,站在熟悉的马桩旁,寂寂地感受着心房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蜕壳一般。
四下寻找,是那株鹿子摩罗结出的蒴果。
果梗正以惊人的速度膨大,淡褐色的果子沿着隔膜纵裂,又向土壤撒下一片种子。
一片片花籽像被绞碎的圆纸屑,像天幕中破碎的繁星,银河泻光般倾泻而下,风一吹,纷纷扬扬。
她任由风将细小的新种吹向每一瓣心膜。
直至那时,她才真正坦然接受自己心底这一份不走寻常路的感情。
偏殿寂静,声音会被放大传得很远。陈良玉忍到極限,眼眶過度濕潤,眼淚從外眼角滑落。馬場的鳴鼓聲救了她。
十二鼓声,送御驾。
時間似乎變得很漫長,她不知挨過多少時辰,陈良玉连整衣冠的手都是顫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还是谢文珺摻她一把,才勉強能朝谢渊御驾回宫的方向行送君礼。
陈良玉腕上一圈勒痕。谢文珺眈视刹那,执她之手,将袖口撩上去,露出一截手臂。
唇贴红痕,细吻过,便道:“回罢。”
万贺节已进入尾声,只剩最后“医术”一项。
风和天青。
宣平侯府的湖心亭中,陈滦与断臂的江伯瑾正执黑白棋子酣畅厮杀。
陈滦拨着茶沫,看着眼前的棋局,犹豫着在哪落子。“想以死谏搏名,我便成全他的文心。”
朝中仍有要抄斩谷家的余音。
江伯瑾顶着一头状如鸡窝的发,成日乱糟糟的,怎么梳都理不顺。他袖管空荡荡的,没了小臂,捏不起棋子,陈滦为此特意给他找来一个专供他执子的小斯。
“我就知道你小子行,随我!老爷们儿做事就得狠,就得快,你跟那姓陈的就不是一路人。”
“先生,我也姓陈。”
这棋是越下越慢。
“是了是了,瞧我,这茬又给忘了。”江伯瑾问道:“谷家释罪,荀岘没意见?”
“荀相告病。”
“哼,我琢磨着他得撞柱死谏呢!一国之相,遇事就知道跑。”江伯瑾满眼满脸都是藐视,“说他庸,是他资质不够,说他才,他也勉强能在庸人堆里露个尖。这也就是群雄陨落,后秀未起,才叫他这么个庸才位及元老,指点江山,我们那个时候,天下十二侯都没有他的位置。”
陈滦道:“我瞧着陛下的意思,是要与北雍缔结姻亲。”
“料想如此,”江伯瑾心思从棋局上游离,寻摸着,用仅剩的半截臂搔了搔耳后,“可这眼下皇上并无适婚的公主待嫁,若要缔姻,便只有送长公主前去北雍和亲了。”——
作者有话说:可能会修文。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82章
湖心的风裹挟着早春未暖的冷气。
江伯瑾的小臂已缺失多年, 他早习惯没了双手,可断掉的那两截小臂仍不时会觉出疼痛,犹遇阴雨天更甚,断肢处似乎又被利刃切过一遍。
他是很能忍痛的, 冷风一吹也有些难忍, 残肢在衣料上磨蹭。
陈滦拈棋子的手换了好几个姿势,那一子还是没落下去。
自调任大理寺少卿, 他手沾刑狱案牍, 书生的斯文气褪去, 眉目已渐有凌厉之色。
陈滦拈着白子, 观望着棋盘听江伯瑾说话。
江伯瑾道:“南洲要收复, 北雍和那几个小部落要稳着, 还得给东胤送一个太子和一万战俘回去, 这又有私贩铁矿一事,眼下这局势, 宫里似乎还有要削戍边武将兵权的意思。要提早做打算。”
这个“打算”既是说与陈滦听的,也意在借陈滦的口, 透给陈良玉。
如今大凜兵业,东部有封甲坤与庆阁互相制衡, 南部有赵明钦牵制衡家,唯有北境,陈良玉大权独揽。且朔方商道在陈良玉手中。朔方商道的年税只需每年将明细上呈黄册,由户部统账即可,只要明面上的账目不出差池, 背地里用在了何处,有没有私账,是抖落挥霍了, 还是当真用在军事与民务上,这些皆无可查证。
圣眷至此。
可圣眷是双刃刀。
如今深得圣恩、风头无两,倘若一朝圣眷尽失,便可按头给她冠上“把持朔方商道,心怀割据”的罪名。
去岁有些风闻,重开朔方商道后,朝廷意欲将朔方商道的税银收归户部统管,遭陈良玉所拒。
此举是个险兆。
过后,皇上对各地戍边的武将心生惕厉,有心削权。
此外,万僚录的“福荫子孙”之策,刚下发施行时朝野同贺,可新帝登基不出几年,弊端尽显。
冗官。
由于增设了诸多官职,造成极大的财政负担。
谢文珺两次巡田,丈量土地,核对税银,查出许多“隐瞒田亩、篡改税册”的账目,将大量被瞒报的田亩还于民间,将重新核算的税目、罚银贴了国用,这才使国库不至亏空。
去岁皇上下令查各地税账,自北境三州查起,陈良玉那里的账目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可其他地方,却相继不断地有官员被押解入庸都问责。
如今各方势力齐聚上庸城,各自都得了风声,行事异常谨慎小心,无论文臣、武将,在庸都的家眷说话做事也是和声和气的。凡与税赋有粘连的官员人人自危,成日惶恐度日。
整个上庸城如同填满了炸药的火药桶,所有人都被火药埋了半截身子,外头露着一截炮捻,火一点,所有人都是个粉身碎骨。
没有人愿意先去点那根破捻。
陈滦道:“依先生之见,皇上会如何?”
“战乱将休不休,天下看着太平,可北雍不久前还在北境演兵,皇帝又想收复南洲属国,他若不是个昏庸之人,便不会在节骨眼上卸戍边武将的权,还要好生安抚,厚待武将们在庸都的家眷。”
江伯瑾断臂在棋盘上敲了敲,催促陈滦快些落子。
“北雍和那几个小部落要稳着,免得他们借乱生事,草原部落倒是好办,他们看天吃饭,扛不住天灾,装上几百车粮食够他们安分一阵儿。北雍棘手些,那个叫翟什么的几皇子?瞧着不好打发,若缔结姻亲,能换几年太平日子。北雍好战,即便送贵女和亲,也只是能保一时太平无忧。”
陈滦的棋执了半晌,江伯瑾催促了又催,他依旧气定神闲地盯着棋盘,试图找到棋路的破绽。
管家快步走来,拱手一礼,道:“侯爷,长公主派人送了匹白马来,说是给小姐的。”
破绽这不就来了。
眼看败局已定,陈滦一巴掌拍在棋盘上,顺势抹了一把,“去,叫小姐。”
棋局全乱。
江伯瑾轻蔑一笑,指点着小斯按着原来的棋路又一颗一颗摆了回去。
“小子,跟我玩赖出千,你嫩点儿!”
陈滦说什么也不肯再下,借着机会遁逃了,留江伯瑾一人在原地怄火,“老夫等你回来下完。”
说什么都要赖上这盘棋。
管家来唤时,陈良玉正在良苑的书房书写有关收复南洲的奏疏,一门心思扑在笔墨上,没留心管家说了句什么话。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方才抬头。
陈良玉隔窗往外望了望,没看到人。管家又重复禀道:“长公主遣人送了匹马来,在前庭。长公主未曾驾临。”
陈良玉听闻谢文珺不曾来,将头埋了埋,提笔又写上几个字,将奏疏写完、归置,才往前庭走。
来者是荣隽的几个副手中的其中一人,身披长宁卫的细鳞甲着装,身形魁梧壮硕,身后滚动着一辆铁笼车,铁笼中圈着一匹毛发光洁如缎的白马。数位同样身穿细鳞甲的侍卫左右护送。
副手拱手见过礼,道:“大将军,长公主命末将送玉狮子来,另有句话带给大将军。”
陈良玉眸子亮了亮,“殿下有什么话要说?”
副手道:“长公主命末将带话给大将军,‘凡你所念,皆可如意’。”
言辞在外人听起来很平常,无非是像“瑞彩盈门,凤栖高梧”这样的吉利客套话,陈良玉心里却掀起轩然大波。
凡我所念,皆可如意。
可若所念非马,而是人呢?也可如意吗?
玉狮子在南囿马场被南洲王梁丘庭驯服,转瞬便献与了祯元帝谢渊,一个属国的王,这样伏低做小、匍匐求生,姿态已是低到尘埃里去了。
南洲富庶,可人口稀少,兵力匮乏,如若大凜下定决心起兵收复,梁丘庭毫无招架之力。是以梁丘庭亲自来万贺节,以最大限度的诚意北面称臣,甚至不惜愿往后十年加五成贡赋,以换得大凜不出兵。
玉狮子是百年难遇的良驹,弥足珍贵,听闻梁丘庭将玉狮子献与谢渊时,谢渊扬眉奋髯,龙颜大悦。陈良玉不知谢文珺用什么法子将玉狮子从谢渊手里哄了来,送到她府上。
陈良玉回到书房,从竖柜中取出一口箱子,钥匙打开,从里面搬出一副有些磨损的马鞍,精细地擦拭过一遍。
鞍是棕红色的,与玉狮子霜白的毛发搭在一起莫名怪异。她亲手将马鞍戴好,坐在一旁看着玉狮子大口咀嚼着草料。
陈良玉想起红鬃。
那年她领兵平复南洲动乱,诱敌深入,梁丘庭的援军却无故迟了多日。
百人精锐,粮草罄尽。
红鬃一口干草嚼了数十下还未下咽,陈良玉梳理着它的鬃毛,道:“不合胃口吗?只剩这些了,你先将就着吃点。”
战马体力消耗巨大,向来以精料喂养,干草难以补充体力。他们被困的地方是一座荒山的沟壑里,万物凋敝,也没有水源。人与马都已筋疲力竭。
诱敌的百人,多数因脱水而亡。
于陈良玉而言,最难熬的是南洲湿热的天气与毒蚁虫。
她在北方伴随着干冽的风长大,南洲又潮湿又炎热,见潮起疹。虫蚁抻着长腿比小儿的手掌还要大,叮咬一口便是红肿的硬包,全身奇痒,忍不住想去抓挠,当真可以叫人全身溃烂,生不如死。
陈良玉多次带人多次突围,均被逼得再次躲回山壑。无水无粮,倘若继续困守,必殒命于此无疑。
名驹非常通人性。
红鬃艰难地咽下,又将陈良玉手中的干草吃完,发出一声响彻长夜的悲鸣,而后挣脱陈良玉手中牵着的马缰,飞跃而起向山石撞去,撞得碎石簌簌滚落。
陈良玉扔给手下一把鹰云纹短刀,趁红鬃未气绝之时,割喉放血。
靠着那些血,几人才又撑过三日。
三日后,援兵才姗姗来迟。
梁丘庭借着梁丘枫的兵马围截陈良玉之时,将后援兵马调走,转攻梁丘枫后方大营。得胜后,似乎才想起还有人被困。因他一人不守诺,致使近百位精锐将士与战马枉死。
陈滦在后花园的风亭中陪陈怀安玩了一会儿蛐蛐,午间哄着她小睡一会儿。江伯瑾没下完棋,不依不饶。陈滦哄完小的,还要哄老的,两头忙完好不容易得闲,刚坐下喝口茶汤的工夫,管家便又来禀报。
“侯爷,宫里来人了。”管家走近了些,低声道:“探子来报,南洲王梁丘庭身边那位布衣谋臣已离开庸都,东胤使臣有一个叫孟元梁的,也已走水路往南洲去了。”
陈滦迎出去,一个紫翎太监交叠着手等在前厅,陈滦认得那张面孔,是御前公公。得有重要的事情御前太监才会亲自跑一趟。
公公跟陈滦见过礼,细着嗓子道:“侯爷,皇上请您和大将军宫里叙事,诶?怎不见大将军?”
“后面马厩里玩马呢。”陈滦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顷刻道:“侯爷,已差人去禀大将军了。”
说着从袖口取出锦袋,往公公手上塞。公公推脱着,锦袋半推半就地就到了他手上,他手往下一沉,面儿上乐开了花。
他自然知晓银钱袋子的用途。
太监看人脸色谋生,多生了七窍玲珑舌,捧场的话张口就来,“奴才恭喜三小姐得了天下第一等的宝驹,不是奴才有心恭维,也就这种宝驹才配大将军这样战神般的人物。”
陈良玉换过衣袍,到前厅时,紫翎太监奉承完了,又给陈良玉戴一通高帽,尖锐的声音低了又低,道:“长公主与诸位堂官皆在崇政殿,奴才听着,似乎与南洲,农桑署,徭役,工匠都有些干系。”——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断更自罚一杯红包。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83章
崇政殿内点了香, 是龙涎香。
佥都御史赵兴礼身着绯袍,铁青着面色伏于大殿中央。旁边还跪着一人,是为国之粮税一直在外奔波的邱仁善,不知何时返回庸都的。
谢渊身着明黄色龙袍安坐于龙椅上, 冕旒之下, 脸色也并不好看,薄唇颜色较前些时日更浅淡, 颌下胡须一茬, 眉目紧拧。
殿内跪倒两拨人, 正哭天抢地比着喊冤, 看官袍的绣纹, 是户部与工部一众堂官、司官。打头的二位竟是户部尚书苏察桑与工部尚书唐仕琼。
显而易见, 在陈良玉进宫面圣之前, 崇政殿里的一干人等已在刀山油锅滚过一轮了。
荀岘已然到了,谢渊赐了他长椅, 他正扶额半躺在上面,一副随时准备断气的模样。陈良玉进殿参拜圣上, 腹诽如斯:“佯装抱恙还没完没了。”
纤介之间,她余光寻到那一抹倩影。
谢文珺正落座于龙椅之下雕刻着祥云瑞兽的木椅之上。
谢渊稍抬了抬手, 便叫她起身了,“平身,别跪了。”跪这一大殿的人,已足够他疢如疾首了。
陈良玉平身后,脚步不自觉往大殿另一侧迈过去。
谢渊眉眼霎时往下压低, 眸中闪过疑虑,还裹挟着一丝不安。
陈良玉并未走到谢文珺身侧。
她站立之处,距谢文珺尚远, 远远地朝谢文珺一揖,“见过长公主。”只一抬眸,顷刻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谢文珺摩挲扶手,似在把玩,仪态却端正,朝陈良玉轻点螓首。
这一切落在谢渊眼里,剑眉聚得更紧。
在这微不可察的一瞬,似乎他自始至终笃定的、存在于他和陈良玉君臣之间的无字文契,无形中撕毁了。
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陈良玉心中,大得过君臣二字?
谢渊已许久不驾临南垣宫问政了,登基几载,一则有谢文珺辅他治理农桑,二则有荀岘为他笼络、压制文官,三则有陈良玉、衡邈、封甲坤等忠于他的武将,外御敌,内平乱。
四则——
谷家释罪之后,谷珩违逆祖父谷长学“不得入仕”的家训,拜翰林大学士辅政。自此瀚弘党的官员亦收入囊中。
忠臣良将,聚于麾下。
他旨在效仿历代明君,希冀着在他治下,大凜能辟出一个清明豁达的盛世。
可今日他心底忽生一股浓重的不安。
谢渊按了按眉心,无人之巅站得越久,疑心便无法避免、不可遏制地愈发重么?
他竟对江宁与陈良玉也生了疑。
一旁伺候的郑合川以为圣体抱恙,拂尘一甩,正要喊出一句什么,谢渊抬手制止了他。手指稍往后一动,郑合川便收声,只端走了御案的茶盏,顷刻,换一杯烫茶上来。
殿内叩首、叫屈的声音仍此起彼伏,跌跌落落,没个消停。
谢渊隔着大殿望向陈良玉,这一眼,饱含许多深意。
陈良玉当即胸中了然。
殿前太监向来只忠于他们唯一的主子——皇帝,仰赖天恩,怎会为区区一袋银两便透出崇政殿的秘辛?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皇帝授意他们这样去做的。由此,来侯府宣旨的殿前太监才敢事无巨细将今日事宜尽数吐露。
事态牵扯户部与工部两大衙署。
先是工部的衍支山重修工程,赵兴礼多番取证,查出工部尚书唐仕琼修衍支山行宫时私役工匠、鬻免徭役,强行征收许多工匠、徭役修筑行宫。此外,还借此敛财,收“免丁钱”,即上缴一定数目的银两,便可免除徭役。
买爵免役是宣元年间遗留的问题,当时为补国库、军费空虚,便允准民间“捐官”、缴纳银两免除徭役等。但权宜之策终非长久之计,卖官鬻爵是谢渊登基后明令禁了的,唐仕琼并非虎口拔牙非要试试君威深浅,只因皇上对衍支山行宫修筑催得急,这才不得已盗贼公行、顶风作案。
唐仕琼哭喊的声音最高,是真的打心底认为自个有天大的冤屈,再尽心不过地为皇上办差事,怎还被参了个掉脑袋的罪名?
其次是邱仁善纠察粮税,牵丝引线,扯出户部尚书苏察桑贪墨税粮,收缴地方粮税时,公然篡改税册、搜刮“火耗”,不少平民被二次索要粮税。
苏察桑与唐仕琼这二人被一同提来崇政殿问责,是因户部多征收的这部分税银,便是填了工部修筑行宫的缺。
苏、唐二人当真是哑巴吃黄连,苦在心头口难开。心知肚明,户部与工部这两档子事,万不可扣到皇上的头上去,若说卖放徭役、搜刮民财是为给皇上修筑行宫,那便是皇上为君不仁、剥削子民。
但二人又确确实实是尽心办皇上的差,不得已而为之,只得一个劲儿地喊冤叫屈。
谢渊自然盛怒。可圣怒之余,他心里也明白此二人有难处,便也不想去真正治谁的死罪。证据确凿,他虽为国君也不好包庇。权衡之余,谢渊命中书舍人草草拟旨宣了个罪名,责令唐仕琼、苏察桑二人罚俸停朝,躬身自省;将私役的工匠、徭役放归,使黔首归乡、各安其业;户部多征收的税粮归还于民。
邱仁善宦海沉浮许多年,对这样的圣意见怪不怪,望了谢文珺一眼,见谢文珺缓缓摇头,便不再多言。
赵兴礼却犯了执拗,不惜顶撞圣颜,搬出大凜律例数落出个四五六七,坚决请皇上将二人革职治罪。
谢渊脸色阴沉得仿若墨云。
那团绯袍始终一贯地不知进退。
苏察桑便罢,唐仕琼是谢渊在临夏藩地时便用趁手的旧臣,说是天子近臣也不为过,赵兴礼这般喊打喊杀,岂非目无君王?
念及赵兴礼犯上直谏也实属御史本分之责,谢渊没有惩处,但也恼他肉眼无珠、没一丁点眼力见儿,干脆不再理会他,望向陈良玉。
陈良玉立即启禀,道:“臣容禀,万贺节后,南洲王便要启程回南洲了。”
“列位有何良策?”
陈良玉道:“梁丘庭身边跟着一位布衣谋臣,姓柳名莫。此人自臣去南洲平乱时便常伴王侧,时刻相随,却在两日前独弃梁丘庭而去,离开时,身边跟了一个乔装改扮过的东胤使臣。”她躬身、颔首,“我朝属国南洲与东胤勾结,意图犯我大凜,为保万民社稷,请陛下即刻下旨,宣南洲王进宫,擒拿柳莫与东胤使臣孟元梁。”
地位低、国力弱的属国,其在军事上有一个特点,遇危难难以抵抗,便只能寻求大国驻援,即打开国门,允准别国军士驻进自家领土。此举虽可暂解困顿,却往往是一个国家丧失主权的开端。
从前南洲倚仗大凜,如今皇上要收复国土,南洲王便只得再向外求援。东胤对南洲这片富庶之地同样眈视已久,于是不谋而合。
陈良玉接着道:“还请陛下即刻快马传旨给衡侯爷,叫他盯紧些,务必不能让柳莫与孟元梁回到南洲境内。”
陈良玉所言的衡侯爷,是忠信侯衡邈。
祺王篡位时,衡家嫡子衡昭正在庸都,衡家出兵后,祺王将衡昭拖来阵前割喉祭旗,衡继南也被囚禁,如今南境的掌权人是衡家庶长子,封了忠信侯的衡邈。
“若能在柳莫与孟元梁回到南洲之前将孟元梁拿获,便可先重兵围了南洲,把守住海域与陆境。太子楚璋尚在我朝,东胤投鼠忌器,不敢明着与我朝为敌,一旦孟元梁被捉拿,东胤便再抵赖不得,南洲再想向东胤求援便难了。”
谢渊道:“那柳莫呢?此人不简单。”
陈良玉道:“一介文人,不足挂怀。”
“哼,”谢渊动过怒,鼻腔喷薄一股气,扫视一眼还跪在龙椅之下、身段如铁铸般刚正赵兴礼,“一介文人,文人的能耐大了!”
赵兴礼身躯一僵。
陈良玉将话带到收复南洲的事宜上绕了一圈,赵兴礼若是个识时务的,便该知私役工匠与篡改税册之事皇上已有处置,莫再咬着苏察桑与唐仕琼不放。再缠下去,只会触怒圣颜。可偏此人牙口硬,哪怕面前是掌他生杀予夺的帝王,也咬紧牙根硬顶。
赵兴礼执笏板,道:“陛下乃君父,岂能为修宫室罔顾万民生计?又岂能偏私护短?”
“放肆!”
谢渊拇指捏在食指关节上,指甲泛白。
“尔敢寻死,当朕不敢治你的罪!”已是动了杀意。
“臣但求一死。”
赵兴礼脱下官帽,双手托着,放置在地面上,“微臣领死罪,但求清风朗月、浩浩乾坤!但求圣君明主视民如子!”
谢渊嗤了一声,道:“朕成全你,来人!”
顷刻禁军统领蒋安东率军应召进殿,自他身后走上前两位禁军,一左一右架起赵兴礼。
“皇兄。”
“陛下!”
陈良玉与谢文珺同时出声,意在求情,更在劝谏。二人心生默契,几乎是一瞬间,便同时认准了一件事:赵兴礼不能杀。
御史身负监察百官、规谏君王之责,工部尚书唐仕琼私役工匠、户部尚书苏察桑贪墨税粮两大案皆有人证、物证,并非赵兴礼信口雌黄,往他二人身上泼脏水。杀他一人无妨,可赵兴礼斩首之后,御史台的一百三十御史又当如何?
“赵铁面”在朝中得罪如此多同僚,最不乏品衔高出他大员,想取他命的何止一人?他得以保全性命,除却御史中丞惜才、对他多有庇护的缘由,还因朝堂之中,仍有许多“晦夜扁舟逐月影”的忠直之人。杀了他,岂非等同于昭告天下,要那些忠直臣子与御史台一众臣僚都抛却本心,去做谗言媚上的奸佞之臣?
谢渊气昏了头,待头脑冷静些,才意识到险些铸下杀谏臣这样的大错,本欲成中兴之主,差点做一世被文臣口诛笔伐的昏君。
君令已到嘴边。
赵兴礼犯天颜,不得不惩。
谢渊沉思片刻,考究之下,将还未宣出的“押赴午门斩首”的气话吞入腹中,道:“佥都御史赵兴礼,押入天牢。”人被押解下去后,谢渊道:“宣,南洲王觐见。”——
作者有话说:这章没写完,晚上回来补字数【已补完】。
我是秦始皇,现在用我的诺基亚写小说,为我浇灌营养液,祝我攒够兵马俑复活积分,待我重凌巅峰,吾与卿共天下!!
第84章
太皇寺, 永宁殿。
这里陈良玉许久不曾来,今日是陪同谢文珺来给惠贤皇后添香的。
早年承她一诺,说惠贤皇后忌辰前后的时日,若得闲, 自己便陪谢文珺在太皇寺住几日。
这些年似乎总也没有得闲的时候, 得闲却又不逢时,一直也未践诺。
前日, 谢渊以南洲王梁丘庭“仰面视君, 意图行刺”为由, 将梁丘庭囚在大理寺, 梁丘庭的随身谋臣柳莫与乔装过的东胤使臣孟元梁往南境逃, 谢渊下密诏命南境衡邈多加留意。南境尚未有消息传来, 赵兴礼落狱之后户部与工部的案子便也无人再追究, 朝中暂且无事,这才空出几日闲暇。
永宁殿供桌上燃着数盏油灯, 摆放着新鲜的果品与糕点,地上摆两个裹着明黄色绸缎的蒲团。
香炉腹中铺满香灰。
谢文珺净手拈起三炷香, 将香置于烛火上,青烟升腾而起。
陈良玉侧望着谢文珺, 敛容屏气,唯恐惊扰了她。踟躇片刻,她迈向前,也同谢文珺一般从香盒里拈三根细香,凑在火尖点燃。
若此刻一同跪拜, 算不算拜过高堂与天地?
陈良玉燃香之后,退至谢文珺身旁,与她站在一处。
齐身而立。
皇家祭礼, 臣子与长公主上香的顺序与站位皆有严格的宫廷礼数,依照规矩,陈良玉应当等谢文珺点香拜过之后才可上前,若一同焚香礼拜,她也应当自觉站到皇室宗亲身后一侧,以彰显君臣有别。
陈良玉立在谢文珺身旁,没再往后退。
仿佛在做什么亏心事,陈良玉侧目睨了旁边一眼。谢文珺也正望着她,目光一接,二人便同时就着蒲团朝惠贤皇后的牌位跪了下去。
双手将香举至齐眉,两道倩影深深揖拜。
三次弯腰叩首,接着,轻轻将香插入香炉。香灰簌簌而落。陈良玉静立在香炉前,凝望着袅袅青烟,缕缕升腾,周围静谧无声,不知惠贤皇后灵位在上,能否听见她藏于心底的期许?
明知谢文珺不会与她计较虚礼,陈良玉仍为谢文珺再一次纵容了她这般动作暗喜万分。
可转瞬她又想,究竟是谢文珺有心纵容,还是并未窥察到她藏着此种心思?不少达官显贵都有隐癖,唯观容色,不问男女。可这般另类喜好,也只敢在人后幽秘之处欢快,以遂私欲,人前万万不敢认。隐秘如禁忌,提一嘴也不行。
她盼着是前者,又觉得后者才好。再一想,又觉得都不好,问清楚才好。陈良玉心底忽然间涌出一股煞是强烈的冲动。
永宁殿越是静若无人,陈良玉胸口便越是翻腾。她把心一横,心道干脆挑开了说明了,就像一步步宽衣解带那样,极尽坦诚,剖开心意给谢文珺看。即便是死,也死得干净敞亮。
——愿以素手相牵,情丝深绾,与卿盟守,共赴白头之约。
似掉书袋的花言巧语。
——臣与殿下数载相识,情谊渐深,朝朝暮暮,念卿情长。望许卿,相伴岁岁年年。
太矫揉造作!
——我倾慕于你,想与你长相厮守。
过于浅白……
陈良玉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话几乎已赶到口边,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谢文珺若并不想将话摆明,她一鲁莽,无疑是将谢文珺从身边推开。
“阿漓。”
谢文珺在唤她。
失神许久,陈良玉在听到谢文珺的声音后,忽而醒悟,相较于往后此生可能要面对的暌离与隔阂,她更能忍受与谢文珺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恶劣关系。
“臣在。”
陈良玉心思乱成一团麻,谢文珺看上去却透着几分愉悦之色。她将随行的宫娥与长宁卫遣出去,连荣隽也没留在身边,一把抓起陈良玉的手,脚步欢脱,拉着她往一个方向走去。
永宁殿东面有一扇门,连着一间禅房,是谢文珺在太皇寺歇脚的住处。禅房摆置依旧古旧、简陋。摆设没有动,仍是一张竹榻,一套松木桌椅,供奉着一尊佛龛。
谢文珺轻轻扭动佛龛,“咔嚓”一声,底座弹出一方暗匣子。
匣子呈长条状,细,扁,却很长,谢文珺一只手便能拿得起,也不像藏着什么重物。她抱着长条匣子往后殿去。
陈良玉跟上,不禁好奇起匣子里的物件。
能让谢文珺藏在惠贤皇后身边、藏在佛龛底下的东西,定是她极珍视的。
那么会是什么呢?
她心底默默丈量匣子的尺寸,若是一幅无轴之画,卷起来恰好能塞进去。谢文珺曾说她是有心上人的。难道这位心上人如此见不得光?
后殿一条小径通向幽处,两个年轻的灰袍僧人迎面行来,恰好遇见两位女香客。走在前方那位女子面容清癯,身姿卓然,氅衣上繁复华丽的云纹随步态摆动,显露几许皇嗣的贵气。后面那位步伐要稳健许多,一袭束腰修身的苍色长袍,步履生风。
僧人立刻停下脚步,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合十,微微低头见礼。待香客走过,两小僧才慢慢放下双手,频频回头,讶于方才擦身而过的这两位,身姿相貌皆如女菩萨一般。
幽径走到尽头是一处拱门,有侍卫把守,陈良玉突然就不想再往前走了。她害怕谢文珺那么宝贝的长条匣子里,会置放着什么她决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这么一想,陈良玉脚步便开始磨蹭,拽一片叶子揪一把草,鞋底碾一碾路上无辜的碎石。
谢文珺耐性一向很好,也不催促,任她磨磨蹭蹭地龟步缓行。
陈良玉愈发拖沓,脚步再缓,这条不大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那扇她不愿走进的拱门即在眼前。陈良玉干脆往路边一蹲,用方才扯下的一片叶逗弄草丛里打盹的大肥青虫。
谢文珺见陈良玉没有跟上来,便停下等。
肥青虫在树叶下被搅得翻来覆去、晕头转向,陈良玉拨弄了好一会儿,将它放回原本打盹的草叶上。正玩得忘乎所以,后背冷不丁一阵儿发凉。
这脊背生寒的感受似曾相识!
上次是在婺州的群芳苑。
一抬头,果然,谢文珺正眸色阴冷地瞄着她,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作什么妖?
转身欲走,陈良玉却并无跟上来的意思,谢文珺只好折返到陈良玉身边。草丛里没有惹人注目的奇珍异宝,只有一条蠕动着逃命的虫子。
“这虫,很有趣吗?”谢文珺微微皱眉。
陈良玉道:“有趣。”
“有趣在何处?”谢文珺不太理解,静待陈良玉解释给她听。
陈良玉心道她在长公主心里到底还是有那么些不同的,谢文珺是一个从不听废话的人,接管农桑署后便更是如此,在她手下做事的官员,无论公文、口述皆遵照一种未言明却共守的规矩:有事上奏,但道实情,勿有任何冗余之词。
可谢文珺愿意听陈良玉说话,无论是多么琐碎、多么无聊的话。甚至愿意为了一条吸引了她视线的青虫虚度片刻光阴。
陈良玉也说不上来一条虫能有趣在何处,插科打诨道:“有趣在,有殿下陪着。”
谢文珺道:“既如此,你便也陪同我去做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你跟我来。”
陈良玉本打算继续拖拉,冷不防被一把拉起来,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手指随即钻入指缝,紧扣在一起。谢文珺一手抱着匣子,一手牵个人,如寻常般穿过拱门,陈良玉分明看到两旁驻守的侍卫神色刹那变得怪异。
太皇寺的后殿陈良玉不熟悉,从前未曾注意到过这里有一扇拱门,故而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光景。
踏足进去,才知竟是一处小靶场。
地方不大,地面经过精心平整,黄土夯实,踩上去很坚实,偶有几簇野草在墙角顽强生长。靶位在靶场另一端排列得整整齐齐,而她们这端的兵器架子上排列着各种弓箭。
谢文珺将抱了一路的匣子放在台案上,从袖囊取出一把极细的钥匙捅入锁芯。
陈良玉盯着那匣子一动不动,目光灼灼,似要把匣子盯成灰烬。
轻微的“啪嗒”,锁开了。
待谢文珺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陈良玉将脖子探出去看。不是什么心上人的画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绸布,裹着一条树枝状的物什。像是长箭。
绸布卷开。果真是一支箭。
一支羽箭。
箭尾缀着白羽,制作很精美,这种箭尾端的羽毛是一种标记,常用于围猎时计算大家各自猎得多少猎物,以箭尾的标记做区分。
谢文珺手中这支羽箭看上去很旧,似乎有些年头了,白羽已泛出暗黄。
很是眼熟。
十年前惠贤皇后崩逝的那场春猎,谢文珺用的便是这种羽箭。
谢文珺走向弓箭架,挑选了一张趁手的弓,她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将箭尾轻轻扣在弦上,微微向后拉弦。
弓弦逐渐弯曲。随着一声清脆的“嗖”,箭尾的白羽急速旋转,稳稳地射中了红色靶心。
谢文珺昂了昂头,“如何?”
陈良玉带着几分捧场的意味,抬手鼓了几下掌。
谢文珺道:“比你没长牙的时候拿弓稳了吗?”
陈良玉不语,只一味地看着她笑。笑着笑着,眼眶便被挟带寒气的风吹红了。
谢文珺会错意,以为她又嘲自己在箭术上天资愚钝,瞪了瞪眼,瞧了眼自己手中的弓,又望了望正中靶心剧烈波动后平复的羽箭箭尾,道:“还有哪里不对?”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箭法已练得很好了,她道:“本宫去钟吾城处置林氏余孽时,林氏一族不愿伏诛。林氏的叛军头子,便是本宫亲手射杀的。”
钟吾城林氏一族,便是与祺王谢宣谋逆、刺杀懿章太子的前禁军统领林忠的族人。
“哪里都对。”陈良玉道:“殿下的箭,很好。”
谢文珺道:“既然很好,你为何发笑?”
“笑我自己。愚笨。”
昔年一箭双雕的那把羽箭,竟被谢文珺珍藏了这么多年。她芥蒂的谢文珺那位“心上人”,姓甚名谁,如今似乎已不必问了。
过往的很多事浮现。花灯下的卜卦摊子,顼水河畔的天灯,临夏慎王府那个毫无预兆的吻,南境陆平侯府咬下的一排牙痕,万贺节的玉狮子,藏于佛龛下十年的羽箭……
她乌发间常簪戴的那支柳木簪,还有许多同枕共眠的日夜。
她也曾两次问过,你是否定要嫁与他人?
……
还有许多。那些不起眼的、从未被注意到的小事,如星辰连珠般串了起来。她介怀谢文珺心只提及过一次的“心上人”,为此醋意暗中泛滥过数次,可若愿细想,轻易便可想到这些年谢文珺身边何曾有过其他人?
陈良玉从未问出口的问题,谢文珺其实早已多次给出过答案,只是她未曾留意。
第85章
谢文珺搁下弓, 大摇大摆往陈良玉面前一站,道:“是你愚笨。箭术一事,非本宫灵窍未开、天资愚钝,是你不善教导, 贻误后学。你认不认?”
陈良玉狭长的眼睛弯起, 仍笑着道:“殿下说得对,是臣教得不好。”
“眼睛为何红了?”
陈良玉道:“臣, 心有余悸而已。”
眼眸中的雾气凝成一滴泪珠, 在陈良玉拥住谢文珺时, 无声无息地滚入谢文珺层层衣料中, 消失得没有痕迹。
陈良玉确实惊魂未定。
那事, 是在万贺节之后的谢客宴上, 翟吉突然向谢渊提出北雍欲与大凜结万世友邻, 缔结姻亲,要为北雍皇帝讨一位公主做继后。
大凜待嫁的公主, 除谢文珺之外再无旁人。
而不久之前,崇政殿商谈起农桑署事宜, 陈良玉便瞧出谢渊有从谢文珺手中削权之意。
谢渊初登基时政务繁乱,谢文珺治理农桑是为君解忧, 而今政务且算清明,谢文珺掌管一国农桑,捏着举国粮税,这对眼下亟待稳固帝位的皇上来说,便是擅权干政。
谢文珺在朝中已有根基, 亦有自己的亲兵卫,还有逐东的庆阁与南境赵明钦等效忠于她的武将,谢渊若要夺权, 不流血是不能的。
将谢文珺嫁去北雍,横在眼前的两个难题便可就此一并迎刃而解。
翟吉直言,不求宗室女。无所谓是嫡是庶,是长是幼,只要皇室女。
帝后唯一的柔嘉公主,是个痴儿。
公主尚在襁褓之中时便晏然安静,鲜少有过小儿惊症、夜啼,宫里的老人都说公主不扰亲心,将来必定和顺安康。公主满周岁时,荀淑衡察觉公主学语困难,总是安静且木愣地盯着一处盯好半晌,传太医诊断,发现公主异于常人。医正道兴许是皇后娘娘诞下公主时难产,公主闭气太久,落下隐疾。
又长一岁,柔嘉公主仍不言不语,打眼一瞧,便能看得出公主木讷、痴滞。
天下本就有质疑谢渊登基得位不正的传言。
当年祺王虽行谋逆之举,可宣元帝尚未驾崩,何以直接禅位?禁不住有人非议,祯元帝谢渊究竟是即位正统,还是同祺王一般的乱臣贼子,打着讨逆的旗帜,谋权篡位?
这几年大凜的时运也实在是背,水患、瘟疫、旱灾接踵而至,民间怨声载道,早有沸沸人言:若皇上当真得位有异,才引来上天降灾于民,那么太上皇仍在世,便该退位还政。
柔嘉公主是帝后长女,心智懵懂,举止痴愚,似乎更加印证了谢渊的践祚之举有悖正统。
横有“客星”夺位之说,竖有皇女心智残缺,影射如今的圣天子即位有悖天意。
谢渊忧思难渡,心患成疾。
因此,他更加急着修筑衍支山行宫,令太上皇迁宫别居,故而不愿追究户部尚书苏察桑篡改税册与工部唐仕琼私役工匠的案子。他已全然顾不上管这座行宫要如何去修,只盼着,早日赶完工期,驱逐“客星”。
只待行宫落成,第一桩心病可解。
可柔嘉又该当如何?
她愈长大,便更与常人有异,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他实难狠下心肠亲自处死柔嘉,无论明旨还是暗诏,皆过不了心底那一关。
还是郑合川提醒了谢渊,皇家痴儿如何安顿,曾是有过先例的。
先帝有六子,五王之乱为夺皇位自相残杀,亡故四王。有一人,因天生是个痴儿未参与兄弟间的征伐,在宣元帝登基后仍可保全性命。
此人便是老宁王。
老宁王与惠贤皇后同逝于宣元十七年的春日。
这位老王爷生母因诞下一愚痴皇儿被赐了毒酒,生母死后,他便也被送出宫,养在皇城郊外一处无人问津的御苑。
谢渊曾想将柔嘉公主也送往宫外。荀淑衡于崇政殿长跪不起,求皇上下令废后,准她与公主一同出宫。
老宁王发丧那年荀淑衡尚在闺中,听母亲叹过老宁王身世凄苦,活完无人牵挂的一世,于寻常春日在寂静中离开,无人缅怀。他生时,也曾六宫同贺。
母心怜女。
皇后向来识大体,极少令皇上为难,却在柔嘉公主出宫一事上不肯退让半步。
谢渊终是收回了成命。
可此后,便极少再踏入皇后娘娘的寝宫。
帝后离心。皇后娘娘自柔嘉公主之后再无所出,出于皇家开枝散叶的考虑,由太后做主,今岁下半年举国大选秀女。
陈良玉得了玉狮子后进宫过一趟,朝见圣上。玉狮子虽是谢文珺送来宣平侯府的,亦是皇上割爱恩赏,理当朝见拜谢。她换了官袍入宫。
谢渊神色隐隐透着惆怅,人很憔悴。
谢恩后,谢渊对她道:“皇后与你许久未见,跟朕提过多次,你到凤仪宫去陪皇后用膳吧。”
帝后多年夫妻,相敬如宾日久,眼下虽情意疏离,皇后娘娘仍是最深谙皇上心思的人。膳时,荀淑衡便提到后宫大选事宜,不知有意还是无心,透露皇上在南囿马场瞧上一个女子。
那人陈良玉见过。
南囿马场,万贺节比骑射那日,率先入场驯驭玉狮子的北雍十四公主,翟妤。翟吉的胞妹。
荀淑衡道:“与北雍通婚结秦晋之盟,何必非要我们嫁一个公主去那北蛮之地?北雍乃战败之国,有多大的颜面张口便求娶大凜帝王血亲?要和亲,也该他们北雍送一位公主来,而非我朝公主出降。”
陈良玉道:“娘娘……”
她欲言又止。
荀淑衡道:“不必有什么顾虑,你该知道,本宫不在意这些事。下半年宫中大选秀女充实后宫,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何妨?皇上想让江宁下降北雍和亲,怕不止是为了与北雍通婚,你转告江宁,北雍十四公主的事本宫来促成,其他的,便凭她自己应对了。”
陈良玉俯身深深一拜,“臣代长公主,谢过娘娘。”
荀淑衡看起来有些讶然,道:“你代江宁谢过本宫?”
“娘娘,有何不妥吗?”
荀淑衡帮了大忙,迟一时谢文珺也应当进宫向皇嫂拜谢,她便先谢过。这不逾礼制。
陈良玉未曾想出有何不当之处。
荀淑衡仔细端详她的面色,见她一脸迷茫不已,道:“依本宫对你的了解,你当会说‘臣必定转达长公主’。你与江宁非至亲,又非枕边人,你代不了,还是改日让江宁亲自来凤仪宫谢本宫罢。”
陈良玉称是。
稍一刻,陈良玉又向荀淑衡施了一个大礼。
荀淑衡又迷惘了,她问:“这礼又是为何?”
“臣以己身,谢过皇后娘娘。”
于是在谢客宴过后,荀淑衡便以友邻邦交的名目,邀了各国随行女眷入宫赏御花园春景。北雍十四公主性子爱热闹,欣然前往,在御花园追着一只长相奇特的鸟跑出很远,不知不觉绕至假山后面的宫道上。恰逢谢渊经过。
谢渊一抬手,怪鸟便似被施咒一般抓在他手指上,横站着。
他将怪鸟递到翟妤手心。
春光下,一抹明媚的笑似乎唤醒了谢渊沉寂在肺腑之中、枯涸已久的一腔意气。
当日谢渊便令鸿胪寺与礼部拟定封妃礼册,定翟妤的封号为“淑”。
一品为妃,皇后之下有贵妃、淑妃、贤妃、德妃“四夫人”,皆位列正一品。四夫人以贵妃为首,在贵妃位阶之下便属淑、贤、德三妃最大,其中又以淑妃为尊。
可见谢渊对北雍十四公主是极重视的。
今朝福事双至。
谢渊喜得佳人后,东胤的另一使臣团也抵达庸都,使臣头子仍是上次和谈时的正使燕长青,携巨额赔银,以求换回东胤太子楚璋与在天堑河挖河道的战俘。
此事再由谢文珺出面与东胤议谈。
和谈诸事顺畅,双方满意。谢文珺拨帑金若干给工部,命工部尚书唐仕琼重新征募工匠,务必令衍支山行宫于芒种前竣工。
谢渊大喜过望,一时疑心尽消。静下来,想江宁为农桑奔波劳累,原是为江山社稷考虑,却被猜忌揽权怙势,他心里又多生出些愧疚,赏赐接连不断地送往长公主府。
谢渊心情畅快到极点,郑合川进殿通传:“皇后娘娘备下晚膳,问皇上是否到凤仪宫用膳。”
谢渊面色一喜,“皇后亲自邀朕去吗?”旋即想到什么不愉快,脸一冷,道:“朕不饿。”
郑合川道:“那奴才便去回禀皇后娘娘,皇上政务缠身,今日便不……”
谢渊打断他,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郑合川弯着腰,回禀:“回皇上,今儿初一,不是什么日子。今早礼部呈来册封淑妃娘娘的礼册时,皇上刚问过今儿是几日,皇上又忙忘了。”
“初一。”
郑合川“哎呦”一声,往自己右脸拍一巴掌,“皇上,奴才该死,奴才去回禀皇后娘娘,皇上晚些时辰到。”
每月初一、十五帝后共度是大凜祖制,从前他时常留宿凤仪宫,便也未曾留心过何时逢初一、十五。
自他不经意提过想将柔嘉送出宫,荀淑衡没有丝毫留恋地坚决求他废后、准她与柔嘉一起出宫开始,谢渊便极少再流连凤仪宫,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听不得任何人提及凤仪宫与皇后,否则便大发雷霆。
帝后离心的传言传到御史台,御史搬出祖制劝谏,本着不违拗祖宗礼制,每逢初一、十五他便到凤仪宫坐一坐,有时会留下用膳,极少歇夜。荀淑衡亦遵照祖宗礼法,在初一、十五两日备好膳食等候御驾,饭菜凉了便再热,热几次菜肴口感便很差了,只得重做。她宁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新备膳,也从不主动相邀。
今日皇后竟差遣凤仪宫的管事太监来催了。
谢渊噌地从御座上站起来,“既然已经备下了,朕若晚去,皇后该心急了。凤仪宫。”
郑合川立即传跸:“皇上摆驾凤仪宫——”
是夜,谢渊便宿在凤仪宫。
早朝更衣时,谢渊对荀淑衡道:“北雍十四公主既已入宫为妃,农桑署无人承接还指着江宁操持,江宁和亲之事作罢。”——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86章
这件事令陈良玉意外的是, 在十四公主的封妃典礼筹备之时,邦交使臣抬厚礼前去回赠北雍,并向翟吉言明大凜无公主可嫁,而翟吉明知大凜有一位长公主尚未婚配, 却轻易地放弃求娶。
陈良玉道:“翟吉这么痛快便不再为北雍皇帝求娶大凜的公主, 只能说明,他一开始的目的便不在此。”
她凝思片刻。
“他费好大一番心血, 不会只是为了将一母同胞的皇妹送到异国做妃子, 除非这招棋有后手。他想利用十四公主做些什么。”
北雍不立太子, 翟吉与大皇子争储多年, 他从大凜逃回北雍之后, 凭他曾在敌国为人质, 九死一生带回贺氏兵法的阴阳三卷, 又亲自在边境领兵,在军中与朝堂威望甚高, 北雍大皇子渐渐落于下风。将胞妹送来大凜和亲,毋庸置疑, 能为他夺储再添一笔筹码。可似乎又不单单是这样。
陈良玉笃定地道:“翟吉一定还有别的企图。可会是什么呢?”
谢文珺道:“好不容易有几日空闲,不理朝政, 与你单独待一会儿,你呢,脑子里片刻不宁静,心思不在北境便在别处。你一直是这样。”
“臣在北境和别处的时候,也常想着殿下。”她们之间从未谈得上拥有与失去, 此时陈良玉却有极强烈的失而复得之感,
谢文珺道:“想本宫?陈大将军想本宫哪里?”
这狂言吐露的冷不防,陈良玉被呛了一口, 她一把松开谢文珺,转头猛烈地闷嗓咳了两声,赤色从脖颈涨得蔓延到耳根。
谢文珺抚着背帮陈良玉顺气,“还是这么容易被打趣,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说句话就脸红。”
墙角一株灯笼草成熟得早,絮随风一吹,未及落在陈良玉高束的乌发上,便被谢文珺抬手拂去。
陈良玉咳定后,道:“呛的。”
“熄了烛火,你可不是这模样。”谢文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似笑非笑。
陈良玉越看越觉得谢文珺这抱臂的姿势尤其眼熟。她生长的北境天气苦寒,从前的冬日觉得冷了便自然地环手抱胸,军营的兵器也很重,有时练武累了也这么松缓松缓,时间一长,便养成了没事就把双臂盘在胸前的习惯。
谢文珺这站姿是跟谁学的,昭然若揭。
陈良玉扭头往拱门外看过去,守门的侍卫背对靶场站得挺直,一动不动的仿若稻草人。此处离拱门有一段不短的黄土路,谢文珺声音压得低,按道理来讲,是不会被人听去的。
谢文珺道:“门外皆是本宫的亲卫,不会将你我今日来此的事透露出去。”
陈良玉道:“光天化日的。殿下没别的事了吗?只为了调戏臣几句?”
“当然不是。”
陈良玉脸上的绯色已经褪了不少,方才确实是被冷风呛的,眼下复又一层极淡的蜜绯色悄上眉端,看起来像刚添过妆。
谢文珺眸光跳跃了一下,道:“本宫不知道翟吉究竟想利用十四公主做些什么,但本宫很想对你做些什么。”
话音一落,陈良玉便感觉到冰凉的指腹在她脸庞上游移。
继而往下。
陈良玉常年习武,裹在长袍下的身材触///摸起来手感十分不错。
素手止落于她胸前,掌心渐能知觉到胸腔下心脏愈来愈快的跳动。
谢文珺贴耳过去,静默地感受心跳。
日辉如碎石淬金般浇下来,溅落在檐角上,斜洒入亭。
这个人在青天白日下与绯罗绮帐中是两副面孔,她的情意犹如夜行动物,只在朦胧黯淡的月色里穿梭于沙丘与灌木丛间。白昼间,她向来端肃如正人君子。
谢文珺偏不想让她做正人君子。
她更想将二人之间的幽微之事,昭于白日之下。
谢文珺抬眸,眸光轻掠至陈良玉的双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