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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你可知重云诗社?”

连问之思索了一会,却是摇了摇头,“最近春闱在即,京中的确多了不少诗社,我在国子监进学,经常听同窗谈论,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话让众人皆是一愣,御书房内的气氛陷入一种颇为诡异的寂静之中。

按照如今搜寻的证据,不是说重云诗社是学子们大都知晓的秘密么?

连问之不论是成绩还是身份,在众多学子之中绝对是拔尖的那一部分,可他说,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个重云诗社!

林清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不觉得受过重刑的谢豪有胆子骗她,可按道理赫赫有名的诗社,刘烨不知,连问之同样不知。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连问之也察觉到不对,“若大人不急,我现在就回国子监再打听一番,我有一位同窗最爱诗文,对京中各社了解更细,我再去询问一下。”

林清:“也好,明日午时,我在永福酒楼等你。”

连问之还要回国子监上课,李明霄又鼓励他几句便让他先行离开,而后目光转向一旁陷入沉思的林清,她已经十七了,可那张脸好似没什么变化,仍旧是那般精致而年轻。

“你准备怎么做?”他问道。

林清:“原本以为重云诗社已经近在眼前,如今再看,这小小的诗社却仍旧藏于迷雾深处,但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除非重云诗社就此湮灭于世,否则必定会在某个角落留下线索。”

她看向刘烨,“刘烨,你将萧萍的事情先放一放,黎王府有个幕僚,名叫穆万,查他。”穆万便是穆晚唐的化名。

黎王的幕僚大多都是混饭吃的,皇帝不可能放任一个靠谱的幕僚在某个王爷身边,大概穆晚唐是个例外,暂时还没被皇帝发现。

如今黎王府郡主的事儿看起来千丝万缕,兜兜转转,倒是有几分穆晚唐的行事风格。

刘烨认真听着,点头应下。

林清看向李明霄,嘿嘿一笑。

李明霄挑了挑眉,“朕也有安排?”

林清:“皇宫突然出现刺客,昭勇侯救驾有功,却身受重伤,只得留在宫中修养,你看如何?”

李明霄:“……”

天底下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敢让一国之君陪着演戏的。

自己惯出来的,还能怎么办,继续惯着呗。

他瞪了林清一眼,却毫无威慑力,无奈又纵容的点了点头。

刘烨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然后他发现是他草率了,更行的还在后面。

他眼睁睁看着皇帝叫了一串暗卫出来,把身上皇家暗卫的标识一撤,暗卫就成了刺客。

他看着一众暗卫从懵逼到震惊再到麻木的全过程,最后配合的跑出去跟门口守卫的禁军来了场真刀真枪的比划,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声几乎传遍了大半个皇宫。

门口的禁军还好心的将门给锁住了,借此阻挡一下外面赶来救助的同伴。

当杨昭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外面的禁军已经将整个御书房给围住了,可他们不敢动。

每当有人想要试着爬墙进去,就能听见里面的同伴的惊叫声,“不要进来,陛下在他们手中!”

然后外面的禁军就不敢动了。

杨昭听完禀报,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他试着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的确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但稀稀疏疏的,不像是有大规模打架的动静。

难道皇帝真的已经被控制了?!

他心里一惊,飞身而起,整个人犹如狂风一般飞了进去,院子里的情形也落入他的眼中

就见暗卫站在一边,禁卫站在另一边,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有两队禁卫正抽出兵器敷衍的对撞了几下,还有几队人正在往地上泼水,成盆的泼,泼出去的水都是红色的,浓稠的像血,却丝毫没有血腥味,除了红汤子,他想不出第二个名字。

杨昭嘴角抽搐,额头青筋直跳,目光如隼,一下就锁定了正在泼水的禁卫,那禁卫年岁不大,心虚的撇开脑袋,不敢看杨昭的眼睛。

杨昭:“谁的主意?”

那禁卫小心翼翼的答道:“是陛下口谕。”他犹豫片刻,道:“还有昭勇侯。”

杨昭:“……”

胡闹!

他气急败坏的闯进御书房里,恨不能将林清拽出去狠揍一顿,结果一开门,他又是愣了一下。

就见刘烨傻呆呆的坐在角落里,就跟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似的。

皇帝坐在坐塌上慢悠悠喝着茶,林清坐在另一边,浑身染红,正在琢磨一本剑谱,封皮上写着两个字——破剑。

杨昭:“……”这是皇帝前几日让他从寻来的剑谱,还以为是皇帝想要习武了,原来是送人的。

李明霄正要张口,忽的顿住,想了想,放下茶杯郑重的坐好,“朕刚刚遭遇了一场刺杀,对方似乎是有备而来,好在昭勇侯奋不顾身,在刺客手中救下了朕,可惜她却因此受了重伤。”

杨昭配合着点头,确实伤的很重,剑谱都快看完了,还是坐着看完的。

李明霄低咳一声,“太医说她的伤势不宜挪动,朕让她在御书房后的宫室里养伤,有太医看顾,至于眼前这位……她姓杨名萧,乃是你失散多年的侄子。”

杨昭:“……”

李明霄:“只是你叔侄二人久未相见,眼下不宜公开她的身份,朕也不方便过多参与你杨家家事,依杨卿看……”

看?他能怎么看?

杨昭仿佛做梦一般,他今日就是临时请假出去办点事,哪想到这一走一回,不但皇帝招了场‘刺杀’,他还多了个大侄子,此时心情的复杂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了。

那就跟被喂了一大碗鞭炮似的,还都是点燃的,正在他肚子里噼里啪啦的炸着。

杨昭恍恍惚惚,说话如同幽魂一般,“臣在城北胡同有栋房子无人知晓,方便给这位……侄儿住。”

林清笑了,“叔啊,侄儿我最爱读书,你看我能去国子监读书吗?”

杨昭:“……能。”他有名额,可以送。

林清与一边的宫殿换上皇帝为她准备好的衣裳,又取来天禄司暗卫送来的人皮面具。

当初愁长青给了她三张面具,被她留在了暗部那边,如今已经研究出了新花样,制作出的面具比之前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面具整体成肉色,薄如蝉翼,她小心翼翼贴在脸上,对镜一看,只见原本精致美好的少年郎如今只剩三成相貌,勉强算得上是清秀,棱角间与杨昭也有几分相似。

御书房剩下的事交给皇帝,她与杨昭从西侧的宫门悄悄离宫,天黑前抵达了那处院子。

杨昭这间院子不算大,有三间正房,房间内的家具陈设皆以紫檀木为主,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笔走龙蛇,墨色淋漓,角落处甚至还放着一架古筝。

杨昭尴尬的将古筝收走,“一会我把院子过到你名下,平日里我都住在皇宫,若你有事,派人去宫中寻我就是,地方你都知道。”

林清一一点头应下,笑道:“麻烦叔叔了。”

杨昭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忽然闪过诸葛绪那张老奸巨猾的脸,心里莫名暗爽,“不用客气,我看下人你已经准备好了,我就不安排了,既是你叔叔,零花钱总少不了你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然后顿了顿,大概是觉得少了,又取出一沓银票放在那,这才哼着曲离开了。

林清没想到给人当了回侄子,竟还有意外收获,美滋滋将银票收好,然后放下人进来收拾屋子。

她带来的人自然都是从暗部调来的生面孔,没有外人。

翌日醒来,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

一觉睡到自然醒,如今身份一换,不用早起点卯,也不用出门巡街,更没有料理不完的公务。

林清打了个呵欠,换好衣服,一开门,就见暗九穿上一身小厮的衣服正在门口候着,手里还拿着一封国子监的引荐信。

第187章 第 187 章 ……

第187章

林清看见暗九时还愣了一下, 暗九扮的小厮自是惟妙惟肖,“老爷说您这该应该还缺个书童,叫奴过来搭把手。”

暗九接着说道:“不过老爷的心情不太好,他说杨家那小子就是个空有武力脑子发育不太完全的蠢货, 让少爷离他远些, 别被传染了。”

林清:“……”

平日里她师父与杨昭见面不是挺客气么, 还没看出来她师父是这么看待杨昭的,就怪离奇的。

她接过信封, 一上手就发现这东西似乎有些过厚了, 拆开一看,发现里面不止引荐信, 还有用杨萧之名伪造的一系列科考所用的文书,连官府印信都盖好了。

也不能说这玩意儿是伪造的,最起码她拿着这套文书是真能让她进入考场考试的。

她将文书放到一边,又拿起引荐信看了眼, 是京城一位有名学士出具的引荐信, 并未提到她的出处。

杨昭办事看似粗犷, 实则外粗内细, 一下子就把这套东西都给她备齐了,倒是省去她一些麻烦。

林清回屋洗漱, 换上书生爱穿的长衫,卸下长剑,换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作为点缀, 手持折扇, 慢悠悠的出了门。

这会时间已经不早,街上人也多了,许是昨日已经定下主考官, 今日不少举子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茶楼酒肆,人满为患。

林清打门口一过,就觉得那些声音拧巴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嗡嗡声,不断刺激着她的耳膜,炒菜的油烟和醉酒后独特的类似呕吐的味道,夹杂着浓郁的汗臭,就像是面前摆着一只一年未洗的袜子,里面塞满了烧鸡和馊饭。

嗅觉易于常人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也的确是场灾难,原本林清还想寻个地儿吃顿饭,顿时就没了胃口,左右瞧了瞧,正巧旁边有条巷子没什么人气儿,干脆扭身往那边走,准备抄个近路。

虽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一家宅院后院的院墙隔出的小路,另一边是则是另外两家稍小些的宅院侧墙,再远些就是普通的小院子,成排又略有杂乱的向前方延伸着,直至转入另一条巷子。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每次落脚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一直跟在后面的暗九突然开口,“前面好像不对。”

林清也听到了,那脚步声起起落落,略有杂乱,人不算多,而且似乎不懂什么功夫,许是那些地痞无赖出来找不自在吧。

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林清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近乎无声,悄然靠近那传出声响的偏僻巷口,侧头向里面看去。

里面是个死胡同,两边皆是各家后院的院墙,约有丈余宽,堆砌着不少杂物,阳光仿佛照不进这里,哪怕是白天,仍旧显得有些昏暗。

两个身着国子监学生服饰的青年站在角落,身前的地上还放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两人林清还真就认识,一个是董太傅的嫡孙儿,名叫董狄盛,是董太傅嫡次子的长子,另一个则是赵国公府的嫡长孙萧云跃。

林清颇为诧异,这俩家伙一个压根就是纨绔,一个表面高傲暗地里没啥好心的纨绔,凑一起能有好事情?

关键是去年冬狩之时,萧云跃已经被她整治过一回,按理禁足应是到这月底才算结束,怎么这会儿就出来了呢?竟还胆大包天的绑了个人?

她瞄了一眼那麻袋,里面什么东西她一看便知。

董狄盛费力的将麻袋移到墙边,“咱们就这么把人绑出来,真的没问题?”

萧云跃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他已经被迷药放倒,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再说知道又怎么样,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谁又活腻了敢动咱们。”

董狄盛犹豫的看着麻袋,“可我这心里面总有些不踏实。”

萧云跃睨着他,“你是忘了先生们怎么用他来羞辱你的?”

“我哪里能忘!”一提起这个,董狄盛那叫一个咬牙切齿,脸上的犹豫顷刻散尽,“老子是董家嫡孙,走到哪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也就是他连问之在的时候,那些先生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个垃圾似的!”

“昨日同样是迟到,他连问之什么事都没有,我却挨了戒尺不说,还要罚抄大学三遍,凭什么!”

“就是,他凭什么!”萧云跃附和着,“反正咱们也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这么丢脸的事情,想必连问之绝对不会说,只要我们在把嘴闭严了,绝对什么事都没有。”

这话算是让董狄盛彻底下了决心,“人你找好了?”

萧云跃双眸阴狠的瞪着麻袋,“找好了,是花街燕春阁里的倌,保准把他伺候的妥妥帖帖。”

董狄盛突然很好奇,“我与连问之有仇倒是正常,你与他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萧云跃冷嗤一声,“仇?算不上,谁叫他与林清走得近呢。”

董狄盛恍然大悟,“原来你的敌人是昭勇侯。”他随即哈哈一笑,“那可巧了,他同样是我们董家的敌人。”

萧云跃:“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自当守望相助。”

董狄盛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

林清将二人的话一字不落的听进耳朵,神情逐渐冷厉,心里浮现出丝丝杀意。

她没想到萧云跃竟撺掇董狄盛对连问之出手,赵国公府和董家联手,的确能让连家咽下这个闷亏,可他们似乎忘了天禄司,忘了她林清。

连问之这个人,看似有世家贵族间的圆滑,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纯净和简单,只是家里人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她无法想象若她今日未曾经过这里,当纯净染上污浊,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林清回神,扭头看去,就见暗九担忧的看着她,冲她缓缓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若死在这里,会产生很多麻烦,也会对后续的计划产生影响。

林清稍稍点了点头,她懂,自不会冲动。

她看了一眼远处,纵身飞上高墙,不一会,一个浑身花枝招展的男人疾步走来,直至停在萧云跃面前。

萧云跃不耐烦的蹙起眉,“怎么来的这么晚?”

那小倌垂下头,“路上巡逻的官差太多了,还有天禄卫在,奴躲着他们走,费了些时间。”

萧云跃没再说话,与董狄盛将麻袋打开,把连问之从里面拽了出来,伸手就去拽他的衣服。

这时,林清动了,她扯了块布将脸捂上,身形快似鬼魅,几乎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飘到了萧云跃身后,一把匕首已然横在萧云跃的脖子上。

颈部被兵刃的寒意刺激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萧云跃先是震惊,随即心里发寒,这地方竟有别人!那这人究竟听了多久?

董狄盛与那小倌也是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想要逃跑,有两把匕首悄无声息都得横在他们的脖子上。

他们霎时就不敢动了,小倌浑身发抖,险些都站不住了,想要求饶,却发现喉咙好似被堵住了一般,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狄盛比小倌好些,可眼里仍旧充斥着惊恐和害怕,生怕那冰冷的利刃再往前一点就割断了他的脖子。

萧云跃一动不敢动,眼睛努力盯着脖子上的匕首,“这位兄台,有话好说。”

林清压低嗓音,透着沙哑,“跟人自是好说,跟畜生就不必了。”

萧云跃:“这位侠士是武林中人吧?实不相瞒,我二人身份在大渊不说横着走,也没几人敢得罪我们,若你不想被董家复仇,最好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想要行侠仗义,也要看看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果然说畜生都是抬举你了,身份?你也配?”林清冷笑,抬眸看了眼暗九。

暗九会意,将董狄盛与小倌的穴位上点了几下,看着二人软倒在地,而后从两人身上搜了一遍,从小倌的怀里翻出一个瓷瓶来,里面装着几颗药丸,她打开看了眼,“是秦楼楚馆用来助兴的药。”

林清指尖凝聚一道内劲,直接打入萧云跃的丹田内,将他的内力完全搅散。

萧云跃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做,那内劲就像一把利刃不断在他的丹田里横冲直撞,惹起一阵阵好似切割撕扯般的疼。

他疼的额头满是汗水,连腰都弯了下去,脸上血色褪下,一直在掌心凝聚反抗的内劲也顷刻消散,再也无法使出半分力气。

林清冷笑,“你当真以为我看不见你那点小动作?”

萧云跃微微瞪大眼睛,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害怕,他丹田如今这般情况,若无高手疏导,只怕半月都无法动用内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林清懒得管萧云跃心里是怎么样的,抬脚将人踹了出去,“他们不是喜欢用这手段么,便将那药一人喂上几颗,助助兴好了。”

此话一出,趴在地上的萧云跃瞬间脸就白了,董狄盛的脸色也是极为难看,就像是被人硬喂了一百只苍蝇,恶心又恐惧。

他们想要求情,想要逃跑,可身体根本提不上一丝力气,他们惊恐的看着暗九干脆利落的将药丸全部倒出匀成三份,分别塞进了他们的嘴巴,甚至逼着他们咽进去。

有暗九看着,林清没打算观看后面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干脆将连问之扛在肩上,离开这里。

第188章 第 188 章 ……

第188章

来时还好, 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这巷子里总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阴沉气,明明外面再走没多远就是京里最热闹的西大街。

林清扛着尚在昏迷的连问之,脚步微微顿了顿,她这样子若出现在人面, 保不准要被安上一个拐卖良民的罪名。

不好, 不好。

左右人已经在她肩上, 那就先回吧,去国子监的事一会再说。

打定主意, 林清脚步加快, 专挑没人的小路走,不一会就回到了她那小院。

有位下人正在清扫院子, 抬头看了一眼林清扛人的样子,见怪不怪,把手中扫把一扔,出去利落的将痕迹清理干净, 顺便贴心的卧房门都给关好了。

林清将连问之甩在床上, 而后将脸上的假面暂时除下丢在书架上的小盒子里, 顺手从旁边摸了本书, 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椅子上坐下。

低头一看书名——礼记。

林清:“……”

有种想重新塞回去的冲动。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翻开的时候, 床上传出一丝动静,她抬眸一看,就见连问之的手指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 缓缓睁开。

连问之看着头顶陌生的床顶,满是空洞和茫然,几息之后才骤然回神, 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去摸藏于袖箭的匕首,然后就看见一边正要翻书的林清,整个人为之一愣,仿佛搞不懂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林清有些无语,“我记得你在江湖上也是有个青书剑客的名号,你……就是这么走江湖的?”

这傻呆呆的,若她是个坏人,就这么几息的功夫足以将他给制住了。

“我虽自幼习剑,但主要以科举为主,武艺上自是不如大人,至于那个名号……”连问之有些窘迫,“每次外出游历,我父亲与大哥会派高手随行,真正轮到我出手的机会……不算多,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出了这么个名号。”

随即他坚定道:“我信大人,大人在,就一定没问题!”

林清:“……”

其实她真算不上什么好人,大可不必对她这么有信心,而且他们俩能交上朋友,也是方方面面都比较合适。

她轻声道:“你可还记得昏迷之前的事情?”

连问之努力回想了一下,“今日与大人约好在永福楼见面,我一早便在国子监那边告了假,打算先过去候着,大约是快到西街之时,我被董狄盛拦住去路,好似嗅到一股古怪的香气,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林清起身开门,就见方才那扫地的下人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林清接过信打开一看,里面是天禄司调查的结果,董狄盛与萧云跃得知连问之今日要去永福楼,就提前藏在西街外的远翔胡同里,待其路过时,两人合谋将连问之迷晕。

之后的事情便是她遇见那般。

林清扭头撇了一眼已经板正坐好的连问之,就突然沉默了一会,默默将纸重新塞回信封,命道:“将这信交给孟杰,让他给连相送去。”

下人应诺,拿着信走了。

林清将门关好,将之前在巷子里的事情与连问之说了一遍。

连问之一开始还能平静听着,可是到了后面,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董狄盛与萧云跃竟要这么害他,如果不是林清从那经过,他不敢想下去。

林清敲敲桌面,不让他再沉浸下去,转而换了个话题,“你与董狄盛是怎么回事?”

连问之道:“国子监里学生主要是两部分,一部分是各地推荐而来品学兼优的学子,以薛宁等人为首;另一部分是各世家大臣的子嗣,这些学子大多以董狄盛为首。”

连问之说着,嘴唇紧紧抿起,眼角微垂,“被引荐而来的各地学子成绩斐然,常年占据各学科排名前十的位置,世家子弟大多走的是各家的名额,成绩不能说不好,却比不过第一种学子。”

“作为世家子弟,我的各学科排名一直稳定在前三名的位置,但作为前十名的学子,我的出身与其他人九人亦是不同,于是我成了一个意外。”

董家与连家向来都是面和心不和,董狄盛带领其他世家子孤立连问之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另一边的那群人,对他也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

林清知道那些学子各有各的团体,却没想到连家的二公子在那个地方竟然不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话安慰他。

连问之却是笑了笑,“董狄盛也防不住所有人,连家在朝中也并非一无所有,我身边也是有人的,就像冬狩时陪在我身边的吴方和张维千,还有一些人也是听我吩咐的,虽不如另外两边势大,却也一直相安无事。”

所以今日他才会大意,着了董狄盛的道。

他话题一转,郑重道:“我已仔细打听过,的确没有重云诗社的消息,不过我倒是打探到另外一个消息,觉得有些奇怪。”

林清其实也有所猜测,谢豪与王俊说这个重云诗社名声极大,可不论是暗部还是连问之,皆不曾听说过,会不会是有心人故意做出姿态,以此迷惑某些特定之人。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随口问道:“什么消息?”

连问之:“有一位学子名叫温亭湛,本是渝州人士,在国子监求学三年,只等今年下场,可正月初八之后,此人忽然回乡探亲去了。”

林清看着他,已经明白连问之的意思,一个进学三年未曾离京的举子,眼瞧着就要下场了,突然离京,的确奇怪。

“你与那个温亭湛相熟?”

连问之呼吸一滞,苦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大人,温亭湛性格孤僻,平常并不与人交流,但我与他私下有些交情,他人不坏,成绩也一向不错,若春闱下场,只要发挥得当,必定能得个功名。”

连问之不敢去看林清,他的确是担心温亭湛,但也真心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他也曾试着派人私下里探查了一番,却没有任何线索。

他的心里有一种直觉,要调查这件事,还需要林清才行。

林清瞬间就将连问之那拧巴的心态看了个透彻,她勾起唇,再次将那假面重新贴在脸上,“左右我也要去国子监,到时顺道去他的寝所看看吧。”

连问之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清,数不清的情绪好似不断在他的心中蓬发鼓胀,让他的眼又酸又涩,“谢谢。”

林清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暗九也回来了。

林清打开门让暗九进来。

暗九禀报:“那三位表演的很精彩,我特意多引些人过去,可惜董家和赵国公府的鼻子太灵,人来的也快,让他们将人带走了。”

林清也能猜到,这点事闹不出什么大风浪,剩下的还得靠连相在朝堂发力了,“今日天色已经不早,明日一早我们再去国子监吧。”

连问之和暗九自是点头同意。

翌日一早,林清穿着妥当,上了连问之的马车。

连问之穿着学子才穿的长衫,眉头紧锁,眼下透着一点淡淡的青色,只是身板仍旧挺得笔直,稍稍弯腰起身向林清拱手作揖,方才重新坐下。

林清今日换了一身青色长衫,手持折扇,回了个礼,打眼一瞧连问之这个样子,不由问道:“昨夜没睡?”

连问之虽说带着疲态,但神情却比昨日轻松不少,闻言苦笑,“昨日回家后被父亲和大哥拉到书房谈心直至亥末,因此睡得晚了。”

林清了然,没再说话。

国子监与皇宫比邻而建,位置在皇宫后侧,此时卯时过半,路上大多都是学子,有走路的,有骑马的,也有同他们一样乘坐马车的,只是年岁都颇为年轻,年龄最大的也不过而立前后。

连问之的马车很是低调,混在其中丝毫不显眼,直至抵达大门,林清与连问之下了马车,才感受到一阵阵刺在她身上的目光。

林清倒也不介意,悠闲的扇着扇子,跟连问之约了个时间,便带着暗九先去见了祭酒,将手续办好,她便是国子监一名普通学子了。

国子监不算小,房屋林立,阵阵读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之乎者也,不绝于耳,穿过这里是一片造景颇大的园子,池塘假山应有尽有,穿过园子就是校场,正有学子在那上课。

林清驻足停下,看了片刻,那些人身着武服,正在射箭。

暗九道:“可要联系此处猫儿们?”

猫儿们指的是潜伏于此处暗卫。

林清感受了一下,微风拂过,除去校场那边的动静,四周似乎都有细密短浅的呼吸声,或远或近,“换个地方再说吧。”

她转身挑了条小路继续往前走,小路越走越偏,周围也的景色也逐渐荒凉,就在暗九想要放出信号的时候,忽然一个脚步声向她这边跑过来。

暗九不耐烦的看了眼,将手里的短笛收起,规矩的立在林清身后,继续扮她的小厮兼书童。

这时那脚步声也到了跟前,就见一位身着青蓝衣裙的姑娘从远处来跑过来。

第189章 第 189 章 ……

第189章

这姑娘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生得面若桃花,眉如新月,就是眉眼间多了股暴躁跋扈的戾气,瞧见林清, 先是上下一打量, 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是哪家的公子?”

林清睨了她一眼,“杨萧, 家中有些钱财, 特来京中求学。”

“商户之子。”姑娘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满是嫌弃,“真是晦气。”

林清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国子监没开女学,亦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你既然能站在这,莫不是厨房里的厨娘?”

姑娘当即气的瞪大了眼睛, “你竟敢骂我?”

林清似笑非笑, “骂你?我骂你什么了?”

姑娘气道:“我乃是徐监丞的嫡长女, 名婉, 乃是官家千金,你竟拿我与厨娘作比, 不是骂我是什么!”

“人家厨娘有手有脚,凭本事赚钱,总比某些端饭吃饭放碗骂娘的人好多了, 最起码人家活的堂堂正正。”林清不愿再搭理徐婉, 抬步就走。

若非为了改头换面隐藏身份,对徐婉这种人,她多说一个字都欠奉。

“你!”徐婉不敢置信, “你竟敢骂我!”

她气得脸颊通红,伸手就要去抓林清。

这点事根本不用林清出手,暗九指间捏着一枚石子,弹射而出,正好打在徐婉的腿弯上。

只听哎呦一声,徐婉腿上一软,扑腾一声趴在地上,她又气又疼,放声大哭。

这时一名青年似乎是听到动静,从远方跑了过来。

林清微微蹙眉,停下脚步,立在一旁。

那青年穿着国子监学子的服饰,将眼前的情况尽收眼里,脚步微微顿了下,方才跑过去将徐婉扶起。

徐婉抓着青年的胳膊哭道:“薛宁,他骂我,还推我,快给我收拾他,打断他的腿!”

林清听到这称呼倒是又看了一眼那个青年,听连问之说,外地学子大多以薛宁为首,指得便是这人吧。

薛宁扫了看林清,推开徐婉,警告道:“不要胡闹!”

而后他对林清拱手行了一礼,声音犹如春风,“这位便是杨同砚吧,我叫薛宁,入学已有两年,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薛师兄吧。”

林清将薛宁的表现看在眼里,嗤笑一声,稍稍仰起头,手中把玩着折扇,“这国子监的规律,本少今日是见识过了,当真让人叹为观止啊。”

薛宁沉默片刻,“此事却是婉儿不对,待会我必定告知徐监丞,重重责罚于她。”

他看向徐婉,板起脸,“还不向杨同砚赔罪!”

徐婉没想到薛宁问都不问竟然就把锅扣在她脑袋上,整个人为之一愣,怒气停滞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薛宁,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胳膊肘还往外拐是不是,怎么着,当着我徐家的少爷,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少爷了!今日这事结果若不让我满意,我定要告诉父亲,让他罚你!不过一个商户之子,我若给他赔罪,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薛宁的脸色极为难看,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狠狠扇了几巴掌,那种屈辱凝聚在他的脸上,汇聚成一丝怨毒,却又瞬间消散,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清将一切看在眼里,稍稍一挑眉,“不知薛同砚与这位姑娘是何关系?”

薛宁惭愧道:“只是表兄妹罢了。”

林清啧了两声,看着薛宁惋惜的摇了摇头,“真可怜,薛同砚一表人才,却要时常为一个蠢货收拾烂摊子。”

徐婉以为她的错误是与自己言语冲撞?

不,徐婉没有圣旨,以女子之身在国子监中行走,便已经触犯了大渊的律法。

不过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若真闹开了,那位徐监丞的官途也就到头了。

她记得这个徐监丞顶的是潘监丞的缺,潘监丞……就是冬狩时女儿爬龙床被逮的那个,全家都流放了。

林清这话算是说到薛宁的心坎里,目光有一瞬间的复杂,“还望杨同砚高抬贵手,全当是薛某欠下的一份人情。”

“你们竟敢骂我!”徐婉快要气疯了,恶狠狠的扬起手。

林清微微抬眼,眸间渐冷,凌厉漠然。

徐婉对上那道视线,心里莫名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一闪即逝,却仿佛保留在她的身体上,让她扬起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咬着牙,举起的手紧紧攥成拳,尴尬,难堪,屈辱,她再忍不住,猛地推开薛宁,跑走了。

薛宁猝不及防,被徐婉突如其来的大力一推,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跌坐在了地面上,指甲划过地面,发出一点刺耳的响动。

薛宁无奈的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让杨同砚看笑话了。”

林清扫了一眼地面,铺设的砖石之上是一点淡淡的白痕和折断的一小截指甲。

她没说话,这个薛宁,的确能忍常人所不能,若真有高官厚禄的那天,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而且看那心性,也不像是个大度的。

不过今日确实算是无妄之灾了,也算是改头换面的新体验,她懒得再说话,抬腿便走。

然而没两步,薛宁就又跟上来了。

薛宁并非长得有多出众,脸上却总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道:“寝舍就在前面不远了,杨同砚家在远处,可想过租用一间寝舍?”

林清摇着手里的扇子,应付道:“再说吧。”

薛宁好似感觉不到林清的敷衍,“杨同砚不知,这寝舍夜里可以不用,但平时若累了,又或者遇见什么特殊事情家回不得,寝舍这边随时都能过来,很是方便,我等住在外面,也都租用了寝舍。”

林清:“照薛同砚这么说,的确有些兴趣了。”

薛宁:“不如我带杨同砚过去看看吧。”

林清诧异的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学舍一观。”

薛宁不介意的笑了笑,“只是一会,并无影响,日后大家一同相处,若同砚若遇见问题直接问我便是,我是师兄,自然要多照顾照顾师弟。”

林清颔首,并未拒绝。

国子监为学子提供的寝舍大多是两人一间,每月只需交五十个铜钱,比租房子便宜多了,所以大多家境不富裕的学子都住在这。

薛宁在前方引路,没走多远便到了寝舍的大门前,往里面一走,林清就感觉好像来到了她天禄司的司狱。

不算宽敞的过道,两边皆是成排的房子,许是上课的原因,这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风刮过大树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天上一飞而过的鸟鸣。

每间房门上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居住者的名字,几乎都满了,直至末尾才看见一间空房。

薛宁道:“杨同砚来的不巧,春闱将近,如今这边正是人多的时候,只剩这一间房了,待春闱结束,到时再给同砚调个好些的屋子。”

林清扫了一眼门上的木牌,一边空着,另一边则写着“温亭湛”三个字。

她眸色渐深,没有说话。

薛宁将房门推开,“温同砚回乡探亲了,这两月应该都不在,你且看看。”

这个位置有些背光,房间里传出一股淡淡的霉味,东西两侧各放着一张架子床,对面的窗户下放着两张书案,书案两边则挨着两个略旧的木柜。

林清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温亭湛应该是住在西边的床上,铺盖好好好的放在床上,因为许久没人打理过,上面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的指尖在那层灰尘上轻轻点了点,就被灰尘染上一层灰色。

连问之说温亭湛是正月初八离开的,看来在那之后这个房间便没什么人进来了。

“温同砚走得急,东西也没来得及收。”薛宁走过来,将床上的被褥上的灰尘拍打干净,细心叠好,放在床脚处,“我出去寻些布来给被褥遮挡下灰尘。”

林清点头应承,看着薛宁出门,转身看向那放着笔墨的书案,走了过去。

除了笔墨之外,书案上的东西其实不少,成达的纸张、书本、画卷,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是街上随处可见的东西。

林清的视线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却在看见那书时微微一凝。

那一沓书约有四五本的样子,最上面的是一本游记,书很薄,可里面好似夹了什么东西,将书本微微顶起。

她将那书拿过来,随手翻开,低头一看,随之愣住。

只见里面夹杂着巴掌大的纸,这纸感觉很厚重,整体好似从中间被一分为二,一半是黑色,另一边则是白色,中央画着一株并蒂双莲,两朵莲花一黑一白,又相互交错着,黑莲占据那半边白纸上,白莲却画在黑色的那边,角落处盖着一个四方的红色小印。

这是谢豪口中那个带着狐狸面具身上的图案!

天禄卫将京城搜了个遍,都未曾见到身怀这图案之人,温亭湛的书里为何夹着这东西?

林清紧紧盯着纸张,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这下面的小印是——重云花票。”

花票?

“大人,你看这个。”暗九一直默默跟在林清身后,逮到机会,三两下撬开了温亭湛的柜子,在里面找了找,翻出一条红色的绢帕。

“这帕子颜色不是正红,是桃红。”林清拿起帕子轻轻嗅了嗅,“是醉春香,是青楼姑娘的帕子。”

她瞧了眼那藏帕子的木柜,在最里面,很隐蔽。

第190章 第 190 章 ……

第190章

难不成这温亭湛在某家青楼还有个相好不成?

林清将帕子收好, 视线重新放在手中的重云花票上。

重云指的就是重云诗社吧,这所谓的花票又有何用?那个失踪的温亭湛与这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只是看在连问之的面子上帮衬一下,没想到倒是给了自己意外之喜。

看来得再去见一见连问之了。

突然,房顶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过, 窸窸窣窣的。

暗九抬头看了一眼, 低声道:“有老鼠来了。”

林清思索片刻,将手中的重云花票收进袖中, “按原计划行事。”

她现在是杨萧, 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父母早逝, 留下一大笔遗产,意外得知有个身为高官的舅舅,进京寻亲,被送进国子监混资历, 舅舅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拨给她一个武功不错的小厮, 名叫九儿。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武功呢, 自然是要九儿来保护她。

下一瞬,原本关着的窗子砰的一声碎裂落地, 一青衣蒙面人顺着窗口冲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直直刺向林清。

林清没有动, 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那匕首, 暗九已经迎上,硕大个书箱被当做暗器砸向青衣人的脑袋。

青衣人若是不躲,一旦被砸中, 脑袋十有八九得被开瓢见红,他只得临时变招,将书箱踹飞。

这一耽搁,暗九已经纠缠了上来,虽是赤手空拳,却能和青衣人打的有来有回,眨眼间就是百十来招,银刃翻飞,拳脚生风。

若旁人来看,只以为这两人旗鼓相当,谁也讨不得好,甚至那个青衣人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旁边看热闹的林清很是清楚,暗九这纯粹是逗孩子呢,看似咬牙强撑,实则眼里全是轻蔑。

行了,现在到她表现了。

林清顺手抄起桌上的砚台,朝青衣人砸了过去。

青衣人全部心神都在暗九身上,压根没防备后面‘不会武功’的林清身上。

暗九突然变招,抬脚踢向青衣人的左肩,右下方露出一瞬间的空荡。

青衣人心中一时激动,好机会!

他的匕首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突然从右手掉下,同时矮下身子,左手顺势接住刀柄斜刺而出。

青衣人仿佛已经想到了匕首刺破柔软的腹部鲜血涌出的场景,然而下一刻,他看见暗九对着他笑了。

青衣人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可一切都来的太快了,有什么重物狠狠拍在他的右肩上,只听砰的一声,骨头似乎都裂开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接着就是砚台坠地的声音。

林清看了眼坠地裂开的砚台,好像劲太大了……

她再抬眸,正对上青衣人吃人一般的目光。

林清正想再找些东西捎过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似乎是有学子回来了。

青衣人恶狠狠的瞪了林清一眼,顺着窗户再次飞了出去。

暗九立即与林清打了几个手势——可要派人跟上?

林清点点头。

外面的树梢微动,一个如影子般的人从树上飞下,悄无声息的追了上去。

暗九低声问道:“下一步,咱们如何做?”

林清看了眼满地狼藉,当机立断,“走。”

刺客已经跑了,若被旁人看见只怕会有理说不清。

她正要离开,突然一点银光自窗□□入,直直钉在角落处的一个劣质花瓶上。

花瓶犹如解体一般爆裂,哗的一声,碎裂的瓷器碎片飞溅的哪哪都是。

林清停下脚步,看来是走不了了。

“谁啊,怎么回事!”外面是刚从校场回来换衣裳的学子,听到动静立即围了过来,前前后后,门与窗瞬间站了不少人。

大家伙看见屋子里的情况顿时惊住了,只见这寝舍之内满地纸张书籍和破碎的瓷器,木制的家具上皆是被利刃划出的痕迹。

屋子里还能算完好的,大概就是站在屋子里的两个人了。

大家伙议论纷纷,瑾瑜的弟子谭文轩也在其中。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惊叹道:“这是被抢劫了么!”他看向林清,“你谁啊,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今日刚办完入学的学子,刚刚薛同砚带我过来看看寝舍,哪知道他前脚刚走,后面就进来一个青衣刺客,竟想要我的命!”林清微微瞪大眼,不断顺着胸口,好似被吓坏了似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被吓了一跳,立马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他们并不怀疑林清的话,因为今早与连问之一同出现,杨萧之名私底下其实早就传开了,大家都是同砚,应该不至于在这么大的事情说谎。

已经有机灵的人跑去找司业了。

谭文轩却好奇的打量着她,“都遇见刺客了,那你怎么还活着?”

林清:“……”

这张嘴果然跟以前一样令人惊喜。

她叹息一声,缓步来到谭文轩面前,“其实我已经死了,不信你摸摸,我已经没有体温了。”

经历过康王府药人的事儿,谭文轩对尸体能动那是相当有经历了,听林清这么一说吓的差点蹦起来,然后又觉不对,那些药人好像不怎么会说话来着……

他紧紧盯着林清,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触碰在林清的手背上,感受到一点温热。

“热的?”谭文轩气道:“你耍我?!”

“不错,反应的很快。”林清赞许的点了点头。

反应快?这是夸他么,可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不对味。

谭文轩忽的反应过来,张口就要骂人,突然被旁人扯了下袖子,一抬眼,就见远处有人匆匆赶来,带头之人身着绯红官袍,约莫六十来岁,蓄着短须,正是国子监的司业冯石岳。

谭文轩顿时将脏话全都咽了回去,与众学子拱手行礼。

冯石岳挥挥手让大家免礼,视线却略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林清脸上,“是你遇见了刺客?”

“正是。”林清将事情重新叙述了一遍。

冯石岳听过之后,思索了好一会,“你是说是薛宁陪你过来的?除了薛宁,可还有别的人证?”

林清还没说话,就见薛宁抱着一块褐色粗布往这边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学子。

薛宁将粗布交给身后之人,而后疾步过来向冯石岳拱手行礼,接着说道:“禀司业,确是学生将杨同砚带至此处,本想让她看看寝舍,却正巧看见温同砚的床铺没有收拾,学生便想着去寻块布来将那被褥包起,遮挡一下灰尘。”

他将气息喘匀,接着说道:“不过这么大的布不太好找,所以时间久了些,直至刚刚盛远和乌岑来寻学生,学生才知道出事了。”

冯石岳一下下捋着短须,“也就是说自你离开之后,直到方才,这屋子里就只有杨萧和她的书童?”

薛宁看了林清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跑去找薛宁的盛远冷哼一声,“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就只有杨萧一个人,以学生看,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杨萧自导自演,必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乌岑也道:“就是,咱们国子监也是有禁军看守的,咱们学子日日也都跟着先生习武,也是有功夫在身的,若真有什么青衣刺客,哪能逃过咱们的眼。”

两人一张嘴,陆陆续续有人附和,渐渐地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我就说,咱们国子监向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刺客混进来了。”

“就是,偏那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她杨萧一露面,刺客就来了,还只有她和她那书童在场,怎么就这么巧。”

“这里面保不准有什么猫腻。”

……

冯石岳自是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心里也起了狐疑,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清,见她站在那,下巴微扬,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些许傲气。

他又有些犹豫,这不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你们随我进来。”冯石岳说着,先一步走入寝舍之中,薛宁等人紧随其后。

屋子里太乱了,还能维持安稳的除了那两张架子床外,就只剩下两个还算完好的柜子,可利刃划痕随处可见,或长或短,最深的一处能有半寸厚。

粗略一看,还真就像刚被人打劫过似的。

冯石岳一时也搞不清状况,突然听见有人大喊“司业快看!”

冯石岳闻声望去,就见盛远用木棍从木柜下方的缝隙里勾出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刃上还有一点木头的碎屑,匕首旁还有个小小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锭银元宝,每锭足有十两。

盛远气道:“学生就说,定是那杨萧贼喊捉贼!”

乌岑也道:“学生记得有一次从这路过,看见温同砚将这银子藏在柜子底层,方才学生已经看过,藏在那的银子已经没了!”

冯石岳当即气得够呛,走出去怒道:“杨萧,你贼喊捉贼,证据确凿,还不速速认罪!”

林清啪的一声抖开折扇,哼笑一声,“无罪可认。”

冯石岳没想到林清竟然如此胆大,证据就摆在这还敢拒不认罪,怒道:“大胆贼子,来人,将她拖下去!”

暗九紧紧蹙眉,用目光向林清示意,可否要动手。

林清的手指有节奏的动了几下,勿动,等消息。

跟在冯石岳身后的禁军立即冲了过来,就要押着二人离开。

“住手!”

远处传来一声喝声,紧接着禁军如潮水一般将这团团围住。

众学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就连冯石岳都惊住了,林清却是笑了,往那边望去,就见李明霄身着常服正匆匆往这边走,吴德海跟在他后面,另一边则是不断赔笑的祭酒和一脸严肃的连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