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第 291 章 逃命
第291章
林清悄悄拦住一个正在叹气的大娘, 疑惑问道:“敢问夫人,这边是在做什么?”
大娘五十来岁,被这一声夫人叫得心里舒坦了不少,“商队缺人, 这不是在招人嘛, 听他们说跑这一趟, 每个人都有二十两银子。”
寻常百姓一年也花不了几两碎银,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大娘惋惜摇头, “可惜人家有要求, 我岁数太大,就是不行, 可惜了。”
林清安慰大娘几句,而后再次回到马车上,将打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姜月一听顿时乐了,“这不是瞌睡了送枕头嘛, 只要我们混进去, 既能躲避那人追踪, 还能名正言顺的跟上商队。”
“这商队不对劲。”林清稍稍撩开车窗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但凡能被选上的,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她接着说道:“若商队从京城出发, 抵达南境后折返,吃喝都是商队的,月俸大约是半钱银子, 一来一回加上送货装货的时间, 也就是半年的功夫,若老板厚道,最多再给些辛苦费, 加一起五两银子也就顶天了。”
二十两太多了,一听就有鬼。
林清沉吟片刻,“听闻南境缺人,而且那边不讲究良民,有契就行,这商队怕是兼顾贩人的。”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齐齐变脸。
“我现在就出去告诉他们!”三杨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姜月给生生拽了回来。
姜月冷瞥着他,“知道你心存正义,难道我们就愿意见死不救吗,你没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林清好心的将车窗撩开一条缝隙,给三杨指了指,就见这地方有不少男人站在各处路口,背后扛着一把厚背大刀。
“二十两银子,百姓几年也未必能赚这么多,你现在告诉他们这是假的,你觉得他们会对付你,还是逃跑?”
三杨紧紧蹙眉,“便是大家都不相信,但只要有几个信的,我就不是白费功夫,救一个算一个。”
林清毫不犹豫打破他的幻想,“你当那些人是摆设?你当他们是你,轻功一甩,鬼都追不上?”
三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清轻轻放下车帘,“他们跑不掉,要么被抓回来,要么死,没有第三个结果。”
三杨脸上的侥幸彻底散去了,“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
姜月照着他的脑袋就一拳头砸了过去,气道:“谁说不救了,不过要救也要讲究方法,而且我们后面还有人追着呢。”
她看向林清,“你主意最多,想想办法呗。”
这话一出,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林清脸上。
林清有些无奈,“他们不敢在大渊境内胡来,必会千方百计的哄着这些人直至出境,我们先混进去,再往前便是桐城,桐城知府是我的人,我会提前传讯,让他拦截商队。”
眼下的确不能硬来,三人纷纷点头同意。
既如此说干就干,林清让姜月将马车停在一条胡同里,然后留下标记,又将显眼的兵刃藏入马车的暗格内,这才重新返回商队招人的地方。
这会天已经黑了,刚刚围在四周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商队管事正在命人在收拾东西。
四人一靠近,瞬间就有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确定他们没有可疑之后又纷纷看向别处。
林清和姜月默默将顾春往前推了推,又把三杨往身后挡了挡。
没办法,谁让顾春这张脸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顾春轻轻抿着唇,上前几步,轻声询问:“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不招了不招了,明日再说。”管事不耐烦挥挥手,随之转身,却在看见顾春和后面三位的脸时,顿时眼前一亮。
当真是男的俊女的俏,虽然最后那个差了点,但也比今日大多数人强多了。
林清敏锐的捕捉到管事眼中的意思,上前抓住顾春的袖子,笑道:“那算了,我们明日再来。”
“等等等等!”管事连忙拦住四人,一双小眼在四人脸上来回端详,“看你们不像本地人?”
“家乡遭变,我们四个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本想去宜城找些活计,听说这边商队正在招人,一人能有二十两银子。”林清说着,眼里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贪婪,好像真对那二十两银子格外上心。
掌柜一听这话,一颗心就彻底放下了,面带同情,一副遇到家人的模样,“真可怜,你们尽管留下,待会我与东家说说,再给你们每人加五两银子。”
林清配合的露出感激的神色,“那敢情好,谢过掌柜了。”
“想来你们也没地方住,我让伙计给你们腾个房间出来,你们先将就一下。”管事说着立马叫来一个伙计将事情都安排妥了。
林清四人自是再次称谢,然后跟着那伙计走进后面的院子。
这院子不小,但一看就是临时租用的,许多屋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院子里随处堆砌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还有一处地方堆砌着成堆的粮食。
林清扫了一眼,故作无意的问道:“这么多粮食,是要运出去卖的吗?”
那伙计年岁不大,斜着瞥向林清,就跟大量货物的价值一般,随后应道:“是啊,这是熟户委托我们送往南境的,要不是货物太多,我们也不会招这么多人。”
林清的视线在粮食堆上扫过,声音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真是辛苦啊。”
“辛苦倒犯不上,你们若老实些,我们也能省点力气。”伙计意味深长的瞥了四人一眼,停在一处门前,“行了,你们就住这吧,我叫南五,就住隔壁,有事你们叫我一声。”
林清笑着点头,然后第一个走进房间。
屋子很小,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没有家具,只有地面铺着几张木板,算是‘床’了。
一人一张,还有剩余。
眼下这环境有的睡就不错了,四人也都不是矫情之人,躺下就睡。
翌日清晨,四人早早起身,姜月毕竟是个姑娘,本想外出寻个没人的地方整理一下,却不想一打开门就和南五对上了。
南五目光阴鸷,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摆着饭菜。
姜月立马反应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我还以为今日起早了,没想到还是晚了,咦?这是给我们的早饭吗?”
“我们都是干力气活的,早上也得吃好,要不然一会就没力气了。”南五将托盘放在空着的木板上。
林清低头看了眼,鲜香的米饭,大片的五花肉,配上一些炒时蔬,“这饭菜倒是不错。”
南五哼道:“这可是只有贵人们才能吃到的稻米饭,管事怜你等背井离乡,才给你们煮上一餐。”
大渊境内并非没有稻谷,只是比起五谷而言要少上不少,产量也不那么高罢了。
林清上辈子就习惯了吃这东西,这辈子费劲巴力的爬上高位,才重新吃上可口的稻米饭。
是从皇帝碗里拿来的,岁供的那一种稻米。
粒粒洁白分明,味道香醇,回味绵长。
林清低头看了眼那几个破了口的大碗,里面的米饭黏在一起,有头没尾,不但是碎米做的,蒸饭时水还多了。
而且那股子霉味没吃她就闻到了,还是不知搁置了几年的陈米。
就这还给贵人吃,是怕贵人嫌弃他们的脑袋粘的太结实吗?还是觉得自己这几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好欺负又好骗?
林清瞥了眼南五眼里藏不住的得意,以及一种快来快来,感恩戴德的神情后。
她明白了,看来是后者。
没事,满足他!
林清拉着姜月顾春坐下,顺便对三杨招了招手,“这可是管事一番心意,快来吃。”
不填饱肚子,后面的活不好干。
三杨一觉醒来,气性也就彻底散了,看见林清招呼,就挪到对面的位置,端起一碗米饭吃了一口。
他咀嚼片刻,皱皱眉,偷偷瞄了另外三人一眼,见三人都默默吃着,也只能低头继续吃了起来,还特意加快了速度。
不一会饭碗就全空了。
南五全程在一边看着,见他们吃的狼吞虎咽,就跟一辈子没吃过稻米似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散了。
“你们几个待会去前面帮忙吧。”
语罢他端着托盘离开了。
既然招人是为了干活,自然得给安排活计,外面那管事姓王,也就是昨夜林清看见的那位。
四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主要是身上该藏的兵刃毒药一类的重新藏好。
林清撇了一眼三杨,手中暗扣轻轻一拨,一块玉牌顺着林清的衣袖滑落,正好掉到三杨脚下,发出叮的一声。
那玉牌也就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似玉非玉,上面雕着一只正在进食的饕餮。
突然出现的声音吸引了房中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齐齐落在那块腰牌上。
气氛似乎在这一瞬凝滞了,好似有一根看不见的弦逐渐绷紧。
直到三杨弯腰将玉牌拾起,疑惑的打量片刻,自然而然的递给林清,“你东西掉了。”
林清目光微凝,接过牌子,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三杨一眼,却见对方已经走到一边继续整理腰封,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可这块腰牌是她从三杨身上亲手拿走的!
第292章 第 292 章 逃命
第292章
林清脑中思绪翻滚, 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整理衣裳的动作变得有那么两分漫不经心。
待整理完毕,她带着顾春三人来到外面,长队已然再次排起, 甚至有些背着行李, 一路风尘的样子。
王管事刚好空闲下来, 一眼就看见他们,立即走了过来, 指着姜月道:“你去后厨帮忙。”接着看向三杨, “这么壮实,去后面搬货吧。”
他又看向顾春, 瞧着那稍显单薄的身体,有些为难,“你会什么?”
顾春道:“我会医,以前是……村里的郎中。”
王管事眼前一亮, “会医好啊, 咱们这一趟路远, 有个头疼脑热的最是难办, 你去后面仓库旁边的房间,找吴郎中, 让他带带你。”
顾春点头应下。
接着三人各自散开了,就只剩下林清一个。
王管事看向林清,又有点为难, 因为这张脸太精致了, 实在是那四人当中最好的一个,皮肤也是嫩滑的白,体型也是刚好, 既不壮硕,也不过于瘦弱,若是保持下去,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也就是说他不能安排这人做什么苦差事,还得给些特殊照顾,避免晒黑。
这倒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这趟带的人多,也不缺这一个干活的。
王管事捉摸片刻,视线落在不远处米缸上,顿时眼前一亮,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米缸,“你的活计就是在那分米,每一个入选的,皆可舀走一碗稻米。”
林清看了眼那硕大的米缸,没说话。
分米嘛,那就分呗。
当她走到米缸旁时,才发现分米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个青年也在。
这人赤着上身,全是腱子肉,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牙签,麻利将米将一袋子米倒进米缸里,然后拿着一个缺了口的大腕,熟练的将舀米倒进前面排队那人的布口袋里。
林清只觉额头青筋跳了跳,手忽然有点痒,有一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这熟人啊,胡班!
就是那个非要跟她出任务,结果一出去打听消息就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天禄卫胡班!
好一个打听消息,这是打听到人家商队做兼职了,还是想要换个主子自在一下?
林清挂起微笑,走到胡班旁边,抬手戳了戳胡班的胳膊。
胡班看都看,不耐烦的挥挥手,“别闹,忙着呢。”
林清继续微笑,很好,十军棍预定了。
她再次抬手戳了戳那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
“哎呀你烦不烦,说了忙着呢,等会儿!”胡班依旧连头都没转,继续专心致志的给人发米。
林清压下胸口的起伏,十棍太少,还是二十吧,她亲自打。
算了,她这么善良,要不拖上擂台打个十场吧,到时就龚老将军坐在下面看着。
老将军也算是看她长大的,她也得出出力不是,就让老将军亲眼看看自家徒儿到底哪里不足,好!加!强!训!练!
林清舒了口气,再次抬手,直接在胡班的后腰的软肉上狠狠一拧。
胡班一声高昂的惨叫,张嘴就是一通脏话,骂的挺脏。
他把碗用力砸见米缸,骂骂咧咧的转过身,“老子要是不揍到你满地爪牙,老子就……”
他的声音猛地顿住,双目瞪大,震惊的看着身后仍带笑容的林清,就像是看见他亲爹从地下爬出来站在他面前一样。
真活见鬼了!
林清笑容不变,还顺嘴问了一句,“就怎么样?”
此时不少人的视线都朝这边看过来,大家伙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又有人得罪这位小霸王了?”
“是啊,等会又有人要挨揍喽,上个被打的现在躺床上起不来呢。”
“那可惨了,瞧那少年细胳膊细腿的,别被打死了。”
……
王管事也看见了这边的情况,心里猛地一跳,他怎么就把这位小霸王给忘了呢!
他正犹豫要不要过来劝架的时候,胡班开口了。
嘴里的牙签已经掉在地上,胡班愣是从愤怒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五官扭曲的让人没眼看,“就……就……”
他左右瞄了瞄,眼见地上有根不知从哪遗落的木头棍子,立马捡起来塞进林清手里,谄媚的弯下腰,“就拿这小棍子将就一下,您看小的哪里舒坦,就往哪抽,小的保准耐打抗揍,不带扫兴的!”
这一动静,却让所有看这里的人下巴差点摔掉地上。
——我们都等着看你发威呢,结果就这?!
林清拿着木棍也是嘴角直抽抽,随手丢在一边,“我是个正常人,没那嗜好。”
“那您是……”胡班扫了扫周围,没敢说明白。
林清道:“我是昨夜过来的,王管事见我手脚麻利,就把我留在商队干活,刚刚分配我过来发米,所以才想与你打个招呼,我叫林一,你贵姓?”
胡班一听就明白了,“我姓胡,单名一个萧字,是恨天帮的副帮主。”
林清疑惑的打量着他,“恨天帮?”
胡班左瞧右瞧都没发觉林清记仇的样子,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恨天无把,恨地无环。我们恨天帮的名字便来源于此了。”
林清更疑惑了,“你们一个帮会为何会在商队里?”
胡班凑过去,挤眉弄眼,嘿嘿一笑,“这不是穷嘛,正好这边招人,我们就来了,你可别小看我们,小几十号人呢,这一个人二十两,够花不少时间了。”
林清嘴角抽搐两下,只觉一阵头疼,“算了,我们先干活吧。”
胡班立即道:“你来发米,我去扛米。”
林清无力的点了点头,拿碗发米。
只是单纯的一个动作,却比习武更要磨人,等夜里回去的时候,便是她也觉得肩膀略有酸痛。
然而直到吃饭,另外三人也未回来。
直到吃过饭后,王管事敲门进来,一见林清,便道:“他们干活不同,住处也跟着就近安置了,这边你就先住着,最多再有两三日咱们也就走了。”
林清瞥了他一眼,什么叫就近安置,这是怕他们发现异常联合坏事吧。
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同意。
王管事犹豫片刻,张嘴问道:“你认识那个胡萧?”
林清眸中微光一闪,坦然道:“我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幼时也是玩伴,只是后来他早早离家,就未曾见过。”
“是这样啊……”王管事思索了一会,倒也没再问下去,“你先歇着吧,明日还有活计要做。”语罢转身离开。
林清关好门,回到自己简易的木板床上倒头就睡,倒也不怕王管事找胡班时对不上话。
白天的时候他们已用暗语沟通过,胡班那边也出不了岔子。
一连三日,林清吃了三天的米饭,也发了三天的米,就在她快腌出米味的时候,商队终于动了。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这间院子外面已然多了一长串的车,最前面是马车,后面是驴车。
人们拿着火把,整把货物一箱箱的搬到到车上。
林清早早起身,一眼就看见正在搬货的三杨,两人擦肩而过,一个纸团从三杨的手中滑到了林清手里。
林清悄然将纸团塞入袖中,而后继续前行。
货物大多已经装好,仍有少部分还在规整,最多的还是那批粮食,足足占据二十辆马车,接着才是乱七八糟的货物,又占据几辆马车,再往后则是十多辆的驴车,专门用来拉人和吃喝所需。
当然即便是驴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坐在车上,林清在旁边站了会,发现车上大多都是女子,姜月也在其中。
姜月对她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林清会意,转头往前走,却见数人骑着马在四周巡逻,这些人皆是之前在四周巡视的壮汉,每人都带着兵器,煞气很重,看样子是商队的护卫。
林清能肯定,这些护卫手里绝对沾过人命。
“你在这干什么?”南五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双眼不断审视着她。
林清早已想好托词,故作拘谨,道:“我在找王管事,这不早上还未见过,我也不知道今日该做什么活计。”
南五又打量她片刻,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王管事忙着,这里人多,用不着你做什么,寻个地方安生待着就行。”
他向旁边招了招手,看着一个带着兵器的护卫下马走了过来,命道:“给她找个安全地方待着。”
那护卫会意,对林清上下一打量,顿时流露出淡淡的不屑,“这边走吧。”
林清露出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跟在护卫后面。
可即便走出很远,她依然能感觉到南五落在她后背的视线。
是那种如刺在背的感觉。
林清眸光渐凝。
没想到这堆人里竟也有个直觉敏锐的,看来这个南五留不得。
脑中思绪转瞬即逝,林清跟上那护卫的脚步,本以为会被带到哪个地方去,却没想到竟被直接带到了队伍前面。
这里不止有骑马的护卫,还有不少没骑马的,就待在不远处,将中间三辆马车围在中央。
带林清来的护卫指了指中间的那辆马车,“你去那辆。”
林清应承一句,走到那车前,余光将四周守卫情况尽收眼底,而后跨上马车钻了进去。
第293章 第 293 章 逃命
第293章
林清一进马车, 就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胡班。
林清愣了一下,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是我们恨天帮的帮主,战萧。”胡班连忙介绍。
林清看了眼那个男人, 也就二十来岁, 看起来跟胡班差不多大, 却生的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
若非她见多识广, 还真一下子难以看出这人的年纪,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幸会。”
战萧冷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 而后落在胡班脸上,没说话。
林清挑了下眉,这种跟看蝼蚁的目光,她还真是很久没遇见过了, 怪手痒的。
胡班尴尬的低咳一声, “这是我老大, 叫林一, 自己人,咳……自己人。”
然后林清就见刚刚严肃霸气的战萧长舒了一口气, 张开了嘴巴。
“原来是自己人啊,那我就放心了,刚刚我真是被吓到了, 你叫林一吗, 你长得真好看,就跟朵花似的,你看……”
那嘴一张一合, 速度极快,说话就跟让瑾瑜去弹棉花似的,林清瞬间感觉脑子里多了一千只苍蝇在飞,全是嗡嗡声,还不会停下的那一种。
突然就明白这车里为什么就只有两个人了。
胡班立马掏出一块糖塞到战萧手里,咬着牙道:“吃糖,闭嘴。”
战萧吃着东西,嘴果然闭上了。
林清和胡班一同松了口气,而后无语片刻,胡班才勉强说道:“这人也就是摆那能看。”
林清深有同感,谁能想到看着挺霸气高冷的汉子,竟是个话痨啊。
“我刚刚想去找你的,但战萧这出了点事,我被王管事找过来看着他,就没去成。”胡班说着往外瞟了一眼,然后将一个纸团顺势塞给了林清。
隔墙有耳,也不能说的太明白。
林清接过纸团,轻轻展开,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原来胡班打探消息时意外救下溺水的战萧,得知恨天帮在寻找失踪的副帮主,于是凭借在天禄司学到的那点专业知识,查到了这支商队,然后以赚钱为由,将整个恨天帮都送进了商队里做苦力……不对,是调查。
他们也确实查到了一点内容。
比如商队的老板姓杨,并不在商队中,往常事务都是由两个管事做主,一个便是那位王管事,另一个姓朱。
但其实大多事情都是王管事做主,朱管事则只管一些杂事。
两位管事关系似乎不大好。
剩下的就是一些人员的数量和名字。
林清将纸团收好,而后展开三杨给她的那张字条。
——昨夜子时,有鬼出没。
鬼是给追击他们那个男人起的暗号,有鬼出没,便代表昨夜那人来过这里,可能是没想到他们会混入商队,也没细查,倒是让他们逃过一劫。
林清眸色微沉,这也就代表那人已经反应过来姜月有问题,看来之后还得多加小心。
却在这时,有水从上面落下,正好滴落在她手中的字条上,留下一滴水渍。
胡班疑惑的伸手接了下,又一滴水落下,打在他的手背上,“奇怪这几日也未下雨,哪来的水?”
然而两滴水后,就再没水落下,他想了想,确定道:“一定是露水了。”
林清没说什么,将字条收进袖中暗袋,闭目养神,心里却在思索着下一步计划。
那个男人还怪聪明的,既然能找到这边,显然已掌握了某些线索。
那么即便此时因为自家人滤镜忽略了商队,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找回来。
林清试着运功,调取内力凝聚于手心,一点点热度在她的掌心聚集,小小的一团,连空气也发生了一点微微的扭曲感。
但太弱了。
她如今内力凝聚在丹田和经脉之中,就像是打了胶的乳酪,即便有顾春调理,一日好过一日,但能动用的内力也只有这么一丁点,远远不足以与那人硬碰。
这也就代表她在这商队留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在离开之前,将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王管事的声音。
“都在里面呢?”
说着车门就被打开了。
林清睁开眼,扬起一抹老实和善的笑容,“管事寻我?”
王管事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林清,许久才道:“是南五让你过来的?”
林清清晰的感受到王管事眼中的审视,不用过脑子都知道必然是那个南五说了什么。
眼下不能露馅。
林清微微垂眼,愣是用那么丁点的内力给脸上逼出两抹红晕,满是害羞和感恩,“南五大哥许是看我体弱,又与胡萧熟识,就把我换到这来。”
她好歹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要是连表情管理都做不好,早被人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满朝文武,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栽到她这张脸上,全家被抄的那一种。
王管事的审视和怀疑在林清的话音落下后就彻底消散了,甚至带着那么一点纯粹是南五看走眼的架势,“确实如此,你就在这好好待着吧,正巧你与胡萧相识,也能让他多看顾你些。”
林清故作惊喜,“多谢管事。”
王管事对林清的识时务很是满意,又多安抚了几句,正要离开,却突然停下脚步,双眉紧蹙,满脸的不耐烦。
林清顺着王管事的视线望去,就见一人向这边走过来。
此人年岁比王管事要年长不少,两鬓斑白,面带焦躁,急匆匆的来到王管事面前,也不管旁人怎么看,张嘴就骂:“王宽你怎么回事,我都说了那条路不能走不能走,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我说朱明啊,你就少操点心吧。”王管事不以为然,“若走官道,得多浪费近一月的时间,这吃吃喝喝的哪不是钱啊,当然能省则省。”
“可那条路……”朱明气得直跺脚,“那条路闹鬼啊!”
朱明的声音很大,大到几乎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只是大多不屑,觉得这世间无鬼,只有少数几人神情出现了变化。
林清原本就在一边看热闹,听话音便知这位名叫朱明的应该就是那位朱管事了。
直到这最后一句,她微微扬了扬眉。
朱明这表情有些夸张了,尤其说到最后三字,声音明显有故意放大的迹象,目光虚浮,还特意扫了下四周,似乎是在偷看众人的反应。
这种拙劣的表演,几乎能让人一眼看透。
林清垂眸,瞥了眼王宽的神色,就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了然和鄙夷。
王管事哈哈一笑,“老朱啊,咱俩共事这么多年,我王宽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嘛,那小鬼儿再多,也翻不出我王宽的五指山。”
他伸手拍了拍朱明的肩膀,“你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这可有大师亲手写下的驱邪符,待会我让人给每人发一个,保准没事。”
朱明的脸色瞬间一变,犹疑不定的盯着王管事,最终却只能冷哼一声离开了。
王宽哈哈大笑,犹如斗胜的公鸡,迈着八字步,昂首挺胸的离开了。
谁也没去看车上的三人,甚至原本围着的护卫也散了不少,只留几个在前面坐着。
林清目光闪了闪,给胡班一个眼神,胡班立马把车门关上了。
胡班好奇的凑过去,将声音压到最低,“老大,你发现了什么?”
林清指了指头顶的车厢顶部。
胡班会意,立马向上摸索着,很快就摸到一块不一样的地方,悄悄一推,东西就被拿了下来。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东西上面还有一层车顶,或者说那才是真正的车顶。
胡班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这玩意也就跟他手心差不多大,看样子是块木板,与其他车顶部的板材一致,边缘处做了一点卡扣,正好卡在车顶。
只是中心被挖出了一个小洞,洞里盛满了水,水里有些白色颗粒。
胡班也算跟着林清见过一点世面了,一见这东西,好悬将东西给丢出去,说话差点咬到舌头,“是磷粉?”
林清笑了笑,“原本应该是,但现在必然不是了。”
她将木板拿过来,果然在底部发现一点小洞,只有针鼻儿大小,一粒水珠正在缓缓成型,却久久未曾滴落。
这木板下面开口小,虽说上面盛的水不多,但要漏完,怎么说天也得黑了。
林清将水倒在坐椅下面,只留下那些白色颗粒递给递给胡班,“是盐。”
胡班抓抓脑袋,小声问道:“不对啊,把盐倒进水里,那不是都溶了?”
林清低声回道:“水太少,只要盐量足够,就不会溶。”
胡班恍然,“是朱管事?”
林清点了点头,能在这些车马上动手脚,还能满山过海,对方的身份不会太低,若是那个朱明,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今来看,是朱明设下机关,将磷置于水中,藏入车里,待到路上,水滴尽之后,磷火烧起,即便车内侥幸不会失火,也会吓坏不少人,正好迎合那闹鬼的说法。”
可惜朱明的计划明显是被王宽给提前洞悉了,所以磷被换成了盐。
胡班犹豫片刻,问道:“现在怎么办?”
林清眨了下眼睛,露出一个与之前一样的憨厚笑容,“闹鬼这种事,怎能缺得了我呢,当然是……把事情做实啊,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点吧。”
第294章 第 294 章 逃命
第294章
要把事情做大, 林清身上的材料就不太够了,好在这镇上也有暗卫据点,去弄些东西倒也不难,自然人也不会缺。
她与胡班耳语几句, 胡班便已明白, 迅速下车离开。
好歹是名天禄卫, 若真要离开,还真没人拦得住。
半个时辰之后, 胡班才回到车上, 对林清耳语道:“都办妥了,那边的管事亲自带着暗卫跟在后面, 又让两人混进队伍里,我让他们顶替了两名帮众的位置。”
林清微微颔首,闭目养神。
待天光大亮,外面的货物也已经装的差不多了。
王管事带着人最后清点一遍, 一声罗响,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如今社会商队还是比较常见的, 这支商队按照规模算是中等, 马车骡车加起来大概四五十辆,一半装货, 一半装人。
林清坐的马车走在前面,越往南走,天气也就越热, 车窗已经被完全打开通风, 顺着窗子向外望去,也就马车转弯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一点车队的尾巴。
也就是现在民风淳朴, 想得少做的得多,要是放在后世,只怕这车还没动弹,大家伙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哪有雇人比货物还多的道理。
队伍只走了半天官道,在一处岔路口就改了道,拐进一边进村的泥路,又顺着蜿蜒小路不断前行。
队伍越走越偏僻,可每当感觉前面无路的时候,又会出现一条能供车马穿过的小路。
林清都觉得颇为神奇。
胡班之前好歹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倒是清楚这些事情,解释道:“官道虽然好走,但有些地方太过绕远,时间久了,这些时常在外行走的商户就摸索出一条好走又安全的小路,也只有那些商户们才知道这路到底怎么走。”
这种路类似于商道,却又与真正的商道有所区别。
林清笑了笑,只是笑容中了两分讥讽,“若是如此,走这条路上的魑魅魍魉就不会少了。”
胡班抓了抓脑袋,觉得这话好像是那么回事,却又好像不仅仅是这么回事。
太阳逐渐西落,黄昏之时,商队总算停下了。
林清从马车上下来四处看了眼,两边是茂密的树林,绿叶繁茂,几乎连成一片,唯有脚下这条还算宽敞的泥路在林间弯曲延伸,直至看不见的地方。
所有人已经开始准备过夜的事情,柴火被捡回来,大锅烧起了热水,干硬的窝头被护卫们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一人两个窝头,加上一大碗热水。
林清走到一边没人的地方席地而坐,将手中大碗放在地上,然后将干硬的窝头一点点撕碎丢进碗里。
碗中的水冒着热气,将窝头碎末渐渐浸湿。
林清不急着吃,多泡会吃起来才不至于费牙,余光扫过不远处,就见有三个人正朝这面走过来。
都是半大的少年,迈着外八字,大概是想学官员的正步,却学成了半吊子,走起路来摇头晃脑,就像眼睛长在了下巴上。
那带头的少年嘴里还吊着一根草棍,一脚就踹翻了林清面前的大碗,混着水的窝头洒落一地。
“呦,这地方怎么放了个碗啊。”少年好像刚发现似的,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又用脚踢了两下已经扣在地上的大腕,下一个用力,只听啪的一声,大碗撞在石头上,碎成几瓣。
“谁那么不长眼睛,竟把碗放在小爷过路的地方。”他扬起下巴,“是你的吧。”
林清眼睛微眯,心里立马就多了一点想法,站起身,轻轻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抬步作势要走。
少年明摆着不想放过她,后面俩人左右一闪,将她夹在了中央。
少年双手叉腰,右脚往前一伸,哼道:“小爷这脚可是金疙瘩,被你那碗烫坏了,你说怎么办吧?”
林清打量着这人,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哼了一声,以为林清是怕了,心里涌起一股得意,“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小虎是也,外人都唤我一声张爷,你也就跟着这么叫吧。”
林清看了又看,却是一声笑了出来。
张小虎怒了,早不笑晚不笑,偏偏他一说名字就笑,是瞧不起他还是怎么,“你笑什么!”
林清勾起唇角,“笑你蠢啊。”
蠢到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被人随意挑衅几句,就敢过来找她麻烦。
蠢而不自知,可不好笑么。
林清看向张小虎来时的方向,视线精准的落在几名灰头土脸的男子脸上。
他们年岁各异,或老或少,凑在一起,一直盯着这边说着什么,感受到林清的视线,皆心虚的转头看向别处。
林清笑笑,并不在意。
至于原因,不就是大多数人只能坐在货车边上,风吹日晒,还得吃土,而一些人却可以坐在马车里‘享福’。
这些‘享福’的人里,又属林清看着年少瘦弱好欺负,可不得柿子可软的捏么。
“你敢骂我!”张小虎嚣张惯了,谁见他不是客客气气的,没想到这会林清竟敢扫他面子,顿时涌起怒火,抄起拳头砸向林清。
半大的小子也没学过武,有的就是一把子力气,毫无章法可言。
林清稍稍侧头吗,那拳头擦着她的鬓发而过,却连一根发丝都未触及。
她抬步向前,稳狠准的踩在张小虎的脚面上,轻轻一捻。
骨骼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张小虎立即发出一声哀嚎,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抱着已然肿起的右脚大喊“疼啊”。
两个跟班已经懵了,不明白怎么被打的没事,打人的反倒趴在了地上,一时间手足无措,也不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林清脸上一沉,“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顾大夫找过来,我先扶他到马车上等着,快去!”
这一声喝,二人只觉眼前少年气势霎时大变,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让他们打心底发寒,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说的去做。
这时候王管事和朱明也听到了动静,向这边走过来,王管事扫了眼周边的情况,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张小虎张嘴就要告状,忽然感觉身后一只手在他的后颈点了一下,就像是被一根细针刺到一般。
他下意识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锁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张小虎心里莫名发慌,想要挣扎离开,可对方握着他胳膊的手却如铁钳一般,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
林清稳稳扶着张小虎,眼角微微垂下,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担忧,“刚刚这位张兄弟过来说与我投缘,想要交个朋友,我一时激动不慎踩了他一脚,哪知道这位兄弟看着强壮,身体却不大行,这脚都肿了。”
张小虎听了这话,又慌又疼又气,啥叫身体不行,他身体好得很!
可他说不出来,急的脸上都冒汗了。
林清顺势说道:“这怕是伤到骨头了,我先扶他去车上等大夫。”
王管事看了看张小虎,犹豫片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快去快去!”
林清连连点头,扶着张小虎就往车上走,偶尔一扶手化去对方那点挣扎,只是路过朱明时微微停顿片刻。
只见朱明脸色苍白,带着些许绝望,那股子失败者的气息几乎融进了他的血肉,只剩等死一条路。
林清的动作隐蔽而迅速,当朱明察觉到有点古怪,扭过头时,就只看见林清离开的背影,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林清将张小虎甩进马车里。
胡班和战萧都在,看着被带上来的张小虎愣了一下。
胡班眨巴眨巴眼睛,但还是伸手将张小虎给拽到了车椅上,“这人有用?”
林清低咳一声,这不是晚上要演戏嘛,就他们几个估计演不出氛围,多个人不是正好增加可信度嘛。
顺便看看顾春,毕竟这几天都没怎么见过。
张小虎跟班的速度很快,没多大一会就看见顾春拎着医箱往这边走来。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身上的衣裳略显破旧,精神也很好,对她温和一笑,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林清稍稍松了口气,顾春不会武,尽管有保命的手段,也让暗卫特意盯着,可人不在她跟前,仍旧难免担心,“还好吗?”
顾春将医箱放在一边,“吴郎中医术医术精湛,受他点拨,获益匪浅,倒是你,可还安好?”
林清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内伤,含糊道:“我这没事,一日好过一日。”
顾春听了,没说话,还是给她探了脉,确定没事之后才转过头给张小虎处理脚伤,不过两三下就把张小虎的骨头正好。
本想再多待一会,可外面直接来人催促。
人太多,这个咳嗽那个腹泻的,毛病也就多了,他不得不走。
林清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也就三两日的功夫。”
顾春会意,双眼微微一亮,认真的点了下头,拎着医箱离开了。
马车里除了林清,就只剩下战萧、胡班和张小虎三人。
那两个跟班许是见状不对,早就跑了,张小虎也想跑,可把他往战萧身旁一塞,看着战萧那能把他装进去的身形,顿时连动一下都不敢了。
更何况前面还有一个比他还混的胡班,以及一脚踩碎他骨头的林清。
要不是为了撑住面子,张小虎都快哭出声来了。
天渐渐黑了,今夜的天不算好,星月暗淡无光,这野路上格外的黑。
渐渐地,除去巡逻的那些护卫,其他人皆已陷入睡眠之中。
周遭很安静,除了夜风吹过树叶时发出动静,就只剩下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马车内,张小虎已经睡着了,偶尔打着呼噜,和战萧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互相搭配。
车外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林清骤然睁开双目,眼中不见丝毫睡意,看了眼也已清醒过来的胡班,稍稍颔首,示意他在此候着,而后悄然下了马车。
她熟练的踩在阴影之中,随着前面一道影子,潜入一旁的树林之中。
仔细一看,就发现那影子身形壮硕,正是跟在王管事身边的护卫之一。
林清记得这人好像叫做汤宏。
汤宏专挑小路走,直到一棵老树下,一眼就瞧到来回踱步的朱明。
朱明一看汤宏,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问:“怎么样了?”
汤宏叹了口气,“咱们放的水就那么多,按理早就流完了,这会还没动静,必然是已被王管事识破,你就死心吧。”
朱明一张脸瞬间就白了,“若真被他发现,我就完了!”
汤宏沉默半晌,“逢年过节,我会记得给你们一家人烧些纸钱。”
“若非我那一大家子都在主人手中,我早就不想活了!”朱明想要挤出一丝笑容,却笑的比哭还难看,“我老朱的心还没那么黑,这么多人一旦运过去,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这缺德事我早就干够了!”
朱明老泪纵横,心死成灰,“死了好,死了也好,我也少做点孽,就是可怜我那一大家子,得跟着我入土了,唉,全当报应吧。”
汤宏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话来,只是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转头往回走,独留朱明失魂落魄的待在这。
林清猜到这个朱明必有内应,倒是没想到会是那个王管事身边的人。
向来按照原本的计划,朱明与王管事争执,便是确定王管事一定会走上这条路,且将有鬼的事情在众人心里留下印记,好方便接下来的计划。
可惜他这一动,早就被那个王管事提前洞悉。
又或者汤宏也早就暴露了。
林清最后扫了一眼朱明,抬眼看了看树顶,打了个手势,而后重新折回车中。
一阵夜风刮过,随着树叶哗哗的声音渐渐停滞,一点如风刮过树洞时发出的呜咽声在商队四周响起。
断断续续,或长或短,粗略一听像是数不清的女人在低声呜咽,细听之下,却又是一片朦胧,就像真的是风声一样。
最先发现的事那些正在巡逻的护卫,汤宏本已坐在火堆旁,被这动静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这什么声音!”
那他守夜的护卫战战兢兢,警惕的看向四周,“是……是风吧?毕竟是树林里面……”
汤宏眼睛一转,“把弟兄们都叫起来,别出什么乱子。”
那护卫觉得汤宏有点小题大做,可也怕得很,还是照汤宏的话去做了。
不多时,原本熟睡的人被逐一叫醒,不止护卫,连那些挤在一起的伙计也清醒了不少,又一个叫一个,不多会就几乎全站了起来。
偏在此时,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一下被扩大了,可风却渐渐小了。
不是风!
原本还算镇静的人群瞬间慌乱起来,大家成群的挤在一起,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害怕的议论着:
“不会真的闹鬼吧?”
“早上我听朱管事与王管事吵架,朱管事说了这路闹鬼,让绕路再走,是王管事非要走这条路!”
“王管事怎能这般行事,我们只是做工,又不是卖给他们了!”
“唉!”
……
王管事也被惊醒了,顾不得套上外衫,匆忙的从马车上跳下来,怒气直冲脑门,“是谁装神弄鬼的,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
反倒是他这一喊,四周的声音渐渐平息,就像真的对他的有所忌惮。
没了那些声音,众人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汤宏来到王管事身旁,脸色发白,“兴许真是附近有树被虫子蛀空了,风一吹,方才发出那些声音。”
“哪有那么巧,不过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蚍蜉撼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真当自己是菩萨在世了。”王管事嘲讽的瞥向一边的朱明,却发现朱明满脸诧异。
他又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火!火变绿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管事下意识看向火堆,就见原本红黄相间的火苗已然变成了浓郁的绿。
王管事双眼瞪大,瞳孔骤然收缩成针鼻儿大小,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幽绿的火苗,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说一开始如同鬼哭般的声音让人只是让人心慌,那么这火的颜色便让人彻底陷入了见鬼的恐惧之中。
有些人经不住吓,已然跪在地上,不断朝那绿色的火焰扣头,祈求活命的机会。
王管事脸色发白,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朱明,声音都有些变调,“是你安排的?!”
朱明也是满脸恐慌,天知道他刚回来就遇见这么大场面,亦是两股战战。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我……我没有,我只做了那一样,已经被你换掉了,王宽,这次好像……真的有鬼。”
“不可能!”王明眼里透着慌乱,但他不信。
他也不能信!
他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若这个世界真的有鬼,他怕是会……
慌乱变成了惧怕,王管事一脚踹开朱明,跑回车里取来一把驱邪符紧紧握在手中,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那是什么!”朱明尖叫的几乎破音,颤抖的手指向夜空。
王管事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只捕捉到一点一闪而逝的白色。
就像是一个人穿着白衣在空中飞过一般。
可人怎么可能会在天上飞呢……
众人早已被吓的魂不附体,再见空中那白色的影子,彻底乱套了,尖叫声不绝于耳。
但这只是开始。
数道白影再次在空中出现。
这次他们的动作很慢,就像是为了让所有人能看见他们的脸。
他们穿着白色如破布条般的衣服,脸上带着如同死人般的青黑,不断在众人上空飞过,又在眨眼间消失无踪。
这一次,众人也彻底被吓疯了,他们不顾一切四处奔逃。
有一个跑的,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许多护卫也被吓到了,混在人群里不断逃命,仅有少数反应及时,却也无济于事。
商队陷入一片混乱,众人尖叫着,奔逃着,四处响起东西被砸的动静,也有人摔倒惨叫的声音……
“外面这是怎么了?”马车内,张小虎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不耐烦的问道。
天知道他脚疼,废了多少功夫才勉强睡着,竟然就这么被吵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就见整个车厢散发着幽幽绿光,将每个人的脸映成一片惨白。
林清缓缓挑起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张小虎:“……”
“啊!”车厢里传出他直冲云霄的惨叫声。
林清揉了揉耳朵,直接一脚重新踩在张小虎那只右脚上,再一捻,斥道:“你瞎叫什么?”
“啊!”张小虎再次发出惨叫,但这次是疼的。
他看着林清,满眼都是对活下去的渴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哥啊,你是我亲哥,我错了还不行么,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林清想了想,这还真不能放,总不能外面都在闹鬼,就他们这车啥事没有吧,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他们这有‘鬼’么。
再说,还不是这人自己撞上来的,就许人家上门找茬,还不许她废物利用了?
于是林清假装露出害怕,指指外面,“外面闹鬼呢,人都跑没了!”
张小虎觉得不太可能,这世间怎么会有鬼呢!
可他想起刚刚林清那张惨到发绿的脸,一时间又不太肯定了。
张小虎稍稍抬头,正好对上一古怪的脸。
双目漆黑,披头散发,脸上全是刀割的疤痕,唇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一个古怪难看的微笑。
张小虎白眼一翻,晕了。
胡班也白眼一翻,鄙夷道:“这人胆子未免太小了,还没怎么地呢,就晕了,浪费我后面的布置。”
“行了。”林清打断他,而后看向窗外那鬼脸,“长话短说。”
那人将鬼脸取下,露出后面的一张颇为年轻的妇人面孔,“姜姑娘与顾公子那边让咱们的人护着,都没有事,三杨那边按照您的吩咐,提前灌了迷药,这会还在睡着。”
她稍稍一顿,又道:“明月姑娘给您留了一封信,是否需要留人保护您的安全?”
“暂时不必。”林清接过信,稍一挥手,女暗卫便无声离开了。
林清将信打开,里面写着宜城近况,以及后面天禄卫的位置。
最后还有一行小子,裴绍光跑了,至今未回,大概是来找她了。
林清将信收好,裴绍光有雪球跟着,要找到自己想来不难。
不过眼下这时间不能浪费,她得趁机出去做些事情。
第295章 第 295 章 逃命
第295章
夜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时。
林清走下马车,躲过火光,仿若溶于黑影之中,左右一看, 快速锁定朱明的背影, 抬步跟了上去。
朱明走得很快, 脚下生风一般,直至再次来到那棵老树下, 来回踱步。
林清扫了一眼, 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朱明听见脚步声,看都没看, 立即急道:“汤宏,是不是你……”
他看见林清那张稍显稚嫩的脸,剩下的话直接咽回了喉咙,声音带着干涩, “怎么是你?”
林清笑了笑, “看来朱管事不太想见到我。”
朱明微微蹙眉, 流露出些许不耐烦, “我很忙,没空谈论那些鸡皮蒜毛的事情。”
林清倒也不气, 踱步而行,悠声说道:“今日这出戏,朱管事可还满意?”
朱明呼吸猛地一滞, 试探着问道:“你什么意思?”
“自是朱管事想的那个意思。”林清停在树前, 抬手抚上树干,仿佛她的目的本就是这棵树,而非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你做的?!”朱明震惊的看着林清, 想着外面那些惊心动魄的闹鬼场面,若说这些手段出自王宽之手,他或许还能相信,可若是说那些场面皆是眼前这少年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林清但笑不语,神情悠然自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朱明还是不愿相信,“那些哭声如何而来?”
林清:“蛊虫罢了,往日生活在水里,一旦离水就是嚎叫,那叫声便如鬼哭一般,不出一刻,就会死亡。”
朱明一愣,急问:“那火呢?”
林清笑道:“一些铜粉罢了。”
朱明惊讶的瞪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林清点头:“就这么简单,只不过是利用人的心思,循环渐进,先用声音破开他们的防备,再用火焰让他们开始相信真的闹鬼,最后再让所谓的‘鬼怪’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就像是压倒房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众人本就被吓得频临崩溃,于是最后一幕出现时,所有人都想着逃命,自然而然的忽略掉其他的不合理性。
比如‘鬼’的影子,她就没办法隐藏。
都是些小把戏,不难,难的是对时间和局势的掌控,早一分,吓不到人,晚一分,又会被某些聪明人察觉出不对劲。
朱明好歹当了半辈子管事,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几乎很快就想到了这一层,于是他看林清的目光更是不敢置信,也更加的警惕。
林清柔声安抚,“朱管事不必紧张,我来找你,不过是想谈一笔生意。”
朱明:“什么交易?”
林清道:“我可以救出你的家人,作为交换,我要你掌控商队,将队伍安全的送至桐城衙门,将所有罪行交代清楚。”
朱明一愣,他清楚若所有罪行交代出来,他必是砍头之罪,但很是心动,若非家人在人家手中,他早就想去衙门自首认罪了,不过只凭这些小打小闹的,就让他相信这样一个少年能救出他的家人,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犹豫片刻,心渐渐下沉,“你不过一个少年郎,无权无势,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清轻轻一笑,“凭你只能信我。”
她拍了拍手,十数名暗卫悄然出现,她命道:“将上面的人带下来。”
两名暗卫猛地窜上高树,眨眼间就将一个人给带了下来。
正是南五。
“南五,怎么是你!”朱明被这一幕吓傻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南五竟然藏在树上!
南五冷哼一声,懒得去跟朱明说话,只紧紧盯着林清,“你怎么知道我藏在上面?”
林清:“一开始。”
凭她的功夫,树上有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加上她对南五的关注,更会留意南五的动向。
旁人都在害怕乱跑,林清却忽然看见南五却趁乱打晕了汤宏,她便清楚南五必然已经知道汤宏就是朱明的细作。
那么南五下一步极有可能会伏击朱明,借此让商队彻底被王管事掌控。
所以林清会在此时选择寻找朱明,掌控朱明,那么之后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夜风渐起,吹得树枝呜呜作响,犹如鬼哭。
南五冷笑一声,阴鸷的目光直直的注视着林清的脸,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我早就与王宽说过,你这人心思深沉,绝非简单人物,一定要杀掉了事,可他偏偏惦记你这张脸能卖个好价钱。”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终于感受到了不可思议,“外面那些事都是你做的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清没有回他,笑了笑,转而问道:“你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吗?”
南五点头,眼里总算多了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声音也多了一丝丝颤音,“你要杀我。”
“好聪明啊。”林清赞赏的拍了拍手,稍稍侧脸,看向一旁的暗卫,“给他一个痛快吧。”
暗卫得到命令,杀人也就眨眼的事情,一口气还没喘完,南五的脖子就已经断了。
他趴在地上,脑袋却正好掉了个方向,仍旧瞪大的眼睛正好对上朱明的脸。
若说一开始朱明的害怕有一半是装的,那么现在便是真正的恐惧,是一种由心底迸发的寒意,寒入骨髓的那一种。
取人性命,无需缘由,这股狠辣连王宽都无法企及。
这真的只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吗……
朱明脸色惨白,他忽然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要么听命,要么死。
他丧气的垂下脑袋,“我……我都……听您的。”
林清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抬手,便有暗卫将一张纸呈送上来。
她打开了看了眼,上面写着这商队的真正老板,是个姓盛的,蒲城人,那些被扣押的百姓也都在浦城生活。
林清将纸递给朱明,而后转身离开,丝毫不在意朱明是否反水。
若不听话,自有不听话的法子。
却不想刚走两步,就被朱明叫住了。
朱明握着纸张的手微微发颤,“你知道王宽签的那些契约有问题吗?”
林清颔首,“知道。”
朱明讶异极了,“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