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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科举疑云

第141章

祭天的流程异常繁琐, 乐官奏乐,礼部尚书颜回站在祭台旁开始唱祝词。

那声音时长时短,铿锵有力,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结束, 百官叩拜, 皇帝自中央的道路上前行, 直至走上祭台。

接下来又是冗长的祝词,颜回说完了皇帝说, 皇帝说完了颜回接着说。

林清跪在在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 明明疼的应该是膝盖,可她却觉得脑子里却好似被塞进了一百只乌鸦。

那岂止是疼啊, 那简直就是把一个刚读完三字经的小娃娃直接塞进国子监的精英班,教的岂止是天书啊!

她唯一能听懂的大概就是颜大人那一声声的“跪——拜——起——”

她悄悄抬头瞄了一眼高台上的皇帝,祭天之时,皇帝也是要跟着叩拜的, 她好歹还有功夫在身, 皮糙肉厚, 扛得住, 可李明霄那细皮嫩肉的,十有八九是要遭罪了。

将近大半个时辰后, 仪式总算接近了尾声,李明霄只需将三根高香插入鼎中,也就结束了。

李明霄拿着香, 正要放入那半人高的四足鼎中, 忽然见那铺在下方的灰白色灰烬动了动。

他的手猛地停住。

旁边端着托盘的礼部官员悄声提醒:“陛下?”

李明霄回神,示意没事,视线却再次看向鼎中, 却什么都没看见,或许是今日起太早,眼花了吧。

他拿着香的手再次伸向鼎中。

鼎里早就铺满了大半的香灰,三根香很轻易的就被插了进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明霄稍稍松了口气,对颜回翘颔首示意,准备进行最后的参拜。

三根高香缓缓燃烧,滚烫的香灰从顶部散落,就在这时,变化突起。

只见那巨鼎之中猛地晃动了两下,接着便是几声嘶鸣,一条雪白的蟒蛇猛地从鼎中探出头来,蛇身几乎比人的小腿还要粗些。

林清瞳孔紧缩,借力跃起飞上高台,一把抓住李明霄的胳膊飞速后退,直至脱离那蟒蛇的进攻范围。

这时候,大家也都反应过来。

“蛇!”

“有蛇!”

……

祭台上顿时一片混乱,四周的禁卫冲过来,将那蟒蛇抓住,装进临时找来的袋子里。

林清转头将李明霄全身扫了一遍,确定没有被咬,方才松了口气,“还好吗?”

李明霄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脸色却异常难看。

这么多人看着,此事必然瞒不住,只怕又要起波澜了。

不着片刻,祭坛已经被收拾妥帖,混乱的官员们也重新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接下来的流程就变得很是潦草,半刻钟后,祭天仪式结束了。

文武百官一一排队离开,四周的禁卫人数悄无声息的翻了一倍。

林清原本也要离开,可还没排到她,就见邱文麟过来,对她耳语道:“陛下请大人过去。”

林清点了点头,跟着邱文麟往侧面走,临近平台尽头的地方有一顶圆形的帐篷。

吴有福就站在入口处,看见林清,赶忙撩开门帘请她进去。

这帐篷是给李明霄用来在仪式前休息的,并不算大,却站了好些人。

禁卫统领杨昭,上将军明承雄,中郎将章冠、陶营,旁边还有几个校尉,几乎负责这次冬狩的禁军高官都在这了,只是大家都低垂着头,脸上带着羞愧。

李明霄端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一盏热茶,右手捏着杯盖,轻轻刮着上面的茶沫,却不曾饮下一口,一张俊脸沉默着,好像没有表情一般,唯有仔细去看,才能发现他微微下沉的眼角。

林清扫了一圈,站在一侧,没有说话。

李明霄将杯盖往茶杯上重重一扣,发出啪的一声,明明没有说话,可那一声却好似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将茶杯递给吴德海,看向林清的目光总算多了几分温度,“依阿清看,此事该如何办?”

林清微微垂眸,自从秋名山被定为冬狩之地,禁军早就过来封山了,祭台更是重中之重,每时每刻都有禁军看守,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让一条足有五米长的蟒蛇爬进祭祀所用的巨鼎之中。

不说别的,哪怕之前看守此地的禁卫玩忽职守,可今日仪式进行,一切用具绝对都是检查过的,那么大一条蛇,绝无可能躲过众人的眼睛。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道:“不论是何人谋划,此事必然瞒不住百姓,眼下重中之重是时间,我们必须抢在他人之前,将天赐祥瑞的消息散播出去。”

如今的大渊信息传播速度不算快,就算事情传开也只是京城附近传播,扭转局势不算困难。

当然,还得小心人祸。

就像是上次在华宁之时,以人祸冒充天灾。

林清将京城附近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今已是冬季,水土上冻,再抛除那些不可控的天灾……

她的视线下意识落在邱文麟身上,忽然想到那夜邱文宁身上的引兽粉。

如若是兽灾呢?

李明霄道:“阿清,即刻宣天禄卫进山,与禁军一同负责此次冬狩巡护。”

林清立即应下。

这时候吴有福疾步走进来,低声道:“董太傅、连相和礼部尚书严大人正在外面候着。”

这时候过来,十有八九也是因为祭天的事情。

林清出声告退,她还得去调兵,得和禁军的人碰头重新安排布防。

忙,很忙,本以为出来是度假,结果还得加班的那种忙。

林清走出帐篷,与那三位擦肩而过。

董太傅走起路来腿有点瘸,对她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林清懒得跟这老头计较,视线下意识一转正巧落在颜回脸上。

颜回约莫四十几岁,眉目清正,身体略显单薄,蓄着短须,戴着一顶软脚幞头,典型的文官装扮。

似乎是察觉到林清的视线,颜回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拱了拱手算作回礼,而后走入帐篷。

林清收回视线,待取了调令,独自驾着赤云跑了一趟天禄卫营,等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两千多号人,周虎和段成也跟来了,候在一边听候命令。

林清带着二人一头扎进上将军明承雄的帐篷里,将布防重新设计,再安排人一一布置下去。

等她从明承雄的帐篷里出来,天都已经黑透了。

周虎和段成跟在她后面,周虎不满道:“头儿,人家禁军天武卫和神渊卫加一起得有近十万人,咱们天禄卫里里外外加一起也就四千来人,还让咱们布防,就这么点人,怎么防啊。”

段成也是一肚子气,“就是,那明承雄话里话外的嫌弃咱们人少。”

林清:“天禄卫与禁军职责不同,咱们就是陛下手中的刀,人贵在精,没必要跟他们争那些有的没的。”

不过他们的确人少,只能将人手放在重点防护和巡逻上,其他的地方还得禁军顶上。

她看了眼天色,“什么时辰了?”

两人还没回答,吴德海从一边疾步走过来,先一步答道:“回伯爷,已经酉时过半了。”

林清早就注意到吴德海,疑惑的看了看他,“吴公公此时过来,可是有事?”

“伯爷离开没多久,陛下就回了御帐,董太傅、连丞相和严大人也跟着去了。”吴德海悄悄瞄了一眼林清,接着说道:“都是为了那条白蟒的事,陛下原本想把此事交于伯爷查办,但董太傅极力反对,后来刑部尚书燕大人也去了,先是要撞柱明志,后又以人头作保,闹了好大一出戏呢。”

林清听吴德海这么一说,已经能想象那御帐里有多热闹了,“燕大人办案如神,此案交给他,想必很快就能找出始作俑者。”

吴德海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生怕林清突然发难,声音更加轻柔谦卑,“陛下说了,让奴把事情始末原封不动的告诉伯爷,至于伯爷想怎么做,全凭伯爷心意。”

林清:“……”成吧。

吴德海急着回去伺候皇帝,传完话就离开了。

此处已经接近猎场边缘,周围除了守卫的禁军,周围再没什么人烟,周虎问道:“头儿,咱们现在就去查案子?”

林清再次抬头望了望天色,今夜的天色不怎么透亮,有月,却无星,“不急,让他查,待他求到我们这再下场也不迟。”

段成迷糊的挠了挠头,“不过是鼎里爬了条蛇,那燕老头年轻时也破获不少大案,当真查不到吗?”

周虎照他后脑袋就是一巴掌,“头儿说查不到,那必然就是查不到。”

林清眸色有些沉重,今日那白蟒被抓的太快,但依稀间,她好像在蛇身上看见了形似火焰的痕迹。

只是那蛇双目清明,跟九兽坊之前的药兽很是不同。

“此事与天启上人有关。”

周虎和段成听到这名字,脑海里立即闪过那崖间洞中的情景,霎时肌肉紧绷头皮发麻。

林清笑了笑,既然刑部想横插一脚,让他们查就是了,待查不到自然会求着她接手,也能避免争权夺利时闹出什么大乱子。

周虎:“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林清思索片刻,“咱们将各处布防位置再走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也好及时补救。”

“这点小事,我与段成走一趟也就行了,何必劳烦头儿。”周虎说着又凑过来,小声道:“后面那几个可要处理一下?”

凭借他们的功夫,一出营帐就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只是对方一直藏着,林清没发话,他和段成也就没动。

林清摇了摇头,“兔子藏不住了,自然就会蹦出来,正事要紧。”

说着,她便要离开,可没两步,就见那一直藏着的几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这五人皆是少年,身着锦衣华袍,带头的两人一人正是白日里在她手中吃亏的萧云跃,另一人则是黎王世子李易。

周虎和段成迅速上前一步,右手执刀,只听‘铮’的一声,刀刃已出鞘两寸,散发出一点银光。

两人皆是沾过血的,双目一厉,煞气逼人。

五个少年都是贵族子弟,被这戾气一冲,顿时害怕得连连后退。

林清缓步上前,抬手将周虎与段成握刀出鞘的手轻轻的按了回去,而后抬眸冷淡的瞥了一眼眼前这些人,“有事?”

李易的样子有八分都随了他爹黎王,满脸横肉,身宽体胖,一脸跋扈,像极了以前的康王世子李宏锦。

待周虎二人的刀一收,丢了的胆子好似瞬间就回来了,他下巴一扬,冷哼一声,“林清,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下我父王的面子!”

李易这一开口,周虎和段成的眼神都能吃人了,握着刀柄的手那是紧了又紧。

不就是个世子么,只要林清开口,他们照砍不误!

李易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把身后的一人拽到自己面前挡着,又觉得这样很丢面子,又不耐烦的一脚把人踹开。

林清被这话说的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会,总算回想起来白日里黎王突然蹦出来训斥吴德海的事儿。

——那没事了,以前见过爹蠢的,现在也见过儿子和爹一样蠢的。

她连多说一句话都欠奉,绕过几人就要走。

李易疾走一步,伸出手拦住她,“夜猎,敢不敢!”

林清:“没空陪孩子过家家。”

萧云跃阴森一笑,“林清,这可是黎王世子,是皇亲贵胄,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与王府世子说话!”

林清斜了他一眼,李易敢过来拦路,绝对离不开萧云跃的怂恿,看来白日里还是揍轻了。

熊孩子不听话,那就再揍一顿好了。

萧云跃警惕的后退,“你别乱来啊!告诉你,我们手里可是有人质的!”

林清的动作猛地顿住,微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李易拍了拍手,两名护卫押着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周围的光线太暗了,但那人的身形林清太熟悉了,熟悉的让她心里涌出一股想要砍人的触动。

靠近了,穆晚唐那张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只见他双手被绑,被推到了林清面前,朝林清眨了眨眼。

林清:“……”

想骂脏话,但她忍了。

她问:“怎么回事?”

“今日伯爷不在,左右无事,我便请裴兄和顾兄到永福楼吃酒,哪想到有人在酒里加料,一觉醒来……”穆晚唐无奈的看了眼手上的绳子,眸中多了一丝可怜,“就这样了。”

这话要是顾春说的,她全单照收。

但从穆晚唐的嘴里蹦出来,那就得打五分折扣,说一包迷药能把他放倒,她半个字都不信。

不,至少打八分折扣!

林清扭头就走,“不认识,宰了吧。”

这干脆利落的动作,让李易和萧云跃都愣住了。

穆晚唐也张大了嘴巴,“伯爷……你就真不管我了?”

林清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一下穆晚唐的脸,认真建议:“卖了也行,这张脸应该还值些银子。”

穆晚唐:“……”

这下李易也蒙了,林清这表现怎么看也不像假的,难不成他们真抓错人了?

他回手就给了萧云跃一巴掌,怒道:“老子废了那么大力气把人弄进来,结果屁用没有,你怎么办事的!”

萧云跃捂着脸,此时恨毒了林清,连带着李易也给恨上了,也懒得再伪装下去,“这个没用,不是还有两个么,我就不信没一个不让她林清上心的。”

李易扬起的手顿了顿,想想也是,三个人,就真一个没有?就凭林清那脑子,保不准眼前这个就是让她在意的,故意装样子骗他们呢,就等他松手救人了。

他再次拿起架势,斜眼瞥着林清,“这夜猎你是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

林清懒得搭理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空那轮弯月似乎又上升了寸许,“周虎段成。”

周虎二人听到林清唤他们,立即挺起胸膛,“属下在!”

林清:“猎场要地,竟敢绑架百姓惊扰圣上,都绑了,扔到杨统帐里听罚。”

“诺!”

李易于萧云跃当场傻了眼,按照常理,林清不应该是为了救人而屈服,然后与他们比试么?

他们甚至在林子里准备了许多陷阱,就等着林清上钩了,结果这人却不按常理走!

眼瞧着周虎与段成弄来几根绳子,李易这下是真的怕了,“我可是黎王世子,你们胆敢以下犯上,小心陛下砍了你们的脑袋!”

然而压根没人理他。

萧云跃倒是精明些,见状不好,转身就逃,身后一直跟着他们的三个少年有样学样,霎时间欲作鸟兽散。

李易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被周虎直接撂倒在地上用绳子给捆结实了。

段成也顺手捞了一个捆好,可还剩下三个。

这时候,穆晚唐动了。

他手上的绳子形同虚设,内力一震,绳子就断成了几截,而后身影如电,几个闪身,已将那跑出去的三人给揪了回来,扔到周虎身边,而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五个人全部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在地上排成一拍。

萧云跃和李易看穆晚唐,眼里全是惊恐看,他们以为他们抓的是普通百姓,结果这人特么会飞!

萧云跃想到的更多,比如他是如何被怂恿想要报复,如何把主意打到李易身上,如何凑巧得知这三人的存在,甚至于又是如何能安全的将人绑进这看守森严的猎场之中。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促使着他完成这一切,直至让此人站在他们之间。

萧云跃瞬间一头冷汗,看向穆晚唐的视线满是恐惧。

穆晚唐唇边多了一丝微笑,对萧云跃眨了下眼睛,转瞬即逝,转身时又如以往那般慵懒惑人,缓步走到林清面前,“我这也算将功折罪了吧?”

林清连个眼神都欠奉,“顾春和裴绍光在哪?”

穆晚唐:“我在他们身上撒了移光蝶的鳞粉,那粉末在月光下会发光,不难找。”

林清:“你故意的?”

穆晚唐轻笑一声,“不也是遂了大人的愿么。”

林清:“你混进来,目的为何?”

穆晚唐看着她,语气有些无辜:“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可是被人绑进来的!”

林清白了他一眼,拿她当三岁孩子骗呢,她抬步走入林中,移光蝶的鳞粉在月光下会出现一种类似于惨白的光芒,但存在的时间很短,还得先把人弄回来才行。

穆晚唐叹了口气,认真道:“当然是杀了天启,他不死,我就无法继承刹盟,想做那一方的管事,就总得用些手段,大人不也是如此么。”

林清听了这话,鄙夷的嗤笑一声,“穆晚唐,你应当知道,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穆晚唐沉默片刻,红唇微张,吐出两个字,“信息。”

林清:“我们能料敌于前,便是因为我们背后有数不清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或是各家奴仆妾室,或是百姓生活于市井之中,他们会将看见的听到的消息全部送回,再有人整合,送到我们手中。”

“天禄司等于是在京城起家,附近百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你以为我会不知吗?”

“在我的地盘糊弄我,谁给你的胆子。”

穆晚唐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大人知道了什么?”

林清只是冷厉的看着他,“比你想象中的要多。”

穆晚唐的折扇悄无声息的从袖口滑出,扇尖轻点着他的下巴,“听闻九兽坊在京城的老巢被大人寻到了,看来大人已经知道九兽坊的事情?”

林清:“九兽坊已经被灭杀,活着的教徒都被关在司狱之中,你觉得他们熬得住天禄司的刑讯手段?”

她在崖间洞查到那些多本账册,从京城有记录是在一年前,但若再往前看,九兽坊的账目在三年前曾出现大量变动,从衣食住行到药物采买,商家都换掉了,价钱波动亦是不小。

这证明三年前,九兽坊高层必然出现过变动,那动静不会小,也必定瞒不过教中帮众,所以当他们在司狱里熬不住刑罚时,自然就全招了。

“九兽坊是在三年前叛主的,你趁机与天和道的燕卢氏族长做局,让燕卢氏一同叛主,改投天启门下。”

穆晚唐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将他的唇遮住,“大人莫不是忘了,与天和道联系之人,一直是许清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们叛主的。”

林清冷笑,“你当真不知道许清商是细作?”

穆晚唐的手僵了一瞬。

林清:“你早就知道,所以你正好利用这一点,将天和道叛主的事情彻底做实,连天启上人自己都信了,觉得天和道是他的势力。”

穆晚唐:“许清商很聪明,不像是大人口中的笨蛋。”

林清:“他能在这么多人之间辗转而不暴露,的确是聪明过人,但他有一个无法掩饰的漏洞,你知,我知。”

穆晚唐:“好,即便许清商有问题,可那燕卢原是天和道的大公子,若真如大人所言,他来京城便是九死一生,天和道的族长又不蠢,怎会干出这种事。”

林清看他,宛如正在看一个傻逼,“我在南境的耳目虽然不如你们刹盟,但不代表我就真的眼盲心瞎,燕卢氏那点破事,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实际上一开始她还真不知道,从天禄司下令调查燕卢氏再将消息传回需要一个不短的时间,她也是前两日才接到消息。

第142章 第 142 章 科举疑云

月光下的树林带着多了一股阴森之感, 寒风呼啸,冷气不断往人脖子里钻,只是走了一会,林清便感觉到身上的棉衣好似都被冻透了。

她只得运转内力, 让全身重新热起来, 脑海里却将前两日收到的消息回忆了一遍。

燕卢氏族长与夫人乃是联姻, 诞下长子燕卢原,极尽疼爱。

可若派人细查, 就会发现这份疼爱有多浮于表面, 燕卢原当了五十几年的大公子,头发都快白完了, 可到头来,连心腹都凑不出一手之数,三年前更是被族长冠以大义,送到京城这九死一生的局面里。

与之相反的, 则是燕卢氏族长的二儿子, 他是族长第一宠姬的儿子, 自幼便被父亲带在身边, 文韬武略,样样能排得上名号, 如今更是将天和道大半家业掌握在手里。

说白了,也就是名义上还需叫一声二公子。

“到现在燕卢原都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大计划, 其实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需要被清理的倒霉蛋罢了, 从没有人真的希望他活着回去,而他靠骗得来的钱财,明面上孝敬给了天启上人, 实际上,你利用许清商一拉一换,至少有九成钱财落入你的口袋。”

“你说,他会不会因真相而崩溃,再透露出什么秘密。”

穆晚唐随着她的脚步向前走着,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寒风刮过光秃的树枝,偶尔发出一些声音。

他的脸上仍旧一片风轻云淡,可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他飞快的思索着,却愕然发现,自从进入这树林之中,他的所思所想仿佛已经完全被林清洞悉。

明明毫无前兆,前一刻还是风平浪静,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后一刻,却如惊雷忽从天降,待他有所反应之时,已然落入林清的陷阱之中,让他无处藏匿。

纠结片刻后他就释然了,“我布局良久,便是刹盟盟主也不曾对我怀疑半分,不曾想竟还是在你这漏了破绽,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发现我与天和道的关系?”

“因为我从未信过你。”林清勾起唇,可她的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我在华宁遇见你,一开始并未想深究,毕竟咱们各自有各自秘密,可回京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却件件都能看见你的影子,我自然要派人查一查,你在华宁究竟干了什么。”

穆晚唐:“你查到了?”

林清:“查到了,你在华宁除了与钱大兴有接触之外,也不过是画了几幅画,见了几个人罢了。”

她讽刺的盯着穆晚唐,“怎么,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穆晚唐握着扇子的手猛然一紧,青筋微露,“大人既然这般能谋善断,不妨猜测一下,我现在想做什么?”

“你想杀我。”她的视线落在穆晚唐的手中的折扇上,“从你拿出这把扇子的时候,你就在想如何杀我。”

“可你同样很清楚,若你出手而我不死,你会面临多大的麻烦,就如同我一直没有对你动手一样。”

穆晚唐无奈一笑,“所以我如今能站在这与你好好说话,只是因为你怕麻烦?”

林清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若换个人在她面前反复横跳,她早把人砍成八瓣了,真当她是什么善人么。

可穆晚唐的底太深了,弄清楚一层,就会察觉到底下似乎还有一层,刹盟天乙上人的身份已经足够麻烦了,可若这身份之下还藏着什么,她会更麻烦。

话题就此制住,穆晚唐把扇子重新收回袖子,四处望了望,“移光蝶的鳞粉一旦使用,只能留存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大人就这样在林子里走,可救不到人。”

林清:“若是萧云跃他们藏人,的确不太好猜。”

后面那三个跟班不算,不论是萧云跃还是李易都特别冲动易怒,加上家里宠爱历练较少,反而不好确定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因为冲动之下,他们不会考虑后果,什么都可能做,变数太大。

她瞧了瞧穆晚唐,“但换成你就好猜多了,以你的功夫,明明可以潜进来,却非要搞这么一出戏,势必与你下一步谋划有关。”

“那么,你一定会让他们将人藏入秋山行宫。”

秋名山共有五峰,猎场设在山腹处,中峰之上还有一座行宫,乃是太祖所建,平时并不会被启用。

这话说得,穆晚唐都想翻白眼了,“在你眼里,我这脑子就连那几个蠢货都比不过?”

林清:“最起码有一样,你还真比不过。”

穆晚唐:“什么?”

林清:“你老。”

穆晚唐这回是真笑不下去了,可以嫌他蠢,嫌他的计划谋略低人一等,就是嫌他愚昧无知也行啊,可她却偏偏选择嫌他老?!

他咬着牙,“在下及冠也没几年。”

林清:“巧了,在下离及冠,还得好几年。”

穆晚唐:“……”这天是没法聊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看见行宫的大门,若是以前,行宫主要由负责治安的卫所负责看守,但现在皇帝就在这边,所以守卫也暂由禁军看管。

二人远远藏在树下,穆晚唐扫了一眼那还算严密的守卫,笑道:“大人不妨猜猜,他们会将人藏在行宫哪里。”

林清仿佛看傻子一样看他。

穆晚唐被看的满脸问号,他问错了?

林清:“我是谁?”

穆晚唐想了想,“昭勇伯?”

林清面无表情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天禄司副使林清,陛下亲封的昭勇伯,不过是找两个人,还用我亲自动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进个地方都跟做贼似的?”

穆晚唐:“……”

林清拍拍身上的尘土,径自走向那几个禁军守卫。

此处守卫共有六人,眼见前方突然冒出个人影,立即警戒起来,待人走近一看,竟是昭勇伯,于是忙把手中长矛收了,带头的队户麻溜跑到林清面前行礼,谄媚道:“伯爷深夜来此,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板起脸,照着那队户的小腹就是一脚,“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连本官府中之人都敢动弹!”

那队户被林清一脚踹翻在地,疼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心里一突,“伯爷这话,下官不太明白。”

“不明白?”林清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成啊,那就跟本官去陛下面前明白明白吧,待回头,本官再让天禄卫去你家里明白明白。”

她抬起脚,一脚踩在那队户的脚上,轻轻一捻,便是骨骼挫裂的声音,疼的那队伍一声惨叫,却又将声音赶紧咽了回去,听了林清的话,一张脸瞬间惨白。

“下官招了,下官都招!”那队户快哭了,“是黎王府的世子爷给了下官二百两银子,让下官派人去永福楼抓了三个人,世子爷只是说那三位下了他脸面,让下官帮忙出口气。若下官知道那是昭勇伯府的人,便是借下官胆子,下官也不敢碰啊!”

林清挪开脚,“人在哪?”

“就在里面。”队户满脸恐惧,一瘸一拐连滚带爬的在前面带路。

剩下的几名禁军早就被林清吓蒙了,连忙将行宫大门打开,瑟缩的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穆晚唐神色复杂的跟了上来,“我本以为我们要用轻功进去。”

林清嗤笑,她是天子宠臣,不说手中权势滔天也差不多了吧,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办事得偷偷摸摸的?

就因为她功夫好么?

队户在前面引路,没多远,就在一处偏僻的宫室里,“二位公子就关在里面了。”

林清推开门,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两条被割断的绳子,和一个被打晕的禁卫。

林清揉了揉眉心,很好,差点忘了顾春那个小妖精哪会被迷药放倒,眼下十有八九是逃了。

按理她该觉得高兴才是,可莫名的,她就觉得眉脚突突直跳。

这剧情怎么那么熟悉呢,就跟那什么王爷什么妃似的,她是不是得应景的来一句——找不到人,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罢了,来不了,半个字都来不了。

她朝那队户招招手,“黎王世子那几个已经被本官送到杨统领手中了,至于你们几个,今儿个要是把人给本官找到了,此事就此作罢,若是找不到,那本官待会就要去杨统领的帐篷里说道说道了,便以半个时辰为限吧。”

那队户想死的心都有了,麻利的滚出去带人搜查了。

原本安静的行宫,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灯火逐渐亮起。

只有这小小的宫室中,剩下林清与穆晚唐二人。

林清:“如今行宫已经到了,你准备怎么做?”

穆晚唐颇为诧异,“大人知道我要做什么?”

林清:“卫尉寺在清点武库时,发现京武库缺了一批甲胄,这批甲胄是去年在南境浦城的聚元坊为禁军量身订造的,今年年初运到京城。”

“但是在路过秋名山时,天降大雨,为防意外,押送的队伍曾在山上逗留。”

第143章 第 143 章 科举疑云

第143章

南边来的, 携带重物,大批的箱子马车,官兵亲自押送。

林清盘算了一下,她若是天启, 一定会让那些驯兽藏在这里, 混入京城。

但行宫内是有基本的宫女太监清扫的, 也有侍卫看守,若真有野兽出没, 必然逃不脱这些人的眼睛。

极大可能这地方与那崖间洞一样, 隐藏着一处暗道。

穆晚唐见她双眉皱得越来越紧,不禁失笑, “瞧你这模样,好似在我这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林清斜了他一眼,“但凡你多来点诚意,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既如此, 穆某今日便给你一点诚意, 如何?”穆晚唐那双狭长微挑的眸子多了一抹真诚, “大人尽管提问, 穆某定当知无不言。”

这倒让林清颇为诧异了,下意识往门外瞧了瞧, 这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这便宜不占白不占,“许清商。”

穆晚唐笑了笑,“就猜到你十有八九要问他, 他是二十年前被送到刹盟的, 那时还只是个婴儿,被盟中一位姓许的长老抚养长大,于是便跟着那位长老姓了许, 不过我曾偶然听那位长老提起,他本姓万,从京城来。”

林清心里猛地一跳,姓万,从京城来,二十年前……

“这姓还真是不多见。”

“我也曾怀疑过,不过调查这种大内秘辛,便不是我的强项了。”穆晚唐寻了把椅子坐下,手肘抵在扶手上,“怎么样,大人可感受到我这份诚意了?”

林清:“你想知道什么?”

穆晚唐:“当初押送这批甲胄的主事是谁?”

宫室的门已经关不严了,寒风顺着缝隙吹进屋子里,烛火随之摇曳,火苗忽大忽小,眼瞧着就要熄灭了。

他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不难,实际上,这根本不算什么难题,林清甚至早就将去年年底的记录调出来看过,“当年本该是军器监的汪少监走这趟差,可临行前他醉酒后摔断了腿,于是便向上面推荐了一个人——都尉武章。”

“原来如此。”穆晚唐没有再问,而是起身在面前带路。

天和道是他的眼线,他自然已经知道那条暗道的位置。

林清只是跟在他的后面,穿过枯萎的花园,又绕过结冰的池塘,经过一间间的宫殿,直到临华殿前。

此处宫殿占地极大,尽管年代久远,却仍旧处处精致奢华。

林清记得,这行宫内的临华殿乃是皇后居所,当年太祖对皇后极尽宠爱,所以在临华殿的建造上也是下了大功夫的,传到先帝那一代,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也很喜欢这里。

这样的地方,冬狩之前自然已有专人清扫过,甚至于里面还有宫女太监守着。

他们俩往这一站,很快就有一个小太监从里面走出来,小太监本想拦路,可一见林清的脸,顿时就一哆嗦,哪还敢说半个字。

穆晚唐慵懒的抬眉瞟了一眼林清,“果然你这张脸就是好用。”

林清张嘴就怼了回去,“你可以废话再多些,想必用不了多久,人就快到了。”

穆晚唐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径直从殿中穿过,直到后院石墙前,他在角落摸索了一会,很快便摸到机关所在,向下用力一按,原本密不可分的石墙忽然从中间弹开。

林清盯着开门的机关又仔细看了几眼,这墙面几乎严丝合缝,不论伪装还是机关的设计,似乎都与崖间洞很是相似。

“你看这里。”穆晚唐的手指顺着机关不断下滑,最终在机扩内一个滑轮上,找到一个像极了飞鸟的图案,飞鸟之中又雕着一个类似于齿轮的印记,“听闻江湖上有一族人以鸢为姓,极擅机关之术。”

林清也听过鸢家,只听闻这家族惹上了江湖仇杀,已经隐居在神霄宫内,若此处的机关与崖间洞内皆为鸢家所造,那也就能解释为何如此相似了。

林清抬头,看向暗室里面,这里空空荡荡的,像是将临华殿用巧妙的方式单独截出了一块空间,从外面看毫不显眼,内部空间又是极大,只是如今这里大半的空间都被笼子占满。

笼子有多半都是空的,剩下的还关着一些动物,猫、狗、猴子、鸟雀等等,旁边的地方堆放着不少粮食和肉类。

再往前,就是一排小些的暗室,有些门开着,依稀能看见里面的床铺和家具。

穆晚唐只是扫了一眼,就疾步走进中央的屋子。

林清跟着走进去,发现这间屋子不算大,进门不远就摆着一套桌椅,桌上甚至还摆着一杯残茶。

她用手贴了下杯沿,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凉,她又看了眼地上的炭盆,里面的碳灰中,仍有一点还未燃烧殆尽的红。

还真是人去楼空啊。

她转过身,就见穆晚唐如疯了一般在这房间里翻箱倒柜,直到从里面那张木板床的枕头下,找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这盒子通体漆黑,盒盖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细的图案,中央处镶嵌着一颗淡绿色的宝石。

这盒子,林清觉得有些眼熟,她回忆了会,总算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将这段记忆给扒了出来。

瑞王府寿宴,穆晚唐第一次找上她,与她合作时拿走的东西,虽然那一次她坑的人家挺惨,但最后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把东西给人家了,那玩意好似就是用眼前这个盒子装的。

她回忆了一下,那盒子里好似是一个木雕,一个类似于星星不断旋转叠加,棱角极其奇怪的木雕,而且特别香。

林清正回忆着,穆晚唐已经将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果然与林清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淡淡的木香从盒子里溢出,是一种令人舒心的香味,似乎连脑子都因此清醒了不少。

穆晚唐将东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方才松了口气,而后扣上盒子,将东西贴身收好。

林清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甚至不惜暴露天和道与你的关系,就是为了……这个?”

穆晚唐:“天和道不算暴露,他们大概会认为,里面有我安插的细作,而且他们走的这么急,也不是因为我,而是他们知道,你已经找到他们了。便是我不带你过来,你也要准备行动了。”

林清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穆晚唐:“你一直在看天色,你在确认时间,你的人埋伏在哪?”

林清笑了笑,“你错了,我并没有埋伏他们。”

她只是让人将引路蜂所需的药粉洒在了行宫后门和前往深山入口处罢了。

穆晚唐不信,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正要离开,就听见一队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转头望去,只见门被推开了,一队禁卫匆匆进来,带头之人,正是邱文麟和武章。

邱文麟对这突然出现的暗室简直是目瞪口呆。

林清掐指算了算时间,她让周虎和段成将那五人扔到杨昭那,又在行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的确是该到了,“李易他们怎么样了?”

邱文麟忙道:“统领正在与陛下议事,周百户寻来的时候,陛下听到是您的人,就让进去了,听过事情后,陛下大怒,黎王世子与赵国公府的孙少爷各被抽了三十鞭子,禁足三月,剩下那三个被抽了十鞭子,送进京衙大狱了。”

他顿了顿,又望了望这处暗室,“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林清:“有伙贼人之前藏在这里,不过眼下……逃了。”

邱文麟脸色大变,“有刺客!”

林清:“说不准,但他们的确有可能对陛下不利。”

邱文麟:“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即禀报圣上!”

林清点点头,告诉李明霄一声也好。

这时,远处又是传来一阵脚步声,就见大批的天禄卫从外面涌进来,周虎带头走了进来,“头儿,陛下不放心,让我们也跟着过来看看。”

林清点头应承,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把武章拿下。”

此话一出,大家皆是一愣,周虎反应最快,一脚踹在武章的腿弯处,武章反应不及,跪在地上,指尖一个药丸随之滚落。

其他天禄卫们也动了,迅速将周边的禁卫悉数按在地上。

周虎来到林清面前,“头儿,都抓住了。”

邱文麟双拳难敌四手,被两名天禄卫押着半跪在地上,急道:“于公,武章是禁卫,他若犯错,自有杨统领责罚,于私,武家三代忠良,只剩武章一人,大人抓他就不怕犯众怒吗!”

林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便要问他为何忠良之后却要叛主投敌了。”

邱文麟愣了一下,随即对旁边的武章急道,“你快解释啊!快与大人说清楚!你怎么可能是细作!”

武章同样被押着跪在地上,却撇开了头。

邱文麟懵了,傻了,一颗心犹如被野兽咬了一口,鲜血淋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当成兄弟对待,你……你是细作?”

他慌乱的看向林清,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大人,真的不是弄错了?”

第144章 第 144 章 科举疑云

第144章

暗室之中, 禁卫足有数十人,却被近百人的天禄卫押在地上跪着。

邱文麟与武章跪在最前面。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禁卫们原本因为天禄司的突然反目和诬陷极为愤怒。

他们可是陛下的亲卫, 每一位皆身有出处, 如今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 他们禁军日后在天禄卫前,就别想再抬起头来。

可武章的态度无疑是一个巴掌, 狠狠的打在他们的脸上, 愤怒就成了失望。

邱文麟咬着唇,“证据呢, 大人说他有罪,可有证据?”

林清:“这种事若无证据,本官岂会抓人,禁军今年的上值记录就在本官这里, 半年前陛下遇袭, 是你做的手脚。”

记录里清楚记载着, 李明霄出事那夜, 守在正阳殿前的人应该是邱文麟与武章,可邱文麟忽然腹泻, 只能换人顶上。

她曾复盘过几次守卫情况,大部分守卫和巡逻确实能够避开,但守在殿前的四人以及入门处的两人绝对无法避开。

所以洗星花若要用, 主要以这几人为主。

而且正阳殿前很是空阔, 如若要利用其致幻性,必须使用大量的药粉维持药效。

可据穆晚唐的话来看,他们手中没那么多的药粉, 几息的功夫,要将李明霄从寝殿中偷出去,那么由混在守卫之中的奸细来散播药粉,是最合适的做法。

她与李明霄都曾怀疑过这几人,也都派暗卫调查过,却并未发现异常。

“自从本官从北境回来,时而会有窥伺之感,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监视着本官的一举一动。直至从林君柔那里得到九兽铜镯,似乎是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本官,监视本官的并不是人,而是随处可见的猫猫狗狗,是天上展翅飞翔的鸟雀,是九兽坊那些不为人知的驯兽。”

“但在摘星楼时,那一闪即逝的杀意,让本官将一切都推翻了。”

武章苦笑一声,“大人果真敏锐。”

林清叹了口气,忍不住吐槽:“野兽毕竟是野兽,通过训练的确可以让它们看懂人类的指挥,完成指定的动作,但让它们监视人,那就跟逼三岁小孩背四书五经似的,你咋不先看看人家话学全了没。”

“本官不否认有神童,可那也是极少数啊,真有那么一只神鸟天天跟本官屁股后面飞,真当本官眼瞎看不见么。”

好歹她上辈子也受过九年义务,对驯兽那些事深奥的不理解,但是浅显的,她又不是没看过动物表演。

所以那九兽铜镯的提醒也就是在她脑袋里转了个圈,就被她给扔了。

“不是动物,那就只能是人,把禁军上值的记录拿来翻翻,对比一下,两次事情唯二能对上的名字,也就只剩下你与邱文麟了,内奸也必然在你二人之中。”

邱文麟呆呆的跪在那,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原来事情竟是这个样子,他稍稍侧过头,双眼已经被血色占据。

武章的头更低了,不敢看邱文麟的脸色。

林清:“也是这时,本官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去年卫尉寺在浦城定制的甲胄,本该由军器监的汪少监押运,你在永福楼为他订了一桌宴席践行,结果当晚汪少监醉酒摔断了腿,于是向上面推荐你接替他的位置。”

“驯兽需要时间,不是随便去山里抓来一只野兽就能用的,天启要将这些野兽悄无声息的送入京城,混入押运队是最好的选择,也是你不惜弄断汪少监那双腿的因由所在。”

装着甲胄的箱子会被对放在一辆辆特制的马车里,那种马车没有窗子,车厢为纯铁打造,车后有一道铁门,但基本都是被锁住的,钥匙放在押送队的主事身上。

其他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押送队又以武章的命令为主,武章想要遮掩些什么,完全不是难事。

邱文麟倔强的看着林清,“可那是野兽,就崖间洞那些如疯了一般的畜生,被关在箱子里,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你这话,错了两点。”

“崖间洞发现的那些兽类只是用蛊虫养出的药兽罢了,或者说它们本身就已经成蛊,就是一群只知杀戮的畜生,与被人类驯养的兽类是两个概念。”

“而作为被人类驯养的兽类,它们能够听得懂人类的命令,只需要将麻药和食物准时投喂给他们,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邱文麟:“若如大人所言,押运队那么多人,难道就真的没人起疑吗?”

“你当野兽的气味很小吗,车里那么臭,怎么可能会没有人起疑呢。”林清张开手,立即有一名天禄卫将一张纸交给她。

她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林清将纸扔给邱文麟。

邱文麟看着这张纸,心中涌出一股不好的感觉,嗓子阵阵发干,“这是什么?”

林清:“押运队是去年十一月末出发,今年正月底抵达,这些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死在路上的,有染上时疫的,有遇见野兽的,有风寒致死的,甚至还有两个是被冻死的,这是名单,刚刚让人统计出来的。”

“这一路走下来能活着回到京城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真蠢,另一种是懂得闭嘴的‘蠢’。”

邱文麟握着纸的手紧了又紧,整个人仿佛都处在崩溃的边缘,“可……可死了这么多人,朝廷不会查么?”

林清:“……”

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对邱文麟而言太过残忍了。

押运不是个轻省活,但凡有些门路的兵士都不会参与,便是为了功劳参与了,也不会选择太远的地方。

南境太远了,能跟着武章走这一趟的,都是没什么门路的人物,他们之中又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混吃等死的,另一种是拼命挣功劳往上爬的。

这些人死了,因为路途遥远,尸体不好保存,根本不必带回京城,只要能证明死因无疑,赔偿到位,没人会闹。

穆晚唐寻了把椅子,一直悠闲的坐在后面默默听着,这会却是极为讽刺的看着邱文麟,“你是蠢货么,死去的人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挣扎着活下去,闹?拿一家的人命去闹吗?”

邱文麟仍旧不服,“岂能因胆怯而放弃真相和公正!”

穆晚唐:“你知道如今京城一担米需要多少钱吗?”

邱文麟不懂,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穆晚唐:“今年粮价略有波动,一担米约七钱银子,但京中百姓大多以黍、稷、麦为主食,平均一下,一担大约是三百个铜钱左右。”

邱文麟忽然就明白了,心里就像多了一块石头,压的他喘过不气。

便是他那个父亲闹出那么多幺蛾子,他都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他的眼角沾上一点泪痕,看向武章的视线失望极了,“你说,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武章紧紧闭上眼,艰难的挤出三个字,“我杀的。”

“啊!”邱文麟一张脸瞬间因愤怒而扭曲,他大叫着扑了过去,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武章的脸上,胸口像是被一团火彻底控制住了。

“老子以为你跟老子是一样的人!老子特么把你当兄弟!老子还特娘的想把亲妹子托付给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个人吗!你特么还是个人么!啊啊啊!”

邱文麟不断地喊着骂着,他的力气忽然变得奇大无比,一时间连天禄卫都没能控制住他,眨眼间武章的头就被砸肿了。

穆晚唐看向林清,提醒道:“再不拖下去,人可就要被打死了,还有好些事情得从他嘴里往外翘吧。”

林清紧抿着唇,抬起的手微微顿了下,还是挥了挥,立即有更多的天禄卫冲上去,将邱文麟使劲往一边拽。

邱文麟的头发已经乱了,衣裳破了,双眼血红,犹如嗜人的野兽一般,哪怕被好几个人拉着,仍旧拼命的往前挥着拳头。

直至一根银针快狠准的落在他的穴位上。

林清顺着那根针望去,就见顾春飞速的又取出一根银针扎进邱文麟的穴位里。

邱文麟早就脱力了,一阵阵困倦袭来,直至撑不住昏死过去。

顾春收了针,快步走到林清身边,“他这是受了刺激,睡一觉也就好了。”

林清:“辛苦你了,可有受伤?”

顾春温和一笑,“没事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还好有裴兄在。”

裴绍光走过来,美眸淡漠的瞥了一眼武章,“要宰了吗?”

林清想起之前穆晚唐差点被毒死的样子,忙道:“暂时不必。”

那一开始出去找人的队户也回来了,跟在后面赔笑,“伯爷,您看,这人已经找回来了,可否……”

林清:“滚。”

那队户连连鞠躬行礼,立马退出去跑了,生怕慢一步林清会反悔。

大家的视线再次落在地上的武章身上。

此时的武章瘫躺在地上,一张脸已经肿的看不出原型了,他闭着眼,仿佛离死已经不远了。

顾春疑惑道:“这武家对大渊也算是忠心耿耿了,武章为何甘做奸细?”

这个林清也不太清楚,但以武章的性情,不像是会被钱权控制的人。

这时周虎捧着张字条过来,小声道:“头儿,暗九那边查到些东西。”

第145章 第 145 章 科举疑云

第145章

林清从周虎手中接过字条打开一看, 上面的内容很是简短,文渊公游历边境,曾救助武殇性命。

武殇是武章的父亲。

林清拿着字条微微蹙眉,这个武章也不像是个因救父之恩就对恩人死心塌地的死脑筋啊。

穆晚唐站起身来, 慵懒的打了个呵欠, “行了, 热闹看完了,我便先走一步了。”

林清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下一瞬, 穆晚唐的身影已然飘了出去,眨眼间便融入黑暗之中。

“周虎。”她道。

周虎立即凑过来听命。

林清耳语道:“联系暗九和暗五, 将穆晚唐怀里那个盒子偷过来。”

一下出动两个排名前十的暗卫,这般大手笔让周虎愣了一下,随即严肃的应下命令,跑出去联系人了。

林清垂下眸子, 指尖轻点着桌面, 穆晚唐给了她诚意, 她也做了交换, 交易既然完成,那么之后的事情便是各凭本事了。

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武章身上。

武章努力的睁开眼, 双眼肿胀的只剩一条缝隙,“你既然早就知道我有问题,为何不早些杀了我?”

林清:“把已知的奸细放在身边, 总比无法预知要好。”

她稍一抬手, 立即有几名天禄卫将武章捆起来,拖了出去。

天禄卫们开始搜查这里,林清反倒无事了, 干脆带着顾春与裴绍光往外走。

裴绍光疑惑道:“大人既然决定留着武章,为何此时又要拆穿他?”

林清:“此处暗室已被找到,接下来的计划也布置下去,武章已经没用了,今日我不出手,他必死无疑。”

顾春愣了一下,“什么?”

林清过去踢了踢火盆,拿起火钳在里面扒了几下,翻出一块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将那东西夹了出来放在桌上,“这东西混在火盆里,味道又酸又涩。”

裴绍光嗅了嗅,却并没嗅到什么气味,直到凑近那东西,才体会到林清说的味道,“这是什么果子烤干了吗?”

顾春紧紧蹙起眉,“这是青阳草的根,青阳草味甘无毒,是养气补血的好东西,只是不能与桑苷同用,桑苷属阴,乃大寒之物,两者相冲,非死即伤。”

林清来到武章被打倒的地方,将地上一个孤零零的香囊拾起,同样放在桌上。

顾春面色沉重,“桑苷味香如梅,若遇无良医者,的确会被拿来制做香囊中的药粉。”

天禄卫迅速找来盒子将两样东西分别装好。

林清看向顾春,“待会你去给他看一下,把他那条命保住,给他换一个地方,或许还能废物利用一下。”

她走出暗室,夜色如水,一月如勾,“便是想要求死赎罪,也得先把消息给我吐干净了。”

顾春立即点头,跟着引路的天禄卫离开了。

裴绍光走过来,疑惑道:“刚刚大人一直未曾提起,若武章将甲胄与驯兽替换,那么京武库那边又是如何过关的?”

林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我若事事都知道,早把天启抓起来扔进诏狱的牢房里审讯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裴绍光:“……”

林清:“想来那批甲胄应该还在南境,就在天启手中,至于如何过武库那关,大抵是与正阳殿的把戏差不多。”

内奸用药物如同催眠一般将甲胄入库的画面塞进那些监督记录官员的脑袋里,又或者将库中旧货拉出来走一遭。

这也是卫尉寺清点时发现数目不对的原因。

裴绍光:“你觉得那个内奸是谁?”

林清笑了笑,“谁知道呢。”

她话题一转,对裴绍光问道:“你与顾春是怎么回事?”

裴绍光撇撇嘴,“顾春装晕,我是真晕,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顾春已经将那侍卫给药倒了,正好我藏着匕首,割断绳子后,我们两个就逃了。”

“这里太大了,我们一开始弄不清楚情况,但穆晚唐不在,我们觉得他必然是被带着去威胁大人了,于是就藏进一处偏僻的宫室里等消息,结果却等来了那队户。”

林清:“行了,既然无事,我让人送你离开。”

裴绍光却不愿意了,“来都来了,顾春和穆晚唐既然都能留下,我也想留下看看,大人尽管放心,我只是远远看看热闹,绝不与其他官员来往,我会记住,我是大人的门客,只听大人命令。”

林清:“……”

她揉了揉眉心,话说她什么时候承认裴绍光是她门客了?

算了,随他吧。

林清挥了挥手,招了一名天禄卫过来安顿裴绍光。

裴绍光对她拱手作揖,方才跟着离开,行动之间,衣袍飘动,孤傲华美,便如那舒展尾羽的孔雀一般。

林清一时间有点失神,这个裴绍光简直美的有些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