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林孟随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中间几次迷糊, 察觉到陈逐要走,她就是睡着也能把无赖的本领发挥出来,要么抱着、要么夹着, 八爪鱼似的黏在陈逐身上,不让人家离开。
陈逐拿她也是半分办法没有, 工作什么的全部抛诸脑后, 最终只顾搂着她继续睡。
不过,林孟随实在是太能睡。
待她醒来时, 陈逐还是走了, 他在套间外面的小客厅讲电话, 音量压得很低, 她听不清。
林孟随又赖了会儿床,坐起来。
浑身酸痛不已, 尤其两条腿,腿根那里,像是假的肢体按在她身上似的,随便动一动, 就是让人抓心挠肝的别扭。
林孟随不免腹诽几句, 然后清清嗓, 卧室门很快打开。
男人白衬衣、黑西裤, 一身清爽利落地立在门口,他恢复了往日里的清冷优雅, 丝毫不见床上逞凶时的霸道模样。
那双眼睛也极为有神地望着她, 整个人状态好到起飞。
林孟随更是来气,瞪着陈逐,也不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逐迈步进来, 站在床边低眸看她。林孟随不甘示弱,唰地扭过头,继续瞪回去。
瞪着瞪着,“扑哧”一笑。
陈逐也笑,弯腰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问:“饿了吗?”
林孟随疯狂点头,她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陈逐抱林孟随去卫生间,林大小姐脚不沾地,事事指使陈逐伺候,其实不用她说,陈逐也早都备好等着她了。
看到垃圾桶里撕坏的衬衣和裙子,林孟随吐掉牙膏沫,说:“你得赔我裙子。”
陈逐问:“那我的衬衣呢?”
“我也赔你。”林孟随扬着下巴,“不占你便宜。”
陈逐没说话。
而林孟随很自觉地在心里说:反正都吃干抹净了。
她有点得意,从镜子里偷瞄某人,某人已然就在等她这一眼,两人视线对接上,陈逐抱起她放在水台上,低头吻过去……
从房间出来,将近下午一点。
林孟随饿得厉害,又不愿意吃酒店的东西,想吃火锅。
陈逐搜索离他们最近的火锅店,林孟随说她知道哪里有,带他去了昨天的商场。
出租车上,苏小优的学姐还客气地发了条微信来,问林孟随今天是什么安排?她可以派人送她去机场。
林孟随道谢,说不用麻烦。
陈逐问:“这人也是电视台的?”
“不是。”林孟随说,“搞栏目策划的,很专业。”
陈逐看着她,她想了想,把自己要和苏小优合伙创业的事大概讲了一下。陈逐不太懂这里面的学问,但看林孟随笑得自信,便觉得会是一档好栏目。
林孟随半开玩笑地说:“我连栏目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随便说》,怎么样?”
说这话时,两人正下车。
陈逐牵着她的手,在她出来后替她关上车门,力道不轻不重,回道:“好。”
林孟随又是笑:“你说真的啊?我逗你的。这名字太随便了。”
陈逐认真地说:“我觉得很好。”
林孟随一怔,倒是好好思考了起来。陈逐叫她还是吃饱再想,两人往商场走去。
不远处的公共垃圾箱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
女人胳膊上挎着两个大大的塑料袋,里面全是废弃的瓶子,她翻完垃圾箱,又去路上捡,听得前面那一男一女说着什么电视台、北城、观众定位的。
她听不懂,茫然地站了片刻,保安过来驱赶她,叫她不要在大门口拾荒,她便走了……
林孟随想吃红油锅,陈逐不让。
在店门口掰扯起来,林孟随撒娇耍横都没用,陈逐就是不同意。
“火锅不吃辣的,还吃什么火锅?”林孟随气道,“你干什么跟我对着干?就吃辣的。”
陈逐摇头。
林孟随甩开手,打算自己进去吃,没出去一步,又被拽回去。
陈逐揽着人去了没人的安全通道,说了句话。
林孟随听后脸上一红,咕哝:“真的假的?”
陈逐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毕竟是辛辣上火的食物,很容易刺激,他说:“过几天,我再陪你吃。”
林孟随抿抿唇:“你不是懵我呢吧?”
“你那里不是还肿?”男人一本正经,说话口吻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看你走路不太自如,还疼吗?”
林孟随脑袋轰一下炸开,直接一拳招呼过去,陈逐反应迅速一把握住,轻轻一吻:“听话。”
最后,吃的菌汤锅。
林孟随也是真饿了,一旦开吃,管它什么锅,来者不拒。
等酒足饭饱,林孟随又带陈逐去了那家男装店。
昨晚得知陈逐要来,林孟随也没心思过来还钱,耽误了一晚上,她挺不好意思的,这会儿不仅赶紧还了钱,还想在店里买买东西。
林孟随让借她钱的那位小姐姐把昨天她看上的那些先都拿出来,正好真人在这里,穿上试试。
于是,陈逐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换衣旅程。
林孟随悠闲地坐在沙发上,陶醉沉迷,把她有钱任性的特质发挥到极限,只要瞧得上眼的,就一个字:买。
买到最后,周围人打量陈逐的目光都有些异样了。
一对夫妻扒拉着衣服在那儿小声议论——
妻子:“这男的也太帅了。明星吗?没见过啊。”
丈夫:“什么明星?我看是被包了吧。那女的是真有钱。”
妻子:“你那什么眼神?羡慕是吧?”
丈夫:“没没没!”
陈逐叹了口气,见林孟随还要给他买衬衣,拦下说够了。
可林孟随觉得每件都不一样,每件他穿起来也都好看,那为什么不全部买下?
两人僵持时,昨天招待林孟随的那位导购端着两杯热茶过来,看到林孟随看向自己,她讨好地笑了笑。
林孟随也不想为难什么,不过没接那杯茶。
买了一堆东西,林孟随不可能拎着回北城,就让店里走快递。
签完单从店里出来,林孟随笑得合不拢嘴,陈逐不太理解她的心态,女孩子不都是喜欢给自己购物吗?
“这你就不懂了。”林孟随说,“买的这个东西是不是给自己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购物过程,以及穿衣服的对象。”
她说话时,陈逐盯着她一开一合嫣红柔软的嘴唇,不觉舔了下自己的,说:“那你是喜欢我穿衬衣?”
林孟随多少还是羞涩的,可又架不住男色使人胆肥,她踮起脚把这句话补充完整:“还喜欢你脱衬衣。”
陈逐:“……”
买完东西,他们没在商场久留,还得回酒店拿上行李去机场。
一番周折,飞机六点整落地北城。
陈逐提前吩咐季维把车子开到机场停车场来,他带着林孟随找到车,放好行李,去给她开车门。
林孟随作势上车,陈逐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确定回你父母那里?”
林孟随点头。
上了车,林孟随没说一会儿话就昏昏睡去,陈逐把外套盖在她身上。
一小时后,黑色宾利缓缓停在别墅区对面的街道上。
林孟随半张脸埋在陈逐大衣里,这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冷檀香,好闻,叫她心安。
听到外面的汽车鸣笛声,林孟随睁开眼,揉了揉,眯着往窗外瞧,音调带着点鼻音:“到了呀?”
她准备下车,陈逐说刚醒还是等等,不然下去容易着凉。
“那你就该早点叫醒我。”林孟随看看时间,“我爸待会儿肯定得唠叨我踩点吃饭。”
陈逐没接话。
林孟随靠在椅背上醒盹儿,慢慢清醒过来,对某人的一些行为也回过味儿来,她伸手去挠他下巴,问他就这么舍不得自己啊?
她以为陈逐肯定又是沉默是金,谁想他闷声来了句:“没你舍得。”
林孟随笑出声,扑过去揉搓某人的脸,然后再轻轻亲他嘴角。
陈逐圈着女孩的腰,第三次问:“确定回去?”
林孟随难得没有为色所迷,说:“都定好了的。有事和爸妈说,都等着我呢。”
陈逐皱眉:“什么事?”那么重要。
“告状呀。”女孩眼里满是狡黠,“你就委屈一下啦。”
陈逐想问告什么状?她又打岔问他奶奶什么时候回国?
“每年是三月中旬。”陈逐答,“怎么?”
林孟随说:“我计划一下。我见完了奶奶,好让你见我爸妈啊。我爸我妈忙的要死,我跟他们有什么事都得提前预约。”
她说着,撇了撇嘴,没看到陈逐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喜悦。
又磨蹭了几分钟,林孟随是真得回去了,陈逐去后备箱取下她的行李,送她过马路。
分别时,林孟随说:“路上慢点开。到家了给我微信。”
陈逐吻她额头:“放心。”
林孟随拉着她的小行李箱,哼着歌回家。
果不其然,守在门口的老林说他们家的“开饭号”回来了,可以上菜了。
林孟随“哎呦”着挽上爸爸手臂,说自己从外地赶回家陪伴父母,多么孝顺、多么感人,父亲大人您就不要揪着细枝末节了。
老林“哼”了一声,等菜一上来,先给女儿盛了碗他亲自煲的养生汤。
一家三口边吃边聊,孟女士话少,基本都是听那父女俩说。
也不提到什么,林孟随讲到表姑,她说她今天给表姑打电话哄表姑,表姑对她还是有点介怀,都没以前亲近了。
说到这里,林孟随眼睛有点红。
老林当即安慰说没事,你表姑刀子嘴豆腐心,过几天就好了。
林孟随吸吸鼻子,又道:“其实这事也是我冤枉了表姑,要怪都怪那个唐邵禾!”
她把之前怎么拒绝唐邵禾说的明明白白,然后又说这人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撺掇邵母在表姑那里煽风点火,不然表姑才不会那么生气。
老林听后,看了一眼妻子,说:“真有这事?”
“我能骗您吗?”林孟随嘟嘟嘴,“我爸那么精明。”
老林美滋滋偷笑,孟女士这时插了句嘴:“我也不太喜欢唐家那一家子。”
过于礼貌周到就是假,相处起来不舒服。
女儿和妻子都发话了,老林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和唐家的合作。
其实也谈不上合作,就是老唐那边想请他帮个忙,他看在大家算得上是同门的份上,能帮就帮。但如果对方一家子都如此工于心计,那不帮也罢。
林孟随给老林夹菜,说:“爸,您是得好好考虑。反正唐邵禾人品不行,他父母估计也……”
老林晓得,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然而,知女莫若父,老林很快就觉出自己似乎中了圈套。
他打量女儿那副得逞后小心窃喜的模样,直接下了定论:“恐怕唐邵禾不止是两面三刀那么简单吧?应该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林孟随咳嗽一声,张了张嘴,看看孟女士,又看看老林,埋头吃饭。
老林和孟女士相视一眼,孟女士说:“是什么样的人?”
林孟随:“男人。”
孟女士:“……”
“你妈是问你这人是什么情况。”老林说,“你少贫嘴。”
林孟随擦擦嘴,说:“不告诉你们。等回头你们见了就知道,包你们满意。”说完,撂下筷子,拍拍屁股走人。
老林叫她回来,妻子微微摇头,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夫妻俩在后花园散步消食。
孟女士那意思是女儿对现在这位应该是动了真心,那种沉溺在爱情甜蜜的姿态,过来人都能看出来。
老林也觉得,就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来路,竟让自己的宝贝这么上心。
孟女士看出有人开始吃味了,嘱咐:“等西西真把人带回来了,你可别那么严肃。回头再把人吓跑了。”
老林不屑:“要是能吓跑,他就配不上我女儿。”
孟女士笑了笑,过后又不由得一声叹息。
老林知她十有八九是想起若意那孩子了,她跟她妹妹孟映姐妹情深,对这个外甥女也是百般疼爱。
其实就连那个年轻人纪临,他们也是见过一面的,男孩一看就很“正”,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惜……
老林说:“我之前不是为西西成立过一个心理健康方面的基金会吗?我和下面的人吩咐了,让基金会以志愿者服务的形式去趟荷城,到时候帮帮纪临的母亲。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孟女士点头:“也好。”
*
林孟随今晚留在家里没回小家。
她体力消耗严重,实在没精力折腾,在浴缸里泡半天,她腰上腿上胸前的红痕硬是都没消下去。
那人是使了多大力气?
她拍掉一个飘起的泡沫,一些画面有几帧浮现眼前,有激烈疯狂,也有缠绵缱绻,她从没见过那样的他,禁欲和性感的矛盾体,连在她耳边喘气都勾得她颤栗不已……太要命了。
林孟随不好意思再回想,捂着脸沉到水里去……
洗完澡,林孟随裹着浴袍出来,一头扎到床上,不想动弹。
手机震了下,她撑着最后的坚强够了过来,一看,苏小优。
林孟随先是问了问堂姐的情况,之后和苏小优谈起工作上的事,一谈就是一个小时。苏小优还得去医院换苏妈妈,后面的事她们约了以后再说。
没了正经事,林孟随举着手机发呆,犹豫了下,还是给陈逐发了一句在干什么?
陈逐并未及时回复消息,他在洗澡。
出来时,镜子上洇着一层水雾,浴室里潮湿闷热。
男人手掌一划,清晰了大半,精瘦强劲的身体也随之在镜中暴露出来,一串串水珠从他的脖颈流过胸膛,没入腰际,冷白的肤色,肩膀上的齿痕尤为明显。
陈逐伸手摸了摸。
那时,她在他身下,面颊酡红,几根发丝湿黏在脸上,含着泪儿的眼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让他轻点。他控制不住,她就又带着哭腔叫他的名字,最后一口咬了上来。
挺疼。
疼得他这会儿有了反应。
陈逐低头看看,返回浴室……
等再出来,女孩已经发了一篇小作文出来。
先是俏皮地让他出来,女朋友查岗,没回应,她就说再给他一次机会,还没回应,她问他是不是要造反?
陈逐嘴角扬着,拨去语音电话。
林孟随很快接通,上来就问:“干什么去了?”
他说:“洗澡。”
“洗那么半天?”她惊讶,“比我还能洗。”
他没接这话,问她休息了吗?
林孟随说她已经在床上躺半天了,想到明天要上班,抵抗情绪十分严重。
陈逐轻笑:“不去了。”
“那不行。”她说,“目前我还没成为老板,得站好岗。”
他又是笑,两人随意聊着天,有什么说什么。
直到林孟随打了一个哈欠,陈逐让她睡吧,她也不熬着了,乖乖说晚安,然后又听:“这周找一天来我这里吃饭,嗯?”
林孟随还没进入大脑休眠状态,立刻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男人低哑地笑,酥酥荡荡的,传到林孟随耳蜗里,惹得她头皮一阵发麻,扯着心脏跟着一起颤巍巍地漾起涟漪。
她咬着唇说:“你再也不冰清玉洁了。”
陈逐顿了顿,回:“让你玷污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影响大家阅读体验了,实在抱歉。
今天陈总继续送红包~
第52章
班该上班还是得上。
林孟随到台里时, 离离也刚到,两人还没问早安,先各自打了个哈欠。
离离一副被抽魂的样子, 哀叹这牛马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万恶的周一。
林孟随拍拍她的肩,两人结伴去茶水间沏咖啡。
任思阳也在, 看见林孟随, 他是演都懒得演了,直接把“我很讨厌你”写在脸上, 弄得周围同事都很尴尬。
林孟随作为当事人反倒无所谓, 吐槽都不想吐。她心情不错, 宽宏大量。
工作时间一到, 大家散开,各回各位。
云筑的项目基本已经进入到后期, 余下的任务比较简单,但也是重头戏——采访。
除了主角陈总,林孟随还得走访几位芯片领域的前辈或权威人物,以此来丰富整个记录访谈的内容, 增加推广性和可信度。
林孟随把走访提上行程, 陈逐那边也还在和黄总博弈, 是以这周的开端大家都挺忙, 没办法随时随地黏一起。
这就是和上学那时最大的不同了,那时的他们就负责读书考试, 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去学校, 那就见得到彼此。
而现在,他们长大了,身份多了,责任多了, 除了恋爱,还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不过,再忙也不耽误林大小姐骚扰陈总,毕竟她还是电视台的小林,得找陈总聊工作呢。
陈总也很够意思,但凡接小林的电话,都会把百叶窗拉上,和她好好聊、慢慢聊,陈总对电视台的工作那是相当重视、相当支持。
中午,林孟随顺利采访了一位国内初代芯片研究员。
从老教授家里出来,她和离离老蔡看看时间,回台里也赶不上饭点,就在外面找了一家休闲餐吧。
餐吧一边是咖啡厅,一边是西餐,不少上班族来这里吃饭,顺带午休。
林孟随他们三人吃完饭也没急着走,坐着闲聊。
离离看咖啡厅那边卖的马卡龙不错,问林孟随要不要尝尝?两人便去了餐吧的那半部分,然后偶遇了李以恩。
李以恩也是刚见完客户,谈得口干舌燥,没什么胃口,就想来杯美式。
她和林孟随照面,依旧只是点头示意。
两人一前一后在吧台点单,林孟随琢磨李律师今天又得给自己讲什么道理呢?不想,人家这次没这个打算。
林孟随倒还不适应了。
等餐时,她俩还是一前一后站着。
借着这会儿空当,李以恩从包里翻出柠檬软糖,剥了一块儿,放进口中。
发现林孟随视线有落在手中的糖果上,李以恩很大方:“来一个吗?”
林孟随道谢,说不了,笑道:好巧,我前两天也吃了这糖。这个牌子的柠檬软糖出了有好多年了吧?我高中那会儿可爱吃了。”
一句寻常闲话,林孟随却见李以恩的脸唰一下就白了,连瞳孔都有片刻失焦。
林孟随忙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李以恩手里还握着那条软糖,嘴唇发颤,半晌,才问:“你……你以前一直吃这个?”
林孟随没太明白,只得点点头实话说对啊。
李以恩没再出声,拿了她的美式后,一个人走到窗边坐下,背影看起来失魂落魄。
离离问林孟随这是怎么了?
林孟随也不知道,又看了一眼,和离离回去找老蔡。
李以恩独坐在窗前望着街道上的行人,看着看着,视线逐渐模糊,她的思绪也一点点飘入回忆的漩涡。
学生时代的她,从来不会把精力放在什么情情爱爱上,她的家庭出身容不得她分心到这上面来。
她从来都是严于律己,自念书以来,成绩一直是第一。直到升入高中遇到陈逐,她最好的成绩就只能是第二。她不服,不明白自己比人家差在哪里,没日没夜刷题做卷子,誓要把她的第一夺回来。但都是徒劳。
渐渐地,她把陈逐当成了假想敌,也当成了目标,处处和他较劲,想压过他一头。还是徒劳。
有次校外竞赛,她因为生理期加睡眠不足,一考完就晕了过去,作为同校同学,是陈逐带她去的医务室。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瞧见男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本书,翻飞的浅蓝色窗帘柔缓地拂过他的手,他的侧脸清俊帅气。
见她醒了,男生将书收起,站起身告辞。
她想道谢,又没力气说话,咳嗽了一声。男生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她,似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返回,在她床边放了一颗柠檬软糖。
从那以后,她对陈逐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再之后,她意外发现自己的妈妈和陈逐的奶奶颇有渊源,因为这层关系,她又得知陈逐和自己有相似的遭遇。她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觉得他们之间有命运的联系。
而这联系之间的绊脚石就是林孟随。
她从没见过像林孟随这样的女生,成日里张扬爱笑,完全没有矜持可言,即便有些话都是对陈逐的真心话,可若换了她,打死也说不来。
女人在男人面前必须要有足够高的姿态。
她偷偷观察,看陈逐对林孟随很是冷淡,话也不多说一句,心中痛快。因为这样一来,她一方面可以看到林孟随吃瘪,一方面又使她觉得陈逐更加契合她的所想。
可没过多久,她又看到他们一起坐公交车上下学。
陈逐还是不言不语的,都是林孟随一个劲儿在说,但男生的视线始终牢牢定格在女孩身上,分毫不移……
和林孟随说的那些话,是她忍了好久的。
她真的看不惯这些有钱有势的大小姐,她们都是何不食肉糜,做事全凭喜欢,自私自利,不顾他人感受。她必须得拯救陈逐,不能让陈逐毁在林孟随的手里。
她做到了,林孟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可陈逐的心仿佛也被掏空了。
她不信邪,只信付出就有回报,她放下作为女孩的矜持和骄傲,在大学里尽可能主动去找陈逐,和他说话。而陈逐,从未倾听。
明明林孟随叽叽喳喳说那些毫无营养的话,他都会认真去听,换了她,哪怕她是谈学问、聊理想,他也永远是淡淡的,礼貌疏离。
她想过放弃,又舍不得。
那次,她借着富二代的事请求他送自己回家,为他们制造机会。结果仍是得不到陈逐的半分关注。
唯一得到的,是又一块儿软糖。
她当时卸下防备,暴露出柔软脆弱的一面,和陈逐哭诉自己的压力与不容易,希望他可以对自己感同身受,多份怜惜。
陈逐听后,默默良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果。
他的书包或口袋里似乎总是装着这一种糖果。
他没有安慰她,只说:“吃这个,心情会好一点。”
就是这两块柠檬软糖。
她坚定自己终有一日可以打动他,得到他的青睐,她也养成了吃这种糖果的习惯。即便她并不喜欢其中酸涩的味道。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去超市都是先拿柠檬软糖。
可原来她以为的那人不经意的温柔,全是他深深爱着另一个女孩的证据。
李以恩看向手中的柠檬软糖,不禁泪流满面……
林孟随走时没和李以恩打招呼。
虽说她没有因为当年她们的对话而心中有恨,但总归有芥蒂,最适合她们的相处方式就是认识的陌生人。
回到台里,林孟随整理今天的采访内容。
陈逐发微信说接她下班,还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林孟随说自己要是告诉他吃什么,他这个男朋友还有发挥的空间吗?她是充满智慧的女朋友,不会让男朋友没有展示舞台。
看着这条理直气壮的甩锅信息以及“你快夸夸我”的表情包,陈逐没听见谢嘉昀叫他。
发现时,谢嘉昀正端着手机冲着他,他皱了下眉:“干什么?”
“让你看看你酸腐的嘴脸。”谢嘉昀恶狠狠说,“这特么对比也太鲜明了!你这个假面男人,我算是认识你了。”
陈逐叫他别闹,摊开文件说正事。
谢嘉昀“哼”了一声,扣上手机,慵懒靠在沙发上:“你对付老黄的招儿还真管用。这几天他们的人三番五次打电话探咱们口风,气焰也不嚣张了。估计是耐不住了。”
陈逐点头:“再按兵不动一段时间。”
谢嘉昀明白,叫陈逐不用管这事了,后面怎么处理他心里有数。
“对了,我听季维说你毙了一家医院的合作申请。”谢嘉昀想起来,“那家医院有什么问题?我记得院长是个挺有名的骨科大夫,姓唐还是汤来着?”
陈逐戴上眼镜面向电脑,敲了两下键盘,云淡风轻:“看着不顺眼。”
*
林孟随紧赶慢赶,还是加了会儿班。
黑色宾利停在车场老地方,穿着一身黑的男人也站在车边,见人来了,快步迎上,宽大温暖的手掌将女孩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们自然而然交换了一个吻,然后手牵手上了车。
接林孟随之前,陈逐已经去超市采购完,东西全搁在后备箱。车子一路开到地下车库,两人拿了购物袋上楼。
林孟随为了早点下班,之前没去卫生间,这会儿进屋换上陈逐拿给她的拖鞋,就往卫生间跑。
一着急,有点迷糊,错把储藏室当客卫,她忍不住没茬找茬,迁怒道:“一个储藏室你老锁着门做什么?储存黄金啊!”
陈逐没说话,给她打开客卫的门,她一溜烟跑进去,不忘叫外面的人站远点。
陈逐笑了笑,又不是没听过。
他挽起衣袖往厨房走去,今天时间晚,他准备的都是快手菜,马上就能好。
林孟随方便完出来没见着人,只听得厨房那边有响动,她不慌不忙走到她的零食小柜那里,想先偷吃点儿。
小柜里全是陈逐给她备的零食,五花八门,那款柠檬软糖也在。
林孟随拿起糖果托在手心,不免想到李以恩,也不免想到关于软糖的一些往事。
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她追陈同学时的一些小表示。
那时候,林孟随和陈逐还不熟,大家都是高一新生,她想接近他,又怕动作太大招人家烦,就用比较缓和的方式刷存在感,像是打打招呼啊、时不时从他班后门路过啊,等等。
新学期,他们第一次召开家长会,学校和老师很重视,再三嘱咐学生们要让家长尽量出席,而且强调最好是父母,不要爷爷奶奶这些老一辈。
某天,林孟随给老师跑腿,快进办公室门时,在窗户那里看到陈逐和他的班主任说话。
她一下屏住呼吸,猫儿似的一步步靠近,听到——
“老师知道你的难处,那就奶奶来也好。”
“不过奶奶年纪大了,有些事未必理解的清楚,所以家长会那天,你最好留下,也替我忙忙,接待下家长。”
少年说:好。
林孟随听后,转过脸就去找她的班主任毛遂自荐做家长会的“小服务员”,老师同意了。
开会那天,天黑得有些早。
学校走廊上的灯提前打开,几座教学楼在朦胧夜色中散发着宁静的白光。
林孟随帮着老师忙上忙下,陈逐也是,两人好不容易碰上一面,陈逐也是不看她。她不甘心,做完手里的事,又跑出去找他。
人没找着,却听见三个男生议论陈逐。
一个说:“眼睛长头顶上,牛得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书呆子。”
另一个:“就是!装X。”
还一个:“让他装呗。反正牛上天,不也没爸没妈吗?咱们就当可怜可怜孤儿,做好事咯。”
三个男生放肆地笑起来。
林孟随气炸了,想过去要他们好看,一扭头,就见陈逐拿着一摞回执单,安安静静站在楼梯口,神色淡然。
她想和他说些什么,而男生仍是没有看她,拿着东西下楼了。
那次之后,林孟随就开始悄悄往陈逐书桌里塞柠檬软糖。
她非常小心,每次都是趁着课间操,大家不在教室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
她并非是想做好事不留名,她巴不得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只是如果他看见她会尴尬,怎么办?又或者看到她想起那天男生们的话,会伤心,又怎么办?她不想他伤心,只想他开心。
柠檬软糖断断续续送了快两个月。
后来,陈逐问她这件事的时候,她死不承认,偏偏说谎打嗝儿的破毛病马上就犯,给她卖得彻底。
陈逐问她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让你吃点甜的,心情好一点……
林孟随往嘴里塞了块儿柠檬软糖。
她大摇大摆地进到厨房视察,见陈厨子工作认真,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赏他一个柠檬味的亲亲。
陈逐护着她,怕她又被烫,让她站到一边。
林孟随不乐意也得和冰箱排排站,闲着无聊,她说:“我今天见到李律师了。”
陈逐在切菜,没应声。
“我觉得李律师应该有很多追求者。”林孟随平心而论,“她就没一个看上的吗?”
陈逐淡声道:“有你追求者多吗?”
林孟随瞪他:“你少岔开话题。怎么?我一提李律师,你心虚啊?”
陈逐:“……”
林孟随挑眉:“你跟我说实话,李律师这么多年对你痴心不改的,你就一点感动没有?一点心思没动过?”
陈逐两字作答:“没有。”
这时候的他真的好冷情,就跟一块无论如何都不会融化的坚冰一般,林孟随有点同情李以恩了。
不过,在她同情其他女性同胞的同时,自己又可以高枕无忧。
这可真是个无法显摆的嘚瑟了。
林孟随踱到陈逐身边,杵杵他,说:“我提前和你讲好啊,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招蜂引蝶下去了。虽然你没有那个意思,但是伤害的女孩太多,也是罪孽。”
陈逐:“……”
“人情债啊,是最难还的。它会以各种出其不意的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陈逐被这番逻辑打败,都不知道该怎么自证。
喂她一块儿胡萝卜,她说他以后不要不检点;再喂一块儿黄瓜,她吃着东西也要告诫他注意言行;最后,直接堵住。
等人老实了,陈逐舔舔唇:“还说吗?”
林孟随捂着嘴,脸上火烧似的,溜了溜了。
今天开饭的时间不早不晚,还是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林孟随吃得有些撑,陈逐让她去空中庭院散散步,她嫌冷,就在客厅里转悠。
等陈逐收拾好厨房,两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不用陈逐问,林孟随就主动汇报了这一天的工作心得,陈逐适时应和两句,两人谁也没提今晚留不留宿的事。
林孟随想,或许之前是她又污秽了,毕竟面对陈逐,她时常污秽。人家就是邀请她来吃个饭,是她想入非非。更何况,真要是过夜,她也什么东西都没带。
这么一想,林孟随也懒得纠结。
她看时间差不多,想去趟卫生间就让陈逐送她回家。
陈逐和她一起起身,说他也去卫生间,叫她用主卧的,她“哦”了一声,乖乖去了。
林孟随打开灯进去,转身关门时,瞥到洗手台一整排圆的方的、高的矮的、大大小小的瓶子。
一时恍惚,她以为进的是她自己家的卫生间。
这些全是她的日常护肤品,包括沐浴露、身体乳、洗头水、发膜,应有尽有,可是……她又看到置物架上的毛巾,一条蓝色,还有一条粉色。
她有点蒙,这时又听身后传来动静——陈逐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
男人问:“还有缺的吗?”
林孟随:“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
陈逐说:“见过一次,记住了。”
林孟随:“……”
原来是他从新西兰回来那天,她把他带回家,他借用她卫生间,然后——
“好啊。”林孟随鼓着脸,“你那时候就对我心怀不轨!”
亏她说得出口这四个字。
陈逐不辩驳,只说:“缺什么告诉我,我再买。”
林孟随红着脸嘀咕:“那、那我今天没带睡衣啊……还有,我明天总不能穿一样的衣服去上班。”
这是陈逐的盲区了,原来女孩子每天不能穿一样的衣服?
他皱皱眉,想了一个办法:可以在去台里前,先送她回家换一身,至于睡衣……
“我这里有很多新的衬衣,你挑一件?”
林孟随没说话,只看了陈逐一眼。
陈逐扯了扯领口走进卫生间,站到女孩面前,他抬起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然后轻缓地从她的肩头沿着她的手臂慢慢下滑,直至抚摸到她的双手。
将两只手捧在手心里揉了揉,陈逐还是目不转睛地紧紧注视着她,然后低下头,吻那纤细的指尖。
“行吗?”他问。
林孟随被他这一吻弄得魂儿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再望向他那双眼眸,脑袋里又一阵阵发昏,还没怎么样,便连人带心自觉软了下去。
陈逐笑笑,将她抱起,进了浴室——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墨镜]
第53章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林孟随算是深有体会了。
一时没能经受住诱惑的代价就是隔天她根本起不来床, 太累了,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又酸又乏。
陈逐尝试用各种办法叫醒她, 哄人的、强硬的、吓唬的,她只想拿枕头砸他, 让他还自己一个清净。
最后, 陈逐叹口气说只能请假了,林孟随醒了。
因为这种事请假, 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对工作?
见人终于动了, 陈逐赶紧给大小姐穿衣洗漱, 然后带上他早起做的火腿三明治以及热牛奶, 牵着迷迷糊糊的女孩,匆匆去了车库。
一路上, 林孟随没给陈逐一个好脸色,陈逐受着。
比较幸运的是路上没怎么堵车,所以等到电视台车场的时候,时间还有富裕。
林孟随小口小口地把牛奶喝完, 她嗓子有些哑了, 这会儿喝牛奶去润, 也不大见好转。
她又去瞪罪魁祸首, 后者正在看她喝牛奶,模样是那么神清气爽, 清冷矜贵。
林孟随感叹: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了。
陈逐垂眸:“抱歉。”
“现在知道道歉了?”她哼道, “昨天呢?”
陈逐去握林孟随的手,林孟随不肯,他去够、去追,直到握在手里, 捏了捏。
林孟随心里的气又很没出息地消了大半。
其实她也并没有多么生气,毕竟她是享受的那一方。不过是初涉这些事就这么疯狂激烈,她再不矜持,也会害羞害羞。
另外就是时间紧迫,她没有回家换衣服,而她脖子上……
林孟随打开小镜子查看,她穿的是中领羊绒衫,可以遮住一点。但问题是吻痕主要集中在后面,她不知道她颈后有没有很明显的痕迹?她转过身,让陈逐给她看看。
女孩随意扎着低马尾,乌黑的秀发自然垂坠,半遮不遮地挡住了大半后颈。
浅蓝色的衣服衬得她皮肤又白皙了一个度,陈逐有些怀疑她家是不是白种人的基因?而在这样无暇的洁白中,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点点红印,就越发显眼。
陈逐忍不住伸手去摸女孩的头发。
林孟随动了下:“干什么呢?我让你看看……”
话没说完,陈逐探身过来,在她的侧颈落下轻柔一吻,紧接着,他取下她的发圈,头发瞬间披散开来。
“这样就看不见了。”陈逐说。
还真是的。
林孟随也是累傻了,她笑笑,又补补妆,准备下车。
陈逐这时说:“奶奶下周回来。”
林孟随一愣:“不是三月中旬吗?怎么提前了?”
陈逐没答,林孟随看着他,在他的沉默中,慢慢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我见完了奶奶,好让你见我爸妈啊。
她忍着笑意,揪住陈逐耳朵用力扯了下:“不孝子孙。”
陈逐辩解:“奶奶想回来。”
林孟随还想揶揄他几句,转而一想,又说:“那我这回岂不是又给你背锅了?是你想让奶奶提前回来,可用的理由是我,是不是?”
陈逐轻哂:“又想要补偿?”
“你说呢?”
“要哪种?”他打量她,眼神又要变成林孟随不熟悉的样子,“都可以。”
林孟随心尖一麻,险些再上头,她赶紧别过脸,说:“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诶?我想到了。”
陈逐:“什么?”
“你还没说过你喜欢我呢。”
从学生时代交往开始,都是林孟随主动,林孟随表白。诚然,她并不认为女孩子先说爱就不好,人有表达喜欢的权利,不管男女。喜欢一个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尽管如此,女孩子骨子里爱甜言蜜语的天性也还在。虽说甜言蜜语也没什么实质作用,但好歹提供情绪价值啊。
无奈陈逐在这方面跟个哑巴似的,一个字憋不出来。
“快,和我说你喜欢我。”林孟随抓着男人的手摇晃,“说你最喜欢我,只我喜欢我。”
陈逐失笑:“林孟随,你怎么就……”
“我知道,不矜持。”她替他说了,“昨晚你没完没了时,我也没见你矜持啊,咱俩半斤八两。你赶紧说!我得工作去了。”
陈逐看着她,眼神似有一瞬飘忽,目光柔和清澈,仿佛一眼看到了过去的什么,他默默了会儿,反握住揪着他的手,唇边含着浅笑:“你自己没听见,还来怪我。”
林孟随懵了一下:“没听见?你什么时候说的?”
男人不答。
“昨天?”
还是不答。
“你这人怎么……”
他提醒她要迟到了。
林孟随气得拧他,然而再气,她是真得走了。
临别前,她飞速想到既然奶奶快回来了,那在此之前,也带陈逐去见见姐姐吧。
“周末要是不忙,跟我去一个地方。”她说。
陈逐问是之前她提过的地方吗?她点头。又问是什么样的场合?是否需要他穿正装?
林孟随笑笑:“不用特别正式。你平时的打扮够了。”
“要见对你很重要的人?”
“嗯。”
陈逐明白了,林孟随又说:“她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早在七年前,姐姐就期待着见一见妹妹心爱的男孩。
从车上下来,林孟随和陈逐挥手道别。
她手里拿着她的早餐垃圾,快步往大门方向走。路过垃圾桶时,恰好有位拾荒的阿姨,她便把她的空牛奶瓶搁在垃圾桶上,方便阿姨收走。
进到电视台大楼,几位同事也在等电梯,看到林孟随来了,大家纷纷问候早安。
任思阳站在其中,看了林孟随一眼,似笑非笑。
林孟随莫名其妙,未做理会,随着人流跟大家一起进入电梯。
电梯里静悄悄的,除了人喘气儿的声音,就是机器运行的声音,所以任思阳一开口,特别吸睛,所有人注意力顿时集中到他身上去。
任思阳无非闲聊,说他上周采访了一个女性创业者,很牛,年纪轻轻,在事业上已经有一定知名度,目前正在打造个人品牌,非常符合现在人们对独立女性的定位。
听到这里,有同事笑道:“难得见任哥这么欣赏一个人。”
任思阳叹口气也说是啊,目光有意无意带过林孟随,又说:“可等我采访完才知道,什么独立女性?大女主的?不过是找了个有钱的男的当靠山。还是靠……”他指指自己的脸,笑容暧昧,“上位的。”
众人闻言,也跟着含糊地笑了笑,林孟随只觉索然无味。
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性做出点成绩来,总是要被人指摘是仗着美貌获取的资源,她们不是靠男人,就是骗男人,好像男人无所不能,天上地下数他们最厉害似的。
就不能是女人自己厉害吗?
妥妥的偏见。
电梯到,大家鱼贯而出。
林孟随出去时,任思阳凑到她身边来,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对林孟随说:“小林,刚才我说的这些,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孟随躲开半步,微笑道:“我觉得您可以再深度采访一下,太表面的东西会让观众们觉得肤浅。”
任思阳盯着林孟随,林孟随坦然点点头,走出去,没听到后面还有一句话——
“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
中午,苏小优趁林孟随午休的时间过来找她谈事。
自林孟随从荷城回来,两人还没碰过面,几天时间,苏小优瘦了一圈,想来是家里的事让她劳心劳力。
“我爸这次挺争气的,一直着急上火,但心脏没出毛病。”苏小优说,“倒是我堂姐,孩子没了,我婶儿醒了后手脚也不利落了,人天天哭。”
林孟随问:“你堂姐夫呢?”
苏小优冷笑:“忙。比大领导们还忙。就去了一次医院,转悠一圈就走了。你说我姐当初是不是脑子叫驴踢了,她爱这个男人什么呢?”
林孟随分析这两人在结婚前估计就有隐患,但堂姐为爱选择掩耳盗铃,男方呢,又粉饰太平,所以等到婚后矛盾就集中爆发了。
苏小优觉得有道理,叹了口气:“所以两个人相处一定得矛盾都化解掉了再往前走,不然心里存着疙瘩,早晚出事。”
林孟随深以为意。
从前,她也是心里带着问题和陈逐交往。她以为她可以独自消化掉,可感情这种事真的得靠两个人携手面对,否则彼此产生认知偏差,看事情就会蒙上一层纱,叫人雾里看花,心头惴惴不安。
好在,现在都好了。
苏小优也看出林孟随的好气色和好心情。
荷城那次,陈逐给苏小优打电话问林孟随的去向,虽然态度礼貌,但语气里不免带着严肃的压迫感。苏小优一直担心因为这趟荷城之行给人家小情侣惹出了麻烦,如今一看,什么事没有。
“是没有了。”林孟随一脸甜蜜和轻松,“我们这次彻底好了。”
苏小优猥琐地笑笑,不正经了几句,还说再过过是不是连喜酒都能喝上了?
林孟随说哪有这么快啊?不过苏小优这么随口一提,她忽而发现婚姻这种于她而言如此遥远的事,若对象是陈逐,她会很期待。
聊完个人,林孟随和苏小优谈起工作来。
苏小优这段时间免不了为家里的事分心,林孟随劝她别急,况且林孟随手里的项目也还没结束,等项目完成,她就递辞呈,然后专心创业。
“行。”苏小优举起杯,“那咱俩就先给以前的事来个圆满收尾,然后迈向崭新目标!”
“嗯!”
吃完饭,林孟随和好友在餐厅分别,一人步伐轻快地走在小路上。
自从姐姐离开她,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状态了,神采奕奕、斗志满满,一切都在越来越好,她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构想,今后的人生在等着她大施拳脚。
而不等她飘飘然起来,一回台里,朱晓慧就把她拉到楼梯间,问她和云筑科技的老板是怎么一回事?
林孟随“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你!”朱晓慧指她,“和云筑的陈总,你俩……”
林孟随眨眨眼。
朱晓慧:“现在台里都在传你借工作之便勾搭上了陈总。哎呦!那话难听的啊……我也不给你复述了。是不是误会?”
林孟随明白了什么,轻笑一声:“不是误会。他是我男朋友,有什么问题?”
可惜,没人信林孟随和陈逐是正经恋爱。
毕竟这种事对女记者或女主持人来说,不是稀罕事。
一时之间,大家都觉得林孟随平时立自强独立人设,看着不像是靠脸的类型,结果不过如是。
林孟随懒得解释,更不屑解释,就是苦了离离和老蔡。
好多人找他们打听,问林孟随和陈逐到哪一步了?林孟随是不是早就勾.引陈逐了?这次的项目是不是就靠那啥得来的?
离离和老蔡一致对外:自由恋爱,关你屁事。
林孟随感动,别人怎么议论她没关系,但对离离和老蔡,她起码要给伙伴一个说明。
等过了两天,林孟随找到离离和老蔡,谁想这两人都是一副“我们早就知道”的样子。
“小林姐,我还替你打过两次掩护呢。”离离竖起两根手指,“你和陈总去楼梯间,有同事想过去抽烟,都是我拦着的。”
林孟随:“……”
老蔡搓搓脖子,牙酸道:“不是我说,陈总那眼睛没事就往你身上盯,谁看不出来啊?”
林孟随:“……”
原来她以为的谍战片在人家那里是喜剧片。
离离嘻嘻笑:“不,是爱情片。姐,你和陈总好配哦。”
林孟随也笑了,很快释然:“谢谢你们这么尊重我,也信任我。今天中午,我请客,让陈总买单。”
“陈总中午还要来找你吃饭啊?”离离捂着脸,“你们感情真好。”
午休时间,三人小组从电视台大楼出来。
林孟随让他们别客气,想吃什么就说,离离和老蔡也不整那些假客套,在后面商量怎么吃陈总一顿大的。
他们来到车场,林孟随没在老地方看见车,正纳闷,电话就来了。
陈逐说:“来前面的路口。”
今天车位全满,陈逐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车位,刚停好,现在正往电视台走。
于是,林孟随他们步行一小段路,在十字路口看到了陈逐。
林孟随和陈逐隔着一条人行横道,红灯还有四十多秒结束。
两人对望,林孟随碍着离离和老蔡,不敢有大动作,就冲陈逐来了一个小小的wink。
陈逐看到,低下头笑了笑,再抬起时,对着对面的女孩轻轻抿了下唇。
林孟随脸上微红,看了眼红灯,还有不到二十秒。
很奇怪,仅仅二十秒而已,那人又近在咫尺,她却仿佛一秒等不了,只想快快到他身边。
陈逐也在看指示灯,看了三四次。
还有五秒时,他见路上并没有车辆来往,想提前过去,这时就见一个女人,胳膊上挽着装满瓶子的塑料袋,直直朝着林孟随走去。
那一刹那,一股莫名的寒意从陈逐脚底直蹿头顶,他当即跑了起来,喊了一声:“西西!”
林孟随没来得及看陈逐一眼,只觉腹部一凉,然后讷讷地低头去瞧,一把刀插在她体内。
下一秒,刀又被人猛地抽出去,女人满脸狰狞,咬牙切齿:“唐若意!你下去陪我儿子吧!”
女人还要再补一刀,离离和老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两人一齐推开了女人。
林孟随倒下去,倒在陈逐怀里。
不远处,离离和老蔡警惕着女人的再次袭击,可那女人似乎又放弃了攻击,她痴痴地笑,说什么妈妈来了、妈妈陪你来了,然后把刀子捅向自己。
离离尖叫,行人也尖叫,马路上乱作一团。
慌乱之中,陈逐一只手颤抖地按着林孟随的伤口,一只手掏出手机,他点了好几次屏幕才拨出去号码,他和医护人员说他爱人腹部中刀,流了很多血,他需要帮助,地点是在电视台的某条路上。
医护人员说他们马上就到,让陈逐将患者放平,尽可能用衣物之类的帮患者止血。
陈逐小心翼翼地放下林孟随随,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去止血,而鲜血很快洇湿他的衣服,他怔怔地看着,冷静到不可思议,问对方他还能做什么?
医生顿了顿:等我们。
他咬着牙:请你们快一些,快一些。
说罢,陈逐扔开手机,跪在林孟随身边俯身看着她,她脸色白得像纸,却冲他笑。
“陈逐……”
“我在。”
林孟随抬了抬胳膊,陈逐立刻腾出一只手去握住她,然后听见她说:“你哭了。”
陈逐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想说没事,结果又听:“怎么……怎么有人连哭都这么好看啊?”
她笑得弯起了眼:“陈逐,你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陈逐摇头,还在按着她的伤口,让她别说话,他告诉她:“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医生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男人泪流不止。
林孟随从没见过他这样,像个无助又绝望的孩子,她好想抱抱他,哄哄他。
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作者有话说:陈总今日就不发红包了……
第54章
林孟随被推进了手术室。
谢嘉昀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 他惊惧未定,想问问陈逐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眼见好友浑身染血,人跟失了魂魄一般, 只剩下一个空壳,定定立在手术门室前, 那双眼睛也仿佛被血色浸泡住了, 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很快,林正声和孟昭也到了, 跟他们前后脚的, 还有从另一方向而来的医院院长。
林正声大步向前, 一把握住昔日学长的手, 那张总是挂着中年男人幸福笑容的脸一下苍老下去,他说不出话。
院长说:“正声, 孩子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创口面积不大,伤的也没有很深。但是——”
林正声闭上眼,身体摇晃了一下。
见状,孟昭扶住丈夫, 等院长后面的话。
院长长吁了口气, 如实相告:“但是刺中的部位离肝脏很近, 导致大面积出血。情况还是……”院长不忍说下去, 转而道,“主刀的是林老当年的得意门生。正声, 你认识的。现在院里肝胆外科的一把刀, 孩子不会有事的。我们会拼尽全力!”
说罢,院长也赶紧进了手术室。
林正声和孟昭原地站了会儿,然后相互搀扶,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的手紧紧交握着,却怎么都止不住各自的颤抖。
谢嘉昀见此一幕,心中不是滋味,和陈逐说去看看两位长辈吧。
陈逐好半晌才仿若回神。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院长刚才的那几句话,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眼前又是一黑。
“陈逐!”谢嘉昀吓了一跳,“我去叫医生。”
陈逐说“不”,第一声没发出来,第二声很微弱,第三声,他睁开通红的眼,低声道:“我哪里都不去。”
陈逐把胳膊从谢嘉昀手中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停住,而后机械麻木地转过头看向林正声和孟昭。
他一步一步走到二位长辈面前,每一步都好像有千斤重,他数次回头,生怕离那扇门远了一点,就是离她远了一点。
站在长辈面前,陈逐声音发涩:“叔叔,阿姨。”
林正声和孟昭看了眼年轻人,不用多介绍,他们也能猜出对方和女儿是什么关系。
孟昭点了点头,说:“坐吧。”
陈逐谢谢阿姨,尽到礼数,又一步步回到手术室门前,再没动过一步。
手术期间,林孟随紧急输血一次,病危通知下了三次。
第一次,是林正声签的字;第二次,这个如山的男人捂住眼睛,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是妻子签的;第三次,孟昭倒在林正声怀里,无声落泪,字是陈逐签的。
护士当时看了看患者的父母,有点不确定,询问陈逐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陈逐接过笔,微微发抖的手尚不影响写字,说:“我是她爱人。”
时间从正午走到黄昏,医院走廊上刺目的灯光始终如一。
离离和老蔡协助警方录完口供也赶到医院,两人到现在都还不太能接受发生的事,离离一直哭,也不敢问小林姐怎么样。
季维和林正声的秘书是一道来的,还有两位警察同志跟着。
警察同志告诉他们,行凶者的身份已经确定:池丽娟,女,五十四岁,荷城人。
池丽娟在老家荷城靠拾荒为生,前段时间忽然多次换乘客运大巴来到了北城,住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之后在北城电视台附近拾荒。
根据调查,池丽娟患有精神病,经常认错人,或者间歇性情绪暴躁。
换句话说,这次的事大概率就是意外。
可林正声和孟昭听后却是不住地摇头,孟昭更是泪水汹涌,林正声拍着妻子的背,几度哽咽。
池丽娟是纪临的母亲。
林正声的秘书请警察同志到一边说明情况,季维来到陈逐身边,看老板身上全是干涸的血,那血腥味这会儿都叫人闻着胆寒,他说他取几件干净衣服来?
陈逐无动于衷。
谢嘉昀说取吧,先备着,季维便着手去忙。
人刚要走,陈逐忽然又有了点反应,说:“那个人说了一个名字。”
谢嘉昀问:“什么?”
“唐若意。”陈逐喃喃道,“那人把西西认成了唐若意。”
谢嘉昀不认识:“唐若意是谁?”
陈逐转头看向林正声和孟昭,恰好孟昭也在看他,孟昭见他应该是知道唐若意是谁,点点头,说:“你叫陈逐?”
陈逐:“是,阿姨。”
孟昭擦擦眼泪,调整了下情绪,继续道:“我知道你。西西患上失语症的时候,你的名字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
林孟随感觉自己坠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她变得很轻,轻得可以飘向天空,飘到遥远的过去,她仿佛乘上了时光穿梭机,回顾了她这二十五年的人生。
小时候她顽皮好动,妈妈多次教育,她屡次不改。每当妈妈真要动气时,她就会跑到爸爸身后。爸爸一把抱起她,笑着说:“西西就是贪玩,没事。”
妈妈说:“你就惯着她吧。”
她冲妈妈扮鬼脸,扮完之后又挣开爸爸的怀抱,跑到妈妈身边,甜甜地叫她。叫到妈妈笑了为止,然后她就可以得到妈妈的亲吻。
后来慢慢长大,她过于活泼的性子也没有改变,反倒更加无法无天。十来岁,就敢揣着压岁钱从家里翻墙出去,然后倒了三趟车,到城市的另一头给姐姐过生日。
小姨孟映吓坏了,又心疼,牵着她进屋,说要找她妈妈告状。可末了,妈妈要是批评她一句,小姨第一个不干。
她的童年时代和少女时代那样无忧无虑,也可能就是太过美好了,命运便开始想尽办法搓磨她。
姐姐下葬后,她察觉到她丧失了使自己高兴快乐的能力。
她终日像个幽魂,在家里飘来荡去,妈妈叫她出门走走,她不肯。最想做的事,就是多陪陪小姨。
而没过多久,小姨也去世了。
她陪着爸妈忙小姨的后事,有一天,一觉醒来,她就说不出话来了。
爸爸妈妈很着急,带着她去看医生。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病症,究其根源,在心。
她休学了一年,爸妈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陪她养病。她并不想爸妈为她着急担心,可她也是真的说不出来话,并且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情绪稍微波动,双手就会止不住地颤抖。
小裴哥给她介绍了Dawson医生,医生人很好,和蔼地陪她聊天。她知道,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救她,但她就是给不出外界反应。
仅有的较为剧烈的一次回应,是爸妈带她出去旅游散心,他们来到了有名的帝国大厦。
站在高处,她平静地俯瞰下面,车子、人、各种各样的事物全部变成一个个小点点,她在想,跳下去的感觉是什么样呢?会不会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她发誓她只是想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在付诸行动。
妈妈看到的时候,人差点瘫软在地,哭出了声来。
在她心里,妈妈是最厉害的女强人,那是她头一次见妈妈哭成这样。
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恐高。
后来,她吃药、接受心理辅导、物理治疗,尝试了许多种方法,都没有效果。
又有一天,他们一家三口驱车来唐人街这边,她无意中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用粗大的毛笔蘸着桶里的水,在地上写字。
这场景在国内的一些广场上,屡见不鲜,国外却是少有。
她不知不觉被吸引,走到爷爷身边,蹲下看爷爷写字。
爷爷看见她,夸赞好漂亮的小姑娘,还是我们东方的女孩美,又问她来自哪里?她说不出来。
爷爷不计较她的没礼貌,招招手,让她到近处看他写的字如何?
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诗词,好多已经干了,消失无踪,但她仍是认出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当晚回家后,她翻出压箱底的宣纸,在白板上写到:爸,我想要笔墨纸砚。
爸爸立刻为她买齐,她便没日没夜地练字,饭都顾不得吃。在练字的过程中,她的心得到久违的宁静。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许久。
某日清晨,她在书房练字,妈妈端着热牛奶过来了。
妈妈抚摸着她的头,笑着看着她,又去看她写的字,说:“写得越来越好了。”
她也笑,给妈妈展示她新写的“比翼双飞”,妈妈赞赏,又说:“西西,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写毛笔字。是谁教给你的?”
妈妈没想得到回应,这么久了,她和丈夫已经习惯,又或者说他们已经做好接受女儿一辈子不开口的准备。不管女儿如何,他们都爱她,都会保护她。
可就在她要离开不再打扰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细柔的声音在对她说:“陈逐。”
“主任,患者的心率在稳定恢复中,血压也上来了……”
“继续关注。”
陈逐。
在林孟随这一趟时空旅行中,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登场的,林孟随挺诧异。
更叫她诧异的,她以为回顾她和陈逐的过往肯定是许许多多的甜蜜碎片拼接在一起,结果画面却是他俩第一次吵架。
就在陈逐十七岁生日那天。
为了给陈逐过生日,她想了好久要送什么礼物,又想了好久当天该怎么庆祝,等她好不容易想出来了,她马不停蹄做准备。
她去北城的游乐园踩了三次点。
每次去,她背着书包,包里是笔记本和照相机,她把能制造惊喜的点一一记录下来。最重要的,是要确定欣赏位置。
她“收买”了园区里负责摩天轮运转的管理员,求人家务必提前通知她来排队,管理员说你们小姑娘真是爱浪漫,在哪儿看还不都一样?
她说:“不一样!要看就看最好的,我得让他记住一辈子。”
管理员被逗笑,也被小姑娘的纯真打动,决定为她以及她的男孩“违规”一次。
林孟随满怀期待,可等到生日的那一天,俩人从见面起,气氛就不对。
陈逐觉得乐园门票太贵,不在他的承受范围内,而女孩说她请客,更是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他不想去,可看到她弯弯的笑眼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是以只能矛盾地来了游乐园。
进入园区后,林孟随把行程安排的井井有条,这令陈逐惊讶。
她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三分钟热度都是多的,这次怎么会这么细心周到?
林孟随还就让陈逐刮目相看了。
她背着一个超大的双肩包,陈逐说给她背,她也不让。到了中午,他们找了一片安静的草地,她从包里一会儿掏出桌布、一会儿掏出饮料、一会儿掏出三明治……书包成了百宝袋。
压轴的,是林大小姐仅拿得出手的柠檬酱甜甜圈。
陈逐问:“这么多东西,不沉?”
林孟随:“不沉啊。你快过来,一会儿这片草地人就多了。”
他们在园区一直玩到傍晚,坐了许多惊险刺激的项目。
日落时分,林孟随接到一条短信,然后就拉着陈逐往摩天轮那边跑。
在摩天轮排队的人数夸张到叫人大跌眼镜,陈逐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在这时候过来乘坐?就听有个女孩和她男朋友说——
“不知道咱们赶不赶得上?在摩天轮上看烟花秀是最好的。”
陈逐恍然,又觉得没必要。
他想和林孟随说还是不要浪费这个工夫,走吧,可林孟随跃跃欲试,他就还是和她一起排队。
排队通道里十分拥挤,所有人像是被困在“回”字迷宫里,站成了一堆。
和林孟随隔着一个排队栏杆的男生几次偷看林孟随,队伍前进时,他总故意往后拖,和林孟随着保持平行。他的手几次划过栏杆想摸林孟随,都没得逞。
许是等得心痒难耐了,在队伍又一次前行时,男生大着胆子把手伸出来,摸了林孟随的腿。
林孟随当时一心祈祷她和陈逐能排上好位置,反射弧慢的不是一星半点,所以她还没急,陈逐先抓住男生手腕往后一拧。
男生惨叫一声,质问干什么?
陈逐冷冷地看着男生,男生心虚,不敢嚷嚷,但又架不住男人的劣根性,嘟囔:“摸一把怎么了?又少不了一块儿肉。”
陈逐挥拳就要打过去,林孟随拦住他,说算了。
陈逐不可置信:“算了?”
“算了吧。”林孟随想着坐摩天轮重要,她就当被癞蛤蟆给碰了一下,“我们不和他计较。”
那时的陈逐到底年轻,想事情片面又直接,他没顾虑到女孩家的面子,质问林孟随:“一个陌生男人占你便宜你都无所谓?”
林孟随心里原本是很膈应的,也是委屈的,只是想着不能因为一个臭苍蝇毁了陈逐的生日,她就忍了。可一听陈逐这么说,她顿时觉得无比羞耻,一时没控制好脾气,吼了句你懂什么?就跑走了。
可想而知,摩天轮的最佳位置泡汤了。
林孟随被气哭,陈逐跟在她身边也不说安慰一句。
她觉得这人简直没有心,她不指望他能接受自己的好意,可他也不能对她漠不关心吧?
她生气说自己以后再不干这些无聊事了,陈逐默默听着,还是不言不语。
林孟随一刻也不想和他待着,掉头走人,一个没留神,差点从拱桥的台阶上摔下去,幸亏陈逐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然后,他就没再撒手。
来来往往的游客看到一对小年轻旁若无人地拥抱,有的笑笑,有的不以为意,还有的皱眉嫌恶,林孟随叫陈逐放开她,陈逐升级了他不言不语的哑巴精神,变成了一动不动。
林孟随又要急,陈逐才终于开了他的金口:“很久没人给我过生日了。”
林孟随一愣。
自从父母去世,陈逐的生活里除了好好读书学习,就是节约或者挣钱,奶奶倒是记着他的生日,但家里经济条件有限,长辈也只是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略微表示。
从没有人这样费尽心思为他谋划一场生日,他不适应,也羞于接受。
其实,林孟随随便送他一支笔、一个本子,就很好了,可她偏偏真诚到底,让他既无法自控地沉迷其中,又为着这样的“好”而心有不安。
林孟随说:“怎么可能就送个笔?送个本?你好意思收,我还不好意思送呢。”
只是猜中陈逐的喜爱实在是个难题。这家伙平时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图书馆,就一个行为:看书。其他的,充其量就是打打球、跑跑步。他连吃东西都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食堂里的饭菜再难吃,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干净。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林孟随在男生肩膀上蹭蹭眼角,“我要是问你喜欢什么,你肯定也不会告诉我。”
陈逐没接话。
她继续说:“所以我就想送你我认为最好的,我最喜欢的。”
“你喜欢烟花?”
“对啊,多漂亮,五彩斑斓的,跟童话世界一样。”
女孩话音一落,就听“砰”的一声,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随即又是一连串的烟花升空。
今晚的烟花秀开始了。
林孟随拉着陈逐到桥边,兴奋地给他指,说:“这里看也还可以诶。你瞧!粉色的!”
各色的光划过女孩娇俏青涩的面庞,她的眼神明亮,眼里像是含着一颗小星星。
路过的行人也大多驻足观赏,每次有新的花样出现,人群里都会发出喝彩。
确实,烟花绚丽热烈,没人会不喜欢。
可陈逐看到的只有他身边的这个人。
当最精彩的华彩在夜空中尽情绽放时,当所有人为之欢呼雀跃时,陈逐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林孟随。”
——你就是我唯一的喜欢。
第55章
林孟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林正声和医院的关系不必说, 院方安排的是单人监护室,室内有个小隔间,隔间上半部分是一面玻璃, 家属不能进去探视,但可以透过玻璃看望。
陈逐就在狭窄的隔间里守着, 寸步不离, 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都不肯。
谢嘉昀软话硬话都说了, 没用。陈逐也不吃东西, 人跟个机器人似的, 就知道看躺在病床上的林孟随。谢嘉昀怀疑他晚上也不会去睡觉。
等到第二天, 进来的护士和医生闻到陈逐身上的异味忍不住皱眉,连孟昭都说让陈逐去整理一下, 陈逐还是充耳不闻。
直到晚上,陈逐的奶奶来了。
张素青一得知消息,当即订了最快回国的机票,一刻没歇。
看到奶奶时, 陈逐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垂下头, 沉默许久, 而后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 整个人无声虚弱地颤抖着。
“小逐。”张素青上前抱住陈逐, “好孩子,没事了。西西一定会渡过去的,一定会的。”
说罢,陈逐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断了, 人昏过去,迷迷糊糊之际,被医生强行拖走输了半瓶葡萄糖。
醒来之后,陈逐又去守着林孟随。
谢嘉昀忍无可忍,要压着陈逐去清理,陈逐强硬反抗。谢嘉昀真没招儿了,气得随口瞎来了一句:“你照照镜子去!丑死了!人家护士看了你都害怕!”
此言一出,效果神奇,陈逐居然同意了。
二人来到医院外的快捷酒店,陈逐迅速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赶回医院。
熬了三天。
这七十二个小时对陈逐来说,比七十二年还要漫长。
说不尽的恐慌和担忧,杂糅着希冀祈求,一颗心就跟在油锅上反复烹炸一般。他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三次至暗时刻。
这样的时刻如果再让他经历一次,他恐怕会就此沉陷,无法战胜。
林孟随转到普通病房。
医生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接下来只要人醒过来,慢慢调养就是。
所有人舒了半口气。
林孟随的领导——电视台主任和工会同事,来看望过一次。当时林正声和孟昭都不在,陈逐让二位长辈回去休息了。领导是陈逐接待的。
主任看陈逐的态度和行为,确定了台里的八卦,只不过和传的不太一样,这看起来更像是云筑科技的老板离不开小林。
主任说了些场面话,工会也送上慰问水果和鲜花,没待多久就走了。
之后,苏小优也来了。
所有人里,属苏小优最自责。她后悔让林孟随陪她去荷城,没有这趟,就不会撞上神经病,也就没这一劫了。
提到池丽娟,陈逐主张依法处置。
尽管他了解完所有事后,知道池丽娟也是不幸的,唐家和纪家的恩怨是本理不清的旧账,判定不了到底谁对谁错,谁又更惨。但不管如何,这些都和林孟随不相干。
精神病不是免死金牌,池丽娟完全是有预谋、有计划的杀人报复,不能放过。
林正声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那句话,这是一本旧账、烂账。池丽娟如此,都是以前种下的果。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有孟映、唐若意、唐致礼、纪临……有许多人。只是最后还了这笔账的,是林孟随。
“听陈逐的吧。”孟昭说,“咱们不欠纪家的,没道理让女儿承担。”
傍晚,张素青又来看望林孟随。
她吩咐家里的厨师做了营养餐也煲了汤,一并带过来,让林正声夫妇和陈逐好歹吃些。
林正声惭愧,这几天真是过得都糊涂了,六神无主,居然让长辈这么操心奔波。
张素青说:“这点事哪里谈得上奔波?只要西西快点醒过来,我也就踏实了。”
孟昭称张素青一声张奶奶,这两天,她听老人叫过几次女儿的小名,这会儿稍有闲暇,便问张奶奶是很早就见过西西了吗?
张素青侧头瞧了眼,套间的门关着,自家孙儿还在里面守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张素青轻轻一笑,说:“孩子上学那时,见过几次。”
第一次撞见,两个孩子在小区附近的公交站牌那里站着,各自低着头不说话,唯一显眼的,是男孩红透的耳垂,还有女孩羞粉的面颊。
她问孙儿这姑娘是谁?男孩子嘴硬不肯说。
后来又撞见一次,小姑娘倒笑着主动向她问候,还说——
“奶奶,您叫我西西就好。我是陈逐的同学。”
张素青活了大半辈子,自认有些识人的眼力,她当时就觉得面前的小姑娘机灵漂亮,大方得体,更关键的,是真诚。
而这世上千金易求,真情难得。
所以,张素青没有老古板地一定要两个孩子断绝来往,只是多次叮嘱孙儿,西西是女孩,男孩必须尊重女孩,爱护女孩,绝对不能做出任何伤害女孩的事情来。
陈逐说他知道。
“你们一家后面是不是去国外了?”张素青问,“还是西西去国外了?小逐没和我说。但是高三下学期后,我没再见过西西。”
闻言,林正声和孟昭对视一眼,心中各有异动,张素青也没追问。
当年,林孟随不告而别,在外人眼中,陈逐并没有多少变化。他继续上学、念书、等着高考,成绩一如既往地稳坐第一把交椅。
只有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陈逐变了,变得对外界更加缺乏关注,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变得眼里无光。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逐也长大了。
张素青对他的人生规划很放心,不会过多干涉,一切都由陈逐自己决定。能令张素青感到忧虑的,也就是陈逐的感情问题。
陈逐大二开始有了些积蓄,会定期飞英国。他没说他去英国干什么,但张素青能猜到,他是去找人。而每一次,他也都是无功而返。
博一那年,陈逐又一次一个人从海城回到北城。
家里做好了饭菜等他,他进了门叫了声奶奶,然后说自己没什么胃口,在飞机上吃过了,就回了房间。
张素青没有逼问,将饭菜预留出一部分,想着等他饿了,自然会出来吃。
老人大多有起夜的毛病,凌晨三点多,张素青从卫生间出来,发现门缝下面隐隐有光透出来,她打开门出去瞧瞧,发现陈逐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地上,脚边歪七扭八的都是啤酒罐。
“小逐。”奶奶叫他。
陈逐过了几秒才有回应,他想站起来,但因四肢无力脑袋眩晕又颓废地倒了回去。
张素青过去蹲在孙儿身边,摸摸孙儿的脸,说:“怎么了?和奶奶说说。”
陈逐垂着眼,和许多时候一样,睫毛盖住心事。
张素青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忘不了西西?”
西西。
陈逐手指惊颤了两下,他依旧不想回答,可压抑沉寂在内心深处的感情为着这两个字喷涌而出,他根本控制不住。
“忘不了。”他声音沙哑,别过头,“永远都忘不了了。”
张素青握住孙儿的手,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陈逐忽然又说:“奶奶,我今天见到一个和她背影很像的人。”
那一刻,喜悦、期盼、忐忑,各种情绪堵在陈逐胸中,他拨开人群向那个背影跑去,待离得近了,又猛地止住脚步,不敢上前。
他不知道这是近乡情怯,还是害怕又一次面对失望和落空,复杂的感情像是拔河绳子的两端,拉扯着他。而就在他迟疑的这几秒钟,女孩身边来了一个男人,男人搂住女孩的肩膀,两人亲密无间,说说笑笑走了。
陈逐也看清了,那人不是她。
可那一秒却有莫名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几乎将他吞没。
陈逐摇摇头,语气无力:“我找不到她……怎么都找不到她。她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以前,陈逐只一个目标:找到林孟随。
可现在,他又怕找到她。
他怕找到她时,她身边已经站了另一个人,到那时候,她看着他,礼貌地笑笑,说一句不痛不痒的“好久不见”,从此,把他彻底归为过去,归为不再有交集的陌生人。
“奶奶,我该怎么办?”
陈逐问出这句话,让张素青一时恍惚。
上次孙儿这么问,还是他的妈妈离世后,他蜷缩在床上的一角,红着眼睛,问她:“奶奶,我该怎么办?我好想妈妈,我想妈妈回来。”
那时,陈逐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张素青上前抱住孙儿,拍着他的背,告诉他:“继续找,然后面对。”
或许有一天,你找到了,但结果却不是你想要的;又或许在某个瞬间,你自己突然就放弃了,不再寻找;再或许,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可还或许,你找到了她,达成所愿。
“西西?西西?”
病房里传来声音,张素青他们立刻放下筷子进去。
孟昭请陈逐先让一让,她站到了床边,握住女儿的手,一声又一声唤着她,林正声也是如此。
林孟随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就是睁不开眼。
她憋着一口气,非要睁开不可,然后一个用力,她以为的很用力,实际只是动了动眼皮,她的眼球便被光线刺激得有些难受。
林孟随皱着眉,身边全是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独独没有那个人的。
她心里更急了,终是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孟昭,她一下觉得安心了,像小时候一样,叫了一声:妈妈。
孟昭哭着应和,说妈妈在。再来是爸爸,林正声也说他在。
父母在,孩子就永远有安全感。
林孟随笑了笑,然后去寻那人,寻了一圈,孟昭会意,侧开身让位,露出站在她身后的陈逐。
两人望着彼此,短短五天没见,却好像是分开了好多好多年。
陈逐小心翼翼克制地握上林孟随的手,林孟随嘴唇动了两下,说什么,陈逐没听清,俯身靠近过去。
林孟随看着他的眉眼,看到他眼里的潮红,有些哽咽:“你瘦了。”
陈逐心头揪起,鼻腔喉咙里顿时充斥起的酸涩叫他无法开口,即便能开口,千言万语,似乎也无从说起。
他低头亲吻女孩额头,带着无限柔情与感恩——
作者有话说:陈总必须发波红包~
第56章
林孟随在医院住了十天, 准备出院。
林正声的意思是回家继续休养,家里有管家和厨师,照顾起来方便。但林孟随非要去疗养院, 还说自己找的是家五星级的,条件比家里好多了, 医护人员随时保驾护航。
林正声一听就不同意, 她那点小心思,当他们这些上岁数的人看不出来吗?一点女孩子家的矜持都没有。
林孟随不言语, 看了眼陈逐, 陈逐抿抿唇, 没有看她, 也没有看林正声和孟昭,更没说什么。
从病房出来, 老林气得不轻。
孟女士却说:“有什么可气?你女儿这是随了你。”
“随我什么?”老林瞪眼,“我多含蓄。”
孟女士看着丈夫不语。
当年,林正声同志就是靠着在孟女士面前不断孔雀开屏且狂刷存在感,才挤掉各大竞争对手, 抱得美人归的。
彼时还是小林的林正声曾说:“喜欢就要主动出手!”
想起年少轻狂, 老林老脸一红, 牵着妻子的手紧了几分, 嘀咕:“可西西是女孩子,也由着她性子来?”
孟女士说:“你女儿你不清楚?不由着她, 她翻墙也得出去。”
啊, 对了,那时林正声为了见孟昭一面,没少翻学校的墙。
孩子这是真真得她爸真传了。
老林:“……”
不过话说回来,孟女士觉得去疗养院也并无太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