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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忍不住问道:“如果他能活下来呢?”

林清笑了笑,“秘部是个好去处,他会在那里活得很好。”

一旦进了那里,想要出来,那得看命。

半路时,林清从马车上下来,跨上等候在这的赤云马,慢悠悠往城中走。

她倒也不担心麒麟会逃脱,因为赶车的是剑尊郑承,秘部那边也有人候着,他们对麒麟这等一体双魂之人非常感兴趣。

回京要忙的事情不少,她日日早出晚归,直到今天才算料理完积压下的各种公务。

眼下无事,她想去周福生给她的那处宅子看看。

第416章 第 416 章 ……

第416章

京城西大街风花胡同。

这地方并不难找, 就在花街后身的一条偏街上。

这里很是混乱,暗娼遍地都是,地痞小偷随处可见。

还有乞丐。

街道两侧的院子或大或小,歪七扭八, 但凡有处空隙便有乞丐窝着, 或坐或躺, 面前放个缺口的破碗。

即便有人从跟前路过,他们也只是扫上一眼, 连嘴都不带张一下的。

这里的乞丐就没有一个真的, 皆是各处耳目,毕竟越是这种地方消息越是流通, 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这里总能最先得到消息,然后如风一般吹进各家各户。

林清停在街角,扫了眼旁边的乞丐, 一扬手, 一锭银元宝已经掉落在那缺口大碗里。

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格外清脆, 原本昏昏欲睡的老乞丐骤然惊醒, 看着破碗里的银元宝,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发现不是做梦后猛地扑过去,将碗都揣进怀里,而后谄媚的看向林清, “这位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您只管说,小人便是豁出这条命也保准让您满意!”

林清已经下了赤云,抬手给它顺了顺毛, “那倒不用,只是让你带个路,办得好,还有赏。”

“公子这匹马真乃当世神驹,瞧这毛色,红如烈火,就跟……”乞丐想了片刻,一拍脑门,赞道:“就跟昭勇侯那匹马一样红!”

说到这,乞丐突然闭嘴,傻眼了。

林清挑眉看他,“怎么不说了?”

乞丐双腿发颤,两眼发直,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拉起了长音,“您……贵人有何吩咐?”

“不是说了,带个路。”林清微微翘起眼角,“就找这里最特别的宅子。”

乞丐悄悄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把他们的大本营全掀了就好,“贵人是要找那间凶宅?”

林清全当没看见乞丐的小动作,但凡能留在这的探子,隶属于哪个组织,个人一切信息早就被查清了,真有问题的已经被暗卫以各种理由处理掉,剩下的都是官府故意留下的。

“赶紧带路,再啰嗦,现在就把你丢去河里喂鱼。”

乞丐被吓的一个踉跄差点趴在地上,赶忙在前面带路。

两边早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跑的跑,藏的藏,一时间街道上冷静的只剩风声。

乞丐颤颤巍巍的说道:“这最凶的宅子是胡同最里面的那栋,那宅子常年无人居住,不少地痞暗娼打过那里的主意,可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却少。”

“他们说在里面看见了尸……”乞丐自知失言,说到这就闭嘴了。

按理看见尸体就该报官,可这地方处处见不得光,到时官爷一时兴起想多抓点人怎么办。

事不关己,事情也就被压下去了,加上宅子里也没传出什么特殊的气味,于是真相就变成了传闻。

可他差点忘了旁边这位是官爷中的官爷,贵人中的贵人。

乞丐悄悄瞄了林清一眼,没敢再说话,只是暗中加快脚步。

林清只当没发现,京城那么大,总有光照不到的地方,若无大事,民不举官不究。

又走了一刻,林清跟随乞丐走到了那间凶宅门前。

周福生没有提过房子的位置,但按照他的行为来看,宅邸应是时常空置。

房子空久了,要么被人霸占,要么招贼惦记。

按照周福生的性子,总会留下处理这些人的方法,手段应该也不会太过温柔,的确有变成凶宅的可能性。

而且若要做些布置,宅子必然不会太小。

眼前这这院子有两进,还带了一个小跨院,两扇略有掉漆的大门敞开一道缝隙,锁头已经不见了,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石砖缝隙里长出的杂草。

不过这些眼前都不算重要。

林清诧异的看着站在大门前的另一道身影。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全部头发拢于头上,梳成发髻,插着一根玉簪,额前耳边寻不到一根碎发,面目俊朗,就是眉心皱着,眼神也颇为严肃,明明才二十几岁,却有了老学究一般的气派。

是刘烨。

林清本想等忙完了再请刘烨过府,却得知对方外出办差,只能等人回来再说,没想到会在这遇见。

刘烨也是吓了一跳,看了眼乞丐,又看了看林清牵着的赤云马,拱手作揖,“我上午送去拜帖,得知大人不在,便想改日再行登门,不想竟在这里遇见大人,实乃缘分。”

林清笑笑,“你何时回来的?”

“昨日夜里,进城时已近子时。”刘烨说的有些尴尬,按理他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以往皆会在附近的城镇过夜,翌日再行进城。

可一想到大人归来,小半年没见,心中难免激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城门前了。

刘烨脸颊泛红,颇为窘迫。

林清大概也猜到了刘烨的心路历程,怕人再窘下去,自己给自己都煮熟了,便将话题岔开,“你来这里做什么?”

刘烨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实不相瞒,大理寺有一位吏员不见了。”

林清微微蹙眉,她注意到刘烨话里用的是‘不见了’,而非‘失踪’,而且大理寺吏员也不是寻常人能做的,最起码也得有秀才功名在身,这种人即便不见了,也应该会上报才对。

而且刘烨还站在这个地方……

林清在这一瞬间起了成百上千的念头,又在瞬息之后归于平静,“怎么回事?”

“他叫谢长乐,是一名佐史,我还是大理寺正时便与他交好。”刘烨轻轻叹了口气,“谢兄已经不年轻了,时常有致仕的想法,就在一月前,谢兄突然不见了。

我去询问,得知谢兄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在走致仕的流程,一切文书字迹均没有问题,包括纸张和墨迹干湿的程度我都仔细查验过,同样没有问题。”

“可这也是问题所在,大人能否理解,明明昨日我们还约好一起去喝酒,结果一觉醒来,他便致仕离开,了无踪迹。”刘烨说着,心里无比郁闷。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谢兄京中的房屋已经空置,听房主说起,谢兄是自己退租的,行李也是他自己雇车拉走,并无人帮衬。

谢兄是华宁人,妻儿老小也在那里生活,我料想他许是回老家了,便趁外出办差的时候过去看看,结果到那才知谢兄根本没有回去,他们家的人甚至不知道谢兄已经致仕。”

刘烨抿了抿唇,求助的看向林清,“大人,您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无缘无故的不见了?”

林清仔细听着刘烨的话,最终摇了摇头,“这么大一个人,若要彻底消失,大概率是不可能的,要么改头换面不想见人,要么便是被限制自由,又或者变成一具尸体。”

如今按照刘烨的话来看,谢佐史的离开,至少有一定的主观性,至于占比多少,又是否在之后被人控制,那就不好说了。

林清问道:“最近大理寺可有什么变故?”

刘烨思索片刻,道:“一切如常。”

林清继续问:“那你为何会想到这个地方?”

刘烨回道:“谢兄不见的前一天还在与我讨论一份卷宗,大约在两月前,王家曾有一位仆役失踪,有人看见那位仆役进了风花胡同。

今日不用上值,我便想抽空过来看看,或许能得到些许线索。”

他疑惑的看向林清,“大人又为何来此?可是此地有何不妥?”

林清实话回道:“也是巧合,这宅子是我一位朋友买下的,既然遇见,便一起进去瞧瞧吧。”

刘烨本就想进去,闻言自是点头应承,还特意在前方引路,推开了那两扇大门。

木门缓缓挪动,发出难听的嘎吱声,直到露出前方的影壁。

刘烨先一步走了进去。

林清将缰绳丢给一边的乞丐,跟着走进宅院。

外面这块地方立即空了下来,乞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看了眼身边的红色大马,心里的惧怕立即被贪婪所取代。

如果能把这马卖出去,他后半辈子估计都不用做什么了,躺着吃饭估计都没问题。

反正到时他拿了钱,改名换姓往小城一待,又有谁知道是他干的。

乞丐眼睛贼溜溜的转,悄悄牵着缰绳走了几步。

赤云很配合的往前迈了几步,优雅从容,打了个响鼻,一双马眼好似满是情绪,正用一种轻蔑的看戏的目光看着乞丐。

没过五步,两名天禄卫从四面飞出,齐齐落在乞丐面前。

乞丐吓得差点蹦起来,一看来人装扮,顿时满脸恐惧,恨不能重新缩回地下裂缝中去。

其中一人见乞丐不动,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我家大人不是叫你遛马嘛,接着遛啊,若是遛不动了,哥儿两个就来遛遛你。”

乞丐都快哭了,哪敢还嘴,颤颤巍巍的拉着缰绳在这块地方开始转圈。

然后他发现任凭使用的力量再大,赤云不走了。

乞丐这下是真哭了,犹豫了一会,摸着门往院子里走,哭着叫道:“二位慢些,小人给二位官老爷带路!”

第417章 第 417 章 ……

第417章

虽说是凶宅, 但这间院子荒废的时间并不算长,院内房屋完整,顶多就是角落的大树过于茂密,地面的野草钻出砖缝野蛮生长。

的确荒凉, 但也仅限于此。

刘烨绕了一圈, 垂眸发出一声叹息, 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可仍旧难掩失望, “看来所谓凶宅, 也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

林清看着他,“你可查过这院子主人的消息?”

“查过, 房主名叫周祸,听闻已经前往魏城定居。”刘烨说到这顿了下,忽的反应过来,“大人认识这间院子的主人?”

“这是周福生留给我的。”林清说着, 抬步走向书房的位置。

刘烨脚步微顿, 他曾听过周福生一些事情, 但已是许久之前, 如今又听见这个名字难免意外。

这里大多房间皆是空置,除了厚重的灰尘, 就再看不见别的什么东西,唯有该用作书房的那间屋子里有一篇字。

那些字被雕刻在墙壁上,每一个都有巴掌那么大, 几乎占据大半边的墙壁。

刘烨逐字逐句诵读了一遍, 疑惑道:“这是他写的文章?读起来有点像‘柳园集录’,还有些‘九霄星占’的影子。”

他总觉得这些字似乎每一个都很熟悉,可是合起来又十分陌生。

林清耐心解释:“这不是什么文章, 而是天禄司暗部撰写密语的样本。”

刘烨一愣,立即反应过来,“这等要事,我能知晓吗?”

林清笑了笑,“自己人,无妨。”

刘烨默默点头,在旁人来看,他身上已经刻下了昭勇侯府的印记,否则即便功劳足够,以他的资历,也无法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林清继续看向墙壁,或许对旁人来说,这么多字,不知哪些才是正确的,又有哪些字是陷阱。

但对林清来讲,便不存在这些问题,周福生临死前给了她三个数字。

十八,二十四,三十五。

林清抬手附在第十八个字上,稍一用力,字迹便自行相左转动。

旁边的地面啪嗒一声裂开,露出一道能通一人上下的四方入口。

刘烨想要过去查看,却被林清拉住胳膊。

一直远远躲在后面的乞丐跑过来,震惊的看着那道入口,“真……真有密道!”

凶宅一般也伴随着类似宝藏的消息。

乞丐眼中的震惊很快转为贪婪,又在瞥见林清时变成了害怕,瑟缩着不敢说话。

林清嗤了一声,取出一枚铜钱顺势丢下那道入口。

铜钱撞击墙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便是什么东西被启动的破风声,不断弹射在铜钱上,铜钱叮当作响,一截短箭向上冲出入口,钉在上方的横梁上,箭尾发出阵阵嗡鸣。

乞丐傻眼了,他距离这处入口太近了,那短箭几乎擦着他的鼻间飞过。

差一点,只差一点!

乞丐浑身发寒,最后仅剩的一点贪婪也消失了,连滚带爬的躲到远处。

林清懒得搭理乞丐,扭头看了眼同样目瞪口呆的刘烨,无奈的抬手戳了戳他,“还有两个数字。”

她又将剩下两个数字转动。

紧挨着那四方入口旁边又裂开一道口子,阴凉潮湿的风从下方涌来,夹杂着些许蔬菜腐败的气味。

林清顺着入口向下看去。

这下边是个井形的地窖,曾是储存蔬菜瓜果所用,不过眼下再看,应是被周福生做过修改。

下面很黑,唯有入口处这一道光亮,勉强能让她看清下面的情形。

北面是一排铁质的架子,西面则有一道小门。

林清思索片刻,道:“你在这守着,我下去看看。”

刘烨点头,左右一看,从角落拾起一根木棍,双手握紧,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林清眼角抽了抽,挺想说一句其实她身边跟着暗卫的,只是没在明处。让他守着,纯粹是上面比下面安全。

她顺着还算完好的木梯爬到下面,而后走到门前仔细检查上面的铜锁。

这锁头明显是特制的,有几根极细的金属线顺着锁头后方延伸出来,分别穿入墙中。

这铜锁连接着某种机关,若使用外力破坏,应该便会触动机关。但能把线做的这般明显,想来这些细线也有玄机藏于其中。

这般虚实结合,若没钥匙还真不好办。

林清寻思着,从怀里取出钥匙,戳进锁眼,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后,锁头开了,后面的金属线悉数脱落。

门开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透着诡异的蓝,比在南境看见的那处水潭颜色更艳,底部满是已经转化完毕的魄心石。

还有十数具残缺不全的白骨沉在水里。

四面有墙,但西方的墙壁上下分离,中央有几根木桩支撑,约有半丈高度,另一边有水流涌入,也有些许光源随水面投到这边,以至于这里比起外面要亮上一些。

林清记得西墙外面是口水井。

她只是略一思索,视线便重新落回这些尸骨上。

或许是因为浸泡的时间过久,这些骨骼皆不完全,已经看不出原本属于哪个部位,唯有其中一具还算完整。

这是一位男性,因为石髓的原因已经无法分辨年纪,但脊椎下方的位置压着一块已经发黑的腰牌,依稀能辨认出‘大理寺’的字样。

林清双眉微蹙,无论这具尸体是否就是谢长乐,事情都有些麻烦了。

她扭头看向身旁,那里有一处凹槽与水面相通,石髓就放在那凹槽里,外面则随意的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林清将木盒打开,里面果然是那枚宝图碎片。

木盒被拿走,凹槽内传出一阵响动,底部的砖石逐渐升起,将石髓带离水面。

林清沉默片刻,将碎片揣进怀里,而后用木盒将石髓拨进盒中,原路返回。

刘烨正焦急的等在入口处,见她上来连忙上手搀扶,“大人可有受伤?”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抬步走到外面,两名暗卫随之落在她的身边。

林清将盒子交给其中一个暗卫,“带回营所交给龚老,再让孟杰带一批弟兄过来,下面有些尸体。”

暗卫应诺,立即飞身离开。

另一名暗卫上前押着乞丐离开这里。

四周暂时无人,林清与刘烨站在院中,一阵轻风拂过,将树上仅存的枯叶拂落。

刘烨听见林清的安排,看着那落叶怔怔出神,许久,才终于开口,“所以谢兄的尸体真的在下面?”

“应是大理寺之人,只是还不确定是否就是你的那位好友。”林清将石髓的特性说了一遍,“要看仵作勘验结果。”

刘烨没再说话,直到孟杰带人抵达,将此处完全封锁,他道:“我想下去看看。”

林清点头同意。

两人顺着木梯爬下,已经有天禄卫下来点燃火把,也有天禄卫整理工具。

石髓泡过的水人是不能直接下去的,得用工具才行,天禄司不缺这点钱,自然也不用省。

很快,尸骨便被捞了上来,包括那块被腐蚀的腰牌。

天禄卫开始捞那些魄心石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烨怔愣的看着那具尸骨,许久,发出一声哀叹,“大人,这就是谢兄的尸骨。”

林清疑惑的看向他,“你知道?”

刘烨指向尸体的左腿,那里的骨骼略往外曲,角度略有奇怪,“谢兄本是进士出身,当年因为得罪永庆侯,左腿被生生打断,以至走路时左脚略跛,又被侯府打压,明明是进士,却只能成为一名小吏。”

永庆侯已经死了,可以前做过的恶却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消失。

但现在谢长乐也死了。

刘烨整理了一下心情,道:“这里的情况不大对劲,门钥匙既然在大人手中,唯一的出入口就只剩下那口水井,可尸体又非活人,如何从那缝隙钻入密室?”

孟杰走过来,闻言一笑:“这还不简单,既然说是凶宅,总得沾上几条人命,这人怎么死的可就不好说了。

刀刃、钝器、毒杀,又有几个是意外坠井的,必是有人将尸体丢进水井,然后利用长木棍之类的工具将尸体推进去,好借石髓之力毁尸。”

刘烨也是这般想法,而且林清既然说此间房屋乃是周福生所有,是否会留下什么人看顾这里?

“若是仔细查探,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看向林清,“大人,您看呢?”

林清却不这么想,如果按照这个想法推断下来,凶手便与周福生扯上关系,可周福生已经死了。

即便真的留下某个人看顾这里,应该更重隐蔽才是,闹一个凶宅的名声可以,可真做些尸体丢进井里,一个不好引来官府,反而危险。

尤其谢长乐还是一位吏员,尽管这样的吏员京城里没一万也有八千,可一位吏员失踪,官府必会过问,那么便是将可能的发展变成必然。

周福生那般谨慎,他选择的人应该也也不至于蠢笨。

她更倾向于那个在此看守之人也被杀了……

但总归都是推论,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就无法盖棺定论。

林清看向地上的众多骨骼,还能拼上的部分不算多,无法肯定尸体的数量究竟有多少,“无论结果如何,一切就先按程序走吧,既然已经确定是谢佐史的尸体,先把消息送到大理寺和刑部,待他们过来,再行移交。”

第418章 第 418 章 ……

第418章

虽说尸体是林清发现的, 但京里管命案的,往小了说有京兆府,往大说还有刑部大理寺。

当然,天禄司也能参与。

这也是林清和大理寺那帮老头不对付的原因, 抢案子借卷宗翻案平案……

反正大理寺卿现在看她照样没什么好脸色。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自行将案子揽下, 尤其里面尸骨里还有一位大理寺的吏员。

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错, 此事若查,还得从最近死亡的谢长乐查起。

林清对旁边的暗卫耳语几句, 而后起身再次走进密室。

周福生对下方水池的设计与麒麟完全相反, 麒麟是将池水变成死水,再利用石髓特性腐蚀那些石头。

但周福生则选用使用活水, 他将密室与水井那面相连的墙壁做过处理,留出适当空隙,让密室内的水池产生适当的流动,却又控制在一个适当的范围内。

这也就导致水井势必会受到水质影响, 那么在宅子有主的情况下, 凶手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些骨头的主人真的只是此地无赖吗?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她看着天禄卫用细密的铁网在水里刮了一遍又一遍, 捞出的大部分都是魄心石,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金属疙瘩。

能看出模样的, 只有两块满是杂质的玉佩。

玉佩样式在街面上随处可见,二两银子就能买上一块,还能传承百年不过时的那种。

没一样东西能使上力的。

后方有天禄卫停在她的身边, “大人,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到了,孟佥事和刘大人已经过去了。”

林清颔首,转身去与那些官员交涉。

这么多骨头, 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无法拼凑,只能依靠仵作推断死亡时间和大量的走访调查。

这需要的人手就太多了,正好分摊给几个衙门。

等将一切安排清楚,天已经快黑了。

天禄卫和各个衙门里的官差都分别派人留在这里看守,其他官员则待在一边偷偷瞄着林清。

下值的时间早就到了,但侯爷不走,其他人谁又敢提前离开。

林清假装没看见众人的期盼的目光,看了眼一边沉默寡言的刘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我回府。”

下属前来赤云,她翻身上马,而后对刘烨伸出手。

刘烨稍稍一怔,忙道:“不敢劳烦大人,我自己走过去。”

这里距离侯府并不近,靠两只脚,怕不是走到侯府都得半夜了。

刘烨说完也想到这点,脸上微窘,看着林清翘起的唇角,默默握住那只手,爬上赤云马背。

林清扯动缰绳,赤云马便动了起来。

命案已经传开,往日正该热闹的花街眼瞧着冷清下来。

街上人少,赤云的速度也就快了起来,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昭勇侯府。

林清把赤云交给下人,与刘烨一同走进堂屋洗漱落座。

不多时,便有丫鬟将一盘盘菜品端了上来,将桌子摆的满满腾腾。

林清端起碗,视线扫过桌子中央一道白底龙纹大盘,微微一顿,扭头瞥了眼立在一边的林文。

林文垂首上前,禀道:“最近天气寒凉,这道八珍煨鹿筋是陛下刚刚派吴公公送来的,说是让您多注意身体。”

林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扭头看向刘烨,发现对方坐姿板正,一张俊脸绷的跟上战场似的。

她挥了挥手让下人都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只是家常便饭,随便吃吃就行,待会还有些事情要办。”

刘烨稍稍放松下来,又瞥了眼中间的那道菜品,垂眸应道:“都听大人吩咐。”

用过饭后,林清带着刘烨来到自己的书房。

暗九已经等在这了,书桌上也多了些刚刚搜集来的消息和证据。

林清拿起一一看过,神色逐渐变得复杂,“你与谢长乐是如何相识的?”

刘烨坐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犹豫片刻,才缓缓道:“不敢欺瞒大人,我虽是状元,可直到入仕,方才明白一个毫无跟脚的状元郎,即便进入朝堂,也不过是无根浮萍,谁都能踩上一脚。

那时我在吏部任职,上封乃是贵族旁支,意欲对我招赘,被我拒绝后便频频使绊子。”

说到这,刘烨有一瞬间的尴尬,“我自幼便对刑狱有兴趣,便鼓起勇气在大理寺门前截住大理寺卿,说了些狂言乱语。

好在大人不与我计较,还帮我打通官道,要到大理寺任职。

我那时郁郁不得志,一日醉酒,遇见谢兄,便就此熟悉起来。”

刘烨说到这顿了下,认真道:“谢兄名冒,字长乐,为人豁达,虽有那般过去,却从不曾轻视己身,对外守正不阿,不畏强权,对内敬爱妻子,是个好人。”

暗九却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刘烨疑惑的看向她。

暗九道:“有一句话说得好——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刘烨拧着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林清。

林清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抬手将桌面上的纸张往他所在的方向推了推,“白日里让暗部查了下。”

像谢长乐这样的吏员实在太多了,多到他的消息根本不能送到林清的面前,但这不代表暗部查不到他的行动和讯息。

暗部都有留档,调出查询一下,虽有些许滞后,但大部分讯息已经整理好由暗九亲自送到这来。

但总体来看,谢长乐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刘烨说的那般风光霁月,又或者说只披了一层满是阳光的皮,皮下却是黑的。

谢长乐只是吏员,月俸并不足以支撑一家老小在京中生活,所以妻儿仍在华宁,但实际上,他在京城是有一处房产的,并且与一名寡妇以夫妻自居,并育有一双儿女,均已成婚,孙子都能满地跑了。

而且就凭他的月俸,还不足以在支撑他养两个家后再买上一栋宅子。

是他利用职务之便修改卷宗,帮罪人免罚,人家送给他的。

这样的人,谈何清白。

而且谢长乐干的事情还不止如此,比如贿赂上封,意欲摆脱吏员身份爬上官位。

暗部就有谢长乐贿赂后的留证,拿来出就能让人翻不了身的那种。

最关键的是,谢长乐接触刘烨也是因永庆侯府,侯府千金看上了刘烨。

明明该是敌人,但只要出得起价钱,谢长乐仍旧为永庆侯做事,但谁能想到永宁侯会死在冬狩。

按理事情到此,刘烨也就没用了,谢长乐完全可以就此收手,可他没想到,刘烨与林清又搭上关系,甚至还因此入了皇帝的眼。

谢长乐自然要扒着不放。

林清这里还有一份谢长乐写给家里的信,只有两页纸,却将所有心思都写在纸上,告诉家里人他找到了往上爬的路子,并且需要一些银钱打点关系。

刘烨一张张的看过,眼中最后的悲色变为淡淡的怒气,当他放下那些东西,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恍惚。

他忽然就明白之前暗九那句话的意思,天禄司的消息不会出错,所以一直以来,是他把豺狼当成朋友。

若谢长乐没死,若无林清提醒,他怕是最后被人卖了都还在给人数钱。

林清安抚道:“那个谢长乐半辈子混在官场,缺德事干了这么多,早已人老成精,你一时反应不及也实属正常。”

刘烨回过神来,将怒意压回心底,“大人又是如何注意到的?”

“我并不知道。”林清说道:“甚至在这之前,我并不知晓有谢长乐这么个人,但在找到他的尸体后,我想起你说过的那些话。”

她看着刘烨陷入回忆,提醒道:“你曾说过,谢长乐的致仕流程并无问题,既然要离开,你对他而言是友情也好,利用也罢,他完全没必要隐瞒。

这就代表他有必须隐瞒的理由。”

刘烨也想不通,“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林清道:“有一种可能,他是吏员,按照大渊律例,若无赏赐,官吏不通。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渊并无一生从吏的说法,所以吏员辞官、致仕等等恢复民身,再由官员引荐重新入朝,便可规避一些风险,不过这种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烨为人正直,从不搭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就林清说的这些,他知道前半段,还真不知道后半段。

他惊讶的微微瞪大眼睛,“他就不怕事情穿帮吗?”

林清摇了摇头,“民不举,官不究。而且这种人即便被重新引荐入朝也顶多是到偏远镇县做个知县,影响不到别人的利益,也自然没人去管。

而且,我如今的猜测也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并非就是真相。也有可能是他真的想致仕离开了。”

林清将话题带回之前,继续说道:“谢长乐为了保护他那一层人皮,将外室和子女隐藏,往常便租住在他那间屋子里。

但他昨日还与你约好喝酒,翌日人已失踪,按你所说,是他自行退租离开,这就代表无论他是否真的想要致仕,他的计划都出现了某种变故。

他便是死在这种变故之中。”

“原来大人已经想了这么多?”刘烨震惊的看着林清,现场的线索近乎于无,他也曾根据之前的相处推测结果,可总觉得差了些什么,没想到林清忙碌琐事之时,竟然已经想到这么多!

“其实大多思路还是刚刚看到这些消息时才捋顺的,白日里我想的问题也只有一个。”林清靠在椅背上,悠声道:“谢长乐搬走的行李在哪里?”

第419章 第 419 章 ……

第419章

现场没有线索, 林清只能按照刘烨的话进行推断。

谢长乐是搬着东西离开的,并且雇佣车辆,那就代表带走的东西不少,而且极有可能是有大件的家具。

那么小的井口应该塞不下, 又不见任何杂物, 那就代表谢长乐很大可能提前将东西存在了某处。

林清让人调查时, 也着重调查这些东西的去处,结果就查到谢长乐外室的头上。

刘烨立即反应过来, “大人是觉得谢长乐藏了什么东西?”

林清点了点头, 突然搬家这种事本来就跟古怪,加上谢长乐为人圆滑, 很有可能是借机留下什么证据用作威胁,又或者换取更大的好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林清道:“致仕的程序并不复杂,吏员的流程更为简单, 不用三天就能办好, 但谢长乐办了多久?”

刘烨回忆了一下, “上报文书是在五月底报上去的, 最后交接的文书是在九月下旬。”

他忽的反应过来,“流程的确没有问题, 但旁人若有心致仕,最多一月就能办妥,谢长乐却整整用了四个月, 以他的能力绝对无法做到!”

“不错。”林清点了点头, “谢长乐不过一个吏员,即便用银子铺路有些门道,但还不足以将他致仕的文书押这么久。”

刘烨并不笨, 只是他手下没有那么多消息来源,对官场上某些暗里的规矩也没那么了解,如今看过手里的各种证据,再听林清这么一点,立即思路通畅。

他看着林清,双眸发亮,“是有人在帮他,而且对方官位不低!”

刘烨忙把手中的证据再次翻了一遍,却没找到他想要的,他眸中亮光稍散,多了些许茫然,“怎么会没有呢,是我想错了?”

“不,你的想法没错。”林清笑了笑,“记录在册的这些最多也就是个六品官,帮不了谢长乐,这就证明藏在他背后之人很是谨慎,或许还会一些躲避探子的手段,借此躲过天禄司的暗卫。”

暗卫也不是十项全能,像这种小吏,只要不是与什么大人物扯上关系,暗卫也不可能成天盯着他,若有人隐蔽的接近谢长乐,在对方配合的情况下,还真就很难发现。

她继续说道:“假设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潜伏暗中,私下联络谢长乐,许以好处,让谢长乐主动提出致仕,又因由将文书压下,直到十月初的那天,机会到了,谢长乐办理最后的流程,并退租搬家,然后就此失踪,尸体出现在那栋宅子内的水井内。”

刘烨垂眸思索,说道:“或许可以再添加一些假设,就像是大人刚刚说的,此人潜伏暗中,需要谢长乐帮忙做下某件事情,并提出只要完成,便帮助谢长乐升官。

所以谢长乐才会提前写下致仕文书,直到十月初,变故出现,谢长乐做出安排,而后被那人灭口,丢入水井毁尸。”

林清问道:“那你觉得这背后之人目的为何?”

“王家!”刘烨重新明朗,就像是有一道光,将他眼前的迷雾渐渐破开,“两月前王家曾有一位下人失踪,谢长乐对此很是关注,还几次三番与我探讨。”

下人失踪自有京兆府去寻找,还不至于让大理寺掺和进去,但谢长乐对此太过关心了,所以他才会想去那风花胡同碰碰运气。

那可是王家,家主乃是如今的大将军王尚,而且再过几日,王大将军就要过寿了!

刘烨心头忽的一跳,“所以那暗中之人的目标是大将军?”

林清摇了摇头,“不知。”

线索有限,能推断出的结果也只是一小部分,但如果王尚出事,后面会很麻烦。

林清看到刘烨脸上的疲惫,将后面的话暂时压下,转而说道:“时辰已经不早了,你今日便歇在这吧,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去谢长乐那位外室家里看看情况。”

“那便叨扰大人了。”刘烨躬身作揖,而后顺着窗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劝道:“大人也要早些休息,身体重要。”

林清微笑颔首,顺着窗户招了招手,外面早有丫鬟候着,立即进来为刘烨引路。

刘烨再次作揖,方才跟着丫鬟离开书房。

门被关上,房间里就只剩下林清与暗九两人。

林清轻轻吁出一口气,稍稍揉了揉额角,问道:“京兆府的卷宗调来了?”

“都拿到了。”暗九取出两本薄册交给林清。

册子很薄,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记录和王家管家报官时的口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白日里刘烨就说过王家的事情,林清早已派人去取卷宗,直到如今才抽出空来。

这其中一份是原件,另一份是抄录留档。

林清全部翻开仔细对照。

暗九道:“这等案子由京兆府负责,那谢长乐便是手再长,应该也伸不到京兆府。”

“谢长乐的差事主要负责文书归档,虽说是两个衙门,也小心一些为好。”林清边看边说。

暗九走到烛火前,将灯又挑亮了些,“还不如让刘大人留下来帮忙,好歹也是大理寺的,对付这些卷宗也是手到擒来。”

林清知道暗九也是心疼她,“他办差刚回,又忙了大半日,这些许小事我自己就行了。”

暗九无奈道:“自从你回来这几日就没消停过,不是在看那些堆成山的疏文,便是忙活那些南境批人,好不容易今日见亮了,结果又遇见这等事情,咱们是会武,身子骨比普通人好,但不是铁做的。”

林清放下手中的东西,“那院子是周福生留给我的,我不露面,那充其量就是鬼宅。我一露面,一直盯着我的人就会盯上那里,总不能给他们祸害那里的机会。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这位谢佐史的死确实奇怪,还有那些只剩些许骨头的尸体,我的直觉似乎带着一种隐隐的寒意,让我有点不安。”

暗九不言,但神情也逐渐凝重,他们这种久经厮杀之人,有时直觉比眼睛看见的还要准确。

她下意识瞥向窗外,却见一点火光由远及近,直到书房门前,她方才认出是段成和林文。

林文候在门外,段成匆匆进来,禀道:“属下已经询问过吏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他们说是大理寺卿章杰余章大人派人打的招呼,要将谢长乐致仕的文书扣下。”

林清一愣,忙问:“章家那边怎么说?”

“章大人说并不知情,他甚至没听说过谢佐史致仕的消息。”段成带人满城跑了大半夜,一家一户的把人从床上叫起来问话,但结果却让他心惊肉跳。

他继续说道:“吏部那边说大理寺少卿乔秋元乔大人亲自送去的消息,时间是在五月二十那日。

隔日乔大人便亲自过去打了招呼,他又是为章大人传话,吏部官员自然也就将谢佐史的文书给延后了。

可属下敲开乔家大门的时候,这位乔大人却矢口否认,属下言明,要将其押回天禄司,乔大人才说出实话。”

段成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乔大人从五十十八便开始告假,面上在府中养病,私下里却在春雨阁后院,并点了数位姑娘,还包了旁边南风馆的几位名倌,直到二十二早上才匆匆入宫参加朝会。”

林清也是听得嘴角直抽抽,“我若没记错,这位乔大人好像也五十有二了吧?”

段成艰难的点了下头,“乔大人两鬓见白,心宽体胖。”

说的还挺委婉,林清又打量了一下段成,毕竟是个少年郎,突然遇见玩的这么花的,多少有点挑战。

好歹是她的下属,还是得安抚下,于是林清说道:“之后见得多了,你会发现今日所见也不过尔尔。”

段成瞪大眼睛,下意识的“啊”了一声,他着实想不到还能有比这过分的?

暗九瞥了他一眼,“有啊,之前有个世家效仿史书,建了个小酒池肉林,邀请本地宾客作乐。”

段成目瞪口呆,无法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暗九见他呆呆的,继续逗他,“然后就被咱们天禄卫全给一锅端了,抓的抓,杀的杀,还有些罪轻的,捐给朝廷好大一笔银子。”

段成忽的就不在意了,为富不仁,活该被抄。

林清低咳一声,生硬的将这个话题岔开,“青楼那边核实过了?”

段成点头,“核实过了,乔大人连上茅房都有人陪着,的确没有进过吏部。”

乔秋元没去过,但因为他干的荒唐事,绝不敢往外说半个字,吏部那边的做法也不合规,说白了就是人情世故,面上自然不会提半个字,左右不过一个小吏。

一来二去,倒也没人注意到谢长乐的异常。

林清琢磨着,“这倒是奇怪了,这谁都没说,那往吏部的消息又是谁送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

翌日用过早饭,林清便与刘烨前往谢长乐京中住处。

谢长乐的院子在南边一条偏街上,是个小四合院。

打从昨日便有天禄卫在此布防,今日一早更是将此处完全控制。

林清进入院子,一眼就看见跪在一边的几人,寡妇高氏刚四十出头,旁边跪着一双儿女,后面则是儿子的妻子。

今日天气不好,天空被厚云遮住,风不算大,却能吹得树枝晃动。

一家老小垂着脑袋,身体瑟瑟发抖,唯有跪在后排的小男孩满脸好奇,一双眼睛不断看着四周的天禄卫,又落在林清的裘衣上。

他忽的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的往林清身边走,没两步就被一边的孟杰给提了起来,两人大眼瞪小眼。

第420章 第 420 章 ……

第420章

高氏一家人看见孩子被提起来就已经傻眼了。

天禄卫在民间就没什么好名声, 杀人放火,抄家灭族,但凡跟他们扯上关系,留个全尸都是他们发善心。

一时间所有关于天禄卫的传闻在他们的脑子里不断翻滚着, 脸上苍白如纸, 绝望的看着被军官拎在手里的孩子。

完了, 孩子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他们恐惧着,却半个字都不敢说, 头垂的低低的, 双目紧紧闭上,不忍去看即将发生的血腥。

直到孩子的母亲发出一声哀嚎, 扑倒在孟杰脚下,苦声哀求:“官爷开恩,孩子还小,民妇愿代他一死!”

孟杰抱着孩子, 满脸懵逼, “好端端的, 我杀他干什么?”

说完想到他们天禄司的名声, 无奈的将孩子放在地上,有心想解释两句, 又不知从哪开口,干脆闭嘴不言。

小孩一落地,众人的心便也跟着落地, 眼里透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孩却不懂这么多, 没去看满脸庆幸激动的母亲,而是扭头看向另一边,伸出一双小手, 准确的抓住林清裘衣的毛边,揉了两下,发出“咯咯”的笑声。

雪白柔软的绒毛被染上一道黑色的泥印,边上还能看出手指的形状。

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瞬集中在小孩身上,高氏一家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绝望的闭上眼睛。

孩子的母亲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林清沉默的低下头,看向衣裳毛边的泥印,轻轻拽了两下衣服,结果没拽动,然后就对上小孩开始续泪的大眼睛。

小孩嘴里带着哭腔,“要毛毛。”

林清无语片刻,摸出两块点心塞进小孩手里,把她的衣服换出来,然后将孩子拎起来塞进旁边的刘烨怀里,继续向前走去。

刘烨是真没料到这还有他的事情,怔了一下,安抚的轻轻哄了几句,而后交给一边已经清醒的孩子母亲。

孩子母亲激动的抱着孩子哭泣,高氏一家子也终于将高高悬起的心再次放下,眼含热泪,却又忍不住疑惑。

不是说天禄卫最不讲道理,走到哪杀到哪吗?

可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连娃儿弄脏了贵人的衣裳,也都还好好的……

他们依旧害怕,头却不像一开始压得那么低了,偷偷瞄着进入房间的那道背影。

刘烨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多了些许高兴,扭身追着林清进入屋子。

这房子已经有些年头,家具大多陈旧,天禄卫已经将屋子里搜了一遍,与谢长乐有关的东西都被堆在外面的堂室中。

刘烨仔细察看面前的杂物。

东西并不算少,已被打开的大包衣物,大多都是细布制成,还有两个斗柜和一个已经褪色的大木箱。

天禄卫已经抽屉都抽了出来,木箱也被打开了盖子。

一个里面全是散碎的配饰,另一个则是用来装书册字画的。

乍一看有点让人无从下手的感觉。

刘烨下意识看向林清,就见林清从第二个抽屉里捡出一串佛珠。

他抬步走了过去,问道:“这佛珠有问题?”

“若是一堆真货里冒出一个假货,可以说是物主眼光不好。可若是一堆假货里冒出一个真的,你怎么看?”林清将佛珠放在刘烨手里,“千年沉香木,都包浆了,这东西有市无价。”

刘烨惊了一下,险些把手里的佛珠甩出去,佛珠触感温润,还有一种祥和的……贵气。

这也就是林清看见,换成是他就不一定认得出来了,毕竟沉香木什么样他只在书中见过,未必能一下认出来。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谢长乐怎么会有这种贵重的物件?”

“谁知道呢,可能是旁人送的,或者是地上捡的,贼人送的,又或者是他偷的。”林清随口说着,话题一转,“不过你可听过王家一个传闻?”

刘烨将佛珠小心的放回抽屉,“什么传闻?”

林清说道:“王尚王大将军还未及冠便镇守边关,战功赫赫,坑杀战俘无数,人到中年,他从边关调回京城,排在前面的子嗣已经长成,却始终无所出。

王家找遍了大渊各地的神医,均无所用,直到一游方和尚上门,说王家杀戮太重,这才导致子嗣断绝,若要破解,需做到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王尚必须不再出京,多行善事。

第二件,游方和尚交于王家一串佛珠,声称嫡长孙降生之后便要带上这串佛珠,终生不摘,便能将王家血脉延续。”

刘烨不明所以,“这等无稽之谈,大人也信?”

“王尚的确之后就没怎么出过京城了。”林清漫步上前,继续翻着箱子里的东西,随口说道:“王家两代人确实隔的有点多,王大将军的儿子都六十多了,嫡长孙却与我差不多大,而且他的手腕上也的确一直带着一串佛珠,我曾见过两回,跟这串佛珠几乎一模一样。”

刘烨思索着林清的话,“可谢长乐与王家并无交集。”

林清轻轻笑了笑,谢长乐或许没有,但那个王家走失的仆人有啊,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说不定也有。

但这样一看,那个仆人或许就那么清白了。

她看向门外,“把高氏他们带进来。”

高氏一家人立即被天禄卫带进屋子里,地上跪成一排。

林清看着这一溜的人,开口问道:“你可知谢长乐已有家室?”

高氏犹疑着点了点头,“民妇知道。”

她接着说道:“民妇寡居多年,生活困苦不说,独自一人,连个说闲话的都没有,就想着再寻个良人嫁了,结果便遇见谢长乐。

他好歹是个吏员,有这套房子供民妇居住,又能按月往家拿钱,民妇觉得挺好,后来有了一双儿女傍身,便更不在意了。”

大渊的律法对外室并无限制,说白了最多是道德谴责,只要子嗣不入朝为官,没人爱管这闲事,天知道查别人会不会把自己给漏了,毕竟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尤其像高氏这种,在旁人看来,她是再嫁,只要她把嘴闭严了,旁人便不知道她儿女的来历。

但嫁给外室子是极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小孩的母亲姓于,正是嫁给高氏的儿子,听到这个消息,仿佛天都塌了,那外室子说起来也就比奸生子高那么一点。

她家里还算富裕,嫁进这家也是因为谢长乐有官身在,又有这么一套房子,与她家也算门当户对。

可如今她才知道,她这夫君竟是那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

她双目通红,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指着高氏一家子,手指微微发颤,“你……你们……”

于氏愤怒的说不出话,快速的喘息几下,发出一声哭嚎,对着林清叩拜,额头撞在地面发出砰砰声响,“还请大人给民妇做主啊!”

刘烨心有不忍,但他是男子,也不好上前搀扶,只道:“你不必如此,此案由大理寺、天禄司等多衙携手,只要有冤情,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于氏呜呜哭着,却不再说话了。

高氏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敢问大人,民妇家里与什么案子扯上关系?”

林清似笑非笑的瞥着她,“你不知道?”

高氏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声音发虚,“民妇不知。”

林清直言:“谢长乐死了。”

高氏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愣神,接着放声大哭,拳头一下下垂着地面,“天杀的,夫君他到底是被杀死的!民妇也不活了……”

林清没搭理她,看着再度晕厥的于氏,让旁边的天禄卫将人和孩子暂且带下去安顿。

直到于氏被抬下去,高氏的儿女好似才反应过来,与他们的母亲一样嚎啕大哭,节奏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林清就这么看着他们哭,像是在看几个演戏耍宝的艺人。

伤心?

她看见高氏的眼角是上翘的,高氏那儿子干嚎着,眼白里连根血丝都没看见,女儿倒是聪明,脸给捂住了,可袖子却是干的。

林清走到主位前的椅子坐下,手肘搭在桌上,指腹有节奏的敲着桌下,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轻巧,却能清晰的钻进这堂室内每一个人的耳朵。

哭声越来越尴尬,连声调都变得古怪起来,直到高氏三人再也哭不下去了,垂首跪好,原本已经散去的恐惧重新在心头萦绕。

林清道:“本侯很忙,机会只有一次,说与不说,你们自己掂量。”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门旁的天禄卫两处镣锁,铁链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动静。

高氏的儿子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一下就看见镣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最先扛不住了,“说!草民都说!”

高氏挖了儿子一眼,死心的闭上眼睛。

林清问道:“五月时,谢长乐可有什么异常?”

“有!”高氏的儿子立马回道:“草民的妹子一直想打根金簪,但家里没钱,直到五月下旬,爹……谢长乐突然就拿了两个金锭回来,每个都有十两重,其中一锭直接就给妹子打钗了。”

林清若有思索,再次问道:“他可曾说这金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高氏的儿子摇了摇头,“谢长乐只说是攀上了贵人,要草民不要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