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烟火童话 不知江月 27921 字 2个月前

医疗团队足够专业是首要的, 而且陈逐也是一个有分寸,成熟稳重的孩子,有他在,西西反而能收敛不少,听话不少。

再者,就是陈逐照顾西西也实在是细致至极。

这些日子,陈逐是怎么爱护女儿,疼惜女儿的,老林和孟女士全看在眼里。如女儿说的那般,他们确实非常满意陈逐。

只是想起唐若意和纪临的事,又不免还是有些忧虑。

老林叹口气,说:“我回头和陈逐谈谈吧。”

*

到了疗养院,林孟随就开始撒欢了。

陈逐陪着她,把电脑和文件搬到房间来,非必要不去公司。

有了大把时间可以黏着陈逐,林孟随都觉得她这一刀挨得值了。

她一时得意,就这么说了一下,换来陈逐一记冰凉严厉的眼风,她又缩缩脖子,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疗养院的套间有个封闭小阳台,阳台上布置了榻榻米,坐在上面,可以欣赏窗外的花园湖景。

每天,陈逐在榻榻米的小茶几上办公,林孟随就转着圈儿地在榻榻米上躺来躺去,转来转去,转到最后,必定是枕到陈逐腿上去。

陈逐永远留根神经给林孟随。

不管处理多棘手的工作,又或是思考多艰涩的技术难点,他总是能知道林孟随的动态。

——林孟随,不许喝凉水。

——林孟随,不许脱了披肩。

——林孟随,不许吃零食。

……

前面几个就算了,后面一条,林孟随直接怒了:不能吃零食,干什么给她送零食!

陈逐淡淡瞥她一眼,她左顾右盼的,又不怒了。

这些零食,都是她暗示离离和苏小优给她带的,吃了这么久的清淡饮食,她嘴馋啊。

陈逐说:“你受伤的是腹部,饮食要格外注意。”

不要说零食,饭菜里盐多放了一点,他都不让林孟随吃。

林孟随嘴里没味道,难受得抓心挠肝,她蹭到陈逐身边,企图用撒娇耍赖的方式换取一点点零食,哪怕一口呢。

陈逐无视她。

她又耍横,再不济演苦肉计,和奶奶告状,同样无效。

林孟随要哭了,一头栽在陈逐腿上,痛斥:“你这个魔鬼!虐待女朋友,小心变回单身!”

陈逐打着字,觑她。

“看干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她梗着脖子,“都养这么久了,你看我精神多好?可以吃一点。”

“不行。”

“魔鬼!”

“……”

“哎呀,我想吃。”

“……”

“我嘴里空虚寂寞!我——唔!”

陈逐堵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本想浅尝辄止,可两人的唇瓣一贴合在一起,就都不受控了。

吮吸也好,舔舐也罢,总是不够,好像只有把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间,嘴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占据描摹,才能稍稍止渴。

一个缠绵热吻,吻得对方都有喘。

分开时,陈逐舌尖轻轻勾了一下,问:“还空虚寂寞吗?”

林孟随红着脸,手揪住陈逐的衣服,湿润粉嫩的嘴巴啵了啵,软声道:“还有一点。”

陈逐将她的背往上托,她很自然搂住他脖子,在这片阳光中,他们将这个吻升温,直至炙热传遍全身。

这次之后,林孟随只要嘴馋了就去亲陈逐。

每次亲法不一,可能就是碰一下、啄一下,也可能是咬了一口再舔一舔。

陈逐大多时候都是淡定接受,但如果林孟随撩得太厉害,他也会忍不住把人捉回来深吻,可他一这样,她又会威胁他说自己是病号,惹得他皱着眉一点一点放开手,无奈叹气。

看到这位欲求不满,林孟随心里别提多嘚瑟了,她大言不惭地挑衅道:“注意你的思想。这只是一种帮助我的疗法,就叫陈氏解馋疗法吧。你不要把它想成别的。”

陈逐还能说什么?

林孟随觉得自己把康复疗程过成了幸福生活,简直不要太美。

只一个,她从孟女士那里听说陈逐已经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可他却从没和自己提过一句半句。

为什么?

是认为过去不提也罢,都过去了?还是觉得当年她选择离开他的这个理由,太过懦弱?

午后,离离和朱晓慧过来看望林孟随。

陈逐见有客人来,礼貌问候,然后自觉带了电脑去咖啡厅工作。

临走时,他捏捏林孟随的手,嘱咐有事叫他。

等他走后,朱晓慧发出狒狒似的笑声。

“你俩好腻啊。”朱晓慧都不好意思了,“你养病,陈总就24小时陪着你?那你们……”她扫了下室内的两张床。

林孟随低头别了别头发。

其实这两张床纯属多余,要不是老林总盯着她,她直接要个双人床的套间,省得晚上睡觉还得挤。

朱晓慧啧啧:“台里那帮不长眼的。这明明就是谈恋爱嘛!”

“我早就说了,都不信。”离离接话,“不过我看也不是不信,主要还是任思……”

朱晓慧咳嗽一声,冲离离使了个眼色,离离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

见状,林孟随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朱晓慧本不想让林孟随知道的,怕她还养着病动气。可话说到这里,索性就说了,也好让林孟随之后有个准备。

朱晓慧说:“你和云筑的项目,主任让老任接手了。”

林孟随一愣。

离离抢过话:“主任是想再等等的,但是任思阳每天都去主任办公室游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主任就……小林姐,干脆你让陈总直接拒绝好了。就说不是你采访,云筑不行。”

林孟随笑了笑。

都是工作,又不是拍霸总电视剧,哪有为这样的理由说不干就不干的?

只是她没想到台里会现实成这样,云筑的项目不是没有时间,她出院后完全可以继续做,可台里连这些时候都等不及。

估计也和她这次当街被刺的事有关系,台里怕影响不好。

离离气不过:“有什么影响?就是有,也是有人心术不正乱传……动不动就当着我和老蔡还有其他同事的面儿含沙射影,幸灾乐祸,说你这事指不定是……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人报复。实在可恶!我瞧不起任思阳。”

朱晓慧也这么认为,从前她只当任思阳这人爱往上爬,爱耍手段,现在看来,同事受伤遭祸,他一点同情心没有,是人品有问题。

林孟随听完,反过来安慰两位同事几句。自己心里也想了,既然台里做事这么绝,那她干脆辞职好了,反正早晚都要辞的。

就是可惜她和陈逐合作的这个项目,就此中止了。

晚上临睡觉前,林孟随为这事还有些闷闷不乐。

陈逐看出来,说等以后她的栏目筹备好了,如果有需要,还可以来采访他。

林孟随笑了:“你的身份和我们节目的定位不符,估计是采访不到你头上去了。况且……”说着,她把陈逐的枕头搬到自己床上来,“我要是火了,人家扒出来我的资料,不就发现咱俩是夫妻档了?”

她说得随意顺口,不忘把枕头拍得松些,全然没看到陈逐眼神里的变化。

等她转过身时,陈逐绕过她去拿回枕头,她也不拦着,说:“你拿吧。拿走了,我过去。”

陈逐:“……”

入院以来,两人同床共枕,想要不擦枪走火是不可能的,是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开睡。

他们也试过,但不管哪一方坚持住了,另一方最终都会又找回去。

当相拥而眠成为常态,离了谁,都是孤枕难眠。

陈逐搂着林孟随躺下。

她没个老实时候,和他说起台里的那些事。离离今天还告诉她,她被刺这事已经有N个版本流出,其中有个最夸张的,说是她对某富二代小少爷始乱终弃,害得人家一大家子破产,曾经的豪门婆婆沦落为拾荒阿姨手起刀落……

林孟随这么讲着,还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她问陈逐,池丽娟怎么样了?

听说,那一刀没能让她下去找儿子团圆,医院给抢救过来了。

“马上就要转进精神病院。”陈逐说,“别想她了。”

林孟随点头。

她是同情池丽娟的,可谁又来同情她呢?就交给法律吧。

想到这里,林孟随不由得再往深处想了想,心中的疑虑也跟着增加——陈逐对过去这件事的态度和看法到底如何?

她原想等自己彻底康复了再和他好好聊聊,现在突然又不想等了,直接问陈逐怎么看姐姐和纪临的事?

陈逐沉默片刻,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说:“没什么想法。”

“没想法?”林孟随坐起来,“你怎么会……”

陈逐又说:“你姐姐的事是个悲剧,我很惋惜。”

“其他呢?你没别的要和我说的了吗?”

林孟随一问完,就有些忐忑了,她怕陈逐认为当年她为这件事放弃他们的感情,是对他的不自信和质疑。

她看着陈逐,眸光颤动,带着一点怯。

陈逐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力道很轻,充满抚慰意味,林孟随刚要乖顺下来,他忽地又把手探进她的头发里,扣住她后颈按向他。

林孟随猝不及防,却也以为就是寻常接吻,不想陈逐吻得又急又重,带着一股狠劲儿,隐隐有了失控趋势。

林孟随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很快软成一滩水,和他呼吸交缠。

直到有什么不妥抵住林孟随,两人皆是一激,松了口。

陈逐撑在林孟随上方,盯着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有暗簇蔟的欲望在升腾,林孟随启唇想说什么,陈逐侧过头,撤了下去。

陈逐作势下床,林孟随抓住他衣摆,声如蚊蚋:“我帮你。”

“不用。”陈逐说,“你休息,我马上——”

林孟随把手伸了过去。

陈逐只觉从尾骨传来一阵激麻,顺着他的脊椎一路攀至到大脑,他仰起了些脖子,然后转过头,目光压抑热烈。

林孟随咬咬唇,掀眼看他,眼中则是如水般温柔。

陈逐深吸气,捏住林孟随的下巴,抬起,深吻……两人纠缠着重新回到床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

落地灯散发着晦涩昏暗的光线,加湿器偶尔发出的些微声响掩盖不住混乱不堪的暧昧气息,以及女人口中时不时溢出来的破碎哼叫。

男人鼻息粗糙,额头抵着林孟随的额头,声音嘶哑:“松手吧。我去卫生间。”

林孟随不,手上多使了一点力气,一只手不够了,她把另一只手也探过去。

陈逐闭上眼,汗珠顺着他的侧脸流下,极度的隐忍让他看起来脆弱又性感……

说不清是享受还是折磨,但陈逐到底不忍心,更舍不得,他想要强行抽离,林孟随又柔弱无骨地往他身上贴,噬咬他的下唇,语调娇软诱惑:“吻我。”

……

陈逐抱着林孟随去卫生间洗手。

等整理一番出来,陈逐又抱着人去沙发那边,安置好,再返回去整理床单。

林孟随又一次发现两张床的绝妙好处。

她不禁发笑,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陈逐立刻来到她身边,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林孟随一点事儿没有,出院后调养大半个月了,连她家老林都说她恢复得很好,就陈逐紧张个没完。

“你觉得我舒服吗?”她眨着媚眼,明摆着调戏某同学,“你倒是痛快了。”

胡说。

陈逐耳朵脖子又齐齐发红,沉声道:“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林孟随“扑哧”一笑,扑过去:“逗你的。我没事。”

陈逐还是自责,更羞愧,他都不敢看林孟随。林孟随见他这样,玩心更甚,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抬起他的下巴,亲亲他。

陈逐顺从,但也只是由着她亲了两下就躲开,害怕到时又不可收拾。

林孟随同样见好就收,她拉着陈逐坐到沙发上来,像白天似的,枕在他腿上,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呢,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逐:“什么问题?”

林孟随顿了顿,也不知道挑这个时候说是不是太煞风景?

算了,不管了。

她问:“你有没有气我因为姐姐的事和你不告而别?”

陈逐:“你认为我会为此生气?”

林孟随相信陈逐能理解体谅她为了姐姐选择和他分手,可她用的方式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残忍。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却在那样一个时候面对都不敢面对他,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她自私又软弱。

林孟随为自己感到不耻。

可当时的她真的不能去见他,也不能和他解释半句,她怕她一看到他,就不能和姐姐出国了……

这段时间,陈逐确实有意回避这个话题,但原因不是林孟随想的这样。

那天,林孟随还在手术室里抢救。

孟昭和他说了唐若意与纪临的事,也说了林孟随在姐姐、小姨相继去世后遭受的重大心理创伤,她是如何度过的那几年……他听完,险些崩溃。

他不敢细想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那么爱笑爱说的一个人,说不了话了,这会是多么大的创伤才能让她如此?

而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他没有在她身边。

之后,她住进重症监护室,他隔着玻璃看她,看她一个人在生死边缘挣扎,又想到她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他气自己在和她重逢后,那么心胸狭隘,疏忽观察,明明她对于过去的避而不谈,她的书法相较从前进步那么多,还有她曾经爱去高处玩,现在却连阳台都不敢靠近……这些都有迹可循,但他就是明白得太晚。

甚至,为了满足自己的那点安全感,他还提出要去见她的姐姐……

“那你一点都不怨我吗?”林孟随问,“我因为姐姐的事武断地抛弃你。”

抛弃了整整七年。

想到这,林孟随心口泛疼,陈逐给她擦掉眼泪。

他的确因为林孟随的离开而心有郁结,这个郁结在这些年里,是他无法化解的一个死扣,以至于再相见,他也常常为此和自己、和她较劲儿。

可每当她向自己投来一眼,又或者只是冲他笑一笑,他就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她有千万种理由离开自己,本质上却是一个。

所以,他不用去在意她因为什么离开自己,只要在意如何留她在身边就够了。

陈逐说:“你没有抛弃我。”

是那时的我没能力守护我们的感情。

好在,我们再次相遇,一切都还不晚。

好在,我们还有许多个七年。

第57章

林孟随在疗养院住了将近四十天。

出院前一天, 父母和陈逐陪她去医院做全面体检,负责看诊的医生以前听过林孟随爷爷——林老的课,是林老的“迷弟”, 对林孟随很是认真上心。

医生说,从检查报告来看, 恢复得特别好, 甚至以前因为工作带来的亚健康,也都在这段时间调养过来了。

但医生也还说, 说得比较委婉, 那就是肚子上中一刀不是儿戏。

所以, 之后的半年里还是要多加注意, 不要熬夜,规律饮食, 适当运动,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医院,别耽误。

从诊室出来,林孟随心情老好了。

陈逐揉揉她的脑袋, 说去给她拿医生开的维生素, 叫她和叔叔阿姨回车上等。

拿着单子, 陈逐先去交费, 然后来到药房排队。

医院里总是人山人海,每个人步伐匆匆或呆立不动, 脸上神色不一, 有的麻木,有的忐忑,也有的像林孟随这样,康复了, 很开心。

陈逐观察着这些人,忽然就听医院大厅那边传来惊叫声和嘈杂声以及轮子快速滚动的声响。

不少人扭头巴望,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孩往急诊那边奔跑。

血腥味浓重,哪怕是隔着一段距离,陈逐也能闻到,胃里顿时狠狠一搅,他眼前快速闪过什么,手里的单子掉落在地。

身后的阿姨好心捡起来还他,打量了一下,说:“小伙子你没事吧?你这脸色够差的。不舒服可得说啊。”

陈逐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洁净如初,他摇了摇头,向阿姨道谢。

从医院出来,四人前往提前订好的餐厅。

老林和孟女士因为女儿这次的意外耽误了许久工作,眼下是再耽搁不起了。

老林明天一早飞柏林,孟女士更是今晚就得出发去J省,开启新一轮考察调研,所以庆祝女儿康复的事就安排在今天中午了。

吃饭时,陈逐包揽了林孟随的夹菜工作。

并非他有意在长辈面前表现,而是有人极不自觉,一秒不盯着,她就得吃一口那些重油重盐的食物。

看着一碟子的清汤寡水,林孟随面上笑呵呵,在桌下掐陈逐的手,小声说:“你养兔子呢?”

陈逐由她,等她稍一松劲儿,反手扣住捏捏,顺带给她夹了一筷子营养青菜。

林孟随:“……”

对面,老林和孟女士相视而笑,果断没有为女儿撑腰。

吃完饭,老林和孟女士都还能再挤出一点时间,便又陪着林孟随和陈逐回了疗养院。

刚进疗养院的大门,林孟随收到一条离离发来的消息。

—[小林姐,主任和那位要过去看你!估计再有十来分钟就到了!]

林孟随一愣,心道他们来干什么?上周她不是已经递辞呈了?

陈逐见她皱眉,问怎么了?

她说了下情况,老林接话:“最后来看望慰问一下吧。你好歹在台里工作过,这点关怀,领导还是该有的。”

林孟随不这么想。

要是主任和其他几位领导过来,或许是如此,可来的是任思阳,八成是来耀武扬威的吧?

林孟随还真没小人之心,任思阳就是这么打算的。

自打得知林孟随辞职,任思阳觉得自己胜利了,之前受的所有屈辱也洗刷了。加之,他接手云筑的项目后,云筑那边丝毫没有不配合的情况出现,他就又认定林孟随和陈逐之间不过玩玩。等人家腻了,也就给她踢了。

靠脸上位的女的他见太多了,都是一路货色。

抱着如此暗爽的心情,任思阳抱着一大捧花,跟在主任身侧,主动敲响房门。

屋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说请进,任思阳不以为意,带着他的招牌任氏笑容,打开了门,说:“小林,我和主任来看你了。”

林孟随和陈逐正给长辈斟茶,也是为主任他们过来做准备,闻言,抬头看去。

任思阳没想陈逐也在,一怔,随即又换上无懈可击的微笑,引主任进来。

主任准备了不少场面话,诸如辞职了台里也是娘家、有空常回来看看,等等。

但一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正声,惊讶得忘了台词:“林董?您、您怎么……孟厅也在?您二位怎么……”

等等,这两人一个姓林,一个姓孟,然后——林孟随。

主任脑子嗡的一下,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怕是要在今天戛然而止了。

林正声和孟昭对主任并没有印象,不过他们接受的访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方认识自己并不稀奇。

林正声很客气,感谢台里领导对他女儿的培养和关心,还说台里就是女儿的出处,以后如果有机会希望女儿能和台里的前辈们继续学习。

说着,跟主任以及任思阳亲切握手。

主任脑子又嗡了两下,人麻了。

只有任思阳完全状况外。

当着父母的面,林孟随没让主任他们下不来台,同样是说些不走心的场面话,敷衍揭过。

偏任思阳不死心,总想得意两句,可他一要插嘴,就会被主任瞪回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慰问看望。

主任如坐针毡,没听到林正声和孟昭发难,找个话头,赶紧夹着尾巴跑了。

等出了院门,任思阳不解问为什么。

主任恨不得削死他,咬牙道:“要不是你手里有资源,我跟你来这一趟?你闯大祸了!你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吗?培西药业听过吧?那是培西的董事长!”

任思阳瞪大了眼睛。

主任越说越气:“你知道另一个是谁吗?那是咱们教育厅厅长!我……我真是脑子让门夹了,信了你小林不是省油的灯。她用省油吗?!用吗!”

任思阳:“……”

主任大步往前走去,末了,又折返回来,差点和丢了魂儿的任思阳撞上,他点着任思阳的鼻子,气得都笑了:“还有云筑这位,咱们也给得罪了!”

“主任我……”

“我告诉你,你捅的娄子你自己担。”主任呼口气,“小林要是记仇,你以后也别在业内混了。趁早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去吧!”

任思阳:“……”

小林并不知道她在老任那里由靠脸花瓶变成了巨人形象,她在缠着陈逐要水果吃,倒是老林别有意味地说了句:“你们台里的人还挺客气。”

林孟随心想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什么都瞒不过。

当初,她进电视台走的不是编制通道,而是海外人才引进,没政审,不然主任这个人精也不会拿她当个棋子,随意拿捏了。

这么一想,她再次认清这些人的现实,不过好在以后也不用和他们打交道了。

孟昭说:“你说要创业,有进展了吗?”

“这段时间都是小优在跑。”林孟随看看时间,“待会儿小优就过来找我谈这事。爸,妈,小优一来,你们就回去吧。回家整理一下行李,休息休息。出差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老林和孟女士笑笑,都说知道。

半小时后,苏小优抱着一大堆资料来了,林正声和孟昭离开。

林孟随在套间门口抱抱老林,又抱抱孟女士,说等他们忙完一家人吃饭,陈逐代她送父母出去。

陈逐一路将二位长辈护送上了车,也向他们保证会照顾好西西,请他们放心。

孟昭说:“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

林正声会意,吩咐司机先下去,他有几句话想和陈逐说……

林孟随在榻榻米那里看资料,苏小优一个劲儿盯着她看。

“我脸上有花儿?还是有方案?”林孟随好笑,“值得你这么看。”

苏小优说:“我就是纳闷,受个伤怎么还给自己受美了呢?你现在看起来特别轻盈,状态好好啊。”

林孟随呵呵:你天天吃那么清淡,你也可以。

苏小优蹭过去杵了杵人,贼兮兮地又说:“而且我预感你的好状态还会再上一个楼。”

林孟随:“你又有新主意了?”

苏小优“啧”了声,笑得相当有内涵:“谁和你说工作?我说那方面……你们得两个多月没那啥了吧?明天解禁,还不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什么啊。”林孟随清清嗓,“别瞎说。”

“你脸都红了。”

“……”

*

正式告别疗养院这天,天气晴朗,春意盎意。

北城难熬的凛冬是彻底过去了。

季维过来接林孟随和陈逐,还代表谢嘉昀献上了一束火红的玫瑰花,随后开车送他们去张素青那里。

这是一早说好的,老人亲自下厨,庆祝西西康复。

张素青的房子离市中心有些远。

挑选时,陈逐本不想选这里,认为医疗不方便。但张素青喜静,坚持远离尘嚣,最后便选了这处多功能高端社区,全是独栋的小别墅,面积不大,一百多平,胜在绿化好、物业好,有社区医生二十四小时值班。

林孟随第一次来,想准备礼物,但张素青打电话亲口和她说不要准备。今天只为庆祝她顺利出院,想送礼物,以后有的是机会。

院子里传来汽车响动,张素青第一时间去了门口等候。

陈逐先下车,绕过去给林孟随开门,两人牵着手,一起走向奶奶。

“好孩子,可是出院了。”张素青和蔼地笑着,“来,快进来。”

说着,一旁的阿姨拿出备好的柚子叶,还点燃了火盆。

见此情景,陈逐差点想说奶奶您怎么也信这些?

没来得及开口,林孟随先道:“奶奶您对我太好了!我在电视里总看到这些,特别好奇,但没经历过,您可是帮我解惑了。这叶子是不是得多打我几下,霉运才能消除?”

陈逐:“……”

张素青原本还担心年轻人看见这些会嘲笑自己老迷信,这下亲自拿着柚子叶拍了拍林孟随,嘴里念叨:“霉运都走开!不许再来害我的孩子!”

进了屋,林孟随挽上张素青,给陈逐丢到一边,陈逐轻笑一声,也不争,去厨房看饭菜准备的如何。

张素青带着林孟随参观房子。

后花园种着不少张素青精心培育的花卉,无奈现在还差些时候,想要看,得再等一等。于是,张素青就带林孟随去了陈逐的房间。

“小逐很少在这边住。”张素青说,“不过从以前旧房子里带走的东西,大多在这儿。还有一小部分,小逐带回了他自己家。”

林孟随看到当年她看过的那些奖状。

墙还是不够给陈同学贴的,它们依旧放在箱子里,张素青保存的很好。

除此之外,林孟随也看到了一些她没有见过的,比如,高中毕业时的全年级大合影。

照片超长,一老一小同步眯着眼睛找,找了没两秒,一眼揪出陈同学,这位骨相奇佳,不管照片多糊,依然突出。

看到高中时的陈逐,林孟随心里一动。

他和她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清俊、英气,好看得不行,就是那双眼睛,眼神太过深沉。

林孟随伸手轻轻摩挲着少年陈逐,侧脸专注宁静,张素青看着她,忽地有些鼻酸。

老人及时压制住了,只由衷地说了一句:“西西,谢谢你平安。”

林孟随一愣。

老人笑了笑,没再多言。

下楼吃饭,林孟随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心想奶奶都亲自下厨了,那肯定得是拿手的横菜,结果最横的一道:清蒸鲈鱼。

张素青看她迟迟没下筷子,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林孟随未答,张素青又说:“小逐特意打电话和我说你最近爱吃清淡的,这些都少油少盐。你放心吃。”

“……”

林孟随说对、爱吃,然后看了一眼陈某,笑容看似甜美,实则阴狠,陈某面不改色,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林孟随和陈逐陪着张素青待了一下午,等晚上吃完晚餐才走。

之前在餐桌上暗潮汹涌的两人,上了车又是另一种暗潮汹涌。

林孟随的行李箱放在车子后备箱里,东西齐全,陈逐没问她回哪里,她也没主动说要回哪里,车子直接开到陈逐的住所。

进了电梯,两人并肩站着。

电梯里飘着木质熏香的气味,墙壁光滑反光,将男人女人照得清晰分明。

林孟随低下头,心跳有点快,苏小优那句“不知天地为何物”在她脑子里呈弹幕式滚动播放。

她不由得手指颤了颤,这一动,似有若无地碰到陈逐的衣服,她只听对方稍重的深吸了口气,下一秒,她的手便被他握住。

握得她骨头有点疼。

几十秒的电梯时间极为漫长。

电梯一到,陈逐一手拉着林孟随,一手拉着行李箱,解锁防盗门。

两人一进屋就开始接吻。

适才压抑在心头的热火猛地释放出来,以至气氛一下就到了天雷勾地火的地步。

林孟随身上很烫,陈逐也是如此,他们紧紧抱着彼此,分不清到底谁更烫一点。

林孟随的手从陈逐脖子后面滑到胸前,她手有些抖,解了半天也解不开两粒扣子,心下起急,溢出的气音娇滴滴软绵绵的。

陈逐低笑,攥住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她以为他要自己来,不想他却是又俯身狠狠吮她,然后托抱起她,进了屋内。

林孟随喘息着靠在陈逐肩头,这个角度刚好方便她打量他的下颌,上面擦着零星红痕,都是她的口红。

还有他的喉结,锁骨,以及他系着的领带。

领带被林孟随扯开了一些,松松垮垮,褶皱不堪,这样子实在是不太雅观,但在陈逐身上就有一种反差冲击,又欲又野的。

就回家吃个饭怎么还系领带呢?影响她解扣子。

再一想,这是她送他的领带。

还有衬衣、袖扣,全是她买的。

林孟随抿着嘴笑,等回过神,发现陈逐给她抱到了客厅,俩人正对墙上挂着的一块白板。

板子上绘制着一个表格,表格名称是:健康巩固——养生月计划打卡表。

上面罗列各种要求,诸如十点前睡觉、不喝凉水饮料、坚持补充维生素,其中还包括:禁欲。

林孟随:“……”——

作者有话说:庆祝西西康复出院!陈总送红包啦~

(另外,和大家说下,不会再有什么波折矛盾啦,故事很快就要大结局了。)

第58章

林孟随快要给计划表盯出个窟窿来。

她看着表, 陈逐看着她,过了会儿,陈逐上前两步, 腾出一只手拿起白板旁边的马克笔。

林孟随下意识搂住男人脖子,搂完又觉多余, 他一只手臂托着她, 也稳得很。

陈逐拇指利落推掉笔帽,然后在今天的一列表格上一一打勾, 打到最后一项时, 动作很慢。

林孟随清清嗓:“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陈逐说:“医生怎么交代的?之后得继续注意调养。”

林孟随说话没过脑子, 直接接了一句:“那医生还说适度运动呢。”

说完, 屋里倏地静下来。

林孟随脸上红扑扑的,还烧得慌。

在不矜持这条道路上, 她是彻底不能回头了,问题她也不是色魔啊,完全是话赶话。

林孟随扭了扭身子要下去,陈逐不放, 给她就近放在了柜子上。

两人面对面, 林孟随埋着头, 陈逐两条手臂撑在她身侧, 将她困住,嗓音低沉:“你觉得那是适度运动吗?”

林孟随抿住唇。

陈逐:“说话。”

林孟随急了:“你让开!我要下去。”

陈逐岿然不动:“先回答我。”

林孟随“哎呀”一声, 狠心推开人跳了下去, 说讨厌死了。

陈逐捏着她的脸笑,她打开他,心道不就禁欲一个月吗?有什么的,她又不是多么需要。

再说了, 有些人看起来正经,实际吃人不吐骨头,他俩到时候指不定谁更难受,走着瞧呗。

陈逐看她黑亮的眼珠轱辘一转,猜到什么,又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下面补充上一条:如有违反,违反一次,计划延迟一天。

把这句话翻译一下:你要是故意撩我,我就把禁欲的日子延长。

林孟随气笑了,绕开人往前走,陈逐给她拉回来,她没好气地问还要干嘛?

陈逐说:“你坐着歇歇,我去放洗澡水。”

哼。

林孟随撇过头,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去,气势过足,人还被弹起来了一小下。

陈逐忍笑,拎起行李箱进了屋。

他在里面忙,林孟随自己生气、自己出气,自我消化完毕,无聊了,打开电视找节目看。

视线不经意一扫,她这才发现空中庭院的大落地窗前新安装了一整面百叶窗,眼下窗子紧紧关闭着,一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以往她经过庭院前都要回避,这下倒是不用了。

心里有什么地方被填满,林孟随莞尔一笑,小声点评:“傻瓜。”

光点评好像还不够,想了想,她又跑到白板跟前,在计划延迟的标注后面补了句话:出家一月,归来仍是王者。

她就听傻瓜的,把自己养得健健康康。

*

林孟随开启了她的“尼姑”生活。

虽说有些索然无味,但这次清心寡欲也寡对了,主要她和陈逐都太忙了。

陈逐那边不必说,将近两个月没去公司,除了技术上的事,剩下全推给谢嘉昀,现在回去上班,等待他处理的工作堆成了小山。

林孟随也不闲着,创业的事紧锣密鼓提上日程。她和苏小优先后进行了市场调研,又做了问卷调查,统计数据后,根据这些一手资料再一点点修改栏目的策划方案。

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台里人事部通知她抽时间回来一趟,有些事宜还需交接一下。

林孟随听后安排了一下,找了一个上午前往电视台。

一到她曾经办公的楼层,她就觉得不对劲儿——气氛不对,路过同事看她的表情和眼神也不对。

林孟随有些疑惑,准备去找人事部的同事,路上遇上主任。

主任笑容满面的,说辛苦了,还得亲自跑一趟。

林孟随心道这不是办她的离职手续吗?她不来不行啊。

主任又说:“小林,说真的,当初招聘的时候,我一看你的履历就知道你是个特别优秀的姑娘,将来必定大有作为。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提,别客气。”

林孟随心里呵呵,嘴上道谢,赶紧溜了。

手续办得很痛快,午休前就办妥了,林孟随便约上离离老蔡和朱晓慧到附近餐厅吃饭。

朱晓慧拍着桌子直呼爽!太爽了!

“台里现在都知道你是什么背景了。”朱晓慧说,“之前那些站队老任挤兑你的,你没发现他们今天都特别蔫儿吗?”

发现了。

有几个要么不敢看她,要么笑得特别谄媚。

老蔡说:“我们一开始还不信。你也是的,有这爸妈还跑这里受什么窝囊气啊?”

“就是。”离离叹口气,“小林姐,我要是你,我天天搁家里躺着。”

林孟随笑道:“那四肢不得躺退化了?”

离离没在怕的:“享福的最高境界就是原始退化。”

四人说说笑笑,和以往的相处并无什么不同。也就老蔡知道林孟随要创业,多问了几句。

快吃完时,林孟随去卫生间,顺便把账结了,不想半路又遇上位老熟人。

任思阳和下面的人打听了下,是特意过来找林孟随的。

两人去了餐厅安静的角落说话。

“任前辈有什么事吗?”林孟随问。

任思阳笑了笑,这次笑的不油腻了,说:“小林,过去是我不好,我在这里和你说声对不起。我这人小心眼,看你学历高能力也强,主任又故意拿你来压我,我就想从你身上出口气,当然,也是为自己扫清障碍。我……”

他没再说下去,但不得不说,这番话还是比较诚恳吧,至少没故意甩锅洗白自己。

可林孟随在意的从来不是任思阳对自己的排挤和打压。

“前辈,我称你一声前辈,是因为你资历比我深,阅历比我多。”林孟随说,“既然见过、经历过,你也该知道这个社会普遍对女性很严苛。同样的工作,女性要比男性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认可。而且即便是得到认可,也有不少人和你想法一样,觉得这都是容貌带来的资源福利。女性很难得到应有的尊重。”

任思阳低着头,没言语。

林孟随继续道:“所以,你和我道歉,不是因为你认识到你的错误。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接受。至于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不关心。实力是我自己的,不是你搞点小动作就能搞没的。”

“小林……”任思阳紧张起来,“我真的是糊涂了,利欲熏心。你……”

林孟随笑笑,示意不用说了:“好自为之吧。”

从餐厅出来,林孟随复盘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现。

柔中带刚,霸气小漏,不错。

她忍不住给陈逐打电话过去显摆嘚瑟一下,接电话的是季维。

“陈总在实验室里,没带手机进去。”季维解释,“林小姐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把手机给陈总送去。”

林孟随说那就不麻烦了,又问陈逐吃饭没?季维说没有,而后欲言又止。

“是公司有什么事吗?”林孟随问。

季维说不是的,想了想,还是和林孟随多说了几句。

最近这段时间,陈逐似乎有一点不同。

会上出现过两三次走神的现象,这在以前是绝对没有的。还有就是有时和他说工作,他会出现询问的情况。

陈逐的记忆力超出常人,几乎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哪里还有听过了再返回去问的时候?

不过这些也都是微乎其微的小细节罢了,不是什么问题。

但季维说的这些,林孟随其实也注意到了。

前天在家,她叫陈逐两次,他都没反应,等她走近了,他才问怎么了?然后就握着她的手不放。

如季维所说,这些连问题都不是,可放在陈逐身上就是有些不对。

林孟随说:“谢谢你啊,季助理。还请你再多替他留心,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放心,他不会说你什么的。”

季维笑道:“我知道的。”

*

周末,说好去陪奶奶。

林孟随一到,就帮着张素青在后花园浇水翻土。

才十来天的工夫,玫瑰花已经开了几簇,粉的、红的,都有,而最漂亮的,要属紫色鸢尾花。

林孟随让奶奶站到花朵旁边,她给拍几张照片。

之后,阿姨送来柠檬茶和碧螺春,还有小点心,祖孙俩坐在小伞下面品茶谈天。

陈逐说来陪她们,结果电话一个接一个,最后干脆回书房开视频会议,根本见不到人。

“公司刚成立那会儿,更忙。”张素青说,“人瘦了十几斤,眼窝都凹进去了。”

林孟随听着,手指不住地搓着骨瓷杯的把手,还未说什么,张素青又笑笑:“都正常。创业哪有容易的?小逐爸妈创业时,比小逐还难。他爸头都要秃了。”

老人学着网络上那些话,逗笑了林孟随。

林孟随往玻璃门那边看了看,又挪挪椅子,说:“奶奶,您和我说说叔叔阿姨的事,行吗?”

当然行。

只是从哪儿说起呢?

张素青就这么一个儿子,继承了陈家人在数学上的天赋基因,从小就是别人眼里的天才。

人人都道天才好,羡慕天才的脑子,可在张素青看来,过于聪慧又或是太小就暴露聪慧,并不是好事。

陈逐的爸爸打小就被同龄孩子孤立,他们都觉得他不合群,是个怪小孩。加上张素青和丈夫当时没有从宏观上考虑,让陈逐爸爸一直跳级,导致他没有一个良好的社交圈子,人际交往就成了短板。

张素青说:“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让小逐跳级的缘故。”

林孟随点点头,对奶奶感激涕零。

陈逐要是跳级,还有她什么事啊?

然而,陈逐爸爸虽然一直是个另类存在,陈逐妈妈却是始终拿他当竹马哥哥来看。

陈逐爸爸嘴笨话少,不会表达,有时满心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和陈逐妈妈说,就偷偷地给陈逐妈妈书包里塞糖果。

后来被陈逐妈妈发现了,还不承认,但又不会撒谎,人慌里慌张地跑走,摔了个大马趴。

陈逐的爸爸妈妈六岁相识,二十二岁结婚,婚后从没红过脸。

他们相互包容,相互理解,懂得对方的理想信念,并且一路扶持着向前。

可大概凡事都是过满则溢吧,太过幸福会招来上天的妒忌。

“小逐爸爸没了以后,他妈妈撑着我们这一个家。”张素青叹息一声,“这人啊,就跟没事人一样,从来没见哭过。我看着奇怪,她那么爱近甫,怎么会是这个状态呢?”

有天深夜,张素青想起给孙儿包的馄饨还没冻起来,披上衣服出了房间。

客厅里小夜灯亮着,女人坐在沙发一隅,影子映在地上,拉得很长。

“明天给你炖排骨吧。上次你说喜欢吃,我还去那家给你买,那家新鲜。”

“……”

“不想吃排骨?那吃什么?鱼也行,小逐和你都爱吃。”

“……”

张素青捂住了嘴。

细微声响惊扰到女人,她站起身,一只胳膊抬起一些,像是在握着谁的手,说:“妈,您怎么起来了?这都多晚了。”

张素青好半天才说:“这就睡了,睡了。你也早休息。”

“嗯,这就睡。”

……

林孟随心揪起来。

人在遭受重大悲痛或打击时,是可能会有这种反应,一种自我保护反应。唐若意也这样过。

林孟随小声问后来呢?

张素青笑了一下,一滴眼泪猝不及防落下,老人擦去,叹了四个字:“放不下啊。”

林孟随起身为奶奶抚背,张素青拍拍她的手,说没事。她活到这个岁数,经历了大多数人没经历过的离别,很多事都看开了。

时间的车轮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活着就得往前走。

张素青说:“你看,小逐妈妈最爱的鸢尾花又开花了,她的忌日也快到了。多快啊,又是一年。”

林孟随一怔,明白了什么……

晚上,回到陈逐那里。

林孟随先去给这一天的计划表打卡,然后又去洗澡,特别乖。

陈逐处理好工作从书房出来,恰好林孟随也洗香香,他张开手臂,她就跑过来扎进他怀里。

“今天这么自觉?”陈逐问。

林孟随仰着头:“请颁给我一朵小红花。”

陈逐吻她额头。

林孟随笑得开心,踮着脚再讨几朵小红花,然后看准时机,提到自己下周二一天都有时间。

陈逐愣了下:“奶奶和你说的?”

“嗯。”林孟随点头,“陈同学,你很不地道啊。你都和我爸妈吃过那么多次饭了,却不带我去看看叔叔阿姨,怎么?我拿不出手吗?”

陈逐笑了笑:“不好看的,不好意思往跟前带。”

“……”

居然拿她以前的话噎她。

林孟随抬手就要给上一掌,又听:“太好看的,更不好意思。”

她又笑了,抱着人:“那你应该多和我学学。和你在一起,我怎么都好意思。”

两人商定好下周二一起去墓园拜祭陈逐的妈妈。

林孟随放下心来,以为陈逐这几天的小反常到时候也就化解了。

她晚上睡得很熟,这些日子调整作息,她的睡眠质量很好,所以,她一直没发觉陈逐最近已经被噩梦惊醒过三回。

陈逐每次噩梦的内容大体相同,与血有关。

不是在一个四处渗血的屋子,就是他的手上沾满了血,而让他惊醒的,是这血的来源指向一个人。

他醒来后,会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女孩,仔细地看,确定她在平稳呼吸,身上没有一点血迹,他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今晚,陈逐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里多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妈妈。

陈逐再睡不着,他怕吵醒林孟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在客厅里坐了片刻,他去书房拿出钥匙,打开了上着锁的那间房间。

房内黑漆漆的,浅淡的月辉让简单的家具摆设有了模糊轮廓,陈逐没开灯,关上门,熟门熟路走进去,坐在床边,转头面向窗外。

茫茫夜色中还有点点光亮,这一点亮,带着幽静的温度。

陈逐专注凝望,突然又想起林孟随出院前一天,林正声和孟昭跟他的谈话。

孟昭说:“陈逐,我和你叔叔先表个态。西西和你在一起,我们很欣慰,也很放心。但西西姐姐的事,你也知道了。所以我们——”

“我们想和你多说几句。”林正声把话接过去,“旁的道理不多讲,你是聪明孩子,想必都明白。我们家或多或少会给你带来一些来自外界的压力和看法,这是避免不了的。恋爱刚开始的时候,情热意浓,可能都没所谓。但随着时间推移,你和西西走的越来越长远,外界带来的东西就会累积下来。”

作为过来人,孟昭和林正声见过太多起初山盟海誓,中间坎坷磨炼,最后却潦草分手,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的怨侣。

他们不希望这两个孩子会有这一天。

林正声说:“要是有一天,你觉得累了,又或许你发现你没那么喜欢西西了,没关系。你告诉我和你阿姨,把她送回到我们身边。我们只请求你,不要骗她,也不要勉强自己,更不要走西西姐姐他们的老路。”

陈逐认真听完二位长辈的话,他想这个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

可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又该怎么说,他忽然想到了他的妈妈,想到了妈妈当年的选择。

于是,陈逐在沉默良久后,如此说道:“叔叔阿姨,我把西西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重。”

第59章

周二这天, 天气有些阴沉。

林孟随坐在车里,话不多,但时不时会关注一下陈逐的状态。

这位还好, 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到了墓园,天空有了放晴的趋势, 云朵散开, 洒下了些许阳光。

林孟随拿上一捧鸢尾花,早先去花店取花时, 陈逐看到这花还愣了下, 随即揉揉林孟随脑袋, 轻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牵着手深入墓园中心。

陈逐父母是一处合葬墓, 由此,林孟随也得以把叔叔阿姨都见了。

不得不说, 这两人都长得太好看了,怪不得陈逐会生得这么好。

尤其陈逐的妈妈,明眸善睐,五官精雕玉琢, 气质既温婉又透着女人味, 一点看不出是个学习理科的软件设计师, 倒像是上个世纪的画报女星。

陈逐的眼睛完全遗传了妈妈, 都是琥珀色。

林孟随献上花,做了自我介绍, 她表现得很端庄, 毕竟场合所限,她也活泼不起来。

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对叔叔阿姨说了一遍,诸如我会照顾好你们的儿子之类的,说着说着, 又觉得有点亏心,她哪里照顾过陈逐?都是陈逐照顾她。

于是,她改了话述:我会一直陪着陈逐,一直陪着。

至于陈逐,他本身话就少,鞠完躬也没和父母说说知心话,只告诉他们下次还会带西西来看他们,拜祭便结束了。

林孟随问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陈逐看了她一眼,摇头,说:“够了。”

林孟随总觉哪里不对,这大概又是出于女人的第六感。特别是她看到刚刚陈逐看着墓碑上妈妈照片时的神色,那眼神很难形容,有些幽怨,有些惆怅,又似乎还有某种释然。

林孟随不能理解,也不好追问陈逐。

亲人离开是件无比难过的事情,她怎么还能戳他伤疤?

一切只能交给时间来抚平。

完成这一件重要的事情后,林孟随和陈逐又各自投入到工作中去。

某天中午,林孟随收到周桐的微信。

老同学说她终于回归故里了,问林孟随哪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林孟随当时正头脑风暴暴到快给自己整没了,左右思路陷入死局,不如出去换换脑子。她说她这两天随叫随到,周桐说那就明天见。

两人又去了上次的泰国菜餐厅。

相比几个月前,周桐胖了些,又或者说圆润了些,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周桐笑了笑,她不能和别人说,但林孟随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就如实相告现在的她不是一个人,自然要胖一点。

林孟随明白过来后,立刻道上一句恭喜。

“也没什么好恭喜的。”周桐笑叹一声,“我没想这么快要的,可谁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幸亏下个月就办婚礼了,不然我还得挺着个大肚子穿婚纱。”

林孟随说这是双喜临门,叫周桐快偷着乐吧。周桐被这话安慰到,摸摸还平坦着的肚子,舒了口气。

两人聊起了婚礼上的事。

周桐原想好好热闹热闹,现在也不方便了,什么接亲啊、游戏啊,能免则免。到时候就亲朋好友一起来吃个饭,见证一下,完事。

“我请了不少咱们高中的同学。”周桐说,“前两天,我还在小群里放了一点口风,说你会参加我的婚礼,立马就有三四个男同学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有一个条件还不错。怎么样?林大小姐要不要考虑考虑到时物色下另一半啊?”

林孟随一脸严肃地说:“不。”

周桐愣了下,以为自己瞎牵线让林孟随不自在了,刚要道歉,林孟随又甜甜一笑,说:“我有男朋友了。”

周桐“啊”了声,之后同样回了句“恭喜”,又问是哪个幸运儿?

林孟随说:“你认识的,陈逐啊。”

周桐又愣了,这次是震惊地愣,连她肚子里的胚胎都跟着一块儿惊了惊。

“你们……你们怎么又……天啊!”受雌激素影响,周桐眼圈居然唰地红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孟随,我好为你高兴。”

这反应让林孟随意外,她抽了纸递过去,周桐自知失礼,但真控制不住。

周桐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上次见面,我没敢和你说。我想的是,你和陈逐肯定不来往了,说这些干嘛呢?徒增烦恼。你知道吗?你当年走了以后,陈逐一直来找我打听你的消息。”

刚开始,陈逐来找周桐,周桐认为是人之常情。

林孟随那么好的女孩天天围着他转,突然有一天人不见了,任谁都会来询问。

但那时候,周桐只能和陈逐说她不知道。

林孟随反复叮嘱过周桐,叫她一定不要把自己的情况告诉陈逐。周桐理解,分都分了,就干脆一点。

可陈逐每隔一天都会来问周桐:“你有她的消息吗?”

渐渐地,周桐也有些心软了。

但在陈逐和好友的天平上,周桐肯定是站好友,所以她还是咬定了说不知道。

再后来,林孟随和周桐也失联了,陈逐却依旧是每隔一天来问:“你有她的消息吗?”

周桐心情不好,生气林孟随连她也给甩了,对着陈逐没好气道:“你烦不烦?人家都说了跟你不合适,你为什么还这么死缠烂打?不要再问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周桐说完之后,自己都害怕了。

陈逐这人看着清冷文雅,但那种“冷”带着距离感,在一定情况下又会有压迫感,周桐怕陈逐一怒之下,“杀”她泄愤。

但陈逐什么也没做,隔了一天,又来了。

他那时没钱,甚至可以说很穷,却还是给周桐买了一套价格不低的辅导书,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极为谦和客气,问:“你有她的消息吗?”

周桐的心就是石头做的,也让陈逐的坚持给击碎了。

她跟陈逐说了实情:孟随和我也断联了,我唯一知道的是孟随去了英国念书。

周桐到现在都还记得,她一说完,陈逐的眼里像是瞬间有了光,他向她郑重道谢,以后没再打扰过她……

“后来我私下里也找人打听你的下落,想着有信儿了就知会陈逐一声。”周桐笑道,“可谁想你跑去美国了!也不知道陈逐有没有去英国找你?要去了,可真是瞎忙乎了。”

林孟随听着这番话,早已经低下了头。

之前谢嘉昀说陈逐多次去英国找她,她就猜到陈逐可能是问了周桐,因为她只跟周桐说过她去了英国。

事情的安排原本也是如此,她去牛津念大学。可在伦敦的时候,唐若意的病情怎么都不见好转,实在没办法了,就又去了美国。她的学业也因此转到美国。

林孟随能想到陈逐去问周桐,但她不知道他是这样问的。

一遍又一遍。

每次带着希望去,再带着失望回。

周桐看到林孟随揉眼睛,抽了张纸巾,也给递过去,本想劝慰劝慰,最后却由衷地说了句:“你们还能在一起,真好。”

上学时,周桐总是看不惯林孟随一门心思扑在陈逐身上。

陈逐就是一座“冰山”,虽说是个天才学神,长得也……好吧,颜值也是神级,可这人再好,捂不热也白搭呀。

更何况林孟随一点不比陈逐差,同样学习好、长相好,关键性格也好。既如此,何苦为着“冰山”委屈自己?

周桐可是没少在陈逐背后蛐蛐他。

直到林孟随离开后,她才明白有些人看着冷,心里是热的。

也有的人,可能不会对你说“喜欢”二字,但他的行为全是喜欢你。

*

晚上,陈逐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林孟随和他说了周桐要结婚的事。

关于陈逐过去是怎么找周桐打听消息的,林孟随一个字没提,只说老同学结婚,他们得去道喜。

陈逐问好日期,说到时预留好时间,陪林孟随一起去。

林孟随“嗯”了声,踱到陈逐身后,两只手顺着男人的腰肌弹琴似的绕到身前,又调皮地点了硬邦邦的腹肌几下,最后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林孟随侧脸贴着陈逐的背,蹭啊蹭地撒娇。

陈逐在切菜,见状,问道:“怎么了?”

“没事啊。”林孟随说,“喜欢你嘛。”

闻言,男人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说:“柜子里的零食挑一样,今晚可以吃三分之一。”

林孟随故作夸张地“哇”道:“原来换取零食这么简单,你早说啊!打卡只剩不到十天了,我之前白遭罪了。”

“就是因为还有十天。”陈逐从碟子上拿来鸡腿肉,准备切开,“所以稍微宽松。”

林孟随一听,站到陈逐身边来。

两人对视一眼,女孩柔软无骨的身体慢慢贴合上高大坚实的男性身躯,纤细的指尖在男人身上轻轻抚摸流转,一路游走到男人耳边,拨了下那热乎乎的耳垂。

林孟随歪着头问:“那另一件事是不是也能宽松一下?”

陈逐背脊随着手的移动绷紧好几回。

听到这话,更是有股热浪在体内翻涌起来,可还未说话,他手下不小心打滑,刀给指头划了个口子。

林孟随一下没了作怪的心思,她忙握住陈逐手腕,去看伤口,血珠哗哗往外冒,她想也没想,用自己的手替他捂住伤口,然后拉他去水池边冲洗。

“都怪我,都怪我。”林孟随说,“疼吗?是不是有些沙沙的?”

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痛感是比较明显。

只是陈逐并没有感到疼,他怔怔地看着池子里蓄起的水洼泛起淡淡红色,再看到林孟随的手上也有血,心里咯噔一跳,反执起林孟随的手,问没事吧?伤哪里了?

林孟随愣了愣,有点懵:“我?我伤哪里?是你的手被割破了啊。”

陈逐:“……”

林孟随觉得陈逐这反应有点怪,但她注意力全在陈逐手上,是以也没多想,等手冲干净了,就去外面找医药箱为陈逐包扎。

而等到晚上吃完饭,两人在客厅沙发上休闲娱乐,林孟随刷到一个特搞笑的小视频,让陈逐也来看,陈逐又像是没听到一样,没给出反应。

林孟随这才觉出哪里不对。

是因为妈妈的忌日,还没走出悲伤吗?

林孟随心焦起来,她不想陈逐不开心。

可对这种情况的不开心,她不知道怎么去化解,当初姐姐和小姨没了,她面对悲伤也是束手无策。

林孟随只能尽量多和陈逐说说话,逗逗他,而陈逐过了之前那个劲儿,似乎又和平常一样。

林孟随这颗心半放不放,也琢磨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过于敏感了。

直到半夜,她醒了一次,身边是空的。

林孟随一下坐了起来,她没立刻叫陈逐,先四下看看,听听动静,确定陈逐不在卧室,她蹑手蹑脚下了床。

打开门,走廊上黑黢黢的。

林孟随心里莫名冒出一丝不安,她缓慢地走出来,一点响动没发出,走了几步,发现那间上锁的储藏室的门缝里有微弱光亮渗透出来。

凌晨三点,陈逐在储藏室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马上要储藏室大揭秘~

(今天立冬,陈总送红包,祝大家立冬安康!)

第60章

犹豫了好几回, 林孟随还是没有敲响门。

她不发出动静地又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冲着天花板发呆。

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应该是好奇吧,好奇陈逐大半夜的在储藏室里干什么?好奇储藏室里有什么?

没敲门, 无非是想给陈逐留点私人空间。

毕竟任何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万一陈逐真有什么不想告人的事,她就这么撞破了, 怎么收场?

可陈逐怎么能在她面前有秘密呢!

林孟随越想越觉着后面这个想法才对, 正要下床返回去, 陈逐回来了。

她赶紧若无其事地装睡, 睫毛控制不住发颤,多亏屋里黑, 不会叫人看见。

林孟随感到陈逐向自己这边走来。

他在她床边站了几秒,给她往上拽拽被子,然后俯身轻吻她额头,接着又脚步极轻地回到他睡觉的那边, 上了床。

躺下后, 往她身边靠, 一点一点的, 很慢,像是怕吵醒她, 直到将她拢到怀里, 轻轻揽着。

等这一切都做好了,林孟随又听他微微舒口气,而后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平稳, 沉沉睡去……

转天,清早。

林孟随快醒之前,习惯性一个大翻身长腿一挥夹被子,于是这么一滚,发现床上又是空的。

她一个激灵醒来。

照旧没有立刻叫人,林孟随四下打量,确定陈逐不在卧室,下了床噔噔噔跑出去。

路过储藏室,她下意识看了眼,紧闭。

陈逐正在厨房做早餐,见林孟随突然从门口冒出来,动作一顿,放下锅铲,走过来问怎么了?

林孟随也不知道怎么了。

张了张嘴,还未说话,陈逐将她打横抱起。

她小小惊呼一声,搂住男人脖子,眨巴着眼睛看他,陈逐说:“又不穿鞋。”

“……”

林孟随晃晃脚丫,没说话。

陈逐抱着她回到卧室,蹲下给她穿上鞋,再领着她去卫生间叫她洗漱,说早餐马上就好。

林孟随呆呆地把牙刷塞进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眼前的情景和平时并无二致,凌晨那会儿的异常好似一场梦。

可问题那不是梦。

吃早餐时,林孟随酝酿再三,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她说:“我想给家里买个挂烫机,以后你的衬衣就归我收拾了。”

陈逐浅浅一笑:“你有这个时间?”

“有的有的。”她说,“就是……我看中的那个挂烫机蛮大,放哪里呢?不如放储藏室吧,也省得搁别的地方占空间。”

陈逐神色自然,说:“储藏室里没什么地方,还是放客房。”

闻言,林孟随有些挫败,“哦”了一声。

从家里出来,陈逐送林孟随去找苏小优会和。

两人在路边道别,陈逐看着林孟随进了咖啡厅才开车离开。

苏小优已经在单间等候。

她和林孟随还在物色办公地点,一时半会儿选不出满意的,每次开会就来这家店,这里环境清静,单间里的沙发也舒适,适合探讨问题。

苏小优一直在筛选第一次访谈的受访对象。

她们计划创办的《随便说》是以当代各年龄段女性为主体的一档真人秀式访谈节目,风格以轻松聊天对话为主,对受访者没有太多职业上的要求,重要的是故事经历足够鲜明。

苏小优罗列出许多候选人,有宠物殡葬师、小三劝退师、红娘、月嫂、离婚律师……各行各业,各个年龄,都有。就是没一个让她完全满意的。

“要不就一个个约着先谈谈?”苏小优说,“咱们的第一期必须得一炮打响!这个受访人要足够吸睛。话题嘛,先不要太深刻,接地气一些,这样……你听我说话了吗?”

林孟随慢了两拍“啊”了声,点头:“听了。”

“我说什么了?”

“……”

苏小优合上iPad,把笔一扔:“怎么回事啊你?从一进来我就发现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林孟随把笔拿回来,“咱们接着说,刚才不是……”

苏小优盯着她:“你肯定有事。”

林孟随:“你是脑子又转不动了吧。”

没错。

事情憋在心里也别扭,林孟随干脆就说了。

苏小优听后倒是十分平静,端起咖啡做作地抿了一口,说:“有什么好奇怪的?肯定是那什么了呗。”

林孟随:“什么?”

苏小优翻个白眼:“大姐,虽说咱们国内的性教育事业道路还很漫长,但咱俩好歹喝过几年的洋墨水,你说是什么?你不会觉得你对象外形男神,就真的是神了吧?二十几岁的男人,血气方刚的,你俩又好几月……”

“好了。”林孟随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一个母胎单身,怎么满脑子这些事?”

苏小优冤枉:“我这说的是人性啊。”

林孟随呵呵。

她懒得讨论了,还是聊该死的工作吧。

不过话都说了,她也稍微琢磨了那么一下,结论是:就算苏小优说的是人之常情,但她在门外听了,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以小小逐的实力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说真的,林孟随还是相信陈逐不会背着她做不该做的事,她好奇的是那间储藏室。

陈逐为什么一直锁着它?也不让她使用它?

里面到底有什么?

林孟随把关注点放在储藏室上,对陈逐报以绝对的信任,结果没过两天,陈逐就打了她的脸。

那天,林孟随和苏小优拜访了一位小三劝退师,双方聊得还行。

本打算中午一起吃个饭的,但劝退师临时有事,苏小优那边她母亲大人也呼叫她,大家就散了。

甩下林孟随一个人,正好拜访地点离云筑科技不远,她便临时决定去找陈逐。

她打车过去,到写字楼楼下才给陈逐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

关机。

这可稀奇了。

林孟随转而给陈逐办公室的座机打电话,也没人接,最后只好打到季维那边。

听到林孟随的问话,季维还挺纳闷:“陈总没和您一起吃午餐吗?这几周周一的中午,陈总都会出去,我以为是去见您。”

见个鬼啊。

出院以后,他们因为工作缘故,从没在中午一起吃过饭。

林孟随脑子里一时有点乱,稳了稳才和季维说:“对,我们改时间了,我给忘了。他关机估计也是手机没电,我等等再给他打吧。”

挂了电话,林孟随心里真没底了。

等到晚上,陈逐从季维那里知道林孟随中午找他的事,解释不是手机没电,而是去见人,当时的场合需要关机。

林孟随瞧着不像说谎,可还是不能踏实。

思来想去,女人的直觉再次告诉她,答案在储藏室。

林孟随是一个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不搞清楚不罢休的人,这多少有点职业病的缘故,何况陈逐又似乎还有事瞒着她,这点叫她无法接受。

是以,她决定进储藏室里看看。

上天也给她制造了机会,陈逐这几天要和谢嘉昀一起招待合作商,晚上有饭局。

这种饭局没个九、十点是不可能结束的,林孟随那天忙完自己的事,五点多到家,当机立断联系了一位开锁师傅,叫人家“撬锁”。

室内房门的锁对开锁师傅来说就跟纸糊的一样,师傅都没拿开锁工具,就用一个类似X光片之类的东西,在缝隙唰地一下,门就开了。

“姑娘,锁还换吗?”师傅问,“一把锁配六把钥匙。”

林孟随说先不换了,给师傅结账,将人送出去。

关上门,林孟随在玄关站了会儿。

找人开门时雷厉风行、迫不及待,现在开了,又不免退缩。

万一里面真有她不该看的东西怎么办?万一陈逐回来知道她进去了,生气了,怎么办?

林孟随迟疑半晌,最后还是:进。

反正都已经开了。

站在门口,林孟随深呼吸,她还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下衣服,好像她要进入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

她用一根手指在门上一戳。

门缓缓向后移去,有很轻微的嘎吱声发出,随后,房间里的景象一点点呈现,直到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看到的那一瞬间,林孟随捂住了嘴。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上的灯光斜照进来一些,可即便光线模糊,林孟随也一眼认出来——这是陈逐以前的房间。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布置,一张单人床,原木色书桌,双开门衣柜……陈逐这是把他过去用的家具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就连当初堆放在一隅的四个大纸箱子都在。

可奖状不是放在奶奶那里吗?

林孟随走进去,走到箱子旁边,箱子并没有封口,她很轻松地撩开盖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她再一次震惊。

堆积成山的宣纸。

上面写满毛笔字,是一句诗:春梦随我心,悠扬逐君去。

整整四个箱子,将近千张纸,只有这一句,都是这一句。

——“这本来就是写我们的诗啊。你看,上面写的明明白白,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连梦里都是你。”

回忆如潮水般袭来,林孟随心脏砰砰直跳,眼眶也不由得发酸。

不是不想写吗?

为什么又写了这么多?

林孟随撑着纸箱平复情绪,过了会儿,她小心地把箱子合上,走到了床边。

也是猜测而已,没想竟就猜对了。

——当年她送陈逐的那个四不像的奶牛猫毛毡,就放在枕边。

眼泪一下充盈在了林孟随眼中,她捂着脸,不忍再看。

她不知道陈逐以何种心情、何种意义复制下这样一个房间,但她从这个房间里感受到他对他们过去的珍视,也感受到分开这些年他对自己的想念。

林孟随擦掉眼泪,最后将视线落在书桌上。

书桌也和以前的一样,上面摆放了很多书,规规矩矩,分门别类,中间是两摞硬壳本。

这硬壳本,林孟随也有印象,她过去查看,本子旁边还放了一支笔。

深棕色配金色。

去年,陈逐送她去医院时曾遗落一支,事后她一直想着归还,又一直忘记。现在不仅又记起来,她还记起这支笔和哪支笔像了。

——她上学时送他的锦鲤笔。

心又像是被人揪住,反反复复揉捏,林孟随都有点怕了,怕陈逐还有“秘密”。

而秘密就摆在眼前,就在那十本硬壳本里。

这十本硬壳本,其中有五本封皮有些发旧发黄,想来是存放的有些年头了,还有四本半新不旧,最上面这本特别新,新到像是近期才买来的。

林孟随不知道该看哪本?又该不该看?

擅自进入房间已经够没礼貌,要是再看陈逐的笔记,是不是就有点儿……

想是这么想的,林孟随的手还是很诚实地伸了过去,她想着她也不多看,就了解下里面写的是什么。

但当她翻开后,根本停不下来……

20XX年12月17日,星期六,大雪

她来考点等我,人冻得鼻头通红,脸也红。

我担心她会生病,带她回了家。

她进了我的房间,还好我每天都会收拾整理(这个习惯要一直保持),尚算整齐。就是没把毛毡藏好,叫她发现了。之后,我们……

幸运的是奶奶及时回来,不然我可能就……

我现在有些遗憾。

20XX年1月23日,星期日,晴朗

她为我过生日,我很开心。

她说烟花很美,我觉得有比烟花更美的。

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唯一煞风景的就是排队时遇到的那个男的,以后再出门,我得时刻盯紧她。

20XX年5月24日,星期六,炎热

她居然跑去和人喝酒,实在不像话。以后不能让她和别人一起喝酒(我除外)。

她喝了酒,醉了,说喜欢我。

我怀疑这里的可信度有几分。

听她对喜欢的解释,我觉得可信度还可以。

不过,我仍然觉得她口中的喜欢和我认为的并不一样。

但我记住她的话了。

20XX年2月6日,星期五,大雪

已经三天了,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她到底去哪里了?是不是我之前哪里做的不对,惹她不开心了?

不开心和我说,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开心,即使我没办法,我也会陪在你身边。你可以冲我发脾气,做你想做的一切。

但请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20XX年2月9日,星期一,阴天

她说我们不合适。

她也说她喜欢我。

她是个骗子。

骗也没关系。

20XX年12月29日,星期二,小雪

伦敦下雪了,没有北城的大。

我今天去了一所学校打听,并没有一个叫林孟随的中国女孩在这里上学。

很好,又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20XX年8月13日,星期五,晴天

在机场看到一个和她背影很像的女孩。

怕是她,又怕不是她。

最后不是她。

20XX年9月27日,星期六,晴天

我终于找到她了。

……

不知不觉,林孟随看完了前九本日记。

从高二开始,除非特殊情况,陈逐都会坚持写日记。

与她相关的内容占了将近三分之二,有段时期空白,是在她和他分手后到高考之间的那些日子,他没有记录。

看着这些文字,林孟随从一开始的感动甜蜜,逐渐转为心疼难过、自责羞愧。再到后面,她仿佛又变成一个看客,她从这字里行间见证了属于一个少年、一个男人的感情历程,从青涩单纯到心动克制,从受伤失望到执着坚守,誓不放弃……然而,这所有的所有,她却并非看客。

她是女主角,可她没听到男主角和她说起过里面的一个字。

这傻子连喜欢她都没和她说过,甚至连写,他都羞于写。

可这九年的点点滴滴,那么多的字,好像仅用那四个字又能全部概括了。

看到后面,林孟随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感动?庆幸?苦涩?

带着如此复杂的感情,她翻开了最后一本。

20XX年5月7日,星期四

今天是我第一次做噩梦。

梦见她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我叫她的名字,她闭着眼,再没睁开。

我很害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该怎么确保她的安全?

我到底该怎么做?

20XX年5月10日,星期日

又做梦了。

来这里静一静,医生说选择一个我熟悉的方式去消化它,我想到了记录。或许这样可以减少焦虑,也可以减少我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

我得赶快好起来,不能让她发现。

20XX年5月14日,星期四

看她睡在我怀里,我感到很踏实。

可好像越是踏实,越是会让我感到恐惧心慌,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意外在前面等着她。

我还是害怕。

20XX年5月22日,星期五

接受了几次心理辅导,还是有效果的,就是依然有些怕血。

医生说得有一个过程,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不想慢,我想快点好。

……

林孟随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心也拧得厉害。

这本上就记录了几页,在她出院之后开始记的。

很显然,陈逐有几次噩梦惊醒,就有几次来这个房间用文字记录的方式对自己进行心理疏导。

这么多次,她全然不知。

她就睡在他身边啊。

她到底在干什么!

林孟随用力咬住嘴唇,尝到了丝丝血腥味都没松开,记录还有最后一页,她急着去翻,这时就听门口传来些微响动。

扭头一看,陈逐站在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