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一边打了两个手势,一抹黑影从树影中突然浮现,悄然跟上裴绍光的步伐,又随之溶于黑暗之中,不见了。
林清垂眸,她从未与裴韶光提过,丢失甲胄的是京武库。
原本以为此间事情本为穆晚唐暗中算计,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罢了,且再看看吧。
她弹开衣襟上沾染的灰尘,抬步离开行宫。
夜凉如水,也不知是帐篷里的矮床不那么舒服,还是思虑过重,辗转之间,外面天空也由墨蓝渐渐泛起鱼肚白。
林清从床上坐起来,干脆将束胸裹布抻过来一圈圈往上缠。
她这帐篷距离皇帝的御帐只隔了几丈远,不但帐篷的材料好,便是一应器具也是顶好的。
最关键的是,她一个人可以睡一顶帐篷。
满朝官员加上家眷那么多人,能一人睡一顶帐篷的也就是从二品上的老资历官员加上皇亲国戚。
按理,她铁定是不行的,但架不住皇帝宠信她,就爱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旁人就是眼红也没办法。
经过昨日的教训,林清特意把裹布又缠紧两分,仔细系好,然后套上一层薄袄。
今日开始就要开始入林打猎了,穿的太厚难免会影响身手,到时外面披件厚实的斗篷也就行了。
她伸手将昨日明月已经准备好的猎装,正要往身上套,明月就走了进来。
林清疑惑的看了眼明月有些发青的眼袋,“你这是一夜没睡?”
“有一位贵女同我睡一顶帐篷。”明月一言难尽,“帐篷位置有限,两个人睡倒也还好,可……她必须要丫鬟伺候才睡得着。”
林清随口答道:“贵女自幼生活便是如此,多带两个丫鬟伺候而已,不算什么事情。”
明月深深吸了口气,“她带了十五个丫鬟。”
林清正在系衣袋的手哆嗦了一下,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帐篷的面积,盘算了一下十五个人还要放两张床,只怕后脚跟都得抬着睡觉。
明月犹豫了一会,道:“我好像给大人闯祸了。”
林清:“什么?”
明月:“后来帐篷里实在太过拥挤,她们见我孤身一人,便问我出处,我告诉她们我只是侍卫没有出身,然后她们便非要将我的床扔出去腾位置,我……我就把她们都揍了一顿,丢出去了。”
林清:“丢便丢了,别亏着自己就是,这点事,你家大人还应付的过来。”
明月听了这话总算松了口气,赶紧忙活起来,帮林清梳洗束发。
林清刚收拾妥帖,忽然一阵微风从外面吹进帐篷,一股好似松柏夹杂着泥土的气息猛然涌入鼻间,转瞬即逝。
她微微扬眉,抬头看向门口的位置,只见一人已然站在门口,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身着天禄卫红袍,却好似又有一股与官袍格格不入的气质,仿佛下一瞬就能化作黑烟飘走似的。
明月立即警惕的摆出姿势,手已经放在刀柄上。
林清笑着将她的手按了回去,“这是暗五。”
明月反应过来,连忙退出去守着。
林清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怎么今日想起穿这身衣裳了?”
暗五喝了几口热茶,总算感觉身体暖和起来,“禁军里某些人也算有点门道,这身衣服易于行走。”
林清:“回来这么快,可是事情办妥了?”
暗五从怀里取出盒子放在桌上,“那小子戒心太重,若非你命令下得早,我与暗九又都在附近活动,只怕想要带走东西,便是我们也得吃些苦头。”
林清打开盒子,正是昨夜穆晚唐拿走的那样东西,“他做了什么?”
暗五:“他弄了几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正在一个个往里面安机关,全都是沾着剧毒的,而后全部打乱放在一起,没有数字,没有逻辑,全靠运气。”
林清:“……”果然够毒,他就不怕开错盒子把自己人祭天么?
暗五:“不过在他那,我还遇见了一些事情,他就藏在山下一间别苑之中,那地方静悄悄空荡荡的,放眼一看,好似没人,但实际上,四处皆有细密的呼吸声,那声音稳健悠长,功夫都不算弱。”
换句话说,若林清不选择一下出动两名前十暗卫,估计还没靠近别苑就会被穆晚唐注意到。
“那别苑是谁家的?”
暗五:“是黎王别苑。”
第146章 第 146 章 科举疑云
第146章
林清惊呆了, 这会玩还得是穆晚唐会玩啊,昨儿个夜里被黎王世子绑架欲生欲死的,结果一转头成了人家黎王的人了?
就黎王世子那惨状,黎王竟然没为难他?
暗五:“他易容了, 但还骗不过我, 嗯……那人脸面具做工不错。”
能得到暗五一声夸赞, 那是极为不容易的。
林清这才想起来,穆晚唐身边还跟着一个江湖人称千面的愁长青, 她拿来纸笔交给暗五。
暗五沉思片刻, 拿起笔来,寥寥几笔, 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跃然纸上,他将纸塞给林清,“这东西似乎很重要,暗九还在那边与他的人周旋, 我得回去帮忙。”
林清痛快的放人离开。
明月从外面走来, 神情恍惚, 脚步虚浮, 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
林清微微一挑眉,“你这是怎么了?”
明月激动的浑身颤抖, 双眼发亮,“那可是暗五啊,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控制不住啊。”
林清:“……”
也是, 前十的暗卫在天禄司都是神一般的存在,崇拜他们的还真不少。
明月:“我可以准备些礼物,下次见面好送给他!”
林清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
“我当然……”明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然后沉默了,总感觉那眼睛鼻子啥的好像记得,可又觉得好像哪里对不上似的,她不断在脑子里拼凑暗五那张脸,然后越拼凑越诡异,比如两个鼻子五只眼睛什么的……
她眼里的光瞬间就不见了,丧气的垂下脑袋,好像失去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林清:“……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明月嗖的一下抬头看她,甚至还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
林清:“你可以交给我,下次见面时,我转交给他就行了。”
明月立马就精神了,严肃的点点头,然后站到一边开始走神。
林清:“……”
算了,就这样吧。
这时外面传来吴有福的声音,“伯爷可起了?陛下宣您过去。”
林清应了一声,起身又整理了衣裳,将以前的暗器袖箭毒药统统放回衣裳的暗袋里,又将两把匕首分别藏在袖中和皂靴中,最后才拿起长剑熟练的别在腰上。
明月送来裘衣给她披上,才算完事。
林清从帐篷里走出来,冷冽的寒气迎面出来,瞬间将人精神极了,连呼出气都变成白色。
她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就来到御帐前。
虽说时辰尚早,但御帐前早已经有几个大臣候着,一个个握着手炉,使劲搓着,脸冻得通红。
林清跟他们走了个正面,若是以往,这些人必然要躲得远远的,可这回却是纷纷迎了上来朝她作揖说话。
“林伯爷真是日理万机,这一大早的就过来与陛下禀报政务。”
“林伯爷真乃我辈楷模啊!”
“林伯爷,听闻您喜欢烈酒,您看什么时候得空,下官那有两坛上好的万玉春。”
……
林清僵笑着脸,跟这些人打了个招呼。
吴有福一直跟在后面,连忙道:“诸位大人,陛下那还有急事召见伯爷。”
此话一出,众人哪还好意思拦着林清,只得纷纷让行。
林清拱了拱手算作回应,一阵风似的进了御帐,这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怎么走得这么急?”李明霄疑惑的看了眼林清,吴德海和两个小太监来正在为他更衣,仍旧是一身金黄龙袍,不过样式不像昨日那般繁复。
林清后坐在吴有福搬来的椅子上,手里也被塞了杯热茶,热气顺着杯子传到手上,似乎连身体都渐渐暖和了,“不走快点,就不知道要在外面耽搁到什么时候了,今儿个还得多谢谢吴公公。”
吴有福面露喜色,“伯爷哪里的话,都是奴该做的。”
李明霄笑道:“确实该赏,等回宫了,让吴德海带你去看看,选样得用的。”
吴有福连忙跪下谢赏,而后退到一边站着。
林清呷了口茶,“这些人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光注意我在陛下身边的位置,却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已经可以被拉出去砍脑袋了,李明霄却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更加喜欢林清跟他相处间的随意,“有些东西正事干不了多少,曲意奉迎却少不了他们。”
李明霄揉了揉眉心,“别提那些糟心的东西了,昨夜的事情朕已经听杨昭禀报过了,武章这事,你怎么看?”
林清沉默,昨夜人太多,有些事她选择隐瞒略过,可这不代表武章的罪名就能掀过去,不说别的,光是谋刺陛下,就足以斩他九族了,“武章的上封是天启上人无疑。”
李明霄:“你觉得那批甲胄在哪?”
林清:“应该还在南境那边,他们的目的是京城,对那批甲胄不算看重,派人过去细查一番,应当就能找到。”
李明霄:“武章的嘴能撬开吗?”
林清摇了摇头,“他一心求死,光上刑铁定是不行的,若想撬开他的嘴,还得弄清楚天启手中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武章这么听话。”
李明霄:“武章此人是五年前调回的,平素也算兢兢业业,却没什么功绩傍身,起初邱文麟与他平级,不到两年,邱文麟便成了他的上级。”
“若说这几年他对什么事情还算上心,那便只剩下武家的名声了。”
林清垂眸思索,指尖轻轻摸索着杯盖,这的确是条思路。
李明霄:“待会朕让吴德海派人回宫一趟,将当年武家的战报都拿过来给你看看,兴许能有什么线索,至于南边甲胄的事,便让刘烨跑一趟吧,也算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林清点头同意,又闲聊了几句,见李明霄始终不让她走,干脆挪了个地方待着。
李明霄眉眼含笑,方才让吴德海将外面等着的大臣一一叫进来,等事情处理完,时间也到了。
冬狩第一日,李明霄作为皇帝,还得有个简单的仪式,说几句鼓励大家的话,再将之前准备好的彩头拿出来。
林清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等出了御帐,就悄悄绕回自己的位置。
此时已是巳时初,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碧空如洗,飘着丝丝白云。
出了帐篷往前走不远便是一块空旷的场地,在远处便是看不见尽头的树林。
空旷的场地上,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准备下场的公子姑娘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猎装,牵着马,英姿飒爽的站在场地中央,每行三十几人,共有十数排,再往后还有各家的侍卫。
剩下的两边一边全是官员,另一边则是各家女眷。
皇帝站在最前方,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太后也终于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身着华袍,站在皇帝稍后的位置,身边站着几位年岁不大的姑娘。
皇帝上前一步,手中端着酒杯,向天地敬酒,一声阵嘹亮的号角声响起,他高声道:“今日围猎,开始!”语罢将手中酒杯重重摔在地上。
瓷杯碎裂,犹如一点星火,骤然燎原。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骏马奔腾,猎犬狂吠,速度快的直接骑马冲进后方的密林中,开始寻找猎物。
少年们总是更急着表现自己,想要以更多的猎物证明自己的强大,能够得到皇帝的赏识,也能寻到一门可心的婚事。
一边的姑娘们或轻声细语,或掩面而笑,视线扫过那场上一个又一个公子,想要寻一个喜欢的,真看见了,却又忍不住红了脸,被旁边的姐妹们调笑。
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言笑晏晏,各自找着各自的门路,希望来年时也能动一动,提一提官品。
林清待在一个角落里,几乎成了另类。
按官品来说吧,她是四品伯位,该去官员们那堆说说话,但那堆官里……也不能说没有岁数小的,反正最小的那个也二十好几了。
按年龄来说吧,她今年十六,应该骑上赤云与那群少男少女们一起冲进林子里来一场意气风发的对决,但那些少年基本都在书院读书,没一个当官的,更别说如她这般大权在握的。
最后剩下的也就是那堆姑娘了,她要是穿个女装走女配逆袭的路,或许也能混进去,保不准还能来几个装逼打脸的情节。
可她走的好像是朝堂权谋路线,若去了姑娘堆里,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
林清想了想,决定再躲远点,却在这时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转头,就见连问之走过来。
连问之穿着一身青色猎装,更衬得面容俊逸,朝林清拱了拱手,“大人可愿与我一同狩猎?”
林清望了一眼他后面不远处的两位少年,摇了摇头,“我就不参与了。”
连问之疑惑道:“你不知道吗?”
林清被问的懵了一下,“什么?”
连问之:“以前大多官宦子弟都是走科举路子,甚少有人习武,以至于每次围猎,参赛之人逐年减少,后来先帝订下的规矩,凡男子舞勺之后,而立之前,若无特殊因由,必要加入围猎,若无得者,罚三杖。”
所以大家伙不论用什么办法,替猎也好,买猎也罢,总得把这关应付过去,有一些甚至会提前去集市蹲守。
林清还真不知道这个规则,她对这种活动本就不怎么上心,一般用心也是在需要天禄卫有任务需要布防的时候,偶尔上面有吩咐,她就开弓猎几只回来应付,仅此而已。
若是如此,她不参加都不行了。
第147章 第 147 章 科举疑云
第147章
林清还是摇头, 她一个人进林子照样能找到猎物,随意猎两只兔子就是了。
连问之仍旧没走,薄唇轻轻抿了抿,再次拱手, “听闻大人在查万家旧事?”
林清这次倒是正眼瞧了瞧他, 似笑非笑, “连相倒是消息通达。”
连问之:“许多事看似被抹平了,但做过的事情就会留下痕迹, 二十年前, 连家恰巧有人官拜太史令,也因此留存了一些东西, 大人若能帮我夺冠,可入连府一叙。”
“大人常常孤身一人,朝堂如海,孤舟难撑, 若多艘船帮衬帮衬, 总归要好过些。”
林清扬了扬眉, 不愧是国子监的精英, 瞧这话说的多好听啊,不过这样, 确实不太好拒绝了,“那便谢过连兄了。”
“大人请。”连问之稍稍松了口气,与林清走到那两名少年旁, 指着其中一位微胖的, 出声介绍:“这位是黄门侍郎张大人的公子,名叫张维千。”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较高的,“这是吴御史家的公子, 名叫吴方。”
两人面面相觑,但有连问之在,还是向林清作揖行礼,只不过一个态度很好,另一个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林清却并不在意,听了连问之的介绍,脑子里立马将这两人的身份和全家势力回忆了一遍,都是跟连家穿一条裤子的。
她回了个礼,而后从明月那取来长弓,又牵来赤云,再次来到三人身边。
赤云太显眼了,三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赤云身上,双眼发亮。
张维千伸出拇指夸赞,“伯爷的马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千里良驹!”
林清笑笑,“你这马也不错,毛色油亮,四肢健壮,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张维千脸颊微红,连连摆手。
吴方冷眼看着张维千,冷哼一声,“瞧你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在奉承人家呢。”
张维千嘿嘿一笑,翻身骑上马,“我们已经落后了,快去吧。”
吴方与连问之随之上马。
林清也骑上了赤云,只是拉了下缰绳,赤云跟明白似的,跟着三人向林子里行去。
林清以前还没感觉,现在却是越来越喜欢赤云了,它就跟通人性似的,给上一点提示,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这三人的功夫属连问之最好,张维千与吴方也就是学些花架子,能看,所以三人也没打算往深林里走,路上遇见一波又一波想法差不多的人,却偏偏连只兔子都没看见。
林清跟着他们又走了一段,张维千最先停了下来,迷惑又茫然,“往年这边虽然没有大些的野兽,但野鸡兔子总是不缺的,怎么今年连根兔毛都看不见?。”
吴方道:“许是今年放出来的猎物太少了,实在不行,只能往深处走走了。”
连问之看向林清,“大人怎么看?”
林清能怎么看,要说原因,必然与天启那些驯兽有关,野兽太多,十有八九是将那些圈养的小兽吃光了。
想必等秋狩结束那天,那打人的棍子都得抡飞了。
但想要弄猎物,其实也不难。
林清朝一边打了个手势,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单膝跪在地上。
连问之三人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连问之倒是还好,虽说他家没有暗卫,但也养了几名死士。
张维千与吴方却是羡慕又嫉妒,别说暗卫了,就是护院,那也不是普通官员家能够养得起的。
林清只是问了下方位便让人退下了,而后抬手指了指东南方,“那边能够猎到猎物。”
连问之:“我记得那边有条溪水,虽如今已经结冰,但想来应该还有野兽过去喝水。”
张维千与吴方自是听从连问之的话,几人改了方向,向东南走。
林子越走越密,马蹄踏过枯草,发出一阵又一阵踏踏声,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只兔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张维千与吴方眼睛立即就亮了,立马将开始搭弓瞄准,两根箭矢几乎同时射出,又同时钉在兔子前的地面上,入土半寸。
这箭术看的林清嘴角抽了抽,再看看他们手中的弓,这弓怕是一石都没有吧。
连问之低咳一声,为两人找补,“张兄与吴兄不擅骑射。”
张维千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吴方扬了扬下巴,“我这人最有用的莫过于这颗脑子。”
连问之有些想扶额。
林清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少年人,要面子,她理解。
她将挂在马上的弓拿过来,从后背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弓弦拉至满月,双眸锐利的盯着那只停在草丛中的兔子,骤然松手。
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震动,箭矢快如闪电,下一瞬,已然将兔子钉在地上,入木三分,箭矢的尾羽因为巨大的力道还是震动,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张维千这次真是愣住了,那兔子他射的时候距离就足有十数丈远,可他与吴方箭歪了,兔子又往前跑了很远,甚至钻进枯草丛中,只留那一点灰色,这个距离……就是学院里教导他们射箭的先生也未必能有这般箭术!
他连忙跑过去将兔子捡了回来,看向林清的目光满是崇拜。
林清没接,只是将她的箭矢拔了出来,“送你了。”
张维千立马将兔子捂住了,感激道:“谢伯爷。”
吴方悄悄扭过脸去,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林清斜了他一眼,不过看在连家的面子上,她也不至于到跟一个孩子计较。
“吴方!”连问之双眉紧蹙,“既是君子,如何能在背后蜚短流长,快向大人道歉!”
吴方被连问之的语气吓了一跳,可让他道歉,他却觉得心里格外难受,他们吴家乃是清贵之家,即便与连家交好,他也不能因此屈服于那等奸佞之辈的膝盖之下!
他死抿着唇,扭头不言,心里却又多了一抹害怕,林清毕竟是新贵,若他把人得罪了,连家和父亲那边只怕又要不好交代……
连问之快被气死了,若不是吴方与他交好,他只怕此时就得把人踢得远远的,省得给他添麻烦,他立即下马向林清作揖赔罪,“吴方性情一向如此,大人心胸宽厚,莫要与他计较。”
林清笑着说道:“连二公子哪里的话,本官向来都是极好说话的,怎么会与吴家公子计较。”
吴方悄悄松了口气,什么昭勇伯啊,还不是跟他们一样,只不过运气好被皇帝看上了而已,若给他这个运气,他也能一飞冲天。
连问之却猛然窜起一股寒意,双眸微微大睁,紧紧盯着林清。
林清:“这歉意,本官自是受了,但自古至今,哪有空手道歉的道理,也是巧了,方才暗卫禀报,前方便有猎物出没,便请吴家公子为本官猎来一只吧。”
连问之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大人,需要什么猎物?”
林清:“本官也不缺什么,不妨就交给天意吧,咱们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遇见的第一只猎物便可。”
连问之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吴方也彻底放松下来。
往前这山里见得最多的就是野鸡和兔子,偶尔会有些小鹿狐狸,他们走了这么远才遇见一只兔子,想必再往前也只是这类东西,好办。
林清只是微微眯着眸子,任由赤云驮着她跟在那三人后面。
这次吴方走在最前面,努力寻找着第一眼被他看见的猎物。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他总算看见了一只正在往这边走来的动物。
那东西壮硕如小山一般,浑身毛色乌黑,唯有胸部有一圈白毛,圆圆的脑袋,半圆的耳朵,小小的眼睛,鼻端裸露,正一边嗅着一边往这边走。
吴方傻了,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手指哆哆嗦嗦的指向前方,“熊……熊……有熊!”
张维千惊慌失措,“猎场不是被清理过吗,怎么会有熊?!”
连问之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眼里流露出丝丝惧怕,勉强的转过头看向林清,“大人?”
林清打了个呵欠,“还真是巧了,既然是熊,本官最近得了张椅子很是不错,正好缺了一张毛垫,便有劳吴家公子了。”
吴方陡然想起他之前答应下来的事情,他以为最多打只鹿,结果却来了只熊!
这让他打,他怎么打?
“打不过么?”林清疑惑的打量着他,“不是脾气很冲么?不是很有风骨么?一头熊而已,怕了?”
吴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心里难堪极了,恨不能冲上去杀死黑熊给林清看看,可却四肢发软,根本提不上力气,一张脸黑了白白了黑。
他们四人身下的马匹,也就赤云还能稳得住,另外三匹马已经开始焦躁嘶鸣。
这一下更是让黑熊注意到他们这里,顿时发出一声咆哮,眼中闪烁着凶光。
马匹彻底失控,不断地嘶鸣着跳跃着,三人根本抓不住缰绳,张维千第一个被甩了下去,连问之与吴方对视一眼,只得弃马。
“快上树!”连问之喊了一声,三人立即爬树,直至站在树梢上才缓缓松了口气。
张维千见林清竟然还在马上,忙喊道:“林大人,快上来!”
林清没应,她取出两支箭,再次拉满弓弦,弓如满月,猛一松手,两只利箭骤然射出,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发出阵阵破空之音,直至钉入两只熊目之中。
第148章 第 148 章 科举疑云
第148章
黑熊被刺瞎双眼, 不断地翻滚哀嚎,血液顺着它的双目滴落在地上。
仅凭这两支箭,还不足以杀死黑熊,但站在树枝上熊抱着树干的连问之、张维千与吴方, 却是惊的睁大了眼睛。
许多人都跟他们说过林清是个高手, 他们自己也知道林清的功夫很厉害, 可当这种想象中的厉害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成了一种心灵上与视觉上的碰撞, 原来世人口中的高手竟然是这样的震撼。
林清没工夫搭理树上的三个, 她用的是三石弓,这么远的距离不足以穿透熊脑, 她微微蹙眉,纵身一跃,从马上飞起,长剑瞬间出鞘。
就在黑熊翻滚四蹄朝上之时, 内劲融于剑中, 狠狠刺入黑熊的胸口, 而后飞身后退, 好似羽毛一般,轻轻落地。
黑熊挨了这一下, 没多久就彻底断气了。
林清走过去,抬脚在那黑熊的肩膀处踹了踹,确定死绝之后, 伸手握住剑柄一点点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顺着剑刃滴落。
她用剑尖将那黑熊脖颈处的毛发一点点翻开,双眉紧紧蹙起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连问之已经从树上下来,后面跟着惊魂未定的张维千与吴方, 他见林清的动作,试着问道:“大人是在找什么?”
林清没答他的话,取出一块帕子将剑刃上的残血一一擦净,雪白的帕子逐渐染成红色,直至擦干净,稍稍松手,轻风便将那红白相间的绢帕吹吹远了些,随即缓缓落下。
她将长剑送回长鞘,笑眯眯的看着连问之,“连二公子觉得我这艘‘孤舟’,如何?”
连问之浑身一僵,他本以为林清年纪摆在那,便是再聪慧也终究有个限度,所以言语间才潜藏了一抹威胁,也是试探,他以为林清没有反应,定是没听出来他的意思,甚至于心里生出几许轻视。
但他向来行君子之道,他以为他隐藏的很好,可如今这会,他的脸仿佛挨了一巴掌,硬是将他那些小心思全部打干净了。
他郑重的向林清行了一礼,“问之知错,望大人海涵。”
林清随意挥挥手,连问之什么心思她一看便知,与其用嘴来争辩,不如用实力一下让人闭嘴来得实在,“这头熊可够夺冠了?”
连问之连忙点头,这可是熊,除非有人猎到老虎一类的猛兽,要不然可不是能夺个第一。
他回头去叫吴方通知下人,结果看见吴方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瞬间明白是了怎么回事,严肃斥道:“吴方,今日你屡次三番寻大人麻烦,还不向大人谢罪!”
吴方此时也是难受至极,他明明比林清还要大上两岁,可黑熊来时,他除了腿软,就只能逃到树上,留下林清一人对付黑熊,结果人家还把熊干脆利落的宰了!
他从没这么难受过,心里难堪又自卑,一双嘴犹如被粘住了一般,可若今日没有林清,只怕他们都要死在黑熊的爪下。
吴方深深的鞠躬行礼,“吴方有错,请伯爷责罚。”
林清连个眼神都欠奉,只是挥挥手示意此事作罢,她也没什么心情跟他们计较。
吴方放出信号,不一会就有侍卫赶来。
侍卫们看见死去的黑熊,仿若集体见了鬼,恍恍惚惚的将黑熊尸体抬走了。
林清趁乱走远了些,确定四周没人之后,又唤来暗卫,“那边可是有什么变故?”
暗卫站在一边,小声答道:“天启的人将那些驯兽放入深山,将一批野兽赶进猎场。”
“他们约有十数人,如今露宿在猎场东南侧,探明的驯兽共有二十三只,昨夜丑时后,他们曾接到飞鸽传讯,所有人和驯兽下水待了一刻钟。”
林清轻笑一声,若那药粉那么容易洗下去,就不是他们天禄司的宝贝了。
引路蜂是他们天禄司的特殊培育出来的品种,介于成虫与蛊之间,用它们采集的花粉配上几样特殊的药材粉末,就能制成药粉。
不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沾染上一点,就绝对逃不过引路蜂的追踪。
暗卫:“从水中出来后,便绕路前往深山,今日清晨方归,将几只野兽赶入猎场。”
林清:“都盯着呢?可有人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暗卫:“弟兄们分散各处,又有引路蜂帮衬,并无人逃脱监视。”
林清倚靠在一棵树干前,思索片刻,问道:“瑾瑜在做什么?”
暗卫:“他一直在房中弹琴,今日狩猎辰时初离开,在林中散步约两刻钟,之后便回去了。”
林清:“裴绍光呢?”
暗卫:“与顾大夫一同进林狩猎了。”
林清:“……”
她听到了什么,这二位凑一起去打猎?
暗卫:“顾大夫装了很多药包,暗部这边也多安排了几个弟兄看着,应是性命无虞。”
林清:“我倒不是担心他们有问题,我是怕顾春用药太猛,容易误伤……”
罢了,随他们吧。
她轻揉了揉眉心,眸光有些凝重,天启为何要弄一批野兽送进猎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对付她吗?
若她把那些东西直接杀了呢?
林清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想,深山老林里野兽多的是,杀完一批天启完全可以再弄一批,根本杀不完。
除非有刺客直接刺杀皇帝,否则若临时取消冬狩,必定会损害皇家威仪。
到时只怕李明霄答应了,群臣也要跳出来反对。
要不……她干脆找批人跟李明霄演场戏?
林清打消了这个念头,“弄些引兽粉,全部洒在天和道那些人身上,先让他们窝里斗一会吧。”
暗卫:“诺!”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阵阵惊叫。
林清下意识扭头望去,还没看见什么,就先听见一阵野猪的吭哧吭哧的叫声,听声音还不止一只。
她迅速打了个手势,暗卫犹如影子,立即消失了。
林清疾步朝那边赶过去,还没到地方,就见两只野猪正追着吴方跑。
两只野猪体型不小,獠牙尖锐,不断地朝吴方冲撞,吴方衣衫散乱,脸色煞白,被逼着来回闪躲。
连问之与张维千也在,周围还有几个没走的侍卫,奈何野猪太过凶悍,一时半会大家都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林清刚要拔剑,耳尖微动,一阵破空声骤然袭来,扭头一看,就见一中年人已经连射两箭。
箭矢一前一后快速飞过,直直从两只野猪的额头刺入,不过片刻,皆是倒地气绝。
中年人身着布甲,国字脸,鹰钩鼻,眼如利刃,将这里的人一一扫过,连林清都没放过,而后冷哼一声,“不过两只野猪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日后如何上战场,保家卫国!”
中年人的嗓门极大,训斥的声音让众人狠狠一哆嗦,皆是垂头不语,至于是真羞愧还是装样子,另说。
张维千小心翼翼的推了推连问之的胳膊,小声道:“这是哪位?”
连问之小声回道:“军器监监正,冷烈冷大人。”
张维千一听这名字,更加老实了,这京城里有几人不知冷大人的暴脾气,尤其一双麒麟臂,传闻能拉九石的弓。
林清倒是没将冷烈的话放在心里,对那野猪额前的箭伤来了兴致,蹲在野猪尸体旁边,甚至抬手拨弄了一下那截暴露在外面的箭矢。
这箭长度看上去应是三尺有余,如今露在外面却只有一寸不到。
林清都忍不住赞叹,不愧是拥有麒麟臂之人,果然厉害。
冷烈的视线在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只是在林清的身上顿了顿,随即开口道:“那黑熊是你们猎的?”
连问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回道:“是林大人的功劳。”
冷烈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实诚,比你那个老子强多了。”
连问之:“……”
他看向林清,“诸葛指挥使教徒弟的本事倒是不错,夜里得空,咱们切磋一番。”
林清:“……”
不等林清回应,冷烈再次上马,策马离开。
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吴方早已是两股战战,这会顾不得旁人眼光,直接一屁股摊在地上,爬了几下都没爬起来。
大家也都颇为理解,要知道吴方功夫平平,这一趟出来,先是黑熊,后是野猪,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强撑,这会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林清嫌弃的往远处挪了几步,对连问之道:“估摸他这样也干不了什么了,寻几个人送他回去吧。”
连问之:“不如我们都回去吧,一头黑熊,想必也够了,而且……”
他看向林清的目光欲言又止。
林清也沉默了,为什么对连问之只是说了一句,可她回去却要跟人打架啊?
罢了,打就打吧。
他们稍稍收拾一下,骑马往回走,路上有遇见其他组成队伍的公子姑娘们,有些人看他们的目光里满是羡慕,道几句恭喜。
有些人看他们嫉妒得恨不能将他们生吃了,不过看见旁边一同路过的林清,也只能选择憋着。
当她走到林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李明霄骑马过来,他已换上一身轻便的猎装,骑着一匹乌黑大马,身后是吴德海和杨昭,后面还有一串的侍卫。
第149章 第 149 章 科举疑云
第149章
李明霄看见林清, 笑着招了招手,“朕刚出来,你却要回去了。”
林清诧异的看了看他,“陛下的公务都忙完了?”
李明霄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想好好歇上几日, 可折子却是一个连着一个, 如今这秋名山都不太平了。”
林清:“陛下放心,有杨统领在, 必然能保陛下安然无虞。”
李明霄:“可这是猎场, 若让他们跟的太紧,不也没了打猎的乐趣, 阿清猎来的那头熊,让朕羡慕极了。”
林清:“能猎到那黑熊,其他几位亦有功劳,反倒是臣没帮上什么忙。”
“你们既是一起去的, 自然皆为头筹。”李明霄脸带笑意, 只是看着连问之三人时多了一点凉飕飕的味道, “可朕还是两手空空, 阿清可否愿意陪朕再走一趟。”
林清忍住笑,严肃的点点头, “陛下乃一国之君,岂有让陛下空手的道理。”语罢一扯缰绳,继续往林子里走。
只是这会身旁的人从连问之换成了李明霄。
此时午时过半, 阳光洒在林间, 树木挺拔坚韧,一些枯枝挂着未落下的枯叶,地面被厚实的落叶和枯枝覆盖。
李明霄也不是真的想打猎, 只是御帐里待烦了,出来散散步,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们走走停停,有时驻足欣赏景致,偶尔闲谈几句,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他们牵着马,在林间漫步,吴德海抬眼瞧了瞧天色,小声道:“陛下,天快黑了。”
李明霄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说回去,一名暗卫从天而落,与他耳语几句,而后悄然消失。
李明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林清见状,微微皱眉,“出事了?”
李明霄眸光渐冷,“回去的路上有一处湖泊,有位姑娘正准备沐浴。”
林清:“……”
这大冬天的,跑到野外沐浴,也不怕被冻死,只怕沐浴是假,其他方面的野心才是真。
比如某贵女湖边赏景,被突然出现的他们吓了一跳,一不小心踩破冰面,跌入水中,衣衫尽湿,被皇帝看见……
林清颇同情的看着李明霄,又是个奔着后宫位置去的,还是个不怕死的。
李明霄脸色阴沉不定,眸中情绪沉浮,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怒意和森冷的凛冽,“朕让杨昭去处理一下。”
林清一看他这样子,笑了笑,“看来昨夜皇帝的御帐也不怎么消停啊。”
李明霄又气又无奈,没什么压迫性的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在调笑朕?”
林清义正言辞的道:“臣明明是在关心陛下。”
“朕瞧你那神情,怎么看都跟看戏似的。”说到这,李明霄只觉心里的怒气像是被戳了洞,明明很气,可又觉得似乎没那么气了,却又升起一股子无奈来,抬手在她的额头用力敲了一下,“朕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林清揉了揉有些微红的额头,啧了几声,“看两下怎么了,还能少块肉不成。”
李明霄:“你就不担心朕真被人占了便宜?”
林清:“皇家暗卫各个精英,他们又不是死的,除非那姑娘身手如臣一般利落,也如臣一般能近陛下的身,要不然,想成事,可不容易。”
李明霄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这是借着朕的事情在夸自己呢?”
林清无奈摊手,“陛下,看破不说破,总得给臣留几分面子吧。”
李明霄:“成,面子给你,那便与朕去会会太后吧。”
林清:“……”
其实这个面子也不是非留不可。
她知道李明霄必然有所布局,若非他有话,那些女人别说混进御帐了,只怕还没沾边就被暗卫给砍成两截了。
可是吧,她宁愿面对前朝的争名夺利尔虞我诈,也不太想面对后宅手段。
主要是怕一不注意就被谁扎了小人。
毕竟若女人真狠起来,绝对比那些大臣还难对付。
但李明霄显然不太想给她这个机会,直接拉着她去了太后的帐篷。
太后居住的帐篷虽然比御帐要矮上一些,但帐篷内部的奢华并不比御帐差。
内部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不同的区域,最外间是太后会客说话的地方,四周摆着各类精致的家具摆设。
此时,这里已经待了不少人。
太后坐在前方宽大的椅子上,身后站着两位宫女,右手边是伺候她的那位大宫女,左手边正牵着一位少女的手慈祥的说着话。
中央处放着一个大大的炭盆,两边放着几把椅子,坐着各家的王妃郡主,还有几位要员的夫人,这些人旁边又或多或少的跟着各家的女儿。
大家原本还在闲聊,听到禀报说皇帝来了,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门口,很是期待。
林清跟在李明霄后面走进来,同样迎接了一拨视线的洗礼。
众人起身,齐齐向皇帝行礼问安,待李明霄免礼后才重新坐回去,甚至有几位姑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恋慕和缱绻。
林清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见,上前与太后行礼问安。
太后仍旧是那般容雍华贵,满头珠翠下,那张芙蓉面好似比以往多了几道皱纹,她伸手虚扶了一下,“昭勇伯快快免礼,平日里见你忙碌,倒是难得闲暇,能来哀家这里一趟。”
林清只是笑笑,半个字都不说,这话接不好,容易给自己找麻烦。
要说确实忙,人家会说她不知尊卑,太后找她说话都不来;要说日后常来,太后立马接话,那一会就过来说说话吧,她来还是不来,来了之后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去,那得是她命大。
李明霄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昭勇伯如朕股肱,若少了他,朕许多事都要不顺手了,还请母后以社稷为重。”
太后被这话怼的心里发堵,她还没把人怎么样呢,这就护上了,但想到李辰瑄如今被流放囚禁,心里戾气丛生,若林清不死,难解她心头之恨!
戴惯了和善的面具,杀意只是在她的眼中一闪而过,笑容依旧,“是哀家之过,皇上已经许久未来看过哀家,此时过来,可是有事?”
李明霄冷眼看着,拍了拍手,禁卫一涌而入,将八个人扔在地上。
这些人中有六人都是皇帝身边伺候的,有嬷嬷,有宫女,有太监,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向太后的神情里全是求救。
这番变故让众人皆是一愣,太后用帕子掩住唇,目光闪烁,“皇上这是何意?”
李明霄:“这些奴才胆大的很,竟然污蔑母后谋害朕,母后待朕一向慈悲,如果能让人这般污蔑,朕定要让昭勇伯还母后一个清白。”
此话一出,各家的夫人姑娘纷纷脸色微变,这谋害皇帝可是大罪,谁那么大的胆子,竟然利用太后谋害圣上,那不是找死么。
太后也是心道不好,她忽然明白今日李明霄为何要带林清过来。
若此时只有她与皇帝在,她还能有办法将此事压下,可这会皇帝的话被这么多人听着,她若是压着不查,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有鬼么。
毕竟谋害皇帝,乃是重罪。
她心中百转千回,双眉微蹙,带出几缕愁容,“兹事体大,但昭勇伯毕竟年岁尚幼,不妨让刑部与永庆侯一同调查,再让昭勇伯一旁辅佐,如何?”
永庆侯蹦跶这么久,案子甩在身上,都能照样找人顶罪,可见太后对他的重视。
让他掺和进来,这案子绝对别想查出来。
李明霄抬眸冷冷的瞥了太后一眼,“母后这是对朕的眼光有所怀疑?”
“当然不是,哀家对皇上如何,皇上难道感受不到吗?”太后轻轻叹气,面上带了几许伤感。
李明霄闻言一笑,只是笑容无法抵达眼底,“母后确实对朕很是……慈悲。”
佛祖慈悲,普度世人,可母子间竟也用上这‘慈悲’二字,果真是……慈悲度人啊。
太后垂眸不语,一直蹲坐在太后手边的少女猛地站起身来,“陛下,太后毕竟是您的母亲,您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
这话一出,大家的视线都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身着一席淡粉色衣裙,面容娇俏,看着皇帝的目光带着怒气,仿佛是真的看不惯皇帝这么对太后说话,带着少年人的勇敢站起来反驳,不畏权势。
林清只是略微打量了一下这位姑娘,便继续垂头不语,能安稳待在这的,有几个不是人精的,那看似怒气横生的美眸之下,同样隐藏着诸多算计。
之前的王司郎长女和潘监丞嫡女只能算是恶心皇帝的,那么这一个就必定是太后的目的所在。
这是在她身上找经验往自己身上套呢,当真以为皇帝喜好这一口不畏强权的。
林清很无奈,这些人怎么就不想想,她之前在皇帝跟前当差那会,还不是被皇帝使的跟狗一样。
她是少跪过一次,还是哪件差事办的不漂亮?
皇帝身边的大臣来来去去,她能留下是因为她能力足够强,强到无人能够顶替她的位置,是因为她做足了姿态,绝不僭越一步。
她如今能这般放肆,是因为她几次舍命相救,是北境时患难与共,是一点点以心相交换来的。
第150章 第 150 章 科举疑云
第150章
林清又捉摸了一下, 觉得还是有哪不太对。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下子就醒悟了,对了,她现在是男身啊!
跟她学, 压根连性别都学错了吧?
理解不了, 完全理解不了。
她抬眸瞧了一眼李明霄, 就看见李明霄越来越冷的脸。
——啧啧,有人要玩完喽。
可其他人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都是人精, 心里明白着,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的, 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已经被提醒过,距离那个位置,也就差个日子了。
大家看少女的眼神变了又变, 有些贵女失落的险些哭出来, 有些不屑的, 也有些已经在寻思着后续怎么巴结了。
太后被掩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多了一丝笑意, 双眸却是略带责怪的看了那少女一眼,“不得对皇上无礼。”
少女不满的撇了撇嘴, “姨母这般慈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了,臣女就是看不惯旁人对姨母不好。”
太后好似心情顺畅不少, 伸出手在少女额头轻掂了掂, “瞎说什么呢,若细算下来,你还得叫皇上一声表哥呢。”
少女脸颊微红, 偷瞄了几眼李明霄俊美的脸,眸光闪烁,唇角却带着几丝委屈,“表哥又不喜欢臣女。”
“他就是那样子,哪里会不喜欢你呢。”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而后抬头看向李明霄,“皇上,这是永庆侯的嫡女,名唤惜瑶,你们幼时还在一起玩过呢,快别让惜瑶误会了。”
“确实,误会了不好。”李明霄睨了一眼太后,一甩袖子,“此女对朕不敬,丢出去,日后不得靠近宫墙半步。”
此话一出,众人傻了。
太后给人做脸,皇帝却直接把人丢出去?日后还不能靠近宫门?
待明日圣谕传开,这永庆侯府的姑娘谁还敢沾染!
刘惜瑶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一双杏眼里全是皇帝的影子,她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皇帝,眼瞧着越来越近的禁卫,慌乱的抓住太后的袖子,“姨母救我!”
太后怒气升腾,若非皇帝越来越不听她的话,她何必牺牲刘家女儿,她便是再能忍耐,语气中也多了一点阴沉,“皇上是不是忘了,哀家也姓刘!”
“母后息怒,朕不过是教训些不懂规矩的东西。”李明霄微微蹙眉,“母后不会是让朕偏袒刘家吧?”
“先祖有言,外戚更应谨小慎微,重尊卑,明是非,今日她敢对朕言语冲撞,那明日是否就敢去太庙对先祖不敬,这般胆大妄为,若饶了她,皇家威仪何在。”
李明霄一席话直接砸的太后彻底黑了脸,她能以孝道压皇帝,皇帝就以祖宗礼法来压她,如今只怕她前脚说皇帝不孝,后脚就得被扣上一顶不敬祖宗的帽子。
一时间,四周寂静下来,所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这大渊朝最为尊贵的二人针锋相对。
禁卫军却不管这些,两人拖着刘惜瑶就往外走。
刘惜瑶已经绝望了,她拼命的挣扎着,“姨母,你不是说会让我做皇后吗,你不是说皇帝一直喜欢我吗,为何会这样啊!救我啊!”
她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却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禁卫堵住嘴巴,直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众人噤若寒蝉,皆垂头看着地面,惶恐又不安,皇权之下,犹如蝼蚁,别说丢一个出去,皇帝今日便是打杀了他们,那也是他们活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李明霄坐在椅子上,眼皮微垂,将众人的神情一一尽收眼里,随意整理了一下衣袖,“行了,现在便来审案子吧,昭勇伯,你来。”
围观了一场大戏的林清只得上前领命,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落在她的身上。
明眼人一看便知,今日的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若真有心审谋逆大案,哪会如这般儿戏。
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已经被带入皇帝的局里,眼下皇帝要他们看戏,他们也只能乖乖看戏了。
林清将众人的神情收在眼里,转过头视线落在门口的几位,共八人,但实际上真正伺候李明霄的只有五位,一个嬷嬷,三个宫女,一个太监。
这五人林清其实也都见过,她甚至知道这其中一位宫女虽然名义上太后的人,但更深一层却是康王的人。
不过康王已经被抓,此人也等同于废棋。
李明霄必然也是知道这几人是有问题的,他看向林清,声音也轻柔了下来,“此事还是吴德海发现的,你尽管问他。”
吴德海一直跟在皇帝后面,闻言快走两步来到林清面前,“伯爷想知道什么,奴定知无不言。”
林清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通禀,刑部尚书燕纯殊到了。
太后一直握拳的手缓缓放开,重新悠闲的搭在扶手上,“皇上你看,既然这人已经到了,不如就让他与昭勇伯一起审好了。”
不等皇帝开口,太后已让宫人将人带了进来。
燕纯殊身着紫色官袍,年纪已有五十多,头发黑白交杂,面容严肃,行走如风,先一步在皇帝面前跪下行礼,而后再向太后行礼问安。
李明霄看见燕纯殊也是格外头疼,“爱卿急着过来,可是案子有进展了?”
燕纯殊僵了僵,“禀陛下,维护法纪,惩恶扬善,乃是臣职责所在,还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定会查清真相!”
林清也上前一步,道:“燕大人既然有此忠心,不如就让大人与臣一同审理吧。”
李明霄:“好,便依二位卿家所言。”
燕纯殊松了口气,冷冷的瞥了林清一眼,低哼一声,“本官纵横刑狱几十年,还请林大人赐教了。”
林清似笑非笑,“好说,必定让燕大人终生难忘。”
二人一同看向吴德海。
吴德海道:“此事起因是冬狩出发那日清晨,陛下喜欢在饭前先饮下一杯清茶,那日急着出发,未免宫人动作毛躁,奴一直细细盯着,正巧看巧云将一包药粉撒入陛下的茶盏内,后来经太医辨认,那是一包泻药。”
燕纯殊扫了一眼那些被抓的宫人,“谁是巧云?”
“是……是奴婢。”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瑟缩着应了一声。
林清瞥了一眼那个巧云,正是康王的细作。
燕纯殊:“你为何要谋害陛下?”
巧云哭着道:“是高公公威胁奴婢干的!大约是三日前,高公公突然找到奴婢,以奴家全家之人性命作为要挟,将那包药粉撒进陛下杯中,奴不得不做!”
大家的视线落在跪在那唯一一个太监身上,高公公哭了,“奴冤枉,奴根本就不曾私下接触过巧云!”
巧云:“高公公,你怎能这样说呢,三日前的寅时,就在玉碗台那,你与奴婢亲口说的。”
高公公:“三日前奴正好闹肚子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日才好,哪里有那个力气去威胁你!”
燕纯殊被他们吵得头疼,这二人中必定有一人在说谎,他蹙眉想了想,对皇帝道:“此案还需臣回去搜集证据才能评判,还请陛下许臣进宫勘察,三日之内,臣必定会查出真凶!”
李明霄转头看向抱臂待在一边的林清,那一脸看戏的神情让他的嘴角微微一抽,无奈道:“阿清,你看呢。”
林清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巧云和高公公,掐指算了算时间,肯定道:“一个时辰。”
燕纯殊被气笑了,“林大人好大的口气,案发地乃是在皇宫之中,一个时辰便是骑快马也无法赶个来回,一个时辰?你是破案是儿戏不成?”
林清只是笑笑,“下官说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若燕大人不信,不妨下官给燕大人表演一番。”
燕纯殊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抬腿走到一边,“老夫倒要看看,林大人是如何在一个时辰内破案的!”
“燕大人好像误会了。”林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下官说的这一个时辰,并非是破案的时间。”
燕纯殊:“不是破案时限,那是什么?”
林清:“是这二人在我天禄司酷刑之下能存活的时间,以这二人的体质而言,一个时辰,不能再多了。一个时辰内,若招了,便活着;若不招,那便去下面找阎王爷伸冤吧。”
她笑眯眯的看着那二人,“记得到下面告状的时候报我林清的名字,可别弄错了。”
高公公和巧云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林清笑容精致,明明很好看,可到了他们眼里,却如同催命厉鬼一般,带着森寒的戾气,好似随时都能一口咬断他们的脖子。
太后见状,眸光一闪,正要开口,却正好对上李明霄森寒的视线。
她猛然发现李明霄的眸光里竟带着几分与林清类似的光芒,就像是被黑暗熏染过的嗜血和狠辣,虽然只有一点,一闪即逝。
太后对林清的杀意更重了。
她不得不偃旗息鼓,闭上眼倚靠在椅背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燕纯殊不满的瞪着林清,刚要开口,就见林清指尖一弹,好似有一团空气打在他的脖颈上,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声音。
他气得瞪大了眼睛,好一个昭勇伯,竟敢当着皇帝的面点他哑穴!
他求助的看向李明霄,然后他就看见李明霄默默低下了头,看着脚边的毛垫子。
燕纯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