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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知道已经藏不住了,今夜不动,待天明之后,便是我要动了。”林清将信鸽腿上的纸条解下,交给李明霄。

上面只有一行字迹——明日寅时,兵马至。

李明霄没再问下去,只是默默倒了一杯清水,塞进她的手里。

林清挤出一个笑来,继续望向窗外。

夜色渐浓,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意,今夜的陆家庄反倒比以往安静。

钰王与姜松泉被关在一间小小的客院里,周虎带着几人守在屋里,孟杰带着十几人守在屋外。

相比姜松泉的老神在在,钰王则胆战心惊,坐立不安,焦躁的在房里来回踱步。

不过也没弄出什么幺蛾子,他也清楚,若想活命,此时能依靠的只有大渊的士兵。

姜松泉看的心烦,扭头看向周虎,“让他别走了,看着心烦。”

周虎看着也怪心烦的,大手往钰王肩膀上一按,直接把人给按回座位上。

“你!”钰王很恼火,可想到还得依靠这些人,又把后面的话灰溜溜的咽了回去。

周虎白了他一眼,走到门前敲了三下,“孟千户,外面有动静么?”

孟杰抱着刀倚靠在门框前,“你别说,还真是连只苍蝇都没看见。”

周虎:“大人还没过来?”

“头儿那自有安排。”孟杰安慰道:“你尽管放心,咱们刚被救出那会,头儿就已经安排弟兄去联系最近的据点,让那边联系京城安排天禄卫过来,这消息一来一回的路程不短,但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周虎:“也是,咱们现在还不是吃了人手不够的亏,要不然早把那白莲教的老巢给抄了。这次回去,孟千户就能升任佥事了吧。”

一说这个孟杰也挺得意,“佥事的活我可不稀罕,我这人闲不住,就爱跟着头儿四处跑。”

周虎更羡慕了,“佥事可是从五品,月俸都有十二两了,不像我,就只是个队户。”

孟杰意味深长的道:“好好给头儿办事,她心里清楚呢,不会亏待自己人,瞧你现在可不是比以往风光多了,毕竟许多事务按理可不是一个队户能接触到的。”

周虎摸摸脑袋,眼里闪过精光,连心跳都快了不少,“我当然是听头儿的,头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两人心知肚明,话题就此打住,转而聊起别的。

林清过来的时候,这两人还隔着门聊的热火朝天。

孟杰看见她,挥手打了个招呼,“头儿,陈兄弟没过来?”

“他有别的安排。”林清向四周望了望,“无事吗?”

孟杰道:“没事儿,今夜这么安静,十有八九是不会来了吧?”

“不对!”林清再次望向院外摇晃的树影,“陆家庄树多,以往这时蝉鸣鸟叫不绝,可现在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第56章 第 56 章 北境动乱

第56章

都是天禄卫出来的, 什么情况下没有鸟叫他们最是清楚不过,孟杰的刀已经出鞘了,高声吼道:“戒备!”

回声一圈圈扩散到失真, 周围突然响起阵阵沙沙声。

今夜月明星稀, 陆家庄的灯笼突然开始一片片的熄灭,直至陷入黑暗。

朦胧的月光之下,一条条或长或短的影子从树丛草堆后涌了出来, 数量之多,让人头皮发麻。

孟杰骂了句脏话,又喊了一声戒备。

待那些黑影离得近了, 也让人看清它们的真面目。

蛇, 鼠, 蟾, 蛛,蚁,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虫子, 体型或大或小,颜色或乌黑或鲜艳。

林清带来的这些天禄卫们大场面也算见识过不少, 但望着这不见尽头的蛇虫鼠蚁,一个个还是脸色发黑, 抽出长刀,却一时无从下手,他们下意识的看向站在最前方的林清。

林清身姿笔挺, 神情淡然,好似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大家慌乱的心。

毒虫将客院团团围住,一冲而上, 那五颜六色长长短短的,就跟下雨似的。

林清撩开衣袖露出绑在手腕的袖箭,对天按下开关。

袖箭早已被改装成响箭,发出如哨音一般的动静,短暂而急促。

下一瞬,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袭来,落地之时。

这些火箭上全部拴着装有引线的竹筒,火光引燃引线,只听轰的一声,竹筒炸裂,火药夹杂着药粉散落开来,刺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小院。

这药粉对上毒虫,仿若有毒一般,但凡被粘上一点,大多毒虫立即毙命,只有少数还能挣扎。

原本源源不断的虫群被刺鼻的药味冲击,开始陷入混乱。

背后控虫之人的手段显然没有左丘黄高超,手段用尽,都无法让虫群恢复秩序。

混乱的虫群开始横冲直撞,有不少分不清方向,朝林清这边涌了过来。

林清的手稳稳握住剑柄,眸中染上冷冽。

几个竹筒忽然落在她前方,骤然炸开,药粉散落一地,还夹杂着火药炸过后残留的气息。

林清顺着竹筒飞来的方向望去,就见周福生坐在轮椅上,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一个装着引线的竹筒,轮椅四周挂满了这样的竹筒。

他迎上林清的视线,眸里好似盈满了散碎的星光,点燃引线,将竹筒丢了出去,又是一声暴响,虫群死伤一片。

孟杰连忙将周福生推到一边,“周兄弟,这里危险,你来做什么?”

周福生道:“我怕再遇见毒虫,特意制造了不少药筒,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孟杰还是不太赞同,周福生劝道:“我虽身有残疾,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们再次冒险,我只能藏在后面接受你们的保护,孟大哥接管放心,我会量力而行的。”

孟杰很无奈,“要不你进屋待着吧。”

“这……”周福生为难的看向林清,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左右周虎那守一个人也是守,护两个人也是护。”孟杰干脆直接敲开门,将周福生硬送了进去。

他折回来,这才对林清问道:“头儿,对方怎么没动静了?”

林清眸光淡淡,望向远方的夜空,“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一声虎啸响彻天地,白色巨虎好似从天而降,落在这小小的客院里,虎身上骑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雪白,宽大的斗篷将他的身形遮挡的严严实实,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带着一张银质面具,面具上雕刻着一朵花纹繁复的莲花。

一条黑色巨蟒顺着一棵大树盘旋而下,落在那人身旁,不断吐着乌黑的信子。

那人的视线落在林清的脸上,轻蔑,又暗含杀意,似乎从未将林清放在眼里。

林清仍旧站在那,淡然的与那人对视,勾起唇,浅浅一笑,“终于舍得出来了?”

“看来你应该知道本座身份。”面具后的声音沙哑沉闷,让人连男女都分不清。

林清:“白莲教已被本官剿灭,剩下那三俩余孽,从未露过面的,只剩一人——白莲教主。”

林清那无所谓的样子和话语狠狠戳到了白莲教主的肺管子,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中的火气压下去。

林清初到之时毫无作为,看着聪明,还不是被他的谋划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他本以为这就是个徒有其名的蠢货,直到林清突然动手,只一天的功夫就将他这些年的底蕴一扫而空,快、狠、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若非情况不允许,他当时恨不能一刀刀刮了林清!

不过想到今夜的安排,白莲教主所有的愤恨一扫而空,只剩舒心,“林清,你当真以为,今夜的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

林清漫不经心的摩挲着剑柄,“嗯?难道在你手里?”

“连敌人和自己人都分不清,又怎会觉得一切尽在你的掌握呢,你看。”白莲教主的视线看向后方的房门。

一道血痕骤然出现在门扉上,鲜红又刺目,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孟杰和一干天禄卫当即傻了眼,要冲进去。

林清制住住他们,垂下眸子,仿佛看不见那道血痕,“你希望死的是谁,钰王?还是……镇国公?”

“有区别吗,他们两个都该死!”白莲教主好似疯了一般尖叫着,又随即安静下来,颇有兴致的盯着林清,“林清,世人都说你聪明,不妨猜猜,本座这面具之下藏着谁的脸。”

林清:“猜的中如何,猜不中又如何?”

白莲教主那面具后传出阵阵笑声,“若猜中了,便留你一具全尸,若猜不中,正巧本座这右护法也饿了,瞧林大人这一身肥瘦得当,定能让本座的右护法满意。”

“那怕是要让教主失望了。”林清淡淡一笑,“教主的身份并不难猜,陆家庄各个要口都有天禄卫守着,捉走杨承昭之人绝不能悄声无息的潜入山庄,既然不是外面进来的,那就只能是山庄内部之人。”

白莲教主听了这话并不着急,“可山庄里的下人、客人,加上天禄卫,至少三五百人,你查的过来?”

“所以本官做了个假设,若把这三五百人除去,还有谁。”林清漫步向前,只她一人站在院中,“然后本官发现,别说,还真有一位。他从不在我们的名单里,不论天禄卫怎么查,都会本能忽略掉他,毕竟不会有人怀疑一个尚在昏迷中的人。”

白莲教主的手骤然握紧。

林清看着那张面具,仿佛透过那张面具,已然看见后面那张脸,“姜若漪。”

此话一出,孟杰等人震惊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看向白莲教主的神情满是不可思议。

孟杰两眼发直,喃喃自语,“这好好的世子不当,非要当个叛徒,这人脑子不是有大病吧?”

林清勾唇一笑,却笑不走心,“大概吧。”

白莲教主哼笑一声,“林大人果然好口才,区区几句假设,当真就以为能看透本座的身份。”

林清:“姜世子的身份并不难猜,本官只是一直猜不透姜世子的动机罢了,直到昨日被人提醒,方才通透。”

这一次,白莲教主许久未曾开口,直至白虎打了个喷嚏,方才回神,声音干涩难听,“林大人知道了什么?”

“镇国公府的一桩旧事。”林清叹息一声,“若是以往,这点消息压根不用本官费心,可如今魏城据点被废,消息探查也不及时,为了查这些,本官可是特地启用了一个暗探。”

国公府的老管家是跟随上任镇国公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世人皆以为他是镇国公府的心腹,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一直都是暗部安插在那的棋子。

这样的暗探不启用则已,一旦启用便成了废棋,要么死,要么回归暗部,另做安排。

林清的右手抚摸着剑柄,“前任镇国公长寿,育有三位嫡子,本该立嫡长子为世子,然而嫡长子虽年长,妻子却没有诞下子嗣,无后便成了硬伤,次子与三子怎会放弃这个机会,可谓是争得头破血流。”

她感慨道:“那时的镇国公府可真是乌烟瘴气啊。”

“危急之时,嫡长子的夫人怀孕了,于是所有人都盯上嫡长媳的肚子,老国公也立下誓言,若嫡长媳诞下嫡孙,便立嫡长子为世子,若是孙女,就立次子为世子。”

“偏偏嫡长媳生下一个女儿。”

“姜松泉固然失望,但他也早已暗中打点好一切,将女儿的性别隐藏,对外宣称他夫人诞下一子,世子之位也自然落在他的头上。”

“偏偏老国公也防了他一手,在他袭爵之时,将请立世子的折子一同递了上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镇国公府武将起家,常年镇守北境,正巧那时北境又起战事,姜松泉作为新任镇国公,便以此为借口,将世子一同带往北境,毕竟只有离得远了,才能让这秘密永远隐藏于黑暗之下。”

“每隔两年,镇国公会带姜世子返回京中月余,你们第二次回京的时候,国公夫人有孕了,隔年诞下次子。”

真嫡子出生,年幼时还好,待年岁渐长,镇国公便生出了拨乱反正的心思,而姜世子一直跟在镇国公身边,又岂会看不出来呢。”

说到这,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那位白莲教主。

第57章 第 57 章 北境动乱

第57章

白莲教静静地坐在白虎上听着, 惨白的面具隔开了众人的窥伺,只那双半陷在虎毛中的手紧紧握住,青色的血管好似要从皮肤里蹦出来, 直到白虎吃痛, 低吼了一声,白莲教主方才回神,哼笑道:“林大人别的能耐没看见, 这信口胡诌的本事倒是厉害。”

林清笑了笑,并不在意,“孰真孰假, 不妨让镇国公自己来说说好了。”

白莲教主放声大笑, “林大人还真是天真, 你以为那位高高在上的镇国公还能站着说话?”

林清一扬眉, “你以为这屋子里会发生什么?”

“自然是血流成河,死无全尸。”白莲教主畅快至极,“林清, 你输了。”

“本官却不这么觉得。”林清只是看着他,眸子里多了一丝怜悯, “姜若漪,你可知本官与你最大的区别?”

白莲教主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

林清:“本官从不将人心作为谋划的定数。”

门从里面被打开,屋子里很干净,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 最先出来的是周虎,接下来是钰王,而后是镇国公,最后是被天禄卫推出来的周福生,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空掉的竹筒,依稀还有血液从筒口滴落。

白莲教主的畅快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的瞪着镇国公,每一个字都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你居然没死!”

“我从不知道,你这么想我死。”姜松泉已经没了与林清对峙时的锐气,他摘掉脸上的人面,可那张脸却仿佛老了十几岁,锋利不见,途胜沧桑。

事已至此,好像确实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白莲教主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属于姜若漪的那张脸,清秀的面容已经因为愤怒和恨意而扭曲。

他不明白,尽管白莲教形势不好,可今夜的计划明明万无一失,明明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明明嚣张恣意的该是他!

偏偏到现在,没有一样是按着他的计划发展。

他的视线落在周福生的脸上,忽的就冷静了下来,“林清,你是何时怀疑本座的?”

林清:“初到魏城,入国公府时。”

这话让姜若漪一愣,“本座自认为那时表现并无不妥,你是如何发现的?”

林清:“卜桐拿出盒子的时间太过巧合,指向性也太过明显,但当时并不确定,只能说是……直觉,真正让本官确定有内奸时是张未山的死。”

姜若漪:“为何?”

林清:“若盒子出现的时间与张未山的死皆是算计,那么对于时间的掌握程度必有内奸配合才行;若盒子出现是凑巧,杀死张未山只为避免本官得到更多的证据,也必然有内奸泄露消息。”

她接着说道:“当时在场的有四人,卜桐、本官、姜世子和周福生。那日去找张未山,唯有周福生没有去。”

姜若漪若有所思,“原来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杀死张未山的根本不是那个白莲教众,而是炼人雨,甚至,你早就知道炼人雨的真实身份。”

孟杰的刀骤然出鞘,眼含杀意,“头儿,炼人雨在哪?”

林清的睫毛颤了颤,声音里多了一丝暗哑,似乎连手腕都有千斤重,“在那。”

她的手指向轮椅上周福生。

孟杰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不敢置信的看向周福生。

其他人亦是震惊的望着周福生。

唯有周福生好似没看见一般,只是眉目含笑,就这么注视着林清。

林清稍稍侧过头,“姜若漪,你出生便是世子,你的父亲也因你才能登上国公之位,你理所当然的认为镇国公之位一定是你的,你也不断朝这个目标拼尽全力,偏偏在这时,你发现镇国公心中属意的世子从来都不是你。”

“所以你转投上雎,在上雎的扶持下建立白莲教。上雎当然不放心你一人控制白莲教,于是便派了周福生,表面上是你的人手,暗地里亦是监督你的作为。”

姜若漪冷笑,“你就不好奇,周福生为何会成为上雎的细作,又摇身一变,成了炼人雨?”

林清:“周福生八年前曾执行一项刺杀任务,刺杀失败,坠落悬崖,正巧赶上刘华母亲路过,将他救下。”

她拍拍手,刘青就从侧门走进来。

刘青向林清作揖行礼,道:“此事草民能够作证,草民的继母是上雎人,八年前曾回国探亲,三月十五返回,路上救下一位少年,约么在刘府住了半年,后不知所踪,虽说当时那少年面容有损,但依稀能辨出与周福生有几分相似。”

刘青第一次见到周福生的时候并没有多想,毕竟人有相似,又相隔这么多年,记忆早已模糊了,还是林清派人过来与他了解当年之事,他方才想起来。

林清看着周福生,“当初你与我说救下你的是商队,是那村里的郎中好心收留你。”

“你知道,都是假的。”周福生仍旧柔和的笑着,只是多了一点苦涩,“我身份暴露,被上雎之人劫持,他们给我下了蛊,听话,就能活着,不听话,就得死,之所以待在那处村子,不过是为了等你。”

林清垂眸,缓了缓,再次看向姜若漪,“因为周福生的存在,上雎得知天禄司暗部的信息,天禄司的暗卫遍布大渊每一个角落,这么庞大的一股力量,上雎怎会不动心呢。”

“能完全掌控这股力量的,只有天禄司指挥使和他下一任的继承者,现任指挥使诸葛绪不好对付,所以从一开始你们的目的就是我。”

陆家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只要诸葛绪受伤,那么前往北境的就只能是她。

在来路上的之所以遇伏,便是要逼得她跳河求生,顺流而下,前往那处村子,遇见周福生。

林清看向周福生,“若那夜我没能在河水里走出来呢?”

周福生肯定道:“不会,我与右护法一直在水里跟着你,若你有危险,我会救你,也一定会将你带入那片芦苇荡里。”

林清笑了笑,所以说所谓的巧合不过是必定的结局罢了。

她看向姜若漪,“真正让本官确定你有问题的,是在张未山家那间密室里,找到兵符的时候,即便你尽力隐藏,但仍旧隐藏不住你的激动,仿佛你寻找得目的从来就不是你的父亲,而是兵符。”

林清取出那枚兵符,“可你立即发现这兵符与刘荣手里的那块一样是假的,你很失望,于是你将兵符以保管为由交给本官,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却将兵符交给天禄司副使,那时候本官便确定你有问题。”

姜若漪有问题,周福生同样有问题,天禄卫不知所踪,她不得不暂时蛰伏,直至抵达永安村。

“大概是你们也担心本官会怀疑你们,所以准备找人代替炼人雨假死,借此摆脱嫌疑。”林清的视线再次落在周福生的脸上。

周福生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个张小牛是个什么货色,让张小牛冒充炼人雨,必定一眼就能被她看穿。

看似是阴谋算计,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周福生就将一切以他的方式摆在了明面上,让真相待在她能触及的地方。

也是周福生让姜若漪的谋划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

若之前的一切早就姜若漪的第一次败露,那么她突然来到陆家庄挑明陆家庄与天禄司的关系,就是第二次搅乱了姜若漪的计划。

姜若漪看林清的目光如同淬了毒,陆家庄作为天禄司暗部势力,不但可以牵制其他势力,在计划完成之后,更是让天禄司为他背锅的重要暗棋。

暗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暗’字,被林清挑明关系,便等同于废了,若只是如此,他恨归恨,再谋划就是,可林清下一步动作直接等同于让白莲教覆灭!

林清全当没看见,道:“姜世子怕陆有善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便派王明与慈悲和尚将他杀了,但是张未山的脑袋也藏在那间柴房里。当本官的人去通知姜世子时,姜世子知道瞒不住了,便又生一计,让巨蟒在半路埋伏,咬伤自己,一个已经陷入昏迷的人,自然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论陆家庄发生什么,都与姜世子无关。”

孟杰听得有些迷糊,“头儿,既然姜世子不愿意咱们发现那张未山的脑袋,那为何还要他们的人给咱们指路?”

林清:“只是一个纹身罢了,谁说那位指路的冯管家就一定是白莲教众。”

姜若漪的脸色很难看,“是谁?”

林清抬手指向屋顶,“穆晚唐。”

屋顶上不知何时正坐着一个人,正是穆晚唐。

他仍旧穿着一身白衣,狭长的狐眼波光洌滟,饶有兴致的望着林清,“林大人莫要胡说,穆某可一直被控制在铁矿内。”

林清一副看智障的神情,陪穆晚唐演戏归演戏,她又不是傻,“就你那手神鬼莫测的轻功,愁长青真的能控制住你吗?”

穆晚唐顿了顿,“林大人又没见过那冯管事的尸体,又如何知道就一定是穆某的人?”

林清:“姜若漪让炼人雨砍下张未山的脑袋,为的就是隐藏张未山出过家的事实,避免本官盯下那些寺庙,这种情况下,他又岂会派人将天禄卫引入那间藏着脑袋的柴房。”

她看向穆晚唐,眉目间带着戏谑,“但你就不一样了,都是为了那宝图碎片来的,本官与白莲教斗得越狠,对你而言好处就越大,只是你没想到,本官会发现军中的舆图有问题,随身更携带着另一张舆图,借此发现大关山的秘密,逼得你只能临时与愁长青演了一出好戏,愁长青是你的人。”

穆晚唐兴致更甚,“你如何确定?”

林清从怀里取出那张卖身契,“你忘记了,本官见过你的画,画上有题字,这张卖身契上的字,本官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你自己写的,这字迹游刃有余,丝毫不见急迫,显然写它的时候主人很是自在啊。至于愁长青那所谓的交易更是处处破绽,糊弄鬼呢。”

“本官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你明明有事要做,却偏偏赖在本官这里不走,怎么,难道真是对本官动了心思,要当本官的男宠?”

“若是林大人这般俊俏,也未尝不可。”穆晚唐没有否认,慵懒缓步前行,直至房檐,一跃而下,落在林清身边。

第58章 第 58 章 北境动乱

第58章

林清翻了白眼, 懒得搭理穆晚唐。

姜松泉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听着,直至此时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 “修改军中舆图的人, 是谁?”

林清嗤笑,“镇国公当真猜不到吗?”

能在军中行走,又能接触到舆图的人, 还是利益即得者,除了姜若漪还有谁。

姜松泉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痛苦的闭上眼。

穆晚唐却并不想放过他, 他轻摇折扇, 衣衫如雪, “张未山与镇国公素有恩义,镇国公不妨再猜猜,是谁策反了张未山?”

姜松泉张了张嘴, 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是我。”姜若漪突然开口,此时的他突然沉静下来, “镇国公很忙,经常宿在军营, 是未山叔将我待大,比起镇国公,他才更像是我的父亲, 所以他更应该帮我,可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姜若漪疯狂的嘶吼着,双眼漫上血红,接着又阴森森的笑了, 再无以往那风光霁月般的模样,“他知道我的目的,又不愿意背叛镇国公,他要离开,我便好心的给他指了一条路,大关山上正好有座小庙,我与他说——若不想帮我,那就去那当和尚吧。”

张未山被逼出家,发现大关山的异常只是迟早的事情,只得又逃回魏城,可他又无法割舍与姜若漪的亲情,他不敢泄露铁矿的事情,就说是从老家回来。

但姜若漪压根不打算放过张未山,情感上的逼迫,身体上的折磨,让张未山最终选择屈从,成了镇国公身边的内奸,又为姜若漪盗走兵符。

林清讽刺的笑了笑,“可最后关头张未山反水了,他将兵符藏起来,并没有交给你,于是你让炼人雨杀了他,那个荷包是你送给他的,你故意再张未山的尸体上留下穗子上的丝线,又将荷包送到王二手里,嫁祸镇国公。”

穆晚唐嫌弃道:“这手法还真是粗糙。”

林清笑了笑,“粗糙?没关系,左右今夜一过,活人全被毒虫咬死,姜若漪再设计自己清醒过来,到时整个陆家庄就他一个活人,怎么回事还不是他一张嘴的事儿,有证据就行。”

“不错。”姜若漪看着林清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我现在倒是有几分喜欢你了,不如你加入白莲教吧,只要你主动服下蛊虫,我可以饶你不死,也放周福生一条活路。”

“哦?”林清似笑非笑,“若姜世子能付得起价码,也未尝不可。”

姜若漪对林清的识时务很满意,“你要什么?”

林清:“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姜若漪的笑容顿住,“你玩我!”

林清抚摸着剑柄,“看来姜世子确实给不起,果然还是陛下最适合本官。”

姜若漪阴毒的盯着她,“林大人这般聪明,不妨猜猜我接下来的计划。”

林清笑笑,“姜世子看似昏迷,实则早已服下解药,暗藏在陆家庄内部,第一个被你发现身份的人是镇国公,毕竟你们生活在一起,太熟悉了,拍卖会的帖子既然是你们白莲教发的,那么杨承昭与钰王的身份你也必然清楚,于是你便更改了计划,一个张未山的死即便栽赃到镇国公的身上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但杨承昭与钰王可就不一样了。”

“那时你对周福生已经起了疑心,干脆用炼人雨的身份绑走杨承昭,又将炼人雨的行头提前藏在镇国公的院子里,然而你千般算计,却唯独没算计到,那一日周福生跟踪本官去了魏城,并且被本官刺伤。”林清走到周福生面前,将他的衣襟往下一拽,露出他缠在胸口的布条,上面还有点点血迹。

她接着说道:“所以从一开始,本官便知道那个绑走杨承昭的另有其人,且十有八九就是白莲教主本人,至于杨承昭在哪……”

林清勾起唇,“姜世子这般忙碌,那么替姜世子躺在床上的又是谁呢。”

姜若漪玩的不过就是灯下黑,任谁也想不到,杨承昭就替他好好躺在那张床上。

此时李明霄也到了,他带着两名天禄卫,已经将杨承昭从姜若漪的床上抬了过来。

只见杨承昭躺在担架上,身上穿着姜若漪的衣裳,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李明霄道:“已经让张大夫看过了,杨承昭只是中了迷药,只要药物一断,最迟明日便能醒来。”

林清颔首,“谢了。”

李明霄微微一笑,“你我无需言谢。”

姜若漪看着尚在昏迷的杨承昭,整个人沉默了,他的每一步谋划在林清面前仿佛都是一层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就破,可他不甘心,“林清,你当真以为你赢了?”

林清扬了扬眉,“不然呢?”

姜若漪:“你以为,我与你废话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林清:“不知。”

姜若漪笑了,“算算时间,倒也差不多了,你当真以为我布下的毒虫只有这些吗。”

姜若漪的话音一落,大量的毒虫再一次涌了出来。

“出事了!”赵峻骑着快马冲了进来,焦急的脸在见到眼前的场景愣了一下,又在看见姜松泉的时候激动的冲了过去,“将军!”

姜松泉勉强的笑了一下,“出何事了?”

赵峻急道:“不知从哪钻出大量蛇虫鼠蚁,已经将魏城团团围住,而且,大部分皆是剧毒,不少兵士都中毒了!”

赵峻现在想起,整个人还在哆嗦,他从未见过这种场景,看不到尽头的虫群毒物,密密麻麻的一片,将魏城与军营团团围住,宛若末世一般。

大家这才注意赵峻的身上的布甲残破,还有些红红绿绿的血液,散发着古怪的味道。

姜松泉先是不敢置信,下意识后退两步,撞在后方的门框上,他深深的闭上眼,浑身因痛苦而微微发抖,“姜若漪,你可以恨我,甚至杀了我,但魏城里是不懂功夫的普通百姓,兵营里是与你生死与共的弟兄!你当真要对他们下杀手?”

姜若漪满不在乎,“那又如何,他们尊重我,是因为我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是未来的镇国公,若抛去这些,我不再是世子,甚至不再是男子,又有谁会在乎我,既然没人在乎我,死便死了,与我何干。”

他看着姜松泉,欣赏着对方脸上的痛苦,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丢了过去,“世人都说镇国公心善慈悲,为百姓安宁,甘愿驻守边疆,还真是令人感动啊,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与林清认罪自刎,我便放过魏城百姓,如何?”

“好!”姜松泉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赵峻懵了,赶忙拦住姜松泉,“将军,世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孟杰将他拉到一边,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赵峻听完直接傻了。

姜若漪的视线落在林清脸上,“镇国公这般痛快,林大人呢?”

林清都懒得看那匕首一眼,“本官命硬,只怕要让姜世子失望了。”

话音未落,气氛如紧绷的琴弦一般,下一瞬,姜若漪动了,他取出一截短笛放在唇边,气流吹入短笛,响起一个个短促又高昂的音节。

所有的蛇虫鼠蚁此时好似疯了一般,连那白虎与巨蟒都开始焦躁。

林清也动了,她取出一截短小的烟花,点燃,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砰的一声散开,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紧接着,无数烟花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响,五颜六色的光辉布满整个夜空,不断向前延伸着。

与此同时,大量的驱虫药粉随之散落,经过烟花的高温,刺鼻的气味配合着震耳的响声,让所有毒虫陷入混乱,有一大半挣脱了控制,逃入深山。

甚至连白虎与巨蟒也被吓住了,转头就要往山里逃。

孟杰和周虎等的就是这一刻,二人取来事先准备好的弓箭,拉弓,射箭,一气而成,抹了麻药的箭头刺进那一虎一蟒的身体里,不过须臾,纷纷倒地,只能躺在那喘粗气。

烟花雨后,整个北境陷入热闹之中。

魏城的百姓被烟花惊醒,又在烟花雨的灿烂后重新睡去,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一场生死间的博弈。

姜若漪不敢置信的望着这一切,这些引虫药粉是白莲教最后的倚仗,他让人洒满了魏城与兵营的各个角落,他本以为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本以为哪怕之前的计谋全部失败,但凭最后这一张底牌,能逼死林清与姜松泉。

没想到……完了,全完了。

他双目无神,跌坐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来。

他输了,彻底输了。

“林清,我真后悔,没在初次见面时就杀了你。”

林清:“那便感谢姜世子的不杀之恩了。”

姜若漪闭上眼,泪水从脸颊滴落,“我只不过是想要保住我的权势罢了,为什么都要阻止我,为什么都要害我!”

林清冷眼看他,“从没有人要害你,姜若漪,你自幼读书习武,天赋出众,便是脱了镇国公世子这层皮,你就站不起来了?”

姜若漪浑身一震,他一直以为,做不成镇国公世子,他就只成为她,做一名女子,甚至不能是镇国公名正言顺的嫡长女,然后嫁人生子,只能在后院蹉跎,直到死。

他活这么大,所学之事无一不与前朝有关,他又岂能在男人的后院蹉跎。

他一直以为,他不能失去的,是镇国公世子的权利,从未有人告诉他,不做镇国公世子,他还可以做姜若漪。

他完全可以脱离镇国公府,用他自己的力量从头打拼,当兵也好,科举也罢,这大渊又岂会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大滴的泪珠从脸颊滴落,他悔了,可一切都太晚了。

第59章 第 59 章 北境动乱

第59章

不知何时, 夜空已由深黑渐渐转为浅淡的灰,雨滴稀稀疏疏的落下。

小小的客院里,周虎带着十几名天禄卫将白虎与巨蟒拖进笼子。

林清拉着李明霄和周福生来到屋檐下避雨, 穆晚唐挑了挑眉, 正要跟过去,就被孟杰给拦住了,只得停在另一侧的屋檐下, 与钰王和杨承昭待在一起。

赵峻搀扶着姜松泉也想要退回屋檐底下,可下一瞬就被推开了。

姜松泉跌跌撞撞的冲进雨里,来到姜若漪面前, 缓缓跪下, 老泪纵横, “我的确起过心思, 让次子继承世子,但绝非因为你是女子,你也是我的孩子, 若不恢复身份,你就永远得顶着镇国公的荣耀, 孤家寡人的活下去,你已经二十岁了, 我只是想……你该有个家了。”

姜若漪坐在地上,任凭雨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闻言只是讽刺的笑了笑, 他直视着姜松泉的眼睛,猛地伸出手抓住姜松泉的头发,将他狠狠拽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想要怎样的生活吗?”

姜松泉紧紧握着拳, “我……”

姜若漪对他的答案并不感兴趣,松开手往外一推,“滚吧。”

他闭上眼,安静的躺在地上,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周虎取来绳索,将姜若漪捆起关押。

送走了姜若漪,大家的视线落在周福生身上,毕竟这位才是真正的炼人雨。

周福生并不介意,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只听他身体噼里啪啦的响了几声,然后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坦然面对众人震惊的目光,解释道:“我双腿经脉确实断了,若想站立,必须依靠蛊虫之力。”

孟杰的刀已然出鞘,防备的看着周福生。

周福生停下脚步,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扔在地上,“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想与林大人单独说上几句话。”

“好。”林清抬步要走,却被李明霄一把拉住袖子。

李明霄是极度不信任周福生的,他紧紧蹙着眉,还是松开了手。

他不信任周福生,却相信林清。

林清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走进房间。

周福生将房门关上,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你不怕我伤你?”

林清端坐在椅子上,“不怕,与其相信人心,我更相信我的本事。”

周福生垂下头,眸子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你知道的,我不愿杀你。”

这一点林清倒是相信,“你若有心杀我,也活不到现在。”

周福生含笑看着她,“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林清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何周福生总提起这个话题,若是当初那点一饭之恩,她根本就没当回事。

“我被卖进暗部时刚满八岁,与我一同进入暗部的还有十个孩子,我是里面最瘦弱的一个,每一次训练,我都达不到要求,那天,我正被堂主训诫,诸葛大人便带着一个孩子来了。”

“那孩子黑黑瘦瘦的,我当时甚至有些卑劣的庆幸,看,来了一个比我还弱的,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比旁人更加关注这个孩子,我发现她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刻苦,狠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所以当第一次考核结果出来的时候,不合格的仍旧只有我一个,而那孩子则站在第一名的位子。”

“直到那时我才醒悟过来,归根结底,还是我太过软弱了。”

周福生注视着她,“你救了我,不仅仅是因为那一饭之恩,更是因为你让我看见活下去的希望,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未想过害你。”

林清默默听着,好似有一团雾气将那时的记忆笼罩,只剩一片朦胧,“你说的那些,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都是些不重要的事,忘了……也好。”周福生扬起笑脸,将一个纸团塞进林清手里。

林清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滴鲜红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刺目至极。

她要抬头,却被周福生按住了。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别看,太丑了。”

越来越多的血液滴落,在他们的衣服上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林清紧握着手中的纸团,手背青筋突起,眼睛酸涩的快要合不上了。

周福生一下一下安抚的拍着她的肩膀,“我早就死了,如今不过是被虫子控制的活死人罢了,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别担心,我的□□不过是恢复本该的样子,我的灵魂也只是回到我原该去的地方。”

林清:“我会为你报仇。”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身轻若鸿毛,直至倒下。

林清没有抬头,怔怔的打开门,抬眸,就看见李明霄焦急而担忧的脸。

李明霄赶忙伸出手扶着她,“阿清,你……”

林清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都不太成功,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片的鲜红,她道:“我不记得了。”

“忘了,便忘了。”李明霄放轻声音,心里莫名发闷,“剩下的事情交给孟杰他们,我们先回去休息一会吧。”

林清任由他搀扶着,回到房里。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她听见孟杰来禀报的声音,又被李明霄拦在门外。

她听见他们在外面小声说话。

“陈兄弟,我们已经将周福生的尸体收敛好了,那死状……七窍流血,两只眼睛都融了。”

“厚葬吧。”

“好。”

……

林清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杨承昭已经清醒过来,与杨承敏过来看她。

大概是听说了经过,杨承昭不如以往那般精神,甚至有些低落,“你尽管放心,我会立即启程,让朔国退兵。”

林清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退兵倒不必,上雎野心勃勃,策反我国世子,又企图杀害你与钰王,这么大的仇,想来朔国不会咽下去吧。”

杨承昭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上雎不过一小国,对付他们,我的话就顶用。”

林清:“放心,镇国公亦会出兵相助。”

杨承昭:“那个镇国公不会受到惩罚吗?”

林清:“会。”

治家不严,以女充子继任世子,镇国公不会不被罚,但他毕竟是个国公,若不是皇帝圣旨直接处理,就得等刑部、礼部、吏部三边一起定罪,都需要时间。

杨承敏见杨承昭一直左顾言它,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杨承昭瞪了杨承敏一眼,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吼道:“林大人,谢谢你救了我!”

林清被这声音震得耳朵有点嗡嗡响,嘴角抽了抽,“陆家庄庙小,你还是快些回吧。”

打发走杨承昭兄妹,房间里就只剩她一人。

林清坐回床上,呆了会,将周福生给她的纸团打开,最上面是一处地址——京城西大街风花胡同,十八,二十四,三十五。

下面的话则是告诉她,那装粗香的盒子里有夹层。

林清收好纸团,去书房将那盒子取来,小心的撬开底板,果然看见夹层。

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一把钥匙,和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

林清将钥匙收起,再看那瓷瓶,忽然就明白过来,愁长青说他被炼人雨用蛊控制,看来这便是那毒蛊的解药了。

她拿起瓷瓶,干脆去找穆晚唐。

此时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毒虫尸体也已经被清扫干净,偶尔还能见到忙碌的仆人和天禄卫。

穆晚唐与愁长青就站在宽阔的前院里,似乎正在等着林清过来。

穆晚唐看着林清手里的解药,笑了笑,“林大人有何条件?”

林清直接说道:“本官要三张人面。”

穆晚唐思索片刻,点头同意,愁长青方才道:“三日后来取。”

林清将瓷瓶丢给他们,转头便走。

穆晚唐拦住她,“林大人这就走了?”

林清也不客气,“本官事务繁忙,不如穆狐狸你这般清闲。”

穆晚唐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冷淡,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悠闲的扇着,笑道:“林大人就不好奇陈兄那张人面究竟是谁定制的?”

林清:“这不是本官应得的?”

穆晚唐也不与她兜圈子,“是康王。”

林清脚步一顿,就那个惯孩子没边的闲散王爷啊,果然面上闲的就没几个好货,“白莲教已经覆灭,拍卖会自然也不会如期举行,穆狐狸,你该走了。”

穆晚唐不接她的话,“林大人,你不觉得姜世子很可怜吗?”

林清抬眸看着他,“所以?”

穆晚唐:“她不过是被细作蛊惑,又被情势所逼,方才走了歪路。”

“前情如何,自有刑部审理。”林清环着胸,嗤笑一声,“穆狐狸必然没听过一句话。”

穆晚唐一挑眉,“什么话?”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林清不再搭理他,离开前院。

穆晚唐被她的话怼的脸色微微有点难看,转瞬即逝,又如以往那般潇洒恣意,“这个林清,确实有趣。”

愁长青:“可要杀了她?”

“你毒解了?”穆晚唐斜了他一眼,“与其有那份心思对付她,倒不如好好管管你自己,别再被人给掳了,这些年连家门都回不去。”

愁长青一下子就蔫了,“……知道了。”

第60章 第 60 章 回京

第60章

林清没走多远就再一次被人给截住了。

这一次是孟杰, 援军到了,有些事情他能安排,有些事还得林清点头才行。

林清只能一头扎进工作里, 等忙完了, 天都快黑了。

她将从京城送来的一沓信件逐一拆开。

这些基本都是近段时间京城里各处官员的大小事,就连礼部尚书装成仆役逛了三回青楼都记录在里面。

总体来说,皇宫外面, 没啥大事。

但皇宫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皇帝寝殿被封,据说是得了时疫, 一应事务交到了太后与康王手中。

太后将她师父诸葛绪弄去别苑养伤, 也不知诸葛绪用了什么法子, 第三日就回来了, 并且还带回了原本在皇陵捉贼的杨昭。

这二人联手强闯皇帝寝宫,一堆禁卫愣是没能拦住,也不知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翌日,杨昭官复原职, 诸葛绪则得到朝廷一半的政务。

林清看到这直接就乐了,显然是她师父动作太快, 杨昭的武力值太高,导致康王来不及将冒牌货塞进皇帝寝宫,就被他们发现真相。

这时候再把假皇帝塞进去, 一眼就能被这二位天子近臣拆穿。

这次带队过来的是诸葛绪的心腹,也是天禄司的一位佥事,名叫赵谦,从怀里秘制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林清, “副使,还有您一封密信。”

林清接过来,拆开一看,信是诸葛绪写给她的,里面写着皇帝失踪,叫她暗中寻找皇帝,切勿声张。

林清看完就将信烧了,想想也是,就宫里那样,杨昭与她师父根本不能离开,这个任务也就只能落在她头上,好在李明霄就在她这,不用满世界去找了。

不过她不打算回信,毕竟消息落在纸上,稍有不慎,很可能会被敌人察觉,到时不止李明霄有危险,他们也很难安全回到京城。

左右京城有她师父守着,一时半会也不会出现大乱子。

林清挥退赵谦,手抵着下巴,看似愣愣的望着窗外,大脑却在飞快的运作着,把回去的计划仔细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姜松泉过来,坐到她对面。

姜松泉的年岁已经不小,经过这一次的事情,头发已然白了大半,双眼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就这么看着林清不说话。

林清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有点想骂人,“国公爷很闲吗?”

姜松泉呐呐张口,“若漪她也是被人蛊惑,这才……”

林清挪了下身,从书架下一个小斗柜里取出一张纸拍在姜松泉面前。

那纸上是一个个名字,足有二十多位。

“这些人是这次在北境殒命的天禄卫,国公爷常年驻守边关,想必清楚每一次清扫战场时,看见那些兵士残缺尸体时的心情吧。”

姜松泉的手骤然握紧,双眼微微发红,嗓子犹如被浆糊黏住,“我……”

林清再次打开那个小斗柜,这次取出来的是一本厚册,她再次将册子拍在姜松泉的面前,“白莲教在北境盘桓多年,这册子里是被白莲教迫害家破人亡的百姓,本官的人马有限,现在只调查出这么多。”

姜松泉拿着那本册子,双手微微发颤,却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

林清只当没看见,“本官并非威胁,只是想告诉国公,谁也不能代替谁,去原谅谁。与其担心别人,国公爷不如好好想想,镇国公府要准备怎么收场吧,否则当本官带人去抄家的时候,一切就真来不及了。”

姜松泉骤然回神,放下册子,“烦请林大人帮个忙,兵符还未找到。”

这件事林清还没真办法拒绝,毕竟她拿着假兵符糊弄赵峻来着,“随本官来吧。”

她带着姜松泉再一次来到张未山的住处。

这里已经被天禄卫接管,不论百姓还是官员皆不能入内,守门的天禄卫一见林清,立即靠在一边行礼。

林清带着姜松泉一路来到密室里,炉中的火已经灭了,所有的物件都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林清走到那处放着假兵符的盒子旁,取出别在皂靴里的匕首,这才打开盒子。

其实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她便发现这盒子有些蹊跷,为何张未山要将盒子嵌入木架里。

直到清楚张未山的生平,她才确定答案,张未山将夹层设计在盒底与木架之间。

她用匕首小心翼翼的撬开盒底的木头,果然如她所想,木架上的板子被掏出一个小小的坑洞,真兵符就放在这坑洞里。

林清将兵符取出交给姜松泉,此事也算两清了。

姜松泉拿着兵符怔怔出神,“张未山他为何将兵符藏在这里?”

林清没搭理他,还能为什么,张未山这个人太重情了,对镇国公的忠义之情,将姜若漪当成女儿养的父女亲情,同时,这人的性子又有些软弱,在姜若漪的诱哄和折磨下,归顺了姜若漪,却又觉得对不起镇国公,所以最后出于对镇国公的愧疚,方才反水,没有把真兵符交给姜若漪。

可张未山又太在乎这段亲情,于是将真假兵符藏在一处,若被姜若漪发现了,就算成全这段亲情;若被镇国公找到,就算是成就了忠义之情。

林清只是一笑置之,不做评价。

又过了两日,林清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就听孟杰过来传讯,朔国大军绕过大渊,袭击上雎,与此同时,镇国公也带病出征,与朔国合作。

两个大国合伙要灭上雎,任凭上雎滔天本事,也只有被覆灭的份。

林清听听便罢,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这时候李明霄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这是穆晚唐让我交给你的,他与愁长青离开了。”

孟杰见到他俩说话,立即退出书房,顺手将门关好。

林清打开盒子,里面是三张人面,她将盒子重新盖上,与那装着粗香的盒子放在一起,“走了也好,省得看着碍眼。”

李明霄已经从林清那里得知京城的局势,“我们也该启程了?”

“嗯,天禄卫都在准备,两日后启程。”林清又从斗柜里取出蒋劲那张人面交给李明霄,“我让蒋劲一月后再回京,这路上,陛下还需以蒋劲的身份混在天禄卫中。”

京城不比北境,认识李明霄这张脸的太多了,为了防止康王他们狗急跳墙,李明霄必须隐藏好。

李明霄将那人面接过,他自是相信林清的安排,“北境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

林清道:“镇国公现在忙着戴罪立功,也不会没事找事,北境各个衙门不少,该谁收尾的就谁收尾,没人接的就给万县令好了,我师父那边只怕也不好过,咱们早些回去,把局势坐牢,一时半会,康王也就闹不出什么事儿。”

李明霄的脸色就不太好了,他觉得李辰瑄是他的好弟弟,结果李辰瑄惦记着他屁股下的龙椅;他觉得康王是个闲散王爷,唯一一点不好就是有点惯孩子,结果康王想以假乱真,把他这个真皇帝都给换了,保不准他沦落至此就是康王的手笔。

说到这事,林清也有一点猜测,“不论上雎还是穆晚唐,他们的手里似乎有一种药粉,可以令人致幻,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若暗卫并没有背叛陛下,那么是否是因为某人得到了这种药粉,以某种手段用在暗卫与陛下身上,方才将陛下与暗卫隔离,再把陛下运送出宫。”

李明霄很是凝重,自从见识了白莲教的手段,他也有这种猜测。

只可惜他们都没能拿到那种药粉。

林清:“或许回去之后,可以让太医给暗卫们瞧瞧,若是中过药,多多少少都会在身体里留下点痕迹。”

“也好。”李明霄又与林清闲聊几句,也回去准备了。

两日后,林清将陆家庄交到暗部手里,带着浩浩荡荡的近千天禄卫和几辆马车离开了陆家庄。

林清以受伤为由,弄了辆舒适奢华的马车,李明霄则化妆成蒋劲,穿着天禄卫的官袍,打着照顾她的名义,与她一同坐在马车里。

后面的几辆马车则装着行李。

回京的速度比来时要慢上不少,走走停停,用了将近大半个月,才来到京郊。

天禄卫归队,林清换了身常服,与李明霄坐上马车,只留下孟杰驾车,慢悠悠的往京城里走。

此时已是巳时,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孟杰停下马车,“头儿,咱们可要直接入城?”

“回吧。”林清随口应了句。

孟杰便将车往城门前赶,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孟杰扭头往马车后面一看,就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富少骑着快马往他这边冲过来。

孟杰心里一惊,车里这二位可能不出事,翻身下车,一手紧紧抓住缰绳,狠狠撞在马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才与那人将将错开。

孟杰擦了把脑袋上的冷汗,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发癫,那富少停下马,就先冲了过来,指着孟杰鼻子臭骂:“你算什么玩意儿,也敢拦本少的路,信不信现在本少就送你去投胎!”

孟杰的火气也一下子冲了上来,亮出拳头,“找事你还有理了,老子现在就送你去投胎。”

富少生的油头粉面,见孟杰这样也被吓了一跳,但看见孟杰一身布衣,又壮起了胆子,“凭你也配与本少大呼小叫,本少的父亲是吏部侍郎严鸣严大人,本少的兄弟是鲁国公府的世子爷魏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