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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昆仑 咩桑 17484 字 2个月前

徐秋白又透过他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千百遍死亡,他气笑了:“沈苍玉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裴文景挑眉,徐秋白在他眼里看到了炫耀的神情,恶狠狠地说道:“我刚才就应该当着她的面揭露你这丑恶的嘴脸。”

徐秋白一边骂着,一边说道:“找不出来,我能看到的是你的记忆,你不关心这件事情,就算我找千百遍,也找不到。”

“那你跟我上昆仑,挨个将人看一遍,看看到底是哪个人。”

徐秋白被他的厚颜无耻惊道了:“你真是强盗啊……”

他看着裴文景固执的神情,叹了口气,说道:“裴师兄,我已经回不去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你们去走了。”

裴文景看着他,过了好久,才问道:“那天香娘娘的灵珠呢,你也不要了吗?”

“不要了,已经不需要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停留在过去吧。”徐秋白答道。

“我明白了,”裴文景收回视线,点头说道,“今天叨扰你了,往后你多保重。”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月光汤汤,落在碗中的酒水上。

徐秋白起身,又在架子上拿起一个空酒碗,说道:“既然他们都不陪我喝,那这一壶酒就换咱俩独享了。”

他将酒碗里的酒水满上,两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说道:“娘娘,为我们的杀青干一杯吧。”

他仰头将碗里的酒水饮尽,桌上的另一个酒碗晃荡一下,碗中的酒水也一扫而空。

第116章 天水 人的归宿到底是什么?

雨, 瓢泼而下,电闪雷鸣。

明昭抬头,视线透过半掩的伞看着天上劈下的春雷, 灼目的光破开灰蒙蒙的天和密布的雨,也是在这一刻, 她才隐约明白了,为什么雷属木。

雷电像是天上落下的种子,在雨水中扎根生长,在一声声轰鸣中破开天际而生。春雷向下生长,与此同时, 地上的草木也在春雨中向上生长,是否在天地之间还有一个什么东西, 吸引着所有的一切,向中间聚拢?

所有两极的一切向中间延伸,最后归于调和, 譬如生死、譬如动静、譬如黑白、譬如善恶……

明昭的视线落下,看着眼前被砸碎了腹腔、半截落地的神像。天香娘娘残余的半截身躯立在地上,盛满了春天的雨水, 她的腹腔内长满了绿色的苔藓, 水面的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满溢的雨水灌出,涌入地下, 绿芽破土而出,万物生。

随着行香堂的没落, 这里的神像和房屋也变得无人问津,偶尔有人会来这里奉上几支香火,权作怀念, 但行香堂再也回不到从前。过去的繁盛仿佛就像一场盛大的泡影。

行香堂香火正盛的时候,她没有来过这里多少次,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反而经常来这里。她嗅着空气中雨水带着泥土的腥气,心中想起了一句话:“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此时此景,竟然很是相称。

明昭时常会在昆仑的各个地方逛着,道法文心雕龙需要她不断观察这个世界,将世界和文字进行结合,去感悟文字的诞生和演变。

沈苍玉不在了,她也失去了谈论感悟的对象,每个文心雕龙弟子对于文字都有不一样的感悟,很多时候他们的感悟相互矛盾,总在发表看法时产生冲突。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文人相轻”吧。

鹿元对文字一类的说法没有兴趣,而过去最包容明昭、能与她就着那些话题聊下去的人就只有沈苍玉了。只可惜现在沈苍玉不在了,明昭也不清楚,自己感悟出的那些观点到底哪些是对,哪些是错。

不过,明昭也能猜到,如果沈苍玉还在,会对她说什么——这世间事物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信你自己就好,毕竟你的文字感悟诞生在你的手中,只有你才最清楚它们是什么意思。

当对一切都感到迷茫的时候,只有自然的万物和手中的文字能让明昭产生实感。

如果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由文字构成,那信仰呢?信仰也是由文字构建而成吗?

明昭想,好像是的,毕竟他们对信仰的认知大部分来源于手中的课本,若是没有那些经书典籍,只靠人的口舌,信仰无法一直延续下去。虽然天香娘娘陨落了,她的信仰已经无法持续下去,但藏在神像中的经书还是全数收录入藏经阁中。

即使是失败品,也能让后人从中获得失败的教训不是吗?或许后人读过窥天机的一个个作品,能在废墟中找到新的生机,让一个新的道法窥天机由此诞生吧。

明昭看着破损的神像,忽然想到,既然信仰也是文字,那么,天香娘娘的陨落,同样意味着一系列文字的崩塌吗?

神像腹腔中积满了雨水,而几片树叶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荡,明昭在一圈圈波纹中看到了几只指甲盖大小的鱼。行香堂的第一殿在山上,深入云间,四周没有池塘。

鱼,是从哪里来的呢?

明昭抬起头看去。

若不是凭空而生,难道是来自天上?

上天让鱼落入水中,上天也让人降临地上,上天有创造万物的能力。人也同样能够靠文心雕龙的法术获得呼风唤雨、生成万物的能力,若是这样的话,人类和天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雨水淅沥沥落下。

*

“明昭,你又去哪了?”

“随便逛逛。”明昭手里拿着伞,视线越过拦在自己身前的人看向不远处,一群人围在林子里,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卷席。卷席里卷的是一个大物件,软趴趴挂着,不用想,明昭就猜到那是什么。

空气中的腥味更甚,明昭几乎分不清,这腥味到底是出自春雨泥土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丝丝缕缕的血水顺着卷席的边沿落下,融入雨中,融入泥里。

又撞上了。明昭在心里想。她只知道晴天或是夜里会碰见,没想到在雨天也能见到这样的场景,真倒霉。

“既然来了,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将随身的留影珠交给我们检查一遍,待确认没有问题以后,你再回去。”站在她跟前的训诫堂弟子朝她伸出手。明昭只好将挂在名牌侧的留影珠摘下来,递了过去。

人群带着一个个卷帘离场,随着人数逐渐减少,明昭看到了原本被人群围在中央的那个人。

他没有撑伞,又或许是伞给了别的人,头顶的树叶遮去一半落在他身上的雨,另一半落下,晕开了他衣服上的血迹。那个人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沈清晏身上没有穿昆仑的制服,而是穿着素色的麻衣,自从上一任掌门死了以后,他就换上了这样的素色麻衣,为上一任掌门披麻戴孝,同时也亮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时整个昆仑最震惊的莫过于两件事,一件是昆仑的掌门陨落了,另一件是沈清晏居然是掌门的亲子。

掌门虽在昆仑里名望不高,但到底是掌门,他死得过于意外,不明不白,不少人声称要追究掌门的死因,不能让他就这样白死。

黄长老说,掌门是因无量生而死,她将沈英达的死因半真半掩地说了出去,全了他最后的体面,毕竟“昆仑掌门变成了无量生,沦为五邪之一”的事情要是说出去,恐怕昆仑的天也要塌了。就连掌门都难逃五邪,那昆仑之中的其他弟子又要如何保全自身免受侵蚀?

沈英达的丧事大操大办,风光入土,死的时候竟然比活着时更引得弟子们的敬重。大家都觉得他在和五邪的斗争中英勇牺牲,该写入佳话。沈清晏听着人们提起这些事,转头看向龙脊山大殿中那柄属于沈英达的剑,忽然觉得,这世间多是荒唐事,人生总比小说里写得更加好笑。

活着的人无人问津,死后的人载入史册,或许殉道者最伟大的地方,就仅仅是“殉道”这一件事而已。

自从沈清晏担起新任昆仑掌门的名号以后,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多了,来去不过是觉得他没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即使他是沈英达的儿子,他身上流淌着世代沈家的血液。

不少人怀着阴谋论的想法,认为是沈清晏为了掌门之位,刻意害死了掌门,说不定沈清晏就是五邪派来的卧底。

在他们眼里,沈清晏不过是一个入内门没有多久的弟子。掌门死了,要是非要从中挑选一个新的人去当昆仑的掌门,也应该是其他长老,又或者是万器归心的其他弟子,例如仇声。

将仇声簇拥上位的呼声很高,但她没有动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守在万器归心的山中,手刃一个又一个潜入龙脊山的五邪。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自从沈苍玉和裴文景离去以后,仇声便不再像以前那样多话。

如今昆仑里已经没有了昆仑剑,当年沈苍玉继承昆仑剑,给了万器归心弟子们沉重一击,后来她离开昆仑,昆仑剑也随之离开了昆仑,仿佛抽掉了万器归心的主心骨。如今掌门一死,万器归心也如同病入膏肓一般,无药可医。不少人都在说,万器归心会成为下一个窥天机。

上一个是窥天机,下一个是万器归心,再下一个或许就是文心雕龙,又或者是问苍生,没有人能逃脱命运的摧残。昆仑里常年笼罩着一层悲观的云,就像春雨一样绵延不绝。

沈清晏将泣鬼神放在龙脊山大殿的剑架上,以泣鬼神的能力招万剑聚于龙脊山,护着山门。果不其然,自从沈清晏坐上了掌门之位以后,五邪一涌而出,想杀他的人和想让他归顺的人络绎不绝。

所有人都想将昆仑收入囊中,而最想这样做的人是无量生。来杀沈清晏的无量生有山外混进来、蛰伏多年的人,也有新生嗔念的昆仑弟子。

无量生这种东西,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无限生长,昆仑也不清楚要杀多久才能将所有的无量生除掉。世界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会恢复平静。

沈清晏看着地上的血渗入泥土中,原本漆黑的土地变得更加漆黑,早就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想,大概再这样杀下去,昆仑的弟子人数也越来越少。不过,或许等所有人都杀完了,这个世界就能恢复平静了吧。

他到底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到结局呢?

沈清晏迟钝地转过头,透过刺骨的雨,看向远处的明昭。

雨水哗啦啦地落下,落在明昭耳中,她仿佛听到了一个世界正在崩塌的声音。

人的归宿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①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李贺《假龙吟歌》

第117章 等等 那就跟我回蓬莱吧

明昭和沈清晏不熟。即使当年他们同样从小昆仑里过来, 是同一批进入昆仑的弟子,同属于同盟会,又在同样的课堂里上过几年的课, 但他们仍然不熟,也没有说过多少句话。

但与沈苍玉亲近以后, 明昭便有意识和他划清界限。明昭回忆一下,或许是当年的自己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立场。人总在无意识间靠“站队”这种行为来划分阵营,将人群划分为不用的圈子,道法是如此,正邪之争也是如此。

明昭曾以为进入昆仑以后, 这里的人便不再像小昆仑那么复杂,没想到, 党同伐异的事情一直都在,只是埋得深,她过去看不清, 被圈进其中,还以为自己片叶不沾身。

“你刚刚在荒山上站那么久,是在做什么?”身旁正在检查留影珠的训诫堂弟子开口问道。

“荒山?”明昭移开视线, 看着那个训诫堂弟子说道, “那不是荒山,是行香堂。”

“行香堂早就不在了,”那个弟子对她忽如其来的纠正感到莫名其妙, “现在它就是荒山,不要岔开话题,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在大雨天待在那里做什么?”

“别激动,只是普通的问话而已, ”另一个训诫堂弟子开口调和,向检查留影珠的弟子解释道,“文心雕龙的弟子对言辞格外注重,你理解一下。”这个训诫堂弟子正好是同盟会的人,和明昭也偶尔有些来往,如今见势不妙,立即替明昭开口。

既然有人开口,明昭就熄了火,没有就着这件事和那个弟子继续争执下去。

行香堂就算毁了,在她眼里也仍然是行香堂。明昭不希望因为天香娘娘的陨落,让一个道法的名字从此被人抹去,仿佛过去行香堂的百年繁荣随着神像一起坍塌,最终灰飞烟灭。在明昭看来,书无不可读,明明行香堂的许多理念对于其他道法来说也有不少的借鉴意义,但随着窥天机的倒台,好像所有人都为他们画上了失败者的符号。

如今,就连行香堂的名字都很少有人再提起。

明昭觉得,死亡并不是人的终结,遗忘才是。当一个人或一个道法彻底失去名字,被人们遗忘以后,那她就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了。

即使明昭不是窥天机的弟子,她也能接着天香娘娘这件事,窥探到自己的未来。如果她没有创造出有意义的法术,没有写下重要的典籍,如果她没有帮忙成仙,往后即使她陨落,也没有人再记住她的名字,她只会像众多无名无姓的修仙者一样,被历史洗去。

她的毕生目标就是创作出有用的作品,至少能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史书之中。

沈清晏不一样,他从进入昆仑以后走的每一步都不一样,他是幸运的,毕竟没有人能像他一样,身上拥有昆仑掌门的血脉,又正巧在掌门离世以后,接替他的位置,成为了新任掌门。他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无法复刻的,因此,无论他最后变得如何,都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真是一个幸运的人——这是所有人对沈清晏的评价。他明明不用费力就能获得大家想要的东西,他为何还不满足?或许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吧。

明昭在沈清晏的眼里看到了麻木,忽然觉得,他似乎和过去她印象里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或许是自沈清晏坐上掌门之位以后,刺杀他的人接踵而来,他不少次身临险境。凡事都得付出代价,被刺杀就是他成为掌门的代价。但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坐上那个位置呢?明昭不太理解他的选择,就像她不理解当年沈苍玉和裴文景为什么要离开昆仑一样。

而明昭只想埋头钻研着文字,得了空便看天看地看自然,找一两个能说话的人,如此便好。

“行,把你的留影珠收回去吧,”训诫堂弟子将留影珠检查一遍确认她没有和什么奇怪的人接触,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以后,将留影珠还给了她,最后还提醒了她一句,“最近昆仑里不太平,你若没事,就少出门走动。”

她话里说得含蓄,但明昭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现在昆仑人人自危,大家都陷入了迷茫与混乱,或许这个时代的主基调就是迷茫与混乱,他们也不知道往哪里走才是个头。自从第一个五邪出现在昆仑里,大家就知道,昆仑不再是过去那个洞天福地了。过去他们只需要思考怎么修炼才能成仙,如今他们还需要分出心思去思考,如何才能不被五邪感染。

如今五邪随处可在,说不定昨天还在说话的同伙,今天就变成了新的五邪,于是大家都很担心,或是担忧身边的人是否可信,或是担忧自己会不会在不经意间被五邪感染了。

嗔痴疑慢贪的情绪又正巧成为了五邪最好的养料。

这也是不断有人攻击沈清晏的理由,他们觉得,自从沈清晏上台以来,五邪的情况越发严重,这都是沈清晏的错,只要把他除掉,或许五邪也能平息。沈清晏出身的同盟会听到消息以后,自发地维护起沈清晏,事情辗转下去,又成为了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之争,又落到了出身籍贯之上。兜兜转转,好像所有的讨论最终都会流向那几个话题。

沈清晏听着人们的纷争,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现在的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或者旗帜,他只是人们煽动对立的口号而已,无论他说了什么,出口的话最后都会被人们加工利用,化为新的口号。他说的话已经不重要了,别人自会提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坐上掌门之位,隐约之间就体会到了沈英达的感受,大概过去的他经历的也是类似的事情。沈清晏知道,任何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大概都要面临这样的事情。他本一无是处,是时代选择了他。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是顺应时代的趋势。就算没有他,也会有下一个人,这不是皇位,是牢笼。

不管成为掌门的人是他,还是仇声,抑或是黄长老,所有人都理应当接受审判和针对,以及纷至沓来的刺杀。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来承受这些吧。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些事情了,比起其他人,他更清楚如何承受这些。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你明明看上去什么本事都没有,却无论遭遇了什么,你都能全盘接受,内化得一干二净……我算是明白了,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没有脾气。”沈清晏的脑子里,一道声音响起。

沈清晏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却越说越生气:“这些什么五邪,我几剑就能全部砍死,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犹豫什么。我和你说了很多遍了,那几个人有问题,真不知道你是眼瞎还是怎么的,得要人对你动手了才反击,你看出他们有问题,你就不会先下手为强吗?你是觉得自己的防守本事很强吗?还是觉得自己的炼药技术很厉害,觉得无论受了什么伤都死不了?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一道要是再往上偏几寸,砍中的就是你的脖子,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他喋喋不休的话语很熟悉,让沈清晏逐渐有了实感,被雨水冻僵的躯体也逐渐暖和了起来。

或许是沈清晏太久没有回复,那个声音终于是骂累了,他停了下来,良久,说道:“这昆仑里全是烂人,真不知道这昆仑有什么好的,你非要一直待在这昆仑。要我说,你不如和我一起回蓬莱去……”

“好啊。”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样说,我真的是服了……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好。”沈清晏想,蓬莱或许是个好地方,不然,也没有办法养成原主这种自信又跳脱的性格。他被困在昆仑太久了,或许他是时候从这个地方跳出去,去看一眼山外的世界了。

“你终于……”那个声音长久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我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就出发吗?咱们蓬莱什么都好,要啥有啥,只要回去了,我娘肯定有办法将我们俩分开。我跟你说,我的剑术高超,像刚刚那几个五邪,我对付起来不在话下。你占着我的身体,真是浪费了我一身好剑法,等我们分开以后,以后谁要是再欺负你,我一剑就能把那人砍飞,我看以后谁还敢说你的不是……不对,等回了蓬莱,也没有人会说你不好,我们蓬莱的人又不像昆仑,哼。”

“等我走完剧情吧,等故事到了结局,等我看到了我妈妈,问她一个问题,我知道答案,全了心愿以后,我就能走了。”沈清晏说道。

“什么问题,让我来给你回答,我不介意当你妈。”原主又在大放厥词。

沈清晏不住失笑,但还是回答了他的话:“我想问问她,既然她那么讨厌我,为什么当年还要让我来到这个世上。”

第118章 我我 我与我久周旋,宁作我

恨总比爱持久、更深刻、更执著。

在沈清晏想起自己不过是创世主笔下的一个角色时, 这种情绪到达了顶峰。

沈春荣创造了他,却又遗弃了他,给了他这样的性格, 给了他一个终点,却没有教授他任何的东西, 只让他一个人摸索,做错了便重来。

沈清晏想,他比自己想象中更恨沈春荣,恨她的一言不发也恨她的不知满足,明明他和沈苍玉同样都出自她的笔下, 她却永远对沈苍玉抱有偏爱,将所有不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他们用数不清的时间来相互折磨。

他想知道, 如果沈春荣真的那么讨厌他,又为什么要创造他,为什么又要花上十年时间去写一个自己都不喜欢的故事。如果真的那么讨厌, 还不如在一开始就将这个世界毁掉,让它烂在回收站里,随着那台破电脑一起销毁。他想要知道——为什么。

“这个剧情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什么都不管, 非要走下去?你从她那知道一个答案, 又能怎么样呢?这个答案又能改变什么呢?是能消除你的记忆,是能让骂你的声音消失,还是能抹平你过去受到的所有伤?”他脑中的声音说道, “如果这一切都无法改变,那这个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反正无论你怎么做都无法让她满意,不如别去管她,跟我走。”

蓬莱什么都好, 蓬莱是仙境,只要去了那儿,就能忘却人间所有的烦恼。但蓬莱就像桃花源,一旦离开,此生便再也寻不到前往桃花源的路了。

昆仑与蓬莱不同,昆仑是诸神栖息之地,也是自古以来人们渴望前往的地方,上昆仑,过天门,探寻世间万物的真相,触摸宇宙尽头,在真理中寻求永生。

在沈春荣的故事里,无数角色一遍又一遍上昆仑,你方唱罢我登场,就为了讨论什么才是修仙的尽头,什么才是道,如何才能让这个世界完美收场。

这个故事的结局只能在昆仑,不能在蓬莱。去了蓬莱,代表的就是寻求安逸,是逃避,是懦弱。沈春荣决不允许这个故事的结局落在蓬莱,沈清晏也只能留在昆仑。

沈清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却听见脑中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不能回蓬莱?为什么不能寻求安逸?你为什么非要坚强?你为什么不能懦弱?你为什么要顺着她的指示去活?你为什么要活成她想要的模样?你为什么不能做自己?明明过去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真实的模样,为什么真实也是错?”

为什么?为什么……

沈清晏怔住了。

沈清晏喋喋不休。

沈清晏忽然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雨已经停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听见了。”

风好大声。

他看着风吹起,卷起了漫天的树叶带着纷纷扬扬的水珠呼啸而来,他透过水珠的反射,看到了无数个渺小的自己。

“算了,就当我是好人做到底,非要了却你的心结。你跟我说说,作者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去学,我学完以后再教你,你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行。反正我比你聪明……”

恍惚间,沈清晏透过他的声音,似乎窥探到千百年前的记忆。

“这就是弹幕吗?原来我也能看到弹幕啊?”

“毕竟我们共用一个身体啊。”

“行,那往后的弹幕归我管,你无需再看,我看完他们的话,自会告诉你要怎么做,区区爽文套路而已,我就不信它比道法还要高深。”

这是……

沈清晏按住自己的头,但记忆却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他猝不及防,踉跄倒地,耳边的声音急地喊道:“喂,你这是作甚?你不会是要死了吧?你别带着我的躯体去死啊,不对,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融入过去的记忆之中,和一段段画面重叠。

“你又要死了吗?果然这条路还是走不通吗?”

“抱歉,这一次我还是没有办法走到最后。”

“算了,就当是总结了一次失败的经验,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趁现在世界还没有消失,你说出来,我来满足你……除了带你去见你妈以外。”

“我好像没有别的愿望了,你说,蓬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真的像传闻中的那样好吗?”

“蓬莱是个好地方,但我也记不清了,我太久没有回去了……算起来,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回去了。”

“下一次吧,如果下一次我还记得的话,我们就回蓬莱……”

四周的世界开始坍塌,一切归于沉寂的黑暗,只有一声叹息响起:“你骗人,每一次你都不记得,记得的只有我一个人。”

随着光芒逐渐凝聚,沈清晏睁眼再次看到了熟悉的世界,熟悉的画面,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响起:“这里是哪里?”

他不耐烦地说起那句说了八百遍的台词:“恭喜你穿越了哦。”

“你是谁?”

“我是你的系统,从现在开始,你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完成剧情,和其他人打好关系,收集荣誉值,这样我们就能获得能量,我就能解锁更多的技能……不要露出那种质疑的眼神,我可是金牌系统,我带过的穿越者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我知道要怎么走才能让你顺顺利利度过所有的坎坷。”他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他知道未来所有剧情的发展,他们靠着过去的一次次失败硬生生杀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如今他们获得的所有信息都是在血肉白骨的基础上堆积而成,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能走到结局。有他在,这一次的沈清晏一定要平平安安。

“系统,你为什么那么凶?”

“我这叫凶吗?我看你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你对其他宿主也这样吗?”

“臭小子,这全天下就你一个人让我这么不省心。”

“你不喜欢我……可以去找别的宿主,又不一定非要找我……我知道我很笨,你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懂,我没有办法达成你的期待。”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真是倒了八百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个家伙……不是,你怎么又哭了?我又不是在怪你……是我的错,我控制不了我的嘴,我承认我是急了,我怕走错一步我们面临的就是万劫不复,所以我才总让你听我的话,对不起。”

“不不,是我的错……”

“现在是什么认错大会吗?算了,问题不大,一切都还能挽回,你给我点时间,我能想办法解决。”

“我是不是总在给你拖后腿?”

“没事,我早就习惯了,人都需要时间来成长嘛,现在的你和以前相比,进步也很大了。现在的我们已经过得很好了,你不知道,过去我带宿主的时候,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让我来给你细数他的罪行……”

“谢谢你,能遇见你,真幸运。”

“你确实该谢谢我了。”除了我以外,这世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对你好了,只有我会盼着你能有个好的结局,只有我才想着护你一路顺遂。

……

“喂!人呢?没死就赶紧醒过来啊……你不会真的死了吧?我承认我之前确实对你说过不少重话,但我真的没想让你死在这里啊,沈清晏,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沈清晏……”

【融合进度:60%】

沈清晏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床幔,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抬手摸向自己滚烫的额头,开口问道:“沈清晏,你还在吧?”

“废话,有事的是你,又不是我,我真以为你要死在那里了。”脑中的声音响起,他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

在梦中,他见到了许多过去的记忆,很多他从未想过的真相。

譬如,过去他以为——自己只是作者创造的一个角色,他的设定只是一个穿越者,他夺走了沈清晏的身体,随着他的来临,沈清晏的意识消失了。他心怀愧疚,但系统却总对他说,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走剧情最重要。原来,从始至终,原主就是系统,而系统就是原主,他们是同一个人。

过去无数次轮回里帮助他的人是系统,也是原主,或者说,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他,一个在蓬莱里无忧无虑长大的他。另一个沈清晏知道他的执念,也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一次又一次帮助自己完成剧情,就是为了全他一个心愿,让他走完最后的结局。这是他们过去共同的约定,也是他们一直没有完成的事情。

沈清晏在一次次轮回中不断收集“通关”的秘诀,就是为了保他能在新的一次轮回里免于承受太多的苦。如果结局注定要走向毁灭,那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开心一些,在最后的结局里没有遗憾,也没有痛苦。如果能保持他最初的那份对世界的善意,那就是最好的,愿他保持初心,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让另一个自己去做吧。

我与我久周旋,宁作我①。

最后能救他的人,就只有他自己。苦心钻研,学会更多套路,为他谋划前程的人是他自己,最想见他成功的人也是他自己,他一直无法满足作者的期待,是他自己支撑着他的意志,苦心学习,顺着作者想要的方向去走,用一次次的失败堆叠出新的道路。

即使,如今另一个沈清晏已经被格式化,他也仍然记得,要送一个人走上顶峰——

作者有话说:①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世说新语·品藻》

第119章 针锋 大厦将倾,没有人能在这之中保全……

“如果刚刚不是你拦我, 他就死了。”

蜥蜴以蛰伏的姿态趴在鹿元的肩头,一双眼睛盯着跟前的明昭。明昭的视线上移,落在鹿元的一双竖瞳上, 语气严肃地说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如今昆仑陷入五邪侵染的危机,昆仑的弟子都在立证自己的清白, 生怕自己和五邪扯上什么关系。在这个时候,人言能轻易击垮一个人。弟子间流传着一句话——如果你讨厌一个人,那就举报他,说他和五邪有牵扯。

只要消息传出,就算这个人原本和五邪没有关系, 最后也会变成五邪。因为在高强度的审查之下,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这一生清清白白, 坦坦荡荡。人们搜查他的一生,只要找出他曾经做过的一件错事,说过的一句错话, 那他就足以被证明,他身上有着五邪的苗头,就算他现在不是五邪, 以后也一定会成为五邪。

在这个年代, 杀人的事情,何须用刀,轻飘飘的几句话足矣。

“我知道, 我现在就是要杀他,自从这个人当上掌门开始, 整个昆仑都变了,即使以前的昆仑也很烂,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鹿元攥着明昭的衣领说道,“你知道这段时间里有多少人死掉吗?你每天只关心你的山水天地和你的文字,你根本就不关心身边的人。你知道今天死的人里到底有多少人是无辜者,如果不是因为举报,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条条审查和规矩,他们就不会死。”

明昭被她扯得踉跄向前,但视线却仍然与她相对:“你能保证杀死沈清晏就能解决你说的那些问题吗?只要五邪的威胁还在,只要训诫堂还在抓人,一个沈清晏死了,还会有一个新的沈清晏上来,现状永远都不会变。沈清晏只是一个新任掌门,他能有什么话语权?如今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是长老们默许的吗?就算换别的人来当掌门,长老们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不试一下,你怎么知道一切会不会变好?你害怕改变,但你不能阻止别人去反抗。只有战斗才能换来活着的权利,只有我们的声音足够大,只有我们的反抗足够激烈,他们才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我不求他们醒悟,我只求未来的日子能有多几个人活着。”鹿元的语气尖锐,扯着明昭衣领的手攥得更紧,她一拳抬起,一拳落下,风吹起她的衣袖,露出她手臂上一圈又一圈金字言。

刚刚明昭将晕倒的沈清晏送回龙脊山时,正巧碰见了鹿元,她们眼神相触,明昭就猜到了她的意图,召出金字言拦住了她的攻击,不让她向前半步,同时她一手捏碎了挂在身上的留影珠。

她猜过以鹿元的性格,可能会受到五邪的影响,但她没有想过鹿元真的敢在昆仑里动手,想要杀掉沈清晏,就像过去前赴后继的上百人一样。

明昭闭上眼,拳风吹面,鹿元的拳头却停在了她鼻尖前:“刚刚你的金字言不是放得很好吗?为什么现在不用了?真不怕我一拳打碎你的头骨吗?还是你真的那么有自信,笃定我不会对你动手?”

“如果你想动手,那就打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出气的话。”明昭说道。

鹿元却扯起嘴角,松开手,将她向后推去:“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她的“朋友”两个字重重锤在明昭的心脏,她抬起眼看向鹿元,听见她说:“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沈苍玉,我们也不可能说上话。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到底,你和那些昆仑弟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嘴上说着要维护昆仑的和平,实际上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你害怕动乱,你想要寻求安逸,也不过是你生怕自己的利益受损而已。到最后,受伤的只有我们这些真正渴望平等的问苍生。”

“不是的,我不是在担心利益,我只是觉得,我们明明能有两全其美的方式,例如我们去追溯道法的本质,找到五邪的根源将五邪清除,又或者找到净化心灵的办法……总之,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改变如今的状态。鹿元,错的不是某一个人、某一类人,错的明明是这个时代,只要找到解决办法一切都会变好,你不要太急,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杀死沈清晏,你的下场会怎么样?如果你死了,鹿生阿姊又要怎么办?你不是我,你还有家人,即使是看在家人的份上,我也求你冷静一点。”

明昭试图和她理顺现在的情况,却见鹿元冷笑一声,说道:“我阿姊被关进了思过崖里,正听候训诫堂发落呢,他们对我阿姊手下留情,还是看在我们鹿家先祖的面子上,除了我们以外,问苍生的其他人也被打成了五邪,他们从前就看不惯问苍生,早就想对我们下手,如今五邪就是他们最好的借口。我今天不反抗,明天死的就是我,你确实不是我,我无路可走,而你作为同盟会的一员,前途光明。”

“不对……”明昭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能够反驳她的话。在这场混乱中,她是既得利益者,而鹿元是遭到迫害的群体,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五邪似乎是她必然的结局。

鹿元摘下腰间的一个蜥蜴挂饰,那是过去明昭刻给她的生辰礼物:“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能说的了。今天你拦住了我,我们的缘分也断在了这里。我只让你这一次,下一次,我还是会杀那个人,如果你还拦在他跟前,我不会手软。”

鹿元松开手,木雕的小挂饰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闷响。

明明木头不像琉璃,落在地上不会破碎,也不会摔坏,明昭却觉得,它好像随着那颗被她捏碎的留影珠一样化为齑粉。

人的归宿到底是什么?

明昭想起,自己还在凡间的时候,只需要担心每天的一日两餐能不能吃饱,每天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做出头的人,不卖弄机灵,不被主人家重用,也不会受到刁难。那时她最大的幸福就是抱着书箱站在学堂外,听着念书声远远传来,闭上眼,做着自己也在学堂之中的美梦。

在凡间的时候她明明一无所有,却好像每天都被快乐环绕。

而如今她修仙了,她不再是凡人,地位早就不同往日,就算是过去的主人家如今也需要对她点头哈腰。如今她已经自由了,也有了数不尽的资源,她可以进入藏经阁,能够看遍无数的书,为什么她的烦恼却越来越多了呢?为什么人不能简单一些?为什么大家要把人群划分成一个又一个圈子,要不断筛选能够站在身旁的人,要努力筛查,分出同我者和非我者,要党同伐异,只许相同的人活在这世上。

明昭挑不出到底是谁错了,在她看来,鹿元没有错,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在为了所有问苍生弟子、所有在五邪之乱下蒙受冤屈的人们发声,横竖都是死,她便放手一搏。

明昭能够理解她的一切,仿佛回到了当年她们还在课堂考核的时候,她察觉到了那些同门的敌意,于是先下手为强,将他们淘汰。那是课堂考核中允许的规矩。而如今也是这样,她不想被淘汰,只能用这种方式宣示自己的强大,让其他人畏惧,从而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但现实比考核更加苛刻,如果在现实被淘汰,就意味着死亡。

同样地,在明昭看来,训诫堂的做法也没有错,长老们的做法也没有错。五邪进入昆仑,侵染了修仙者的思想,他们随时可能动手杀害身边的同门,就像往昆仑里埋下了一桶又一桶火药,大家都在担心哪一天火星子将火药点燃,把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活着也艰难,他们要如何才能安心修炼?道法和修仙者不再纯粹,这样的修炼,还有意义吗?

明昭以为闭上眼、捂住耳朵就能什么都不管,潜心修炼。但如今看来,大厦将倾,没有人能在这之中保全自己。

她花了这么多年才看清所谓的立场、黑白和是非,没想到到了最后,即使她能看清一切,也只能选择站队。

“沈苍玉,当年的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如今要发生的这一切,才选择了离开昆仑?”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夕阳西下时走进了工坊。

文心雕龙的弟子在昆仑的不少地方都建了工坊,傍山傍水傍树林,专门为各位文心雕龙弟子提供机械工程的材料和实验场所。

明昭去的工坊在昆仑的某个竹林深处,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就连磨具都沾满了锈迹。但她求的就是人少,所以偏爱来这里。

夕阳穿过门透了过来,在工坊内留下一抹血红。

她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120章 所求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残阳的余晖泼了一地, 溅落在满地的碎屑粉尘上,又沾上了木椅柴刀,爬上了那个人的衣摆。他一点点磨着手里的竹条, 不时将竹条翻折一下,通过手感来度量自己想要的韧度,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全然没有发觉,碎屑已经兜了他满衣。

“楚师兄?”

楚荀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微微发怔,像是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谁。

“楚师兄怎么忽然到工坊里来了?”明昭知道楚荀平日里也有雕刻些小玩意的习惯,只是她第一次在工坊里见到楚荀本人。

工坊是文心雕龙弟子所建, 但平日里不限制其他弟子进入,明昭知道楚荀在万器归心的院子很小, 放不下多少工具,他在自家院子里可以雕刻些小玩意,但若想做些大件的机械, 就只能到工坊里来。但明昭从没听说过,楚荀在哪个工坊里待着。

瞧着他的位置和娴熟的动作,明昭意识到了, 原来这工坊中的那位神出鬼没的神秘人, 原来是楚荀啊。

竹林的工坊位置偏僻、房子小、工具少,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明昭就是图这里人少,才会来这里待着。而除了她以外, 这工坊之中大概还有一个神秘同门光顾。这位同门总是在夜里出现,白天又消失, 专门挑着她不在的时候来,若不是她留意到凌乱的工具总会回到箱里、地上的垃圾总会不翼而飞,她也不会意识到原来除了她以外, 这工坊里还有第二个人。

那个人大概和她一样,不爱和其他人相处,于是专门挑着人少的地方待着。于是他们默契地互不打扰。

直到今天,明昭才知道,原来那个神秘同门并不是文心雕龙弟子,而是楚荀。

楚荀只是笑了一下,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挥去粘在衣服上的碎屑:“有些东西还没做完,就想着来解决一下。你呢?你已经好久没有来工坊了,怎么今天忽然想着过来?”

文心雕龙的弟子修炼分两部分,文心为魂,雕龙为形,明昭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锻炼雕工,她觉得自己对世间万物的了解还不够,于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观天地,养文心。没想到楚荀居然注意到了,他明明只是一个万器归心弟子。

明昭叹了口气,她想,可惜了,可惜他是万器归心,又不是文心雕龙的弟子。好像无论他的技艺如何高超,一旦走错了路,就注定走不到一个好的结果。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是文心雕龙弟子,说不定以他的雕工和技术,能早早获得方长老的认可。

“不知道去哪好,就来这里逛逛。”明昭在楚荀不远处坐下。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楚荀忍不住笑着摇头:“你在愁什么?”

“愁我的未来。”明昭以为,在道法上有所长进,灵智上得到了不少顿悟,她就不会有烦恼了,过去每一次她不知道要怎么做的时候,就去学习,读万卷书,努力开悟,试图在开悟中寻求解脱。但现在她却意识到,很多问题只要她不去解决,就会一直存在,她逃不脱。

“我想知道修仙到底为了什么,昆仑的修仙者修仙,都是为了成仙吗?大家耗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和钱财,只是为了成仙吗?神仙和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有长生吗?”

在明昭看来,有些修仙者修炼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法力,做一些呼风唤雨的事情,他们昆仑弟子外出历练的时候,最常做的就是用法术替百姓排忧解难。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能获得凡人的敬仰和爱戴。但如果修仙只为了法力,那当个修仙者就足够了,不一定要成仙。

为了权利地位名望吗?但是天香娘娘没有真正成仙,她也能做到那个程度。而且天香娘娘的陨落不正是证明了,权利地位名望都是虚无的东西吗?

有些人修仙是为了获得长生,凡人的一生太短暂,一辈子活不够,他们还想要多活几百年。但明昭不明白,他们用一百年时间在修炼,若再多给他们三百年时间,他们仍然花在修炼上,那一百年和三百年有什么区别呢?

有人修仙,是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弱小。他们想要帮助更多的人,将自己的能力扩散得更大。若是想要那个结果,明昭作为文心雕龙弟子也能实现,她能写书、能将她观万物的总结写下来,传给更多的凡人,她还能写更多开蒙的书,让更多人从文字里获得力量。

如果这世上没有必须要成仙以后才能做的事情,那她为什么还要成仙呢?

“正是因为人们没有办法成仙,也不知道成仙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们才会想着成仙。得不到的东西,就会成为执念。”楚荀拿起刀,从竹片上批出一截细细的竹条。

“笃笃”声在工坊里回荡着。

“那楚师兄呢?你修仙也是因为执念吗?”

“算是吧。”

明昭有些惊愕,在她印象中,楚荀一直是个没有什么追求、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你居然也有执念吗?”

“我得不到的东西可太多了。”楚荀轻描淡写地说道。

明昭想起,楚荀在万器归心中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存在,如果不是她过去与沈苍玉相熟,她甚至不知道,原来万器归心还有这号人物。

万器归心的弟子总是尖锐的、锋芒毕露的,正如他们手中的武器一样,而楚荀总是活在他们的背影之中,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总有万器归心弟子劝说他,说刻刀无法成为武器,让他回头是岸,但楚荀却一直笑呵呵地说:“我不敢瞻望成仙,我拿不起刀,杀不了人,还是这刻刀适合我,这书上也没有说,拿刻刀的人没有办法成仙啊。”

楚荀的这句话透过仇声的嘴,传到了梁多是耳中,又传到了明昭耳中。

那时梁多是笑道:“谁说他不像你们万器归心弟子的,就凭他这不知悔改的脾气,就像极了你们万器归心的人。”

她们笑作一团,明昭也跟着笑了,心中反复琢磨着那句“书上也没说,拿刻刀的人就没有办法成仙”。

明昭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坚定地认定自己的道路,无论谁来说,都不该,那该多好。她其实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写更多的书传给世人看,福泽人间,凭着文字亘古长存。但这个时代不对,如今的昆仑太乱,大家已经没有心思钻研修炼,整天忧心忡忡。而如今鹿元也陷入了危险,但她却没有办法护住鹿元,她只有写书的本事,她要怎么救下鹿元、救下问苍生,她要怎么平定这场混乱,怎么让杀红眼的人们放下手里的刀?

这世道不平,她没有办法只做着写书的事情。

“如今昆仑乱成这副模样,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它恢复原样呢?”明昭解决不了的难题,就被她抛了出来,她也知道,其实她说出这话就是在为难楚荀,毕竟他比她更不关心昆仑的混乱,在心性上,他甚至像极了逍遥游那群人,一看到动乱来了,一下子跑得不见人影。

“混乱只是暂时的,就像烧水,柴总有烧尽的一天,沸水也总有恢复平静的一天,再等等吧,过段时间,它就会恢复原样了,”楚荀说着,又补了一句,“与其继续留在沸水之中,不如趁这个时间,去山外走走吧,正好躲过这场混乱,说不定也能获得新的感悟。”

楚荀乐观的展望让明昭心头的石头落了下来,她想,果然过去沈苍玉总说,狗师兄这人不一般,看来还真是这样。

“多谢你啊,狗师兄。”明昭起身,朝他行了个礼。

楚荀劈着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忍不住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有机会再听一次。”

“那楚师兄是喜欢这个称呼,还是不喜欢呢?”明昭清楚文字的意义,她知道这个外号带着调笑的意味,于是问出了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起初的时候听见他们这样说,说实话,是有些生气的,”楚荀垂下头,嘴角还是下意识勾起,“但后来,我知道他们本意并不坏。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很复杂,但也不全是坏事,毕竟,这昆仑中可以有千百个楚师兄,但只有一个狗师兄,不是吗?”

听见他的话,明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今日多谢狗师兄开导,我受益良多,我还有别的事要做,那就不打扰狗师兄了,咱们有缘再会!”说着,她向外跑去,步履轻盈。

楚荀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竹林尽头。

他将劈开的竹条捡起,弯曲呈圈状,感受着竹条的韧度。

“将人劝走,是你良心上过不去,想着能少杀一个人便少杀一个人,对吧。”

房梁上,一道声音传来。

竹条“啪”一声弹开,从楚荀手指上划过,没有磨干净的毛刺扎入他的指腹中。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影正曲着腿坐在房梁上,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在房梁上听了多久。他居然全程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

“沈苍玉,你一个五邪竟敢出现在昆仑,不怕被人抓起来,抽骨去丹吗?”楚荀的声音沉了下来,盯着她说道。

“楚荀,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沈苍玉垂眼俯视着他:“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怎么样啊,百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