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300(2 / 2)

林清道:“那些雇佣的契约是用墨鱼汁写的,墨鱼汁会渐渐变淡,待这些人抵达南境时,字迹也差不多消失了,再用墨汁将其改成卖身契。”

她早嗅到那契约上的腥臭味了,比墨汁还要浓郁的臭味。

朱明傻眼了,似乎没想到王宽做的这样隐蔽,却早已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

若说一开始还留了几分侥幸,那么现在他不敢再有任何的小心思。

林清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让他离开,而后看向身旁的暗卫,“那个王管事呢?”

暗卫羞愧的低下头,“还没找到。”

“倒是他运气好。”林清轻嗤一声,随即道:“找个人跟着朱明,一旦发现不对,就杀了吧。”

那暗卫愣了一下,他还以为那人有些用处,要暂时留着,没想到他家这位上封前脚跟人和颜悦色谈完合作,后脚便能随时断人生机。

但又一想,却也没什么问题,胁迫也好,自愿也罢,做过就是做过,早死晚死,都必须得死。

宁可提前动手,也绝不让罪人逃脱。

“诺。”

林清挥挥手让暗卫退下,而后折回马车之中,撇了一眼犹在警惕的胡班,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黑暗开始退去,天边露出浅淡的灰色。

这处道路边的临时营地也渐渐多了些人影,或许是亮起的天光给了众人安全感,倒不如昨夜那般恐惧了,只是依旧警惕四周的动静。

若是有个风吹草动,总要有人过去看看情况才会放心。

林清坐在车边上,头依靠在车壁上补眠,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她微微蹙眉,睁眼看向外面。

王端从远处走过来,一身泥浆,黑的几乎让人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边揉着后脑,一边骂骂咧咧的指挥着那些人收拾乱局。

胡班早就出去打探情况了,这会从一边悄悄溜过来,一双眼睛鼓溜溜的转悠着,小声道:“那个王宽昨日被吓的逃跑时跌进了泥坑里,后脑撞在石头上,直接撞晕了,还是今儿个早上被人次泥坑里拖出来的。”

林清无语,怪不得昨夜暗卫死活没找到人,敢情是跑到泥坑里晕过去了,也不知该说人家运气好,还是不好。

她顿了下,问道:“昨夜跑了多少人,回来多少?”

“跑了近百人,今日回来的……”胡班估算了一下,“五六十总有了,加上昨夜没跑的,如今大约一百来人。”

这个损失还是不少的。

胡班好奇道:“你说那个王宽会去追人吗?”

林清摇了摇头,“不大可能,这都几天了,那些契约上应该已经出现了问题,王宽若不想露馅,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胡班思索着林清的话,忽然感觉背后有人看他,一扭头,就见王宽正在他们身后阴森森的打量着他们。

如今环境不允许,王宽尽管换了衣服,可那股子烂泥堆里的臭气还是不断从他的身上散发开来。

林清低咳一声,以手掩唇,往里面挪了挪,尽量距离那个味道远点。

胡班就夸张了,捏着鼻子一蹦三尺高,简直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王宽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清假装没看见,“王管事寻我们可是有事?”

王宽面色不善的打量着他们,“你们昨夜一直在马车里?”

“是啊,昨夜外面太乱了,我们本也想逃命的。”林清指了指仍在睡觉的张小虎,“但张兄弟腿伤了,我们又不能丢下他,就在车里待到现在。”

王宽不太相信这话,“素未蒙面,他腿伤了不能跑,你就为他豁出性命留下?”

林清微微一笑,“是啊,我这人天生心善,最见不得人吃苦了。”

第296章 第 296 章 逃命

第296章

王宽看林清的视线一下子就变了, 他微眯着眼,深深打量着林清,似乎在判断那话里的真假。

偏在这时,张小虎终于醒了。

一声高昂的尖叫在马车里骤然响起, 不止是车里的几人, 就连站的稍远的王宽也没能幸免于难, 被震的一时间有些发懵。

“鬼!有鬼!”张小虎尖叫着,恐惧的四周寻找着能够躲避的地方, 直到看见车窗外亮起的天光, 看见车里面几人如同便秘一样盯着他,锈住的脑子总算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叫声也渐渐从恐惧过度为平淡,又变成了尴尬。

但不得不说,有张小虎这么像样的表演,王宽看向车内几人的目光中, 总算少了几分审视。

看来这几人昨夜也是见鬼了, 那就代表幕后背后不是这几人了。

想到这, 王宽又觉得有些滑稽, 他是因为什么会怀疑这几个青少年的?

对了,是南五的话。

南五说这个林一很危险。

王宽又看了看林清那略显呆滞的目光, 就差把老实本分刻在脑门上了。

看来,是他想多了。

王宽随口问道:“你们看见南五了吗?”

林清目光闪了闪,看见那当然是看见了, 就是脑袋被镶嵌到背上, 若想说话,大概只能去下面走一走了。

听说当拐子的是要下地狱的,估计还得再往下走走。

然后她摇了摇头。

胡班和张小虎也说没看见, 战萧倒是想张嘴,然而他还没张开王宽就跑了,速度之快,跟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胡班眼疾手快,抄起一块窝头就塞进了战萧嘴里。

战萧:“……”

他默默吃窝头,不吱声了。

张小虎看着林清和胡班同时舒出一口气,不明所以,不过昨天林清的所作所为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今再看这人,心里莫名就多了些许惧意,就想离这人远远的。

不过要是这么说出来,那不就是认怂嘛!

男人怎么可以认怂呢!

大概是昨天偷跑的胆子已经彻底回来了,张小虎微微扬起脑袋,用睥睨的目光呸了林清一眼,“看在昨日你帮小爷治伤的份上,小爷就不与你计较了,走了。”

想走?

林清笑了,伸出脚一推一勾,张小虎就再次跌回座位上,动不了一下,“给你治伤的事是顾大夫,你谢错人了,再者说,我让你走了?”

张小虎脸上挂不住,想要还嘴,可一对上林清含笑的脸,心里莫名一寒,憋了半天,瓮声瓮气的问:“那你想怎么样?”

“要你帮点小忙。”林清也懒得卖关子,直言道:“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宣扬一点消息,就说昨天闹鬼是因为这商队缺德事做多了,被冤魂索命。”

张小虎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说出一个‘不’字,总觉得这人看着和气,可就莫名让人心里发寒,生不出违背的意思。

他呐呐而言,“你……究竟是谁啊?”

林清正想说话,胡班已经横叉进来,大拇指指着林清的脸,骄傲的介绍:“这可是我们恨天帮的大帮主!”

林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玩意儿?!

张小虎却猛地双眼发亮,目光灼灼的盯着林清,就像是看见人生中的指路明灯!

林清:“……”

这奇怪的头衔莫名又多了一个啊。

张小虎那副被勉强的样子立马消失了,认真而严肃的保证道:“帮主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林清板起脸,尽量严肃而沉重的点了下头,“此事有关帮会未来,这般重担就交给你了,若你能成,我会通知帮众,将你引入帮中。”

张小虎肃然起立,立即感觉到肩膀上像是背上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可心里却满满都是冲劲,“帮主放心,我张小虎绝不负帮主所托!”

张小虎走了,林清松了口气,审视的目光停留在战萧和胡班二人的脸上。

胡班嘿嘿一笑,“这事可不是我自己决定的,不信你问战萧嘛。”

战萧一边啃着窝头,一边连连点头。

所以这是真想让她当帮主啊?

林清想了想,虽说她干过的活儿不少,可当帮主还是人生头一回啊,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就是不知道恨天帮耐不耐得住她玩的。

这个有必要好好思考一下……

又过了一会,商队也已整合完毕。

总共还剩一百多人,货物倒是没什么问题,王宽骂骂咧咧的让人敲锣前行。

这块地方,大概是没人敢待了。

待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商队正好路过一个茶棚,便在这里歇息了。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茶棚吃饭的,也就是王宽和几个护卫坐在里面,剩下的都在外面随意找了块能遮阳的地方,啃着护卫们发下的窝头,偶尔再来几口凉水。

林清找了块没人的地方坐下,眼瞧着张小虎凑到一群人里嘀嘀咕咕,也是她听力好,将那些人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昨儿个的事儿你们怎么办看?”

“什么怎么看,不就是那块地方不干净嘛,日后离远点就是了。”

“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我可听说,冤有头,债有主,冤鬼索命,那也定会只索害他的人。”

“真的假的?那不是……”

……

那堆人的脸色眼见得带上了惧意,然后又四处散开,去跟其他亲友嘀咕这些事情。

张小虎悄悄退出人群,给不远处林清一个嘚瑟的眼神。

林清垂下头,假装没看见。

胡班有些不爽,“头儿,咱们恨天帮人也不少,要传话,咱们也行。”

林清反问:“帮里还剩多少人?”

胡班被问的尴尬了一下,“昨儿个那一吓跑大一半,还有二十来人。”

林清也看出胡班眼里的难受,倒也还算理解,毕竟胡班出身与她不同,自然更看重这种江湖义气,不由安抚几句,“乌合之众跑了就跑了,剩下这些舍不得跑的才是恨天帮该培养的。”

胡班失落的垂下脑袋,还是点了下头回应。

林清解释道:“恨天帮在街头行走,那些村民对你们会有一种天然的防备,你们说的话也未必全信,反而容易引起反作用,张小虎就是他们一同从村子里走出来的,又天生少根筋,他的话更容易被那些人接纳。”

反正自己送上门的,不用白不用。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林清看去,就见张小虎被一个护卫给截住了。

那护卫指着张小虎道:“你,就是你,给老子站住!”

张小虎不得不停下,撇了撇嘴,“我们不过是说说话罢了,又没干什么。”

“呸,你还想干什么!”护卫唾了口痰,“妖言惑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我又不是签的卖身契,砍我你也得偿命,再者说进了衙门,你有钱给官老爷么。”张小虎呸了一声,“穷鬼。”

这话算是让那护卫彻底怒了,指着张小虎的鼻子骂道:“你怎么就知道老子没钱呢,告诉你,老子有的是钱!反倒是你……”

“行了!”汤宏一把将那护卫抓过来,打断他的话,“杜山,该闭嘴闭嘴,不想留下就给老子滚蛋!”

汤宏一句话,愣是让那叫杜山的护卫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扭头就走,满脸鄙夷和不服,“不就是钱嘛。”

汤宏横了张小虎一眼,“腿都瘸了,少惹点事。”

张小虎不以为意,径自跑到一边的林清面前,嘚瑟道:“帮主,我做的怎么样?”

林清肯定道:“很好,不错,下次努力。”

张小虎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那您看我什么时候能进帮会?”

林清:“我们恨天帮收人是很严格的,不过你放心,应该快了。”

张小虎更高兴了,一个劲的旁边嘘寒问暖,把胡班都给挤开了。

半个时辰后商队敲响锣音,大家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林清让张小虎与胡班坐在车上,自己走在后面,稍一侧头,就见朱明和两名护卫头子正在与王宽说话。

稀碎的声音顺着风声飘入她的耳朵。

他听见朱明在问:“下面的路从哪走?还要露宿吗?”

王宽从怀里取出一张绢布图纸,手指在上面移动,“先向东十里,向南一转,就有个村子,今日在那落脚。”

……

林清已经坐回马车,车门缓缓关上,再看不见那张图纸。

她倒是没想到王宽手中竟会有一张路线图,那就好办了。

商队开始慢慢动了起来,路不算好走,几乎全程都在林中土路行走,偶尔经过几处村落,顺便讨些水喝。

直至黄昏时,他们总算到了提前看好的那个村子。

或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王宽熟练的跟村长租下几间无人居住的房子。

只是房子破旧,又不算大,五六个人挤一间,也就是有个下脚的地方。

也不知王端起了个什么心思,将所有人打乱重新分配。

于是林清不得不跟胡班等人暂时分开,被分配到倒座房中的一间。

屋子里已经有了四个人,彼此互不相识,只是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后,便各自找了个角落休息。

林清也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墙边位置坐下。

大家泾河分明,倒也还算安静。

偏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惊叫。

原本已经安静的院子,瞬间被被这一声惊叫划破夜空。

林清睁开眼睛,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几人,站起身走出门外,顺手捞过一个路人,问道:“出何事了?”

“是……是您啊。”那人小心翼翼的说着,声音透着些许稚嫩。

林看了一眼,原来是张小虎身边的一个跟班,叫赵二什么来着。

“赵二牛。”那人像是猜到了林清的意思,小声报上名字。

林清想起来了,再次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二牛眼里带着害怕,慌乱指着东边的一间屋子,颤音道:“那个屋子有人吊死了!”

第297章 第 297 章 逃命

第297章

林清这回是真诧异了, 有人吊死了?

今儿个她可还没作妖呢,谁抢她前面发难了?

林清松开赵二牛,抬步走了过去。

这院子之前也算是四世同堂的那种,后来有了钱就搬去镇上住了, 这边也就荒废下来。

院子里的房间很多, 挤一挤, 足以住下半个商队。

赵二牛指的是东边的厢房,除去正房外, 也算是这些屋子里比较好的, 都分配给那些护卫了。

林清走到门前,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只是大家都离得很远,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林清穿过人群,走到门前。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亮灯, 一个人被麻绳吊在房梁上, 双目紧闭, 脚尖随着吹入的夜风而微微摇晃着, 伴随着陈旧而缓慢的嘎吱声。

下方是一个倒在地上的椅子。

是那个白天跟张小虎吵架的护卫,好像叫杜山。

林清眼睛在屋子里扫了圈, 心里便有了计较。

赵二牛壮着胆子跟了回来,躲在林清身后,见状不禁问道:“你不害怕吗?”

“怕啊, 可怕了。”林清随口答了句, 就是那语气跟说今天有点风大差不多。

赵二牛觉得自己体挺笨的,可再笨他都听出那话有多敷衍。

胡班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赵二牛这话, 顿时看他的眼神都古怪起来。

要是把那些被林清杀掉的人堆在一起,即便全烧成灰,这屋子估计都堆不下,这样一个杀神会怕一具尸体?

呵呵。

胡班略过赵二牛,来到林清身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院门。

林清看去,就见王宽和朱明正匆匆走过来,于是后退两步,装作看热闹的样子。

王宽脸色难看,看了眼屋子里的尸体,顿时一阵头疼,不禁埋怨,“怎么总是出事,南五还没找到,杜山又死了!”

汤宏站在一边,闻言露出疑惑,“这杜山不像是想不开的样子,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

王宽不耐烦道:“管他有什么,找几个信得过的,将人弄下来扔到乱葬岗去。”

这处理方法未免太过草率了,这里的雇佣的伙计不少,大家伙面面相觑,颇为疑惑,这可是条人命,什么都不问,就草席一卷扔乱葬岗了?

那若是日后出事的是他们,难道也这么干吗?

其中一个年岁稍大的中年伙计站出来,不由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去报官?”

“报报报,报什么报!才出发两天,昨天闹鬼今天死人,传出去我这生意还做不做!”王宽一肚子气撒不出去,“悄悄料理了,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我定要他生不如死,听到没!”

王宽开了口,大家伙尽管不平,却也没有办法。

但这可是人命啊!

赵二牛小声嘀咕:“这个杜山怕不是被鬼迷了吧?”

现在商队里最怕说的就是这个字。

一阵夜风刮过,屋子里又传出缓慢刺耳的‘嘎吱’声。

一下,又一下,渐渐地,声音似乎有些变调,就像是指甲刮过房梁的木头,让人头皮发麻。

大家伙顿时有一股透心的凉,脑子里下意识回想起白日里张小虎说的那些话。

商队闹鬼,不是因为那地方有鬼,而是因为商队里缺德事做的太多,所以才会闹鬼。

众人看王宽等人的目光霎时间变了。

王宽也有所感,心里顿时有点慌乱,想要离开这里。

林清瞥了朱明一眼,如今时候正好,事情自然要闹大一点。

朱明会意,眼睛一转,上前跟王宽说道:“咱们毕竟在人家地方,而且人多眼杂,这又是条人命,不论如何也得走走程序,免得闲言碎语,还不到浦城就出了岔子。”

王宽这会也有点六神无主,但心里多少有些犹豫,毕竟是与官府接触,只怕会有什么意外。

林清上前一步,露出一个老实木讷的笑容,“我看这个杜山的死法很像自缢,保不准是什么事情一时没想开,也用不到那么大阵仗。”

这话一出,就让王宽心里舒坦了不少,看林清的目光也和善不少。

林清接着提议道:“依我看,也没必要报官,事情既然出在村子里,咱不如直接报给村长,让他们来人帮忙,也算做个见证。”

与朱明的提议相比,林清这说法立即让王宽心动了,村里这些人总比官府的好应付,他立马同意,“就按你说的办。”

王宽扫了一眼仍旧用古怪视线盯着他的一众伙计,说道:“我去找村长,你和朱明就在这守着,其他人都回房间里待着,没事不许出来。”

语罢扭头就走,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汤宏带着护卫赶人,最后就只剩下少数几人站在这,他正想与朱明商量后面的事情,就发现朱明已经站在林清身后,微微垂着头,满脸恭敬。

汤宏愣了片刻,再看别人,却发现胡班和赵二牛也是一样,一副以林清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皱眉盯着林清,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能将所有疑惑吞进肚子,暂时跟在后面。

林清缓步走进屋子里,将油灯点亮。

昏黄的灯光勉强将这屋子照亮,这房间不大,应该是提前被收拾过,还算整洁,墙边放着一张没有铺盖的床铺,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盆栽。

胡班、朱明、汤宏和赵二牛也进了屋子。

胡班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单手抵着下巴,“帮主,这人真是自缢吗?”

汤宏无语,“这都吊房梁上了,不是自缢还能是什么?”

“是他杀。”林清道。

几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林清身上。

“他……他杀?!”赵二牛都快哭了,他就是出来凑个热闹,怎么就俩腿跟着好奇心走,偏偏把脑子给丢了,这又自缢又他杀的,想跑去找张小虎了。

林清道:“自缢之人因为窒息,常常会双目睁大充血,口不合而舌突出,伴有颈部骨折或是失禁一类的状态,可杜山的尸体双目紧闭,口舌不张,神态亦是松弛,也就是说他被吊上去的时候,至少是没有意识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林清将那倒掉的椅子扶起。

那椅子太矮了,尸体的脚尖在椅子上方微微摇晃着,中间隔了近两尺的距离。

几人的视线停留在那段空隙上,不需要再说什么,事实已经说明是怎么回事了,毕竟一个人不可能踩在凳子上再跳起一段距离把自己吊在房梁上。

汤宏紧紧盯着林清,心中一沉。

不骄不躁,条理清晰,比起那些官老爷大概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少年郎真的只是个普通村户?

他试探着问道:“如果是他杀,那凶手会是谁?”

林清看了下椅子与房梁的距离,又大致算了下尸体的身高,道:“凶手身高应在七尺八寸以到八尺二寸之间,男性。”

她道:“将尸体放下来。”

胡班立马窜上去,三两下就把杜山的尸体给摘了下来。

林清翻看了一下,道:“杜山确实是窒息而亡,颈骨有断裂痕迹,勒痕只在颈前侧……他的确是被挂上去活活勒死的,只不过上去的时候这人应该没有意识。”

胡班立马反应过来,问道:“他中了迷香?”

“不是迷香。”林清缓缓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边那盆已经枯死的盆栽,将花盆提起给他们看了一眼,“花都枯死了,应该不会有谁无聊到给它浇水玩,不是枯木逢春,那大概率就是销毁罪证了。”

林清轻轻嗅了嗅,略一挑眉,“这好东西可是不少,鹿茸,枸杞,淫羊藿……啧,都是补肾的,还有点怪味,辨不大清楚,应该就是那让人昏迷的药材了。”

“如今商队中能接触药材的人不多,加上那个身高……是吴郎中?!”朱明瞪大眼睛,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杀人的竟是他。

汤宏同样震惊的看着林清,他曾在江湖行走,也见过官差断案子,但凡牵扯命案,破案的时间就要比寻常案件要长上不少,短则三五日,长则三年五载皆有可能。

可这人不过是进来转了一圈,不仅死因就清楚了,连凶手顺便都给锁定了,这等奇人,闻所未闻!

胡班倒是有些习惯了自家大人的破案速度,捉摸片刻,突然道:“我记着白日里张小虎和杜山吵了几句,听杜山那意思,似乎发了笔横财,按照这样来看,这钱财极有可能是从那位吴郎中身上敲诈来的。”

林清轻轻拍掉衣襟上沾染的灰尘,“所以事情如何,还需问问当事人才行。”

朱明问道:“不告诉王宽他们吗?”

林清道:“没必要,只需将事情闹大即可,最好推到鬼怪头上,坐实闹鬼的传闻,他越是焦头烂额,你的机会才会越大。”

朱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在此收拾乱局,我去会会那个吴郎中,胡班跟着。”林清走出房间,胡班紧跟其后。

院中只有零星几个看守的护卫,每人举着火把,也算有个光亮。

胡班疾走几步,凑到林清身边,小声问道:“头儿,不过一个商队罢了,咱们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心思?”

林清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知道从这里往南境发消息,一来一回需要多久吗?”

胡班疑惑道:“大人昨夜不是一日就得到了消息?”

林清稍稍叹了口气,“这边的据点并没有直接联络南境的鸽子,所以需要镇上据点将消息飞回京城,再由京城总部将消息送往南境,而后由南境重复这个步骤才能将消息送到我手中,一日,怎么够呢。”

胡班愣住了。

“不过是临时从这边据点得到的笼统消息里推测出来的,唬人罢了。”林清放缓步伐,低声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浦城盛家只是一个普通商户,应该没胆子弄出这样一个商队,还与那个不知名的组织搭上联系。”

那个所谓的盛家就是个门面,背后之人尚不可知,而且看朱明的样子知道的东西也不算多,那就只能想办法逼迫王宽开口了。

若不是后面有人在追,若不是为了隐藏身份,她倒是真挺想把天禄卫直接带过来的。

第298章 第 298 章 逃命

第298章

夜色渐深, 离开这块地方,便仿若走进黑暗之中。

但两人的脚步依旧,林清走在面前,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那王宽明显是个滑头, 让他开口, 还得用些手段, 但动作又不能过大,毕竟后面那个男人紧追不舍, 加上她此行目的之一便是忘忧城的英雄会。

江湖势力错综复杂, 近半数又与各国朝堂牵扯,她若动用天禄卫, 只怕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真是麻烦。

林清目光微微一暗,脚下速度不减,很快便走到后院一间小屋前。

这位吴郎中向来深居简出,虽然还未见过, 但白日里与顾春碰面时聊过几句, 他说吴郎中喜静, 特意选了后院一间屋子。

商队里的郎中总会有些特别待遇, 毕竟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所以伙计需要好几人挤一个房间, 但郎中却可以和某些护卫一样,一人独占一个房间。

这会小屋亮着灯,破旧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依稀能听见两人讨论的声音, 都是与病症药材有关的话题。

其中一个声音温和有理,不骄不躁,正是顾春, 另一个则苍老而严肃,想来便是那位吴郎中了。

林清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房门很快被打开,顾春看见林清是明显愣了一下,“大……咳咳……”他低咳两声让开门,“可是身体不适,哪里不舒服,我给你看看脉?”

“我身体无碍,只是找吴郎中配些药。”林清笑着回了句,迈步走进屋子。

胡班则停下脚步,守在门外。

林清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屋子十分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角落处随意堆放着几个药箱,床上已经铺好被褥。

吴郎中就坐在木桌后方,约莫五十来岁,蓄着八字胡,正在摆弄着几株不知从何处采来的药材,从始至终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差把不待见写在脸上了。

顾春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扯了扯林清的衣袖,“吴郎中脾气不大好,你需要什么药,我给你拿。”

林清倒也不介意,毕竟这么多年她什么人没遇见过,只是脾气不好,不妨事。

然而下一瞬,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死死的锁定在吴郎中身上,眼皮剧烈的跳动几下。

这个吴郎中虽是行医,可那身体坐的笔直,双腿微微岔开,脚尖向外,是标准的兵士坐姿。

那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团雪白祥云,乍看之下,云纹缭乱,可若用特定的顺序抽丝剥茧,就能看见隐藏其中的一个字,一个‘禄’字。

按照暗部的规定,会把因任务而身体有损的暗卫作为线人投放到世界各地,再给安排一份活计,借此作为掩护,若无大事,这些线人会安稳的生活下去,直到死。

然而一旦线人被启用,会在执行任务时佩戴一个带有祥云图案的标志物,荷包也好,玉佩也行,只要显眼,能让自己人一眼识别,避免误伤。

林清此时的心情尤为糟糕,就像是野外散步时偶遇晴天霹雳,好巧不巧就劈她头上了。

她揉了揉眉心,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多少有点发虚,“没事,吴郎中太忙,我等等就是。”

吴郎中仍是头都没抬,声音冷的就差关门送客了,“等什么等,有事说话,没事滚蛋,我老头子年岁大了,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顾春看见林清神情不对,立即开口帮她求情,“她是我的朋友,深夜过来必然是有急事相求,还望吴叔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她一回。”

吴郎中听了这话,总算抬起了头,可眼里的厌恶之色更浓,“不是还喘着气么。”

“虽还能喘气,却神思不宁。”林清安抚的拍了拍顾春的胳膊,走到桌前的另一把椅子坐下,“我这有副老方子,还得吴郎中解惑。”

吴郎中打量了一下林清,“是什么样的方子?”

林清道:“天门精四钱,苦参三钱,远志二两,最后一位却是不记得了。”

吴郎中闻言,脸色瞬间大变。

他直直盯着林清,像是在辨认什么,“是当归,食天之禄,远志当归,敢问阁下何人?”

林清从袖中暗袋取出一块龙纹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只有一指长短,颜色黑绿,上面雕着龙纹,巨龙盘旋整块玉佩。

龙纹只有皇帝能用,天禄司直属皇帝,被额外恩准有这么一块玉佩,代表指挥使的身份。

这东西之前在她师父诸葛绪手里,自从她继承指挥使的位置,诸葛绪便让人将东西交给了她。

不用说什么,看见这样东西,吴郎中双目陡然瞪大,惊得从椅子上站起,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跪在地上,“线人吴荣,见过指挥使!”

吴郎中这一跪,不止顾春愣了,连后面看门的胡班都惊得差点蹦起来。

搞了半天,是自己人啊!

林清伸手去扶,吴荣却闪身避过,惶恐说道:“属下妄言,还望指挥使责罚!”

“不知者不罪,更何况你也是反感这商队才没什么好脸色,我都明白。”林清将人扶起来,心思一转,“所以你杀杜山,是他发现了你的身份?”

吴荣听了林清的话方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听见后面那句,整个人为之一愣,“指挥使怎知杜山是属下所杀?”

林清将之前的推测说了一遍。

她原本留着吴荣,纯粹是想留个后手,左右是人家主动送上来的把柄,不用白不用,哪知道这位吴郎中竟是她的人。

吴荣也没想到他竟留下这么多破绽,沉默片刻,说道:“属下原本是在桐城那边的乡下行医,三年前,村中许多年轻人跟着王宽的商队离开,却再未回来。

后来属下游历至宜城附近,偶然间撞见王宽,便利用医师的身份混入商队,想要查明真相,将那些村民带回来。”

林清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吴荣:“王宽前些时日醉酒,曾说南境那边已经找好买家,这批人有大用,听闻是要给一位大人物挖什么东西。”

林清追问:“他可说过在哪交易?”

吴荣摇了摇头,“王宽嘴严的很,属下并未套出话来,只知道是在南境外面。”

他也是因此逐渐焦躁,脾气才差了些,哪想到会直接撒气撒到指挥使的头上!

林清了然,看来还得在王宽身上下功夫了。

她话题一转,“你是怎么被杜山发现的?”

说起这个吴荣更加羞愧,“属下想去据点求助,未曾想还没到地方就被杜山偶然撞见,不过他并未往天禄司那想,只以为属下心里有鬼,私下贩卖商队里的药材,所以借此敲诈勒索。

昨日商队闹鬼,属下怕他坏事,就趁机做成恶鬼杀人的样子,哪知道指挥使在这,一眼就瞧出了异常。”

这纯粹就是意外了,谁让自打进入商队,俩人都没见过。

林清垂眸思索,指尖有节奏的敲着桌面,她原本的计划要改一改了。

偏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轻微的落地声。

林清蹙眉看去,就见三杨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顾春捞了他一把,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顾春指尖在他脉上一搭,顿时脸色微变,“好重的内伤!”

林清看着胡班和顾春将人搀扶到床上救治,问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三杨声音虚弱,焦急的抓住林清的袖子,“姜……姜月被擒!”

此话一出,几人的视线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顾春正欲下针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施针。

林清心中也是猛地一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杨急道:“今夜我与姜月外出探路,刚到村口,便遇见那个追着我们的男人,我二人不敌,姜月被他带走!”

林清:“是他伤的你?”

三杨摇了摇头,“我着急救人,动了一些手段,但没成,又因寻你浪费了一些时间,方才伤重。”

林清眸光凝重,太快了!

比她预料的速度还要快!

“他还说了什么?”

三杨愤怒的举起拳头捶在墙上,脸上满是愤怒和羞耻,“子时之后,村西密林,他说你知道他要的东西是什么。”

东西不在这,也无法给他,但人必须救!

林清算了下时间,这会已是戌时末,距离子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她问道:“那人可知商队在这?”

三杨道:“我们是在村口前遇见的,那里没有商队的人,他应该还不知道。”

林清脑中思绪疯狂运作,一条完整的计划逐渐成型。

林清命道:“胡班,立即让暗卫去与桐城知府联络,让他即刻出发,带兵来此。”

胡班立即应诺,迅速离开。

林清看向吴荣,“有件事要你来做。”

吴荣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双目似有光芒闪动,“属下听指挥使差遣!”

林清抿了抿唇,“将王宽引入村后密林。”

“属下听令!” 吴荣扣头再起,身姿挺拔,仿佛再一次披上了那身绯红官袍,意气风发,不畏生死。

林清最后看向顾春,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你与三杨潜入王宽房中,将那些身契偷出,将那些墨迹已经消失的契约改写城卖身契,等我命令。”

顾春怔愣片刻,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做到。”

林清嘱咐道:“若有危险,立刻撤离,跑不掉就放信花,会有人救你。”

顾春垂眸,低低的应了一声。

第299章 第 299 章 逃命

第299章

有了林清的命令, 众人纷纷离开。

林清与吴荣来到前院,这会王宽和村长已经到了,后面还跟着几位年轻壮硕的村民。

尸体已经被移到了院子里。

村长年岁已经不小,身体干瘦, 与王宽围着尸体正在研究怎么办。

村里的百姓没哪个想跟官老爷打交道的, 所以王宽愿意私下里解决, 村长自是求之不得,但多少也有点担心, “王管事, 这人真是自缢的?”

王宽嘴一撇,“这可是人命大事, 若非自缢,我直接就去衙门里叫差爷了,哪能找你呢。”

他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 这杜山是我的远房亲戚, 此人好赌, 家都被输干净了, 也是我心眼好想拉扯他一把,才将人安排进来当了护卫, 哪想到他会因为输钱想不开啊。”

村长觉着这王宽说话是真难听,但道理好像也是那么个道理,便也勉强接受了, “我们村西边的山上有处坟地, 就葬那边去吧,我再找几个人给你帮帮忙,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王宽连连应承, 给汤宏使了个眼色,汤宏悄悄和朱明对视一眼,正要唤人过来,朱明便先一步站出来,脸上露出惊恐,“不行,不能动尸体!”

王宽不耐烦道:“朱明,你发什么疯?”

朱明又惊又怒,“王宽,你才疯了,我们昨夜就被恶鬼跟上了,这尸体明明就是他杀,是被恶鬼所杀,你不报官也就罢了,竟然还让村子里的人过来接触,你是生怕他们不会被鬼找上吗,你王宽究竟安得是什么心思!”

村民们是不太害怕死人的,毕竟死都死了,四肢齐全,也就那么回事,可若换个说法,这尸体是被鬼杀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原本还算上前的村民立即迅速后退,生怕真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连村长都一蹦三尺高,立马距那尸体远远地,看王宽的眼神也立马多了警惕,“你这……真闹鬼?”

王宽也是脸色一变,大概是没想到朱明这时候给他跳出来找事,赶紧给汤宏一个眼色,让他把人拉下去,而后陪笑道:“哪能啊,咱这干的可是正经买卖,若真招了不该招的东西,我们这能好好的嘛,你看这多少护卫伙计呢。”

村长一听这话也有点犹豫,毕竟这么多人呢,若真出事,哪会只有一两个,“要不我们找个先生看看,咱们再说该怎么办。”

王宽咬牙切齿,只得应下。

朱明后退一步,瞥向林清。

林清稍稍颔首,随即在地上捡了块指甲大的石子,弹射而出,准确的击在尸体腿部的穴位上。

尸体立即有了反应,双腿猛地弹起,啪的一声,再次落下。

这声音不算小,最起码在场众人都听得真真的。

“诈……诈尸了!”村长一张老脸瞬间就白了,连滚带爬往外跑,一下滚出老远,身后的村民们也跑到门边上,紧紧盯着这边的动静。

不止是他们,连王宽这边也吓了一跳,纷纷警惕的盯着杜山的尸体。

这会是真的谁都不敢动了。

林清瞥了吴荣,这会该吴荣出场了。

吴荣低咳一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不慌不忙,按照路上林清安排的话语说道:“这尸体确实有所不妥。”

王宽很是信任吴荣,连忙问道:“你也觉得杜山这是诈尸了?”

吴荣稍稍扬起头,仍旧是那副不好接近的样子,说话也是很不客气,“我就是个郎中,诈不诈尸闹不闹鬼不归我管,但这尸体内有蛊虫活动的迹象,为免发生意外,必须尽快烧掉。”

“蛊?!”这次换成王宽被吓得差点蹦起来,若说闹鬼,他其实不太相信,但若说尸体内有蛊,他就很容易接受了,尤其说这话的还是吴荣。

对于吴荣的医术,他是极为信任的,当机立断,“现在就烧!”

吴荣抚了抚短须,“这地方不行,人太多了,必须把尸体运出去,寻一林木较多之地,以生气和地脉相合结合,方能困住蛊虫。”

村长立马接道:“咱们这庄家多,倒是村西有片林子,树还不少。”

话已至此,村民找来板车,众人也算壮着胆子将尸体抬上板车,运往村西树林。

王宽担心人少压不住,特意将伙计叫起大半跟了过去,原本还算热闹的院子立马安静的只剩夜风刮过的动静,火把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

院子很大,也很黑,林清没有跟过去。

那个男人很谨慎,对她也格外防备,以至于抓住人后宁可威胁,也绝不接近她待过的地方。

但她的人曾见过王宽和那男子曾经碰过面,也就是说两人是认识的,若是王宽提及,让那人知道她藏在商队之中,情况便又不同了。

就像猎物掉进自己人的陷阱里,必定没那么防备,也正好是个机会。

男人极大可能会带着姜月进入商队。

林清走回之前分配给她的屋子,房间里其他人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王宽叫走了。

她扫视一圈,开始布置东西。

她才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是那个让野兽咬住的饵。

烧尸这种事再简单不过,大家伙弄些干柴,把尸体往上一丢,也就是一把火的事情。

火光照亮树林,尸体焚烧后的恶臭笼罩着每一个人,大家离得远远的,低声议论着今夜这事,不少人已经生出离开的心思。

不行就跑吧,还什么契不契约的,保命第一啊。

吴荣站在一棵树下,眼瞧着王宽像是发现了什么,悄悄离开了。

他正想跟上去,脑袋里忽然想起林清的话,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

王宽小心翼翼的走到后面,一道影子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王宽吓了一跳,看到来人,一颗心才算放下,谄媚道:“木使,您怎么在这呢?没回南境?”

那被称为木使的男人正是一直追踪林清的那人!

他轻轻皱眉,“按理不该在此休整,你们落下路程了?”

只是平静到几乎没有起伏的问句,王宽确实浑身肥肉被吓的一个哆嗦,连撒谎的心思都不敢有,老老实实将这两天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然后便是沉默。

漆黑的夜空中仍旧能看见那边正在燃烧的火光和冲天而起的烟雾,但四周很安静,连虫鸣声似乎都成了禁忌。

许久,久到王宽越来越慌乱,浑身微微发颤,脑袋恨不得藏进胸腔。

“你被人耍了。”木使开口,声音仍旧平淡,但平淡中多了些许寒意。

王宽腿上一软,跪在地上,不敢辩解一个字。

“不过这样也好。”木使说着,眼里却再次带上森森寒意。

他被耍的很惨,起初被泻药所困耽搁了时间,随后又被那女娃误导,历经曲折,才知道追错了方向。

直至此处才遇见三杨和那个骗了他的女娃。

可惜那女娃太过嘴硬,,即便落入他手,也是左右言顾,不肯吐露半点实情。

他问不出结果,正打算夜探村子,却恰好撞见王宽等人带着一具尸体过来焚烧。

原来对方一直藏身在他们组织安排的这支商队里。

挑衅?

木使只感觉到了憋屈,一种与敌人隔空交手,互相算计却处处落空的憋屈感。

他便是再清心寡欲,这会也有了杀人的冲动。

木使吐出一口浊气,“我与你同去。”

他从黑暗中拽出被封闭穴位的姜月,与王宽往商队走。

另一边,林清正在房中休息,心里却在默默估算时间,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束手就擒,得有些让对方信服的手段,以为她是匆忙被伏才行。

林清捉摸片刻,抬眼看了眼这房间的安排。

她做了一些简单又要命的陷阱,弄了能够杀人的毒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存货不多,也只能做到这个样子。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房顶上同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

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王端的声音,“林一啊,你可在房里,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林清没动地方,张嘴便道:“已经睡了,不太妥当,王管事若有事还是明日再来吧。”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一个人影直接飞了进来。

伙计们的房间没有灯,四周黑漆漆的,这么一个人突然冲进来,就像是一团快速掠过的影子,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

林清却毫不犹豫,调起身体里不多不少的内力,提气纵身,将那团影子揽进怀中,落地之时,一块细小的铁片从她的手中弹射而出,斩断了门口一根极细的丝线。

细线一断,一把匕首散发着点点幽光,自角落处射出,直朝还站在门口的王宽射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王宽只来得及瞪大眼睛,顺便想一句他这次死定了。

好在最后关头,背后的木使拉了他一把,只听刺啦一声,匕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落在身后不远处。

木使一松手,王宽便跌坐在地上,双腿软的跟面条似的,眼歪口斜,牙齿咯咯作响,就跟失魂中风似的。

“你果然设了陷阱。”木使根本不在意王宽的死活,抬眼看向已经抱着人落地的林清,语气意味不明,

“三杨既然能逃回来,必然已经将你在这的消息传回,我焉能不做准备。”林清大大方方的承认,低头检查着被她接住的影子。

人影便是姜月,只是姜月浑身大穴被制,除了眼睛还能眨动,其他都动不了。

林清调用内力,将姜月身上的穴位一一解开。

木使站在门外,就这样看着林清动作,忽然问道:“你就不怕我扔出去的会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清还真不怕,她身上又不是没有防备的东西,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这人太过谨慎,又一直防备我的手段,倒不如先把姜月推进来,若我真设下陷阱,死的便是姜月,到时必会对我的心境造成影响,露出破绽,于你而言却毫无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第300章 第 300 章 逃命

第300章

木使听过林清的话, 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怔愣。

林清预判了他的预判。

这是耻辱,却让他对林清更加警惕,“我就知道你不老实,比起旁人, 林清, 你才是真正的毒蛇, 一条藏于狼腹的毒蛇。”

林清无语片刻,这是拐弯抹角的说她咬人呗, 她要是会咬人, 第一个先咬死这位,明摆着一伙人先算计她, 还有理了!

“成吧,我是蛇,是竹叶青,是蝰蝮, 吃人都不吐骨头的那一种, 那二位是否要进来, 与我这天底下最毒的毒物喝一杯水酒?”

木使蹙起双眉, 刚刚那一下就险些要人性命,只怕屋子里机关不少, 而且以林清的脑子,这些机关指不定藏在哪个位置,可若是不进, 守在外面, 保不准就会出现什么变数。

犹豫片刻,他将视线放在了王宽身上,一脚踹在王宽后背, 命道:“叫人来。”

王宽被踢了的滚了一圈才停下,总算是从死亡的阴影中回了神,惊恐的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去叫人了。

不一会就是十数人被他找了过来,都是会些功夫的护卫,也都算是商队的心腹。

“对了”林清突然插话进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瞬间集中在她的身上。

林清凉凉说道:“记得带酒进来,我这最近拮据,连水都限量。”

这话说得,这么大商队就跟连水都喝不起似的。

木使瞥向王宽,王宽左右言顾,试着辩解:“我也没……也没饿着他们……就是……就是……”

他在木使逐渐犀利的目光中垂下了脑袋,心里却在叫骂,他哪知道商队里混进来这样一个人物啊,不就是要卖出去的‘伙计’么,压榨一下怎么了,饿不死就行了,要不然他上哪弄银子去。

木使沉默片刻,“我记得上次给你的银子足有千两,这一次也预支了五百两,你养不起家了?”

王宽那一脸肥肉颤了颤,没敢接话。

木使道:“让他们带酒进去。”

王宽其实挺心疼的,商队走南闯北,他干的又不是能搬到台面的买卖,这些护卫是真的好用,可刚刚那么几句话愣是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胆子再次消失了。

他当即眼睛一横,“愣什么,还不快进去把人给抓出来!”

十数名护卫纷纷露出凶相,他们身形不一,却都是手中真正见过血的,带着常人没有的凶戾,抽出兵刃向房间涌来。

他们冲进房间,最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壮汉,一身肌肉虬扎,一脚落下,忽的传来一声嗡鸣,就像是踩断了绷紧的琴弦一般。

下一瞬几盆水从上方迎头洒下,一只只指甲大的小虫从水中游出,钻入他们的身体,所过之处,皆如烈火焚烧一般。

所有护卫愣是疼的趴在地上痛苦哀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全都不动了。

王宽看着那些五官扭曲的尸体,两股战战,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接不上气的虚弱感,“这……这是什么?”

林清懒懒的扫了一眼,继续低头专心手里的事情,随口答道:“是蛊,没水的时候只有一丁点,聚在一起,像是面粉一样,可一旦泡在水里,立即就能活过来,浑身剧毒,沾者即死。”

这也算是她保命底牌之一了,小小的一包,能放倒十几个壮汉,若是人在密集点,死的更多。

话音落下,她终于磨开了最后一处穴窍,姜月终于能动了,一把拉住林清的手,紧紧握住,一双美眸全是担忧和不舍,哽咽道:“你走,我掩护你!”

林清嘴角微微一抽,“放心,没事的。”

姜月眨了眨眼,半信半疑,“真没事?”

林清认真的点了点头。

姜月舒了口气,眸中那点情绪立马散了,连声音都清澈了,“我懂了。”

林清也松了口气,懂了就行。

然后她就看见姜月冲外面的木使和王宽张开了嘴。

“你们两个青瓜蛋子也配和我们作对,你以为我是被你抓到的嘛?告诉你,不是,我是故意被你们抓到的,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不信你们进来走两步,走两步试试……”

姜月后面就开始发挥语言特长,各地方言信手拈来,骂的也挺脏,将王宽和木使的亲戚和祖宗都亲切的问候了一遍。

王宽挺精明的一个脑子,即便这会被连轴转的惊吓,有些不转个了,心里那股火气却是蹭蹭上涨,恨不能冲进去把人抓出来凌迟。

可他不敢,那十多具尸体都快把门口堵死了,可都新鲜着呢。

他只能看向木使。

木使回忆了一下,他这辈子被骂的次数也不过一手之数,其中两次都是被这个叫姜月的女娃给骂的。

便在再谨慎,这会心里也好似有团火在烧。

罢了,想来这也该是林清最后的一些手段,小心一些,应该无事。

他试探着越过尸体,手握住腰间佩剑,走进小屋。

姜月摆出防御的姿势,用肩膀推了推林清,“机关呢,快启动。”

林清:“没了。”

姜月愣了下,“啊?”

林清:“我一个人在外面,哪能藏那么多东西,真没了。”

姜月:“……”

木使:“……”

片刻之后,林清被捆得很结实,旁边还有一个同样被捆住的姜月。

王宽叫人过来将尸体收走,又拿来几盏油灯将小屋子照亮。

直到房门被重新关上,屋子里就剩下王宽、木使以及被捆着坐在地上的姜月和林清两人。

木使站在林清面前,又恢复以往那般平静,只是眸子里多了些许阴森的寒意,居高临下的瞥着她,“圣物在哪里?”

林清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仔细打量着木使许久,缓缓开口:“我很疑惑,明明我们素未蒙面,你为何总是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还防我跟防贼似的?”

木使默了默,“看来你是真的忘了,你八岁那年故意被陈府马车撞断胳膊,借此住进府里,窃取陈家机密,致使陈氏全族被斩。”

林清愣了好一会才在记忆深处里捕捉到一点这个事情,桐城陈氏谋逆,与南境牵扯不轻,她特意接下任务,利用年龄优势潜入陈府。

没人会怀疑细作其实是一个孩子,于是她在养好伤后名正言顺的将证据从陈府带出,交给了朝廷。

林清记得那家人看着和善,可背地里干的肮脏事,连提一句她都嫌恶心。

陈氏在朝廷有些关系,借此获取朝廷机密贩卖南境诸国,借此获取暴利。

除此之外买卖良民,豢养瘦马,强占天地,杀人夺宝……

太多了,懒得回忆。

“我本名陈木,是陈氏总管的儿子,当年你进府,便是我亲自安排,你的衣食住行,全是我负责的。”木使第一次流露出冷笑,“亏我那时还觉得你可怜,不曾想你回头就狠狠咬了陈府一口,全族几百口人命,菜市口的血腥气一个月都没散干净。”

林清不太记得了,毕竟她经过的任务没一千也有八百了,想杀她的人也能绕着京城排上几圈。

可那又如何呢,她办案子有理有据,无辜之人,她不屑欺负,有罪之人,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陈氏罪证齐全,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先帝要陈氏全族的命,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罢了,反正把她当仇人的也不缺这一个,不过倒也明白这个木使为何对她一副小心谨慎畏首畏尾的感觉了。

应该是当年被她给杀出后遗症。

林清想到这,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干脆问道:“所以,你这是要找我报仇?”

木使却摇了摇头,“仇会报,但不是现在,只要交出圣物,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林清被这圣物搞得都有点不耐烦了,“你们组织叫什么名字?”

木使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似乎在研究她为什么这么问。

林清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好歹也是天子宠臣,府中的好东西堆在一起能堆出一座山来,不管你是陈木还是什么人,张口闭口就是圣物,我总得知道你们口中的圣物是个什么东西吧。”

姜月这会也从刚刚那些消息中回过神来,附和点头,“对啊,总得有个名字吧?”

木使微微蹙眉,似乎是在判断林清话中真假,许久,还是说道:“神霄宫。”

三个字,却如一道惊雷,劈的姜月和林清外焦里嫩。

神霄宫?!

林清双目本能瞪大,又瞬间收敛,打量着陈木,“所以陈家出事后,你逃进了神霄宫里?”

木使点了点头,“不错。”

林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能看出这个木使的确没有说谎。

周福生什么时候有那么大的能耐了,连神霄宫的圣物都能偷到手?

不对……

林清紧紧蹙眉,再次打量起这位被称为木使的男人。

忘忧城的英雄会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便是因为打着神霄宫的名头,江湖各家势力,谁也不敢不给神霄宫面子。

便是朝廷,也不会轻易和神霄宫过不去。

加上最近三国动作频频,谁也不想防着其他两国,背地里还得防备江湖势力。

这种情况下,若是神霄宫的东西,完全可以与朝廷谈判,为了朝堂安定,她林清就是捏着鼻子也得把东西拿出来,用得着追她屁股后面跑吗?

林清觉得这个木使不太对劲,最起码要在‘神霄宫’三个字上打个问号。

姜月也不是没脑子的,尽管想不通向来神秘的神霄宫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不该说的不说,她还是能做到的,只是帮着林清继续套话,故作惊讶道:“所以你真的是神霄宫五使之一?”

木使点了点头,“神霄宫的圣物,你们留不下。”

神霄宫五使,也算是在外行走处理事务的人,但向来隐蔽,甚少有人窥其全貌。

姜月有些心慌,瞥向一边的林清。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许久,直到林清再次开口:“所以,你们叛教了?”

一句话,愣是让木使愣住了,也让他旁边的王宽吓得差点跌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三百章了,本来想加更的,但这几天事太多,过几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