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470(1 / 2)

第461章 第 461 章 ……

第461章

夏月珂算是将前人鉴宝会的经验流程推倒重来, 将一整艘画舫作为休息之用,不设固定宴饮,一楼只提供茶水点心,二三楼则与永福楼合作, 道道菜品明码标价。

这会已有不少人在此休息, 一二楼人数不少, 李明霄扫了眼这些人的桌面,皆是大桌酒席。

他扭头看了看林清, 小声道:“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平阳的?”

“我只是给郡主提了些许建议。”林清低声回了句。

鉴宝会办这么大, 不能光支出不回本,倒卖请帖赚一笔, 这饮食上还能赚一笔。

永福楼的金字招牌大家伙都信得过,所以与其合作,再把菜品的价格往上提一提,能来这里的人都不差钱, 只要在合理范围内, 大家伙都愿买单。

再加上皇帝的招牌, 那就更没问题了。

这次赚的钱四六分账, 皇帝占两成,她与夏月珂各占一成, 剩下六成给永福楼。

别看皇帝只有两成,这可是明目张胆的给皇帝送钱的机会,能时常见到皇帝的世家大族固然无所谓, 可有的是连初一十五朝会都上不去的官吏和商户。

他们不会心动吗, 不会想让皇帝记住他们家的名字姓氏吗?

他们只会恨价格订的太低。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上三楼,这层皆是单间, 相对安静。

夏月珂早就留好了房间,也是此处风景最好的,房里也做了安排,内外皆有专人伺候。

林清扫了眼地面的三个炭盆,抬手将窗子推开大半,让闷热的空气流通,这才走到李明霄身边,“至于厨余,陛下也无需担忧,下面已经做好安排,各有去处。”

李明霄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热水温过一般,钱这东西谁都不嫌多,更何况他是皇帝,用钱的地方更多,所以才同意这么个法子,可始终担心太过铺张。

不曾想还未出口,林清便已帮他想到了解决法子,而且这般作为,林清担责也是不轻,若有人从中使坏闹出人命,她必定要被牵扯。

他握住林清的手,“阿清,你不必如此……”

林清只是轻笑,另只手轻附在他的手背,“无妨,我若连这点事都担不起,之后还如何让下面人信服,而且撒个钩子便能钓上大鱼,对我而言也非坏事。

王家那事可还没利落呢。”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而后走到对面坐下,端起刚被送来的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李明霄轻叹一声,“你尽可放心行事,朝堂上我压着,总不会让那些人跳出来坏事。”

说到这他心里突然又有点不是滋味,“你与平阳倒是谈笑风生,对我就只剩公事政事。”

“如果照这话来说。”林清不疾不徐,似笑非笑,“你身边那个柯清漪竟然还没把自己作死,莫不是有人在保她?”

李明霄心里那点不快立马就散了,“那倒也不是,自从上次得罪你,没几日就被她师父调到尚仪局那边,前两日又向我求恩典,要将她外放嫁人。你说,我可要放她?”

“这位柯御侍倒是有个好师父。”林清不甚在意的摆摆手,“随意吧,左右不过一个奴才,是死是活与我也没多大干系。

你也是,别天天跟个姑娘还要计较,我怎么回事你还不清楚吗,真要是动了那等心思,才是害了人家姑娘。”

李明霄耳根一红,目光略有闪烁,心里那点不安算是彻底散了。

这时守在门外的吴德海低首步入房门,说道:“陛下,国公爷,陆世子在外求见。”

“陆长歌?”李明霄颇为诧异,转头看了看林清。

林清道:“许是有什么事吧,让他进来说吧。”

吴德海再次出去,不多时,陆长歌便怀抱一个锦盒匆匆而入,只是面有焦急,额角沁着细汗,忙对林清求道:“陛下,林国公,求二位救命!”

林清这下更好奇了,与李明霄对视一眼,目光转向陆长歌,问道:“怎么回事?”

“是这个。”陆长歌将怀里的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听闻此处有鉴宝比试的地方,我特意带了家藏的玄玉雕过来。”

盒子里的玉石只有巴掌大,形似棋子,通体雪白,细腻油润,一看便是上品。

李明霄也禁不住多看了几眼,赞:“好玉。”

“此玉的妙处不止在玉料,还有雕工。”陆长歌拿起玉石将底部露出,只见底部四周只有一层薄薄的边界,内部雕着二十八星宿的浮雕,每一点都只有米粒大小,布局严谨,毫厘不差。

阳光下,浮雕上似有星辉流淌,让人移不开眼。

林清真心夸赞:“当真是巧夺天工。”

陆长歌叹息一声,满面愁容,“此物乃我祖父偶然所得,据传是五百年前某位天师遗留的至宝。

我今日带此物也是存了炫耀的心思,哪知昨夜我突然收到侠盗飞影的信件,信中说他会在今日取宝。”

他将信件取出放在桌上,“自从昨夜收到信我就没合过眼,原本想干脆把玄玉留在府中,可侠盗之名如雷贯耳,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妥,只能带着宝物来到此处,如今能帮我的,也唯有陛下和国公爷了!”

林清这下更疑惑了,侠盗飞影在江湖颇有名声,但所盗之人即便不是贪官污吏,也会是为富不仁之辈。

这个英国公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也不至于让飞影特意跑来偷一下吧?

而且鉴宝会可是挂了天禄司的名字,旁人拿飞影没办法不代表她做不到,不过是不爱搭理罢了。

只要飞影不傻,应不该不至于跑到这来触她霉头。

林清拿过信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正月初三日,借尔玄玉雕,换得功德路,消汝三分债。

落款两个大字——飞影。

看得出写信人对字迹做了伪装,只能说写的还算整齐。

她将信收起,塞进袖袋,“陆世子放心,既然有人敢在此闹事,我没有不管的道理。”

陆长歌长舒一口气,这会才算是将心放在肚子里,他也清楚,侠盗飞影就没失手过,靠他保住玄玉雕大概率会中招,如果有林清出手,才是最稳妥的。

他不认为一个侠盗能玩的过林清。

“谢陛下,谢国公。”

李明霄只是笑笑,看向林清,“你打算怎么办?”

“都闹到这了,自是要抓,不过还有个问题要问一下陆世子。”林清看向陆长歌,“这封信你是在哪收到的?”

“在我的书桌上。”陆长歌回忆片刻,接着说道:“昨日初二,我与家中长辈饮酒,又与朋友同僚小聚,回府时已近酉时,这封信就放在我床上。”

林清继续问道:“这之前可有人进过你的房间?”

陆长歌摇摇头,“收到信时我便问过下人,没有外人进过院子。”

林清点了点头,思索片刻,道:“如今你人在鉴宝会,若对方不动,你就暂且将此物留下,待之后我让天禄卫亲自送回。”

陆长歌急道:“可若那个飞影打算就在这里盗取玄玉雕呢?”

林清说道:“玄玉雕在你的手上,又有天禄卫在此严查,如若对方有所行动,只有一处地方才有机会。

按照私人鉴宝流程,宝物进入鉴宝厅前会有天禄卫进行查验,而后亲自送入一旁的鉴宝室内有师傅进行鉴定,确定符合鉴宝厅的价值后方可入内。

也唯有这一段时间,玄玉雕才会短暂离开你的视线。”

陆长歌会意,“也就是说,如果飞影动手,势必会在这一段时间内得手。”

林清颔首,“不错,我会让人防范,你且安心。”

陆长歌感激的再次鞠躬,既然已经明白对方下手的时间,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也不能都指望天禄卫,他也可以多叫些人保护。

李明霄看着陆长歌离开,直到房间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个,方才开口:“看你言语,此事似乎并不简单?”

林清站起身,“也没多难,别管什么侠不侠盗的,抓了就是。不过有这事在,你便不适合露面了,我过去盯着,让吴德海和杨统领跟着你吧。”

李明霄明了,也不自觉的松了口气,“你放心去做,后面有我。”

林清微微一笑,转身走出房间,将吴德海和杨统领唤进房中,这才离开,找到在此掌事的副使王武,吩咐几句,而后往设下擂台的画舫那走。

……

另一边,陆长歌抱着盒子迅速回到陆家所在的房间,陆云举不在,但几位弟妹都在。

这次鉴宝会京城世家几乎都到了,难得盛会,一是可以让家中子弟长长见识,二是可以借机相亲。

联姻是世家大族永不落幕的主题,而且非常好用,这次跟他过来的两位妹妹,一位是他的庶妹,名陆蔓。

另一个则是二房嫡女,名陆昭芳。

除此之外还有幼弟陆长鸣。

陆长鸣刚满十七,正是变声的年纪,看见陆长歌回来,操着公鸭嗓追到门口,焦急问道:“大哥,情况怎么样?”

陆长歌一改之前的焦虑,安抚的拍了拍陆长鸣的肩膀,“放心,没事了。”

他把之前林清说的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

第462章 第 462 章 ……

第462章

都是自家人, 自然要往一处使劲,但两位妹妹一个是庶出,一个压根就是二房的姑娘,若真要算, 陆长歌最信任的还得是陆长鸣这个嫡亲弟弟。

陆长鸣思索片刻, “大哥, 我觉得那个林国公所言有理,不如咱们现在就把玉雕带过去, 有天禄卫守着, 必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过全靠天禄卫也不妥当,外人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自家人, 还得让过来的陆家人警醒些。”

陆长歌很是赞同,“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又看向陆蔓和陆昭芳,原本向外迈出的脚步再次停下,“母亲本是要我带你们去那边的, 不如一起走吧。”

两位姑娘唯唯诺诺, 不敢言语, 只默默起身坠在陆长鸣后面, 看的陆长歌直蹙眉。

他亲妹子如今已是怀王妃,行事落落大方, 稳重得体,亦是给英国公争取不少好处。

这两人与之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罢了, 也确实没甚可比的。

他见陆长鸣已经拿起锦盒, 便第一个走向外面,陆长鸣紧随其后,接着是陆蔓与陆昭芳。

待离开楼层亦有数名家仆跟上, 直接前往鉴宝厅所在的画舫。

这会已接近午时,舫内的人更多了,但有天禄卫维持秩序,倒也相安无事。

明明平静的如水一般,所有人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走着自己该走的路,明明所过之处雕梁画栋,处处精品。

可陆长歌就是觉得心里好似浸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像是哪里不大对劲,可细细一想,一切又只道寻常,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突地停下脚步,猛然扭头,却正好对上陆蔓与陆昭芳受惊的脸蛋。

两人不明所以,怔怔不安的看着他,也颇为疑惑,不是说急着去鉴宝厅么,为何突然停下?

陆长歌视线一扫,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急问:“长鸣呢?他人呢?!”

不会是那侠盗飞影已经动手了吧?

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前后都有人,怎可能让中间的陆长鸣直接消失?!

陆长歌这一瞬的脸色极为难看,心急如火。

这一问让两个姑娘更怕了,陆昭芳懦弱的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角落,鼓起勇气道:“刚刚三哥看见一位同砚,正在那说话。”

陆长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陆长鸣与一位官家公子正在一处角落说话。

那人他也是认识,是秘书丞张大人家的庶子,好似叫张晏平。

陆长歌刚刚提起的气骤然散了,忍住怒火,唇角带笑,阴森森的盯着那边,“我记着那位张书丞似是跟蔡国公府有些关系。”

英国公府的几人纷纷垂头,不言不语。

陆长歌也没指望他们回话,“看来最近父亲对长鸣疏于管教,什么人都敢来往了,去个人把他叫回来。”

两名随侍立马应诺,跑过去把陆长鸣给拖了回来。

陆长鸣先是懵逼,在对上陆长歌阴恻恻的目光后猛地打了个寒颤,心虚低头,“大哥,张兄书读得好,最近又刚得了一本孤本,我这才与他说了几句,我知错了。”

“知错就好,但你也需知晓,若玄玉雕真丢了,可不是咱们兄弟俩一起跪祠堂就能解决的。”陆长歌将锦盒拿了回来,打开看了眼,见玉雕完好,也不再多话。

他倒是想当个好哥哥,可玄玉雕是个好东西,也是英国公府用来抛砖引玉的宝贝,日后还有大用,若真在他们手里丢了,之后要找到能够代替玉雕的宝物就很难了。

好在虚惊一场。

不远了,只要走过这段路,就不用担心玉雕丢失了。

陆长歌亲自抱着盒子,脚下步伐加快,穿过这条为了连接两艘画舫制造的长廊,很快就抵达擂台所在的画舫。

比起其他画舫楼阁的严密,这里几乎被卸掉所有门窗,格外宽敞,一层为武擂,擂台高出地面半丈,两侧设有兵器架,都是未开刃的真家伙。

正有两人在擂台比划,一人人高马大,肌肉结实,拳拳生风,另一个则是个身量不高的姑娘,梳着妇人发髻。

大汉的拳头到她面前,就如刮了一阵细风似的,伸手轻轻一挡,愣是就给对方卸了力道,接着一脚踹出去,愣是把那几百斤的汉子给踹出几米远,直接滚下擂台。

擂台旁的管理者抬手敲响大罗,高声道:“郑巧儿胜,还有没有来挑战的?”

台下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愣是没人敢上去。

陆长鸣刚被训斥的原本都抬不起头来,这会看见擂台上的郑巧儿,不禁皱眉骂道:“这平阳郡主和林国公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擂台竟让个妇人霸占!”

陆长歌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是林国公,不想给英国公府昭祸就把嘴闭严了。”

陆长鸣顿时萎的跟鹌鹑似的,垂着脑袋不说话,唯有后方的陆蔓和陆昭芳看着台上的郑巧儿满是羡慕。

二楼是文擂,文人雅士不少聚集在此,有人吟诗作对,有人比拼书法棋艺,很是热闹。

若是以前陆长歌很愿意上去凑合一下,顺便结识些人才,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可这会手里拿着盒子,脑子里都是侠盗飞影,整个身体骤然紧绷,生怕有人趁乱接近。

正想悄悄往三楼的入口挪,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好诗!真乃传世佳作!”

许多人就跟疯了似的涌了过去,将通往三楼的入口遮挡的严严实实。

陆长歌赫然停下脚步,身体绷的更紧了。

若他是飞影,眼下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混乱,躁动,鼻间好似多了一点奇异的香气,像是瓜果自带的香甜,一入鼻腔坠入喉咙,又像是饮下烈酒的火辣,直入肺腑,接着汇聚成一团火气直冲大脑,将清醒的思维搅弄的乱七八糟。

朦胧之际,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我有一作!”

陆长歌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衣着略显朴素的姑娘漫步而来,红唇开合,声如黄莺,“忽闻霜天画角彻,十万冰河裂甲鞍!”

一声落下,犹如雷音炸开,他整个人陡然清醒过来,而且亦响起众人的惊叹声。

“好诗!”

“明明纸醉金迷之地,却有金戈铁马之意!”

“的确比刚才那首强多了。”

“这姑娘是谁家的?”

……

旁人不知道,陆长歌却是认识,这姑娘正是之礼部尚书颜回的独女,名宛蝶。

颜宛蝶不疾不徐,少了一抹烂漫,宛若青莲初绽,遗世独立。

便是他也一时看直了眼,直到人群再次骚动,分为两拨,吵得不可开交。

一边觉得此诗可为冠首。

一边觉得女子焉可为首。

甚至有些人直接跳上桌案吵架,毫无风度礼仪可言,其中还有他认识的世家子弟,可谓丑态百出。

陈列在中央的巨大铜炉升起袅袅白雾,又在半空扩散隐匿,无形无迹。

厅中香气更加浓郁,如同鲜花最后的怒放。

陆长歌盯着那铜炉,忽的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空着的左手撸起右臂的袖子,狠狠一拧,疼痛顺着胳膊涌上大脑,让原本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过来。

这屋子里的熏香被人做了手脚!

他赶忙转身就要离开,却正好对上一双带笑的眼,失声道:“林……林清!”

林清也不介意被唤了姓名,垂眸瞧了瞧他那露出来的胳膊,上面一块青紫,感慨道:“下手倒是够狠的。”

“这屋子里……”

“没事。”林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四面都有人看着呢,出不了大事。”

陆长歌陡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震惊的瞪着她,“是你做的!”

林清直接点头承认,“是我。”

陆长歌难以相信,“为何?”

“看来是还没醒了。”林清取出一粒醒神的药丸递给他,“凡是要想破而后立,就得有纷争,他们要是统一阵线,我怎么把颜魁首推出来。

放心,只是一点香罢了,一会就散了。”

陆长歌脑子木木的,接过药丸吞了下去,“为何?”

林清露出一个微笑,张嘴吐出四个字,“问你爹去。”

陆长歌难得被噎住,有那么点不知所措,看林清抬步往三楼走,下意识就跟了上去,突然想起侠盗飞影的事,想要出声提醒,却见对方头都没回,只得压下想法迅速跟上。

不知为何,看着林清背影,他这一路悬着的心突地就落了地,连喘气都大胆了。

林清没有叫人过来,信手拨开人群,直上三楼。

进入鉴宝厅有两道门,一道经天禄卫检验后便可进入,专为游客所设,另一道则通往鉴宝室,由鉴宝师检验后方可进入。

刚已有天禄卫将陆长鸣等人带到这来,正站在一边惴惴不安,直到看见陆长歌才算是找到主心骨。

林清抬手指了指近在眼前的鉴宝室,“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按理鉴宝室最多只能有两人进入,但林清在这就是特权,她说的话就是规矩。

林清摆手让检查的天禄卫退下,率先走进室内,其他人紧随其后。

鉴宝室只有两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四周空荡,只有墙壁,另一边还设有一道门通向鉴宝厅,中央摆着一套桌椅。

椅子上坐了个干瘪老头,身上裹着绸衣,双目微合,一手敲桌面打着拍子,一边哼着曲儿,直到众人进来方才不情不愿的敲了敲桌面,示意把东西放桌上。

林清也不在意,跟陆家众人介绍:“这位姓何,是从神霄宫来的前辈之一,对玉器一类极有研究,堪称大家。”

左右是神霄宫要来的,也就一年期限,不如在此发光发热。

至于尊老爱幼这种问题,林清是一点也不在意,这叫物尽其用。

陆长歌服用那枚醒神丸后,这会已经清醒了不少,回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恨不能刨个洞钻进去。

他窘迫的垂着脑袋,根本不敢去看林清,匆匆而过,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

何老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玉石取出信手一翻,连一边的工具都懒得拿起,直言道:“这光泽看似通透,实则是用油润上去的,假货。”

陆长歌被这俩字砸的眼前一黑,假货!

他的玄玉雕自不可能是假货,所以……还是被那个飞影得手了!?

怎么回事,明明东西一直在他眼前,飞影是如何动手的!

陆长歌不敢置信,刚刚清醒的脑子又一次陷入混沌,几步冲到桌旁拿起玉雕,一入手他就知道何老所言无错。

无他,看着像那么回事,可玄玉雕乃是用最顶级的玉料,入手温润,眼前这块就像是抹了一层油的石头,看着像那么回事,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而且底部是平的,并无星宿浮雕……

他求助的看向一旁的林清,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林国公,还请您帮我寻回玄玉雕!”

林清却犹豫了,不断打量着陆长歌,然后从怀里将那瓶装着醒神丸的瓷瓶再次拿出来,“我好像估错药量了,要不你再来一颗?”

原本紧张的陆长歌被这一幕弄得有点傻眼,也不知道该不该接那药瓶。

“好歹也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在朝堂亦是历练多年,逢人多是三分笑,遇事常留九曲心。”林清多少有点无奈,“你再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还没反应过来呢?”

陆长歌宛若雷劈,话说到这份,他锈住的大脑终于重新运转起来,“我被下药了!”

林清道:“刚刚你来寻我便有异常,特意让医师给你配的药。”可惜顾春不在这,药效把控也没那么准确。

陆长歌懵了,呆愣愣的接过瓷瓶,倒出四五颗一口吞了,没有水送服,连喉咙都被药丸润上凉意,一张嘴就不停地有凉风往外钻,“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何那时不告知我?”

林清笑笑,“你要查侠盗飞影,若是告诉你了,那飞影若察觉,可不要溜了嘛。”

所以她压根就没想派什么人,真正的饵从始至终都只有陆长歌一人,也只能是陆长歌。

陆长歌感受着那股子凉意直冲脑子,像是被寒冰冻了一下,这会是真醒了。

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冷的可怕,视线扫过众人,“国公已经抓到飞影了?”

林清伸出手指向他后方的陆长鸣,直言道:“不就是他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在陆长鸣的身上,陆长鸣脸上血色褪去,慌乱的向后退,直至后背撞到墙上,“不是我!我没有,你抓不住飞影就算了,为何污蔑我!”

“我曾问过陆长歌,他说信件是出现在他床上,以英国公府的防卫力量,外人固然进不去陆长歌的院子,但对内却不设防。”

林清淡淡瞥着他,“你们是嫡亲兄弟,居住院子有一道小门相连,陆长歌院子里的奴才防不住这样的内鬼。”

陆长鸣猛地抓住林清话里的漏洞,怒道:“飞影武功高强,不过是送封信,对他而言子没有难度,你凭什么说就一定是我!”

“自是因为这封信。”林清将陆长歌给她的那封信取出,当众展开,一字一句念道:“正月初三日,借尔玄玉雕,换得功德路,消汝三分债。”

她轻笑一声,像是看见一个笑话,“不巧,天禄司就有飞影写过的一封信,他这人性子懒散,但凡能少写一个字,就一定不会多写一个字,而且字迹颇为洒脱。”

说到这她又扬了扬手里的信,“这不是飞影的笔迹,但全文内容却有出处,是一个前段时日流行的话本,名叫《九盗天门阵后,侠盗误入公主闺房》。”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林清的脸绷住了,无他,这书绝版,她又不能明面上找,如今还没弄到全套,“这纸上的话便是从那本书上扒下来的,就改了个日期和宝物名字。”

因为这封信,因为那绝版的话本,因为陆长歌的回答,更因为陆长歌悄无声息的被下药,她从一开始就锁定了陆长鸣。

根本就没什么侠盗飞影,只是自己人监守自盗。

“国公既然知晓,为何一开始未曾言明?”陆长歌说着,一张俊脸乌云密布,若非地方不对,他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林清问道:“你可曾想过,陆长鸣为何要盗玄玉雕?”

据她所知,陆长鸣正在书院读书,又是英国公府的嫡出公子,为何要偷自家的宝贝?

陆长歌反应过来,盯着已经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长鸣,正所谓家丑不外扬,可事情闹到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他一个世子爷说得算的。

可正如林清所说,究竟是为什么?

一个书生,又能缺什么?

陆长歌心思一动,“你缺钱?”

陆长鸣知道再狡辩也没用了,双手抱着脑袋点了下头。

第463章 第 463 章 ……

第463章

“这段时日书院里多了个选美人的游戏, 主人拿出多幅画作,只有一位为美人图,我等可选择押注,押中美人者便可全胜, 拿走所有注资全部拿走。

若无一人猜中, 则归主人所有。”

陆长鸣本就没多大胆子, 如今被这么一吓,哪里还敢隐瞒, 悉数都说了出来。

“我一开始并不在意, 可大家都在玩,我也就凑了几回热闹, 就……戒不掉了。”

他悄悄瞥了陆长歌一眼,见他亲哥哥脸色黑如锅底,盯着他的目光仿若能吃人一般,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慌不择言的解释:“一开始就是些笔墨纸砚, 后来也不知是谁提议, 就用了银子。

我也不想的, 可心里总惦记着,就觉得下一把我铁定能赢回来, 结果输光了。

我不敢说,后来张书丞家那个庶子,叫张晏平, 他就找到我, 借给我银子,只收一分利息。”

说到这陆长歌垂着头都能感觉到兄长要杀人的目光,“我觉得不贵, 也就借了,结果不到三日他就管我要钱,我才得知所谓的一分利是每日的利息,而非每年。

他们还说,若我不还银子,就把这事捅到陛下那里,让父亲罢官丢爵。”

放印子钱,不管收钱的还是借钱的都会被重罚,尤其朝堂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陆长鸣是真怕了,对他而言这就是天大的祸事,还又还不起,说又不敢说,“就在前两日,张晏平给我出了个主意,听说兄长要带玄玉雕来鉴宝会,就让我把这玄玉雕给替换出去,先抵押换取钱财将钱还了,待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替换回去。”

陆长歌听到这已是气的眼前阵阵发黑,指着陆长鸣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你是何时给我下的药?”

陆长鸣努力的缩着脑袋,“前天晚上,我放你参汤里了,张晏平说你不好糊弄,就是点让脑子混沌的药,吃一次也就维持个两三天,对身体也没什么影响。”

陆长歌剧烈的喘息着,“信也是那个张晏平给你的?”

陆长鸣点点头,“都是他给我的,仿品也是,原本是想在府里就给换了,可你看得太紧,我没机会下手,就只能今日再寻机会。”

于是刚刚他与张晏平说话的时候就把东西给换了。

陆长歌哆嗦着手将醒神丸的药瓶再次端起来,却被一只手给拦住了。

他扭过头,正对上林清颇为无奈的脸。

“再吃就多了,一会还得劳烦大夫过来。”林清将药瓶拿过来塞进袖袋,“所以偷盗乃是你自家的事情,我便就此揭过,可放印子钱这种事天禄司得管。

刚刚张晏平得手后就已离开,我让人在后面跟着,正好一网打尽。

不过印子钱是一方面,你这单纯弟弟被人盯上,想来也不是冲着他去的。”

林清点到即止,陆长鸣明显是被人做局,对方目的如何一想便知。

但英国公府是平衡朝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得把人保下来。

所以事情被揭发时是在这么间小屋子,内外皆是天禄卫,旁人无从得知内里发生了什么。

陆长歌郑重鞠躬作揖,“多谢国公,日后若有事用得上我,定义不容辞!”

林清摆摆手,对陆长歌多少还有点同情,被亲弟弟坑的滋味应该也不怎么好受。

她又瞥了眼后面一直垂眸不语的陆蔓和陆昭芳,属下回禀,这二位都看见陆长鸣替换玄玉雕,却皆是缄默不语,想来在英国公府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

林清没有拆穿,径自走出鉴宝室,至于陆长歌怎么修理亲弟弟,那就不是她该管理的事情了。

刚走到二楼,就听见巨大的喧哗声。

首位已定,正是颜宛蝶,她站在众人中央,微笑着与人寒暄致谢,一行一言落落大方,很是妥帖。

像是感受到林清的视线,她稍稍侧目,颔首一笑。

少女长成,又是另一番光彩。

林清回以一笑,颜宛蝶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有品级在身,家中唯有一母,如无根浮萍。

从各个方面来讲,都很合适。

至于郑巧儿,她就更不担心了。

林清抬步离开这里。

鉴宝会要办上好几日,她与李明霄又待了一会便回宫休息去了。

直到傍晚,林清回到国公府,周虎已在书房外候着。

她走进书房坐下,将裘衣递给一边的丫鬟,走到炭盘旁暖手。

周虎走到一边,禀道:“咱们的人跟着张晏平拐进西大街的永庆巷里,将里面的人全部抓了,共有三十二人,头子叫赖三,房子下边有暗室,里面藏有大量现银和少量银票,共两万三千两。”

林清微微蹙眉,这还真不是个小数目,“他们招了?”

周虎道:“招了,说是蔡国公府的妾室,姓南。”

一个妾室哪有胆子干这种事,明显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就算派人真去抓了,蔡国公府也就跟丢了个虱子似的,并不会伤筋动骨。

林清再次陷入思索。

她觉得这个事不止是放印子钱,蔡国公府这是想对英国公府下手?

又不大像。

别看她跟陆长歌怎么说,能挑起蔡国公府与英国公府的矛盾,她自然乐得在里面夹点私货。

但就凭陆长鸣那个傻白甜还不至于把英国公府连累,除非他谋逆,私藏个龙袍什么的,还得被外人给凑巧逮住。

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周虎又道:“对了,咱们弟兄还发现一件奇怪事。”

“什么事?”

周虎道:“按照那个赖三的话讲,找他们借钱的大多都是寻常百姓,所以日常备银也就三五百两现银,其他商贾或者官员后宅要借大数额的,都需提前备银。

今日这两万多两就是给人提前备下的银子。”

林清扭头瞥向周虎,“别卖关子。”

周虎嘿嘿一笑,“是京巡卫校尉沈靖川。”

“武将?”林清颇为诧异。

京中兵马分布除了皇帝亲自掌控的禁军和天禄卫外,又有巡防司和九门戍卫。

巡防司又被称为京巡卫。

除此之外,因临永定河,又有水军驻扎,名镇海卫。

校尉这种官职各个地方都有,就跟满大街的小官小吏一样,多到除了有说法的那几个,其他的根本不值得过脑子。

所以沈靖川这个名字她还真是头一回听。

“这个沈靖川是从郯城沈家的旁支,原本只是京巡卫中的队正,功绩并不出众,可这几月却突然屡立功劳,接连抓获数名匪盗,结果就这么升到了九品仁勇校尉。”

说到这周虎难得笑不出来了,“这些匪盗中有几个是咱们特意盯梢的,也有两个藏得深,连咱们的人都没发现。”

有些匪盗不急着抓是为了钓大鱼,结果就这么被京巡卫给掐了线,偏偏他们天禄卫还不能说什么。

林清也知道一些,不过此事是王武负责,她便也没有过问,可如今来看,这个沈靖川就有些奇怪了。

“他可有赌博一类的恶习?”

周虎摇头,“没有,这人天天早上点卯,夜里归家,连同僚小聚都不露面,且家中也只有他一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

林清微微挑眉,“那就奇怪了,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周虎试探着问:“头儿,您说他会不会是……”

“那个细作?”林清感到身上暖和起来,起身走到书案旁坐下,“可能性不大,这般招摇,太容易被注意到了。”

她抬手轻敲了敲桌面,“不过一个人突然改变,必有因果,沈靖川不是,但保不准有人想把他供起来,当猴耍给咱们看。”

周虎抓了抓脑袋,“那要怎么办?可要把人先逮了?”

林清稍稍蹙眉,还真不好办,使团抵达在即,她不可能把天禄卫撒出去调查一个沈靖川。

如果直接抓人,好歹也是京巡卫的人,而且打草惊蛇。

如果不抓……

林清心思一动,对周虎招招手,见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将赖三交给京巡卫指挥使。”

人要抓,但不是他们抓,过后再来个偷梁换柱。

周虎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林清颔首让他退下,伸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如果这个沈靖川真与叶非空有所牵连,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沈靖川如未卜先知,京巡卫那边刚有动静,结果便扑了个空。

沈靖川不见了。

消息传回的时候,裴绍光和顾春刚刚回京,鉴宝会已经结束,林清正在花厅里与他们说话。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

周虎脸色不大好看,“可要让人去查?”

林清沉默片刻,却是否定周虎的提议,“要么这个沈靖川极有头脑,要么背后有高人支招连我们的行动都算计到了,不论是何种情况,既然能推测到此,必然会猜到只要沈靖川露面,就逃不过天禄司暗卫的眼睛。”

所以若她真将重心放在沈靖川身上,才是中了对方的计谋。

“且先放放他,让城门附近的弟兄们紧盯一下便可,城中暂且不管。”林清见周虎应诺,挥手让他离开,转而看向顾春和裴绍光,“你二人赶路多日,想必也累了,回去先休息吧。”

裴绍光张了张嘴,“可……”

林清看着二人颇为苍白的脸色,安抚道:“无妨,盛国使团入京还有一段时间,后面的事情明日再讲也不迟。”

这么快能回来,走的大多都是水路,某些时候坐船可比骑马还要累人。

裴绍光与顾春明白她的好意,拱手应下,先去休息了。

隔日,林清还没等找二人询问就先传来消息,宫里死人了。

一大早,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宣进宫里,再一次来到冷宫旁的翠鸢阁。

翠鸢阁仍旧如之前那般荒凉,宫室坍塌过半,角落处那棵老榆树光秃一片,唯有树下的水池被拦了一层栅栏。

这个时节,水面仍旧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只是这会靠近栅栏处的冰面被破开一个大洞,露出下方的池水。

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女尸。

女尸身着正阳殿女侍的宫装,身体已经泡到肿胀,胸口处有一道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白。

林清认识这人,正是之前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御侍柯清漪。

此时翠鸢阁满是天禄卫和禁军,顾春和另一名仵作正在验尸。

林清放轻脚步来到顾春身边站定,又过了一刻钟,顾春方才缓缓停下,脸色不大好看。

第464章 第 464 章 ……

第464章

林清多少有些心疼, “你受累了。”

顾春缓缓摇了摇头,“大人不必忧心,休息一夜,如今身体已经无碍, 没事的。”

他看向尸体, 接着说道:“她的后颈骨碎裂, 胸口刀伤穿破心脏,无法确定究竟死因为何, 但必是死后抛尸, 死亡时间应是在前日子时到卯时前后。”

“顾大夫,你这么说我就不同意了。”另一名仵作刚刚勘验结束, 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斜着眼瞅着他,“如今正是冬季,虽说最近晴朗, 但温度仍旧不高。

尸体溺水之后, 腐败也会随之减慢或者停止, 可这具尸体却已肿胀到如此程度, 怕是藏尸之地有些说法,还需进一步解剖之后方可确定死亡时间, 哪能张口就来。”

林清正蹲在边上观察池中冰面的窟窿,闻言看了这边一眼,“那是谁?”

一旁的天禄卫禀道:“是禁卫那边找来的仵作, 姓谭, 可要清出去?”

“别啊,好歹是宫里的事,禁军那边不是也派人来了, 若就这么请出去,外面还不知得怎么说我偏心呢。”林清拍了拍手,站起身看向那边。

谭仵作四十来岁,蓄着八字胡,对上又是另一番谄媚姿态,“禀国公爷,这顾大夫毕竟年轻,又非仵作出身,有些东西拿捏不准也是常事,不像下官,祖宗往上数三代都是仵作。”

林清笑眯眯听着,很给面子的问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谭仵作更是兴奋,“这个杀人抛尸怕不是一处地方,经过藏尸抛尸,如今又是冬季,单看无法确认死亡时间,还需回去解刨之后方可确认。”

他话题一转,“不过倒是可以确认死者是先被刺穿心脏,据下官家传验尸秘学,若是死前被利刃所伤,伤口卷曲,异不平整,反之亦然。

您看。”

谭仵作指向尸体胸口那道伤口,“虽说尸体已经腐败,但此处致命伤口高低不平,必不是死后为之。

再反观后颈,虽说颈骨碎裂,但骨头刺破皮肤,凑巧留下一道伤口,可皮肤平整,所以基本可以断定此人先是被刺穿心脏,后被凶手虐尸,一不小心捏碎后颈骨。”

谭仵作说的头头是道,听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清懒散的颔首应道:“说的不错,学的不错,可惜学的不精。”

谭仵作原本还激动的身体发颤,只以为差一步就能飞黄腾达,哪想到下一句就差点把他打入地狱,一时间惊愕的连翘起的嘴角都没能收回去。

林清朝顾春招招手,“你来说。”

顾春说道:“其实谭仵作大多所言不错,只不过有些记录不那么准确,就比如如果不解剖尸体,的确很难确认尸体究竟是何时死亡的。

不过柯御侍的尸体却有一处不同,她的伤口内滋生蛆虫。

冬季蛆虫大多绝迹,唯有在温暖之地尚能存活,想来柯御侍被藏尸之地不但温暖,且有虫卵留存,又在被移到此地后陷入冰冻。

所以只要查看蛆虫状态,再根据蛆虫状态回推,便能推算出尸体的死亡时间。”

林清看向一边的天禄卫,命道:“去暖房看看。”

能让尸体短时间腐败到这个样子,室内温度不会低,皇帝又没开后宫,所以整个皇宫能保持这么高温度的地方很少,也就皇帝的寝宫和书房。

这两个地方根本不可能藏尸体,尤其都腐败成这幅样子,那个味道猪鼻子都能闻到。

除此之外就是暖房了。

宫内奇花异草无数,冬季又很是寒冷,不少娇贵的花草都需挪到暖房照顾。

那里温度够高,有些苍蝇蜜蜂蝴蝶什么的混进去是很常见的事情。

林清看着那名天禄卫离开,扭头继续看向顾春,“接着说。”

顾春道:“人即便死亡,血液也非一下便会停止,身体也会有一些反应,所以后颈伤口虽然齐整,可它已经有了结疤的迹象。”

谭仵作瞪大眼睛,连忙查看尸体后颈的伤口,那道伤只有一个指节肚那么大,还有一点骨骼外突,如同尖刺一般挺了出来,周边果然看见一点不同的颜色。

那点地方还没米粒大,他刚刚一门心思与顾春较劲,根本没有发现!

谭仵作头皮发麻,恨不能找个窟窿把自己藏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压得他两腿战战,额头直冒冷汗。

要是往常也不至于如此,即便出了错,后面也有找补的方法,可谁让站在面前的是能让他直冲云霄,也能让他下地狱的昭国公呢。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后边带兵过来的禁军校尉卫林有点禁不住了,低着头来到林清面前,“谭仵作确有家学,往常在刑部衙门那边,也就是有事时咱们把人借过来用用,往常也没出什么大错。”

“瞧卫校尉这话说得,虽说谭仵作家学不精,但我堂堂国公也不至于跟一个小仵作过不去。”林清皮笑肉不笑,接着说道:“就是我这人极其护短,不喜旁人踩高捧低,还用我的人扬名立万。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谁都能往我昭国公府的头上泼脏水。”

卫林头都不敢抬了,抬起一脚踹在谭仵作的屁股上,斥道:“还不跟小顾大夫道歉,跟昭国公道歉!”

谭仵作这才反应过来,对着顾春就叩拜下去,额头触碰地面,砰的一声,当即见了血,“是下官学艺不精,求顾大夫恕罪!”

顾春本能的想要避开,却在后一步时又顿住了,想了想,认真道:“仵作与医师皆有同工之处,我认为仵作亦是医者,只不过我等医治的是活人,仵作医治的是尸体罢了。”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都对。”谭仵作悄悄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

顾春对林清点了点头。

林清会意,随意的虚扶一把,“行了,多大点的事,跪着干嘛,起吧。

柯清漪乃是陛下跟前伺候的,如今却被杀人抛尸,此等恶事还需尽快查明,禀报陛下。”

卫林忙道:“一切都听国公爷的。”

林清颔首,将事情就此揭过,“都忙去吧。”

卫林连连应是,扭过头,这悬起的心才缓缓落下,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也不比那个谭仵作少多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对方这一招看着是冲谭仵作去的,实则训斥的是他僭越。

身为禁卫,查案是天禄司和刑部衙门那边的事情,杨统领派他过来不过是协助天禄卫办案的。

可功劳谁不想要呢,于是他便画蛇添足请了个谭仵作过来,寻思着这人在刑部挂名,也算说得通,哪想到对方不给面子,连敲带打,没说禁卫半个字不好,偏偏就让他都怕了,还说不出怕在哪里。

卫林这下是真老实了,林清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是要查暖房吗,查!

林清唇角带笑,冷眼瞥着卫林离开,这才拍了拍顾春的肩膀,继续盯着池里的冰窟窿。

如今还在正月,冰层厚有两尺,临近窟窿的地方,四周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层。

这冰窟大抵是昨夜被砸出来的。

林清又看向柯清漪的尸体,再次陷入沉思。

她并未在柯清漪的尸体上嗅到花香。

虽说不少鲜花都被平阳郡主摘去撑场面,但暖房里植物不少,尸体若藏在那,不该连点花香都不曾沾染。

即便旁人嗅不到,也必然瞒不过她的鼻子。

可如今再嗅,她只嗅到尸体腐败的恶臭和池水中的腥臭,再无其他……

难道是被盖住了?

还是藏尸之地另有说法?

林清立即否决了第二条猜测,柯清漪是御侍,未得皇命不能出宫,也没人能将尸体悄无声息的运出宫墙。

而宫内也只有暖房符合如今尸体的状态。

看来得去暖房那边看看。

林清与众人打了个招呼,抬步往暖房走。

宫内暖房位置就在御花园内,但位置偏僻,穿过一条石子小路方能看见。

打远一看就是两间屋子,与其他宫室一样雕梁画栋,但内里却却做了特殊布置,不但墙壁用料上有讲究,更是在地下和四周设下火道,需要宫人不简单的燃烧碳火。

花朵娇贵,温度不能过高,也不能太低,是个需要功夫的活计。

此时这里已被天禄卫暂时接管,打理花草的宫人在外面站了一排,共有八人,皆惶恐的垂着脑袋。

林清只是扫了一眼,正好赶上搜查的天禄卫出来,便收回视线。

带领搜查的天禄卫是珠晖,这会他手中捏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柄被一张帕子包裹,刃部染着已经发黑的干涸血渍。

朱辉快步来到林清面前,将手中匕首双手捧上,禀道:“大人,属下搜查时,发现东北角的花泥时有苍蝇乱飞,向下一挖就找到了这把匕首。”

林清接过匕首仔细打量一番,这匕首用料皆是好物,吹毛断发,又嵌着不少稀碎宝石,很是华贵。

宫里面能用这样东西的可不多见。

大臣们不敢带,禁卫们又用不到,宫里更没其他主子……

正寻思着就见吴德海带着两个宫女疾步朝这边赶过来。

吴德海还没站稳先弯腰行了个礼,笑道:“国公爷可叫咱家好找。”

林清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宫人,立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装作不懂,开口问道:“吴公公寻我可是出事了?”

吴德海道:“是陛下交代,让咱家将最后见过柯御侍的人筛出来,给您先带过来,也好省得国公爷的功夫。”

第465章 第 465 章 ……

第465章

林清原本还想着自己带人过去一趟来着, 毕竟都是皇帝跟前的,旁人不好说话,不成想李明霄直接把人给她送过来了。

怪贴心的。

林清看向那两名宫女,这两人她都认识, 一个叫冬竹, 一个叫夏荷。

能在皇帝跟前伺候, 两人相貌自然都不差,冬竹温雅, 夏荷艳丽。

她问道:“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柯清漪是在何时?”

“是在三日前的午时左右。”冬竹有些惧怕的偷瞄了林清一眼, 犹豫着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讲。

吴德海眼睛一斜,“昭国公可是咱们大渊的肱股重臣, 有什么就说什么,若敢隐瞒,小心咱家剥了你们的皮!”

冬竹与夏荷齐齐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冬竹不敢再瞒, 说道:“数日前, 姚掌事向陛下求恩典, 希望陛下指门婚事,放柯御侍外出成婚。

柯御侍自从知晓心情就一直不好, 三日前的中午,奴与夏荷下值路过姚掌事的房前,听见屋里传出柯御侍与姚掌事的说话声。”

冬竹悄悄看了林清一眼, 接着说道:“两人似是……在吵架, 柯御侍还说了句“你看着自家徒儿这么被那个林国公欺负,不帮我也就算了,竟还要我嫁出宫去, 你明智我是想留宫的”。

接着门就被打开,柯御侍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此言一出,吴德海当即脸色就变了,不止是柯清漪话中对林清的不满,还有这留宫一词,乃是大渊皇宫内特有的,高祖曾有一宠妃,便是由贴身宫女提拔而起,当时便言“留宫”二字。

后来宫人们得皇帝青眼能在宫中封个小主,便私下里被叫做留宫了。

柯清漪年纪小,行事也不如她师父那般稳妥,就那点小心思没人看得出来吗?

当然看得出来,能混到皇帝跟前的,谁还不是个人精了。

吴德海他早就看出来了,皇帝也看见了,就连林清也心知肚明,就是谁都真没把她当回事。

就跟看那戏里丑角似的,任由她打诨插杠,将池水搅浑,冷眼瞧着她两只脚踏进棺材。

也就姚掌事明白想要捞她一命,却因此落下埋怨,师徒离心。

不过事虽然是这么个事情,私下里说没有关系,挑到面上那就不好看了。

吴德海正要发作,却被林清摆手制止,林清看向冬竹,悠声道:“这种事都被你们两个听见了,就没人警告你们一声?”

夏荷小声说道:“奴二人也是日日惶恐,生怕被姚掌事和柯御侍惩罚丢命,可这几日确实无人寻奴。”

林清略一挑眉,“柯清漪既然离开三日之久,就没人寻过她?”

吴德海道:“姚掌事给她告了半月的假,说是出宫散心了。”

语罢又是一愣,这事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啊?

柯清漪失踪前与姚掌事发生争吵,又被姚掌事告假半月以至无人寻找……

这么一想,若柯清漪真胆大干了什么冲撞龙体的事情,姚掌事势必要跟着倒霉的,那会不会是姚掌事害怕担责先把柯清漪给杀了?

越想吴德海的神情就越古怪,也多了些许纠结,虽说看不惯柯清漪,可他与姚掌事也算共事多年,他们手里可都不怎么干净,若真把姚掌事给抓了,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把他也给扯出来吧?

他还纠结要不要给姚掌事求求情,就见林清再次垂头盯着手里的匕首,那满是宝石的华贵刀刃让他再次一愣,当即“咦”了一声。

林清不觉得姚掌事有那么蠢,真要想撇开责任,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看来还得在这匕首上下下功夫。

正在思索之际,就听见吴德海那传出的动静,下意识就看了过去,忽的反应过来,抬手问道:“你认识这把匕首?”

吴德海道:“这本是陛下的御用之物,两月前赐予英国公府世子。”

这回轮到林清愣了,陆长歌的东西?

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她稍一摆手,立即有天禄卫外出去请陆长歌过来,而后再次看向冬竹二人,“柯清漪平时可有异常?”

冬竹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都是跟奴们上下值,平时也在宫里,并不见什么异常之处。”

林清再次看向吴德海,“暗卫和禁军那边怎么说?”

吴德海叹了口气,道:“您也清楚,暗卫是以正阳殿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主要还是守护陛下安危,所以这边人手并不算多,并未发现异常。杨统领那边也已问过话,这几日禁卫也没发现异常。”

林清闻言却是心思一动,禁卫巡逻与暗卫布置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相辅相成,就像是一张大网,能完全将整个皇城笼罩其中。

如果凶手能将这网撕开一道口子,连杀人藏尸抛尸都无人发现,那么极有可能是清楚巡防布局的,最起码知道御花园到翠鸢阁这一段路的巡防布局情况。

而且柯清漪尸体上的两处致命伤绝非寻常人能够做到,且不提后颈骨被捏碎的力道,就那刺入心口的刀伤可是稳得很啊。

如此……倒可以将凶手排查的范围适度缩小了。

这会功夫,百户珠晖也已将暖房里的宫人审讯了一遍,来到林清身边禀报。

暖房的宫人分为两种,一种负责烧火,另一种是花匠。

这几日风平浪静,事事皆如往常一般,没人缺席,也没多出谁来,更没有什么异常。

皇帝不爱来,宫里也没其他主子,如今的暖房不是什么好差事,除了之前平阳郡主借花时闹出殿动静,真就一切如常。

林清瞥了眼一群被吓到瑟瑟发抖的宫人,倒也不至于为难他们,便转身往暖房里走。

两人的天禄卫掀开棉帘,浓重的热气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又香又臭。

香味里又包含数种不一样的味道,有的浅淡,有的发酸,有的就跟被泡过糖水似的,浓到发腻。

相比之下,臭味就臭的颇为统一了。

肥料的气味,植物腐败的臭气,还有类似于尸臭的恶臭和真正的尸臭。

林清有那么一瞬的头晕目眩,迅速掏出顾春给她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片刻之后,嗅觉像是被抑制了一般,所有气味也不那么明显了。

她这才走入暖房,珠晖指挥下属蒙上口鼻,又拿来未用过的绢布递给林清和吴德海等人,而后指向前方,“匕首是在里面那间画房的泥土里挖到的。”

林清将绢布推开,“不必,花房管事呢?”

珠晖向后看了眼,不多时就有一胖内侍被带了进来,约么得有五六十岁,弓着腰,说话都抖着音,“奴陈忠,给国公爷请安。”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陈公公,这臭气怎么回事?”

陈忠更怕了,垂下脑袋硬着头皮解释:“是番邦小国进贡的那第一花开了,那花味重,平时咱们都是把门锁起来,再用几层帘子罩住,免得冲撞贵人。

可不凑巧,这花开的突然,那些棉帘子又不知被哪里来的老鼠都给嗑了,来不及缝补,才惊扰了国公爷。”

话是这么个说法,但是不是真有耗子得另说,左右是几个棉帘子都不能用了,甚至在不在这都不一定。

林清轻嗤一声,“还蒙我呢,这暖房看着清贫,实则内里油水可是不少,真当我不知道?”

且不提炭火里的油水,这些奇花异草有些能够结种,有些剪下点茎叶就能活,养好了卖出去,就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

就是上下都少不得分成,到陈忠这里怎么也能得个一两成,至于连几个棉帘子都贪。

陈忠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好一会才喘上一口气,哭嚎道:“国公爷饶命!”

林清冷眼瞧着,说到底还不是侥幸作祟,其实贪也就贪了,这宫里有几个不贪的,只要别太过火,别被捅到明面上,没人会管。

可这会出了事,就必定得有人出来为这几道帘子买单,陈忠倒霉,也只能是他倒霉了。

林清瞥了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吴德海,唤道:“吴公公。”

吴德海突地打了个激灵,马上挂起笑容,“国公爷有事?”

林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歹是宫里的人,又与命案无关,若我来管多少有些不合适,不妨交于吴公公,可好?”

吴德海神色一变再变,终是感激应下,“这点小事哪敢劳烦国公,既然国公信任,咱家必会给陛下,给国公一个交代。”

“那就劳烦吴公公了。”

“应该的,应该的……”

林清笑了笑,继续向前,前面是个单独的花房,旁边带门,门闩上还挂着锁,但锁芯已经生锈,显然许久不曾用过。

再往里,她总算见到那恶臭的源头,只见这东西高有数米,一朵巨大的花卉点缀其中,像是一朵被放大数百倍的喇叭花,花瓣是浓郁的紫色,中央耸立着高大的肉穗花序。

林清忍不住面露古怪,这玩意不就是尸香魔芋嘛。

番邦国怎么什么都进贡,真不是存心的?

这处单独的暖房不算小,顶部也做了特殊布置,除了进门的地方铺砖,其余地方皆是花土。

林清绕到后方,这地方味儿更冲了。

她抬脚踩了踩地面的花土,尽管嗅觉被药性压制,仍旧能分辨出这里的尸臭要更明显一些,“看来就是这了。”

珠晖问道:“可要将此处泥土都挖开?”

林清看了看光秃秃的四壁,又看了看一个个快要忍不住的下属,沉吟片刻,“先将花铲了,通风过后再查。”

这话一出,大家伙齐齐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