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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室外,尽管空气冰冷,可大家伙都跟重新活过来一般,使劲呼吸着空气。

林清瞥向已经摘下绢帕的吴德海,又往远处望了望,掐算了一下时间,疑惑道:“陆世子怎么还没到?”

陆长歌任右司郎中,虽说衙门不在宫中,却也相距不远,按理这么久也该到了。

再一抬头,就见那名去请陆长歌的天禄卫满脸急切的往这边跑。

直到林清面前,那天禄卫来不及行礼,边喘着粗气边道:“属下与陆世子刚出衙门,就有一辆马车惊马,陆世子被马撞飞,已经昏厥!”

林清顿时面色微变,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她前脚找人,后脚便疯马撞上陆长歌,怕是十有八九让陆长歌开不了口。

这时又有人疾跑而来,惊道:“林国公,出事了!”

林清抬眼一看,竟是之前那个校尉卫林。

卫林满脸焦急,“刚刚宫外传来消息,说英国公府一名管事跑到巡防司门前告状,说英国公府私藏龙袍,有谋逆之心!”

林清急问:“那管事呢?”

卫林道:“他在后牙槽藏了毒药,自尽而亡!这会京巡卫已经往英国公府赶了!”

林清:“……”

第466章 第 466 章 ……

第466章

京中大小衙门无数, 案子有京兆府,有刑部和大理寺,轮不到巡防司来管。

抓细作平叛乱,大小事有天禄司在管。

皇宫里更有禁军管。

等到了他们巡防司手里, 就只剩下维护京城治安, 上午抓个混混, 下午制止打架斗殴的小事。

想要立功?

除非叛军入京,否则做梦!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大案落在他们京巡卫手中, 但凡不咬下一口肉来, 下次还不知道何时能得到这般好的机会。

所以巡防司指挥使邓捷亲自带兵围了英国公府,近千人将英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至于英国公府的势力,邓捷压根不惧,他是蔡国公府的表亲,自从英国公府得势, 他们蔡国公府这一脉的就一直被打压,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反击。

谋逆大罪, 就是没有他也得想办法给坐实了!

到时墙倒众人推, 蚁多咬死象,他就不信这么大一块肉分下去, 大家伙还不得把英国公府给咬死。

邓捷心里激动,到时他说不得也能往上走走了。

同样是指挥使,人家天禄司指挥使是三品大员, 而他却只是五品, 待遇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京巡卫的动静不小,英国公府外很快就有百姓围观,其中又夹杂着来打探消息的各家仆人。

邓捷浑不在意, 给副使使了个眼色,副使几步来到英国公府的大门前,砰砰砰就是几下。

府门早在不对时就被府内仆人从内部关上,上闩锁死,如今两门紧闭,更没动静。

邓捷却是瞬间阴下脸,一脚将副使踹开,“这可是国公府,即便有人告状谋逆,也轮不到你来放肆!”

先礼后兵,在拿到证据前可不能这么放肆,非得把礼数做足了,否则让人得了把柄,他事先想好的退路就不好办了。

副使从地上爬起来,藏起眼里的恨意,谄媚的继续跑到邓捷身边当狗,“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邓捷横了他一眼,“客气点。”

副使再次敲门,力道轻了不少,也极为礼貌,大声喊道:“有人来京巡卫告状,说你英国公府私藏谋逆之物,还望国公爷开门!”

两扇大门应声而开,数十护院壮仆拎着棍子就从里面冲了出来,在府门前站成一排,满是防备。

英国公陆云举身着绛紫官袍,阔步而出,脸上满是怒容。

儿子出事,他匆忙从衙门赶回,结果还没见儿子的面就出了这档子事。

好歹也是大风大浪走过来的,陆云举稍一动脑便知这是有人要害他家,只是不知对手究竟是谁,不过谋逆之罪也不是那么好定的。

他又不是皇族,谋逆对他而言能有什么好处,嫁祸之人也不知动动脑子,竟用了这般可笑的借口。

陆云举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管家,见管家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

后院确实搜到了东西,但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陆云举放下心,大步走到门前,一甩袖子,冷笑道:“邓指挥使不在你巡防司作威作福,怎么跑到我英国公府门前闹腾,真当本国公是纸捏的肉做的,谁都能跑来踩上几脚?”

“国公刚刚是没听见吗?”邓捷不慌不忙,“下官也不想这样,但我巡防司同接百姓诉状,有人告到我巡防司门前,下官焉能不理,尤其对方嘴里挂的还是谋逆大罪。”

陆云举哼了一声,“大渊百姓有万万之多,若谁受到挑拨便跑到各个衙门告我英国公府一状,那本国公一天也不用干别的,就应付这些官司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有人从远处跑来,对管家耳语几句,管家匆匆来到陆云举身边附耳传话。

陆云举听过,脸色瞬时一变,惊怒至极。

邓捷斜眼瞧着这一幕,那人在巡防司门前自尽,那么多人看着,藏也藏不住。

与陆云举相比,他便多了些许得意,终是按照他预算的来了,悠悠说道:“话也不是这样说的,若是旁人,下官自要先查验真伪,可那告状之人却不是旁人。”

他一挥手,几名下属抬着一具尸体过来,直接丢在英国公府的大门前。

死者身材较胖,大约五十来岁,因为死于服毒,如今脸上已经一片黑紫,七窍流血。身上穿着与英国公府管家一样的深蓝色长袍。

英国公府的众人皆是脸色大变,他们都认识这位,是府中二房的管家,名叫陆季。

围观的人群里也同样出现骚乱,作为管事,平日里少不得与人接触,不少人见过陆季,如今看见告状之人竟然是他,不禁纷纷议论起来。

“这陆季我见过几次,平时老实巴交的,除了照顾好二房那一家子,也没见出过什么幺蛾子,这怕不是被压的狠了吧。”

“又不是亲爹,能给点体面也就不错了。”

“所以英国公府是真犯了谋逆大罪?”

“估计是了,要不然陆季至于自尽么,看那脸色,啧啧……”

……

邓捷欣赏着众人的反应,直到对上陆云举,又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国公也瞧见了,下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下官若是迟上一步,保不准东西就被人料理了,只能先带着京巡卫将国公府先行围住。

待搜查之后,若真证明国公爷您是清白的,下官这颗脑袋任由国公处理。”

事已至此,英国公府已然落入下风,人心惶惶,这口气儿算是散了。

陆云举脸色铁青,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

这个邓捷滑不留手,但凡对方言语不敬,他都有回旋的余地,可偏偏邓捷事事讲歪理,他反倒不好办了。

如今骑虎难下,若让人搜府,人多手杂,就是没有东西也怕搜出点东西。

可若他再找理由,便会落人口舌,认为他做贼心虚,不敢让人搜查。

毕竟这二房管家不惜当众自尽,用性命来状告英国公府。

陆云举气的有点哆嗦,当真是好大一盆脏水啊!

“国公不会是不敢让下官搜查吧?”邓捷哼笑一声,“还是觉得下官这事做的不合规矩?

国公放心,这么大的事,下官已派人入宫禀报,不会缺了手续的,只不过特事特例,让下官当着百姓的面,还英国公府一个清白!”

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更加炙烈,两方气势却在此时陡转,英国公府的护院家仆满是慌乱,脚下步伐也随之乱了。

反倒是京巡卫各个趾高气昂,纷纷握着兵器做好准备要往里面冲。

“你!”陆云举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邓捷这是将他最后一条路也给堵死了。

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倘若英国公府能躲过这次灾厄,他必定要让邓捷死无全尸!

邓捷不再忍耐,嘴角邪笑,阴恻恻的盯着英国公府的众人,大手一挥,“搜!”

京巡卫顿时如嗅到肉味的狗一般,撒腿就要往府里冲。

偏在这时,异变突起。

一把匕首急射而来,快若闪电,瞬间穿透邓捷那只高举的手掌,鲜血如注,顿时洒了邓捷一脸。

“啊!”

邓捷惨叫一声,顾不得满脸鲜血,扭头一看,就见人群散开,马声阵阵,前方天禄卫绯红如潮,禁军卫士紧随其后,眨眼间就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最前方的少年身着同样的绛紫官袍,腰间佩剑,英姿飒爽,翻身从赤云马上下来,另一只手掐着一截匕首的刀鞘。

正是昭国公林清。

林清紧赶慢赶,连去城南叫兵都来不及,只能拉来禁卫充数,总算是在最后一刻赶到了。

如果真让邓捷进了英国公府,那后续的事情只会更糟。

挑衅?报复?

林清不确定背后之人究竟要做什么,但极大可能是那个隐藏起来的摘星指叶非空。

“呦,本国公一时眼花,本想甩个刀鞘的,哪想到手一滑,这刀就跟着出去了,哎。”

她故作苦恼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你可看好了再动。”

邓捷被林清这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快气死了,可谁都知道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很是难惹。

而且……

他低头看着被穿透的右手,疼的浑身发颤,却愣是不敢把这匕首拔出来。

无其他原因,只因为这匕首刀柄为金色,柄部成龙形,龙口微张,里面含着一颗指甲大小的夜明珠。

而林清捏在手里的刀鞘是这龙纹匕首的尾部形状。

御用之物,但凡他敢碰一下,林清就能直接甩一个大不敬压他身上,然后一剑砍了他的脑袋。

就是小题大做怎么了,旁人或许会顾虑,可林清不会,毕竟死她手里的官员还少么。

而且林清来了,怕是要遭。

邓捷忍着穿骨之痛,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林国公,这案子毕竟是告到我们巡防司的,您这样横插一杠只怕不好吧?”

“你说的也对……”林清认真的琢磨片刻,而后恍然大悟的拍了拍手,“那现在案子移交到我天禄司,等会我会让人过去将流程走完,现在可以带着你的人滚了。”

“昭国公!”邓捷喘着粗气,说不出是被气的还是疼的,这是拿他刚才的话打他脸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想来天禄卫也有用到京巡卫的时候!”

“说的不错。”林清赞同的点了点头,抬步越过他走向英国公府,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只余冷意,“所以滚得麻利点,本国公厌蠢,尤其厌你这等既蠢又笨的废物。”

语罢大声喝道:“英国公府一案已移交天禄卫,闲杂人等退下,违者,杀!”

天禄卫应声拔出兵刃,唰地一声,整齐划一。禁军紧随其后,举起手中兵刃,对京巡卫厉目而视。

京巡卫的训练和军纪远不如天禄卫和禁军,如今对上两方,一个个怕的跟遇见雄鹰的兔子似的,满是慌乱,与英国公府那些护卫一模一样。

邓捷被骂一通,毫无办法,如今又见下属这般情形,知道今日这事他是没办法了,咬了咬牙,“走!”

京巡卫灰溜溜的跑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但围守英国公府的侍卫反而更多了。

那些护院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陆云举也是头皮发麻,对上邓捷,他敢发怒,可对上林清,他是真怕。

林清走到他面前,笑了笑,“英国公放心,我过来自是还府中清白的。”

这也算是表明立场,陆云举想到被销毁的那些“证据”,悬起的心再次放下,“那便多谢昭国公。”

两人又客气几句,一同入府,两侧禁军与天禄卫紧随其后,散开搜查。

原本不至于此,可被邓捷闹了一通,谁来都得搜府,方能平息民议。

第467章 第 467 章 ……

第467章

论搜查抄家, 天禄卫最是在行,整座英国公府的仆人和主子都暂时被挪到了前院,而后由周虎带队,一间间屋子仔细的搜。

林清则与陆云举前往陆长歌的院子。

一进门, 刚刚还稳如老狗的陆云举立马像变了个人一样, 脚步飞快, 却又因为太快而踉跄,终是在门前绊了一下, 往前扑倒。

林清身影一闪, 已然来到他身旁搀住他的胳膊,视线一扫, 四周几道鬼祟视线立即心虚瞥开,不敢再看。

她道:“人多眼杂,英国公还是小心些,毕竟这偌大个英国公府还要有人顶着才行。”

陆云举自是听懂了林清的提醒, 像他们这种世家出身, 看上去枝繁叶茂, 却也免不得有害虫混杂其中, 敲骨吸髓。

若被人察觉到他的失态,指不定明儿个就得传出他因子重病的消息, 到时人心浮动,眼前的事还没解决,又得闹出一堆乱子。

他喉间滚动几下, 深深闭上眼喘了口气, 将所有急迫和担忧咽下,再睁眼时已如以往那般沉稳,又比之前更加严厉。

“管家, 好好收拾收拾这里,闲杂人一律清出去,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发卖出去的一个不留!”

管家一愣,连忙严肃俯首,“奴知道了。”语罢匆匆离去。

陆云举这才看向林清,眼里的防备多少散去一些,“多谢昭国公提醒。”

林清客气道:“英国公只是舐犊情深,一时忘却,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反应过来。”

陆云举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步急入房中。

外面人多,但这房间里的人却不多,只有两个丫鬟与童子来回忙碌。

隔着屏风,能模糊看见陆长歌躺在床上,仍在昏迷,一名大夫正在旁边扎针正骨。

外间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正在焦急的来回踱步。

陆云举急忙上前,“夫人,情况如何?”

国公夫人满面忧愁,缓缓摇了摇头,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哽咽道:“命悬一线。”

陆云举沉默片刻, “你先出去,这里暂时由我看着,让今日跟随世子的随侍都过来,一会昭国公有话要问。”

国公夫人默默看了林清一眼,点了点头,擦去眼泪,与林清福了一礼。

林清默默颔首算是回应,看着国公夫人转身离去,方才跨过屏风,里面的情景也清晰映入眼中。

陆长歌赤着上身,几道伤口已被包扎妥当,其中以腰腹处最长,包裹上的棉布已经见红,各处穴位扎着密密麻麻的细针,

下侧左腿扭曲,骨骼不正,大夫正忙着把那里的骨头给掰回去,场面颇为血腥。

林清鼻尖微动,屋子里血腥味重,却还有一种浅淡的气味混杂其中。

刚一进来她就嗅到了,并不难闻,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又多了一点特殊的香气。

是疯马草。

像陆长歌这种世家公子,出门在外要么骑马要么坐车,若是出门就染上疯马草的气味,立即就会发现异常。

所以不应该是国公府里的东西。

林清视线一转,精准的锁定被暂时堆在房间一角的碎布,都是从陆长歌身上剪下来的衣袍。

这会大家正忙,暂时没空收拾。

林清走到那堆碎布料前蹲下身子,随手翻了翻,一张帕子轻而易举的被她翻了出来。

手帕是用上好丝绸所制,一片素白下唯有角落处绣着一支细梅,又用绯色丝线绣上“梅儿”两个字。

帕子上不只有疯马草的气味,还有一种颇为浅淡的熏香,如云似雾。

林清识得这种香料,是颇为珍贵的云霖香,香方在刘青手里,也只有刘家铺子有卖,一盒香只有半两重,却要百两银,还得提前预约。

寻常百姓可用不起这样的帕子。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那些随陆长歌外出的随侍已经到了。

林清正要走出房门,就见陆云举也赶了过来。

陆云举面目阴沉,近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也想瞧瞧,到底是谁要害我儿。”

林清无可无不可,抬步来到院中。

陆长歌的院子不小,景致也好,即便是冬季也颇有意境,院中跪了两个青年,年纪与陆长歌相差不大。

两人看见林清与陆云举,连忙扣头,就是砰砰两声。

“奴知简,是世子爷的随侍。”

“奴长喜,是世子爷的车夫。”

林清的视线扫过二人,“说说,刚刚你家主子出事时,你二人都在做什么?”

车夫长喜先开口说道:“奴今天早上如往常一样赶车到外南门,待到世子爷进了衙门,便将马车赶到一边的院子里候着,中间并未离开,之后后面有人进来告诉奴,说是世子爷出事了。”

林清看得出车夫没有说谎,衙门里自有停马的地方,但环境不好,一般家族都会在附近购置房屋作为停马休息之用,若无主家命令,车夫轻易不敢离开院子。

她又瞥向知简。

知简垂下脑袋,说道:“世子爷与之前一般无二,与其他几位大人先是商议事情,而后便回到自己的值房做事,直到钱大人过来传话,说是国公爷请世子入宫一趟。

世子爷见是急事,便让奴去叫长喜赶车过来,哪想到奴前脚刚出衙门,就见一疯马冲着后面出来的世子爷去了。

世子爷躲闪不及,被马踢中昏厥,钱大人与衙门侍卫制住疯马,而后便将世子爷送回府中。”

知简口中的钱大人就是林清派去的天禄卫,名钱卯,也幸好他在,否则陆长歌但凡再让疯马踩上几脚,这条命算是彻底交代了。

乍一听确实听不出什么,仿佛一切皆是意外,但陆云举知道,此事必然是有心人谋划。

他忍不住出声追问:“那马车是谁家的马车?”

知简回道:“那马车上挂着陆有茶楼的牌子。”

陆云举蹙起眉,“怎么就是个茶楼?”

林清道:“人有人道,鼠有鼠道,陆有茶楼的东家江湖称为陆九爷,专做下九流的生意,尤其在消息倒卖上很有一手。”

陆云举身在朝堂,自然不知江湖上这些门道,可听了这话当即心头就是咯噔一跳,“昭国公是说有人通过陆有茶楼买我儿的命?”

林清摇了摇头,陆九很懂进退,从不与朝廷为敌,偶尔还会给天禄司传递一些消息,如果他真对英国公府的世子爷下手,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用说都知道。

她瞥向知简,“陆家车里坐的是谁?”

知简答道:“是陆有茶楼的少东家,奴知道的都说了。”

“很好。”林清垂眸盯着他,“那就把你刚刚说的全部再重复一遍。”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

知简也是怔了一下,猛然抬头看向林清,那张脸上明明唇角上翘,看着是在笑的,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若利刃即将出鞘一般。

会死!

知简身体微微发颤,正要重新垂下脑袋,就被林清给拦住了。

“别低着头,就这样说吧,看着我这天禄司的指挥使,又或者看着我手中的这把剑,快些,若慢了,就得去下面和阎王说了。”

知简抖得更厉害了,右手指尖不停地抠着地面,连指甲都磨掉一块。

陆云举反应过来,怒道:“你竟敢说谎!”

“奴不敢!”知简扛不住了,他就是个小人物,生死全在人家一念之间,当即吓得涕泪横流,“奴不敢说谎,是世子爷不让奴说。”

陆云举被这话说蒙了,什么事陆长歌竟让知简这么保密?

“还能是什么事,大约人不风流枉少年吧。”林清将刚刚找到的那方帕子拿出来,在陆云举眼前晃了晃,“上好的丝绸,极品的云霖香,能用上这方帕子的,也难怪会让陆世子如此倾心了。”

陆云举看着那手帕,整个人仿若雷劈,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扭头再看屋子里,要不是陆长歌生死未卜,他好歹上去得狠踹几脚。

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不风流的,儿子外面有人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等成婚之后纳进府中就是。

但那是成婚之后!

可陆长歌的妻子人选早就定下了,三书六礼已经完成大半,就等着天气暖了办婚事。

结果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一旦传到女方家里……

陆云举额头突突直跳,气喘的更急了。

不,等等!

陆云举突然想起来,如果只是寻常的养个外室,林清没事闲的才会管这种事,也就是说他儿子很有可能是被一个女人算计了……

陆云举更气了。

林清也没管他,一松手,帕子如雪花般缓缓飘落,正好落在知简面前。

知简快吓死了,哪还敢瞒着,忙道:“是知云舫的梅娘子!”

“知云舫?什么地方?”陆云举压根没听过京里有这么个位置。

林清倒是知道,武陵渡那边本就时有花船停靠,后来鉴宝会开放,武陵渡名声更响,如今鉴宝会已经结束,各家船舫挪走,那地方更加繁荣,各地过来的花船也多了起来。

那些船大大小小,又有明暗之分,即便镇海卫出手,也有漏网之鱼。

知云舫应是其中一艘。

第468章 第 468 章 ……

第468章

能做官家公子生意的只能是正规花船, 就算不挂靠哪个商会,也得在衙门里登记造册。

两位国公要看,不多会就有人将知云舫的所有册录都送了过来。

知云舫自南方浦城而来,共有船娘十一位, 梅娘便是其中一位, 行三, 也叫梅三娘,船主姓黄, 称为大娘。

据知简所言, 鉴宝会时,陆长歌遭遇陆长鸣的糟心事, 心中郁气难消,外出喝酒,正好遇见知云舫,一眼就看中梅娘。

如今不过初十, 春恩正浓, 陆长歌甚至允诺待正妻入门, 就为梅娘赎身, 放她自由。

今日一早,陆长歌一到衙门口就看见梅娘候在那, 自是说了好些话,帕子也是那时梅娘送给陆长歌的,没多久梅娘就离去了。

知简见一切如旧也没多想, 还特意为主子打掩护, 哪知道后面出这么多事,林清又把帕子给翻了出来!

知简说完头已经垂在地上,紧接着就是一脚踹在他的肩膀, 整个人疼的滚了两圈才停下,忍疼抬头,正对上冷着脸的陆云举。

陆云举冷哼一声,气的是知简隐瞒此事,但实际上也没那么生气,毕竟儿子都那样了。

不过好在他儿子只是还人自由,没把人直接弄进府里,也是知道分寸。

林清就站在一边,看着陆云举神色变幻,挺想补个刀,陆长歌要是真想放人自由,犯得着婚后再去给人赎身么,什么时候不行?

罢了,就暂且可怜一下这位老父亲吧。

但说到底陆长歌也着实有点咎由自取,如果不惦记那温柔乡,想必也不至于遭此劫难。

她直言道:“那帕子上被熏了疯马草的气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止跪在地上的知简和长喜傻了眼,陆云举更是把眼睛瞪得差点掉在地上,随即怒气上涌。

亲子生死未卜,仇人竟是花船上的船娘!

不论知云舫背后是谁,他定要让那人用命来偿!

陆云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对林清拱手,道:“如今证据确凿,还望昭国公随我去一趟武陵渡,拿下知云舫。”

林清劝道:“不急,武陵渡有镇海卫,我刚刚已让人过去告知他们将军戒严武陵渡,知云舫逃不掉。与其说担忧这个,倒不如把重心暂且放在眼前。”

陆云举蹙起眉,“昭国公是何意?”

林清微微一笑,问道:“英国公当真以为已经料理干净了?”

一句话让陆云举脸色骤变。

刚刚京巡卫围府仍历历在目,他就是担心有人做手脚让心腹提前搜了一遍府邸,确实也处理了一些伪造的谋逆“证据”。

如今听到林清这话,他忽的反应过来。

陆季自尽,邓捷信誓旦旦,他自认为处理掉那些东西,可真的就处理干净了吗?

就不能是对方想让他这么认为的?

陆云举瞬间惊出一头冷汗。

好险,只差一点!

林清再问:“你说那背后之人为何要对陆世子下手?”

总归不该是只因为宫里那具尸体。

陆长歌身为外臣,出入宫廷皆有记录,只要详查,还他清白不是难事。

所以林清从始至终时用了“请”字。

偏偏陆长歌一动就出事了,接下来一环套着一环,直接给了邓捷围府的机会。

而陆长歌与梅娘相识又在数日之前。

这么推测下来,柯清漪的死是钓起陆长歌的饵,陆长歌又将这把火引到了英国公府。

但为什么就一定是陆长歌呢?

林清沉默着,脑子里却将一条线渐渐联系在一起。

“英国公,你查遍全府,可查了这间院子?”

陆云举双目无神,任由一旁的心腹帮他擦掉额头冷汗,而后缓缓点了点头,“自是查过,并无所获。”

林清却摇了摇头,“你漏了一个地方。”

“哪里?”

林清转身冲进进入卧房,直到陆长歌的床前,伸手一指,“这里。”

此言一出,陆云举一个踉跄,宛若雷劈。

陆云举不是蠢人,被林清这么一点,如醍醐灌顶。

即便整个英国公府被翻个底朝天,但陆长歌伤成这样,谁又敢动这张躺着伤者的床榻。

便是他也本能的忽略这里。

可陆长歌只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外人未必会把他当回事。

林清接着说道:“陆长鸣与陆长歌皆是嫡子,院落相连,亦有一道小门往来,之前陆长鸣曾与小门进入给陆长歌下药致幻。

如今看来,也正巧为某些暗中人指明道路。”

陆云举手微微发颤,缓缓伸入床褥下侧,只摸索两下,整个人猛然顿住,视线下移,看着他的手向外轻轻一扯,一点玄色入目。

见不是明黄,陆云举稍稍松了口气,而后使力外抽,唰的一下,那布料彻底现于人前。

衣服并非外袍,而是内衫,极为轻薄,玄色为主,又有金龙盘于其上。

这的确是皇帝的衣服,却非大渊皇帝所穿,而是盛国皇帝所用的款式!

陆云举惊得手一抖,衣裳坠落在地。

很好,现在不是谋逆之罪了,但通敌叛国是逃不掉了。

左右都是诛九族,也没多大差别。

他咽了口唾沫,有心想辩解几句,又觉得十分多余。

林清没在意英国公那点纠结,伸手将这件盛国龙袍拾起,鼻间轻嗅,盛国皇帝用香,名为九韶天和,香味独特,经久不散。

衣衫未过熏香,非出自皇宫大内。

她又瞧了瞧上面的绣纹。

粗制滥造,仿品无疑。

她将衣物收好交给一旁的天禄卫,“东西既然已经找到,就不叨扰英国公府了,回头我会让顾春过来一趟,想必保住陆世子一条命不算难事。”

陆云举自然听出林清话里高抬贵手的意思,这一会悬起的心总算是落下了,感激的深深鞠躬作揖,“此等恩情,我英国公府铭记于心!”

“英国公客气了。”林清虚扶一把,转身收队出府门,脚步一停,冲着远处空阔的街道喝道:“英国公府并无谋逆之物,一切皆是诬告,稍后本国公自会禀明圣上,还英国公清白!”

语罢也不管究竟有几人听到,抬腿便走。

周虎跟在一侧,见林清竟不是往皇宫的方向走,疑惑道:“头儿,咱们现在去哪?”

林清稍稍驻足,讥讽道:“他们不是要我去知云舫嘛,那就去看看吧。”

“头儿,您说那个叶非空究竟在搞些什么,先是巡防司校尉沈靖川失踪,接着是柯御侍身死,陆世子生命垂危,如今又牵扯出一个知云舫。”

林清轻嗤一声,“觉得乱?”

“是啊,特别乱。”周虎抓了抓脑袋,“以往咱们办案子,要么一个案子一撸到底,要么是一个案子牵扯出更多的案子,但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支点。

可如今这些事,就跟悬在天上的云彩似的,看着是那么个东西,好像也是那么一回事,偏偏又找不到实际的证据。

一会宫里一会宫外的,东一榔锤西一棒槌,让人心情烦躁。”

周虎话题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那个叶非空就真这般难缠?”

“难缠?”林清嗤笑,“我只看见他对我的惧,对我的怕。”

周虎茫然的发出一个音节,“啊?”

林清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若非惧她,又何必如此急迫的布局,偏偏每走一步又急着切断后续联系,生怕被她发现似的。

她脚步一顿,附到周虎旁耳语几句。

周虎点头应承,扭头点了一队天禄卫离开队伍。

林清又看向禁军校尉卫林,“你且带人回去复命,之后的事情由镇海卫即可。”

“诺。”卫林应道,带着禁军离开了。

原本头不见尾的侍卫此时散了大半,林清又挥退一些,身边只留下两人,都是心腹,水上功夫也是极好。

一人叫铁成,另一人叫木安。

就是都生的跟孟杰周虎似的,一个比一个粗壮,不像是去逛花船的,更像是去花船抄家的。

仔细一想,倒也没错。

林清干脆省了去换身衣服的冲动,就这么穿着一身绛紫官袍,大刺刺的往武陵渡走。

第469章 第 469 章 ……

第469章

林清抵达武陵渡时已是下午, 日头西斜,温度也降了不少,但这里仍旧热闹。

永定河便是冬季也甚少结冰,只在清晨能在两岸看见一层细小的薄冰, 不到中午就已消融。

这会水上已经停了不少船只, 或大或小, 有几艘舫船,也有不少花船, 岸上也已满是摊贩, 衣食住行应有尽有。

行人如梭,不乏各家公子贵人, 身着裘衣者众多。

当林清出现的一瞬,周遭有一瞬的安静,以前认识林清的就不少,经过鉴宝会, 如今识得她这张脸的就更多了。

有想要巴结的, 有害怕躲避的, 也少不得厌恶反感的。

林清毫不在意, 左手随意搭在腰间的剑鞘上,拇指一顶, 一声轻鸣,一点银光乍现,眼皮微微下垂, 视线一扫, 凛冽的寒意骤然传播开来,刺骨夺魄。

怕。

就像是那一点剑芒刺破皮肤,那种从本能映射出的疼, 脑子里下意识回忆起天禄卫干过的那些勾当……

所有人下意识垂下脑袋,远远避开。

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与这些达官贵人相比,百姓的反应更加直接,他们不认识林清,但识得那身三品大员之上才能穿的绛紫官袍,纷纷老实跪下。

前路让开,能看见远处湍急的河面和高耸的楼船。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娇呼。

“大人?”

林清闻言转身看去,就见颜宛蝶从后方跑了过来。

颜宛蝶妆容精致,一身衣裙也颇为华丽,外面罩着一件血红裘衣,三两步跑到林清面前,满是惊喜,“大人着官服来此,可是有公务要办?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无妨,过来寻几位姑娘说说话。”林清笑了笑,将剑刃回鞘,“你来此作甚?”

“怀王殿下办了一场诗会,我收了请帖,来此赴会。”颜宛蝶说到这顿了下,压低声音道:“不过刚刚有人看见怀王和王妃突然焦急离去,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林清颇有些无奈,她推颜宛蝶出来是做女官的,这政策还没颁布,倒是先抢了暗卫的活,“陆世子出了意外,想必他们是去英国公府了。”

怀王妃是英国公嫡女,陆长歌的亲妹妹,英国公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怀王自然会得到消息,可不得赶回去瞧瞧。

“竟然出了这种事情!”颜宛蝶愣了一下,也颇为担忧,“那陆大人情况如何?”

“还在救治。”林清说道,但实际来讲,她知道陆长歌问题不大,毕竟她这么多年杀的人多,逃命受伤时也不是没有,虽说治病不那么会,但是否能活下来还是能看些门道出来。

她接着说道:“怀王那边想必不会过来了,此处不算安全,你且先回吧。”

然而颜宛蝶却摇头拒绝,“祥瑞之事已有苗头,我得抓紧时间露脸,方才不会坏了大人的安排。”

消息传回来需要时间,按理祥瑞之事需要加急送回京城,但林清特意将时间押后,定在正月十五的大朝会上。

如今还有五天时间。

但各个世家总有消息传递的渠道,加上渝州的动静那么大,会迅速在贵族世家内传播也是正常。

当然,其中不乏林清故意放纵和暗中传播,也有聪明人已经开始往昭国公府递帖子了。

颜宛蝶有心,她自然不会泼冷水,于是扭头瞥了眼身后的铁成,命道:“你跟着县主,护她周全。”

铁成应诺,走到颜宛蝶左后方站定,他人高马大,穿着天禄卫的官服,腰间佩刀,十分有威慑力。

但林清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大保险,她干脆又瞥向剩下的木安,“你也去。”

木安张了张嘴,想说他们都走了大人怎么办,谁来保护大人安全?

但转念一想,就凭他们家大人的功夫,他们跟着也就是打打下手,于是到嘴边的话咕哝一圈又咽了回去,立即应诺,走到颜宛蝶的右侧站定。

这下倒是齐整了。

林清摆了摆手,而后独自往前走,直到河边上,就有一伙计装扮的人迎了过来,熟练的露出谄媚的笑容,“老爷来我家吧,我家船上的船娘最是漂亮,不论身段还是功夫,都是顶顶好的。”

林清将这人上下一打量,见他身量不高,年岁也不算大,问道:“你是浦城人?”

小伙计嘿嘿一笑,举起拇指夸赞:“老爷当真是好耳力,这都让您听出来了。”

“也不难听出来。”林清眼尾一挑,似笑非笑,“前面带路吧,我也想瞧瞧究竟是怎样的船娘,竟让陆世子神魂颠倒。”

小伙计前面一边引路一边回道:“那您可得好好瞧瞧,咱们知云舫的姑娘可不止梅娘一位,娇的娇翘的翘,论琴棋书画,就是大理寺那位刘状元也未必是我家姑娘对手。”

大理寺的刘状元,有这般有名气的,那就是刘烨了。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笑容中多了一抹真诚和好奇,“又没比过,你怎么就知道?”

小伙计道:“刘大人昨夜就来了,与咱家二娘比诗整整一夜,现在都没离开呢。”

林清明了,这是把刘烨给扣下了,看来这次知云舫是真打了玉石俱焚的主意。

“就只有他?”

“那得您亲自去里面瞧瞧了。”小伙计说着突地叹了口气,“老爷是不知道,这水路也不好走,南边倒还好,可到了北边,有些河水已经结冰,通不得船,都是雇佣人力生生凿冰来的,也是到了这边,河水方才破冰,为的便是这趟生意,若是赔了本,知云舫可就办不下去了。”

“生意好坏得看本事,没那金刚钻却非要揽那瓷器活,最后鸡飞蛋打,又怪得了谁呢,只能说啊……”林清嘴角微挑,轻吐出两个字,“太蠢。”

小伙计眼皮一搭,一双眼珠直勾勾的盯着林清,龇牙一笑,森白的牙齿像是随时能咬破敌人的气管,指着眼前只能容下两人的小船,“知云舫太大,停不到这里,委屈老爷移步了。”

林清没说什么,抬步踏入小船,小伙计随后来到船上,收回缰绳,拎起船桨开始划船。

船虽小,可那船桨却一点不小,更是精铁所制,不说百斤,五六十斤还是有的。

小伙计人不大,拎起两只船桨就跟纸做的一般,随意转了几圈,斜着眼瞪着林清,见对方压根看都不看,顿时心里多了股气,鼓着嘴将船桨插入水中。

只一下,船身便划出丈余。

林清都懒得多看一眼,扭头看向水面,丝毫不介意那小伙计是否偷袭。

不过这时的水温实在太低,即便未能结冰,可仍旧极冷。

船速极快,很快两边就只能看见高山和树木,没有绿色,一片荒芜。

又过了数息时间,一艘楼船飘在水中。

与那些花红柳绿的花船相比,这船就素净多了,连纱幔都多用素淡之色,又有数不清的书画挂在四处。

不像是经营花船的,更像是书生集会的地方。

小船不断靠近,有绳梯也被放了下来,上面一姑娘候在那,身姿婀娜,娇笑着对林清招手,“小公子让我们姐妹好等,快来啊。”

林清叹道:“怪不得陆世子乐不思蜀,便是我听了姑娘这话,心里也难受的紧。”

姑娘来了兴致,秋波不断,声音也透着魅惑,“哦?小公子这心里是怎么个难受法?”

“想一截截敲断你的骨头,听听那声音是否跟你说话这般悦耳。”林清幽幽说着,手中寒芒乍现,龙吟之声响起,却比出鞘的刃要慢。

姑娘也没想到林清说动手就动手,但她反应仍旧不慢,迅速警惕后撤。

而后方才发现……错了!

林清的剑刃并非向前,而是往后。

声未至,银白色的剑芒先一步刺向身后,剑刃离鞘与刺入□□的声音同时响起,一切似乎安静下来。

唯有后方已将铁桨举过头顶的小伙计满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偷袭还未落下,心口就疼了起来。

这跟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不应如此!

茫然化为不甘,直到倒在地上,帽子脱落,露出一头秀发。

女的?

林清甩了甩剑刃上沾着的最后一滴血液,很快从记忆的角落里将这人的样子给抠了出来。

这人她还真见过,当年北境时遭遇镇国公世子姜若漪叛乱,这女人是伺候姜若漪的大丫鬟。

因为镇国公,皇帝并未对姜家过多苛责,倒没想到这人竟与盛国细作混到了一起。

不过这么一看,倒是清楚知云舫的人为何敢与她玉石俱焚了。

十有八九都是与她有仇的。

林清收回长剑,并未用那软梯,足尖借力,纵身而起,轻而易举的越过船栏,落在甲板上。

之前的那姑娘仍在,只是看她的目光如恶鬼一般,“小公子当真是好身手,让我等艳羡呢。”

林清笑着摇了摇头,“羡慕就免了,还是把埋伏的人都叫出来吧,里面我就不进了,对了,你行几?”

姑娘道:“行八,她们叫我左八娘。”

林清忽然问道:“左维德是你什么人?”

左八娘冷哼道:“我是他的女儿。”

“不对,左维德任吏部尚书,却买官卖官,全族被抄,你若是他女儿,这会已是一具尸体,除非……”林清斜睨着她。

除非这女儿没入族谱,也没进过左家的大门。

“我母亲是青楼里的艺人,我也一直被藏在那里,一出事就被人带着离开那里,勉强算是活下一条命。”左八娘恨声道:“我本该金尊玉贵,却因你落得如此下场,焉能不恨!”

林清:“……”

好像弹劾左维德的是御史台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天禄卫被领过去抄家灭族,毕竟这事他们熟。

但因此就把这仇恨落在她头上,是该说这左八娘脑子有问题?还是欺软怕硬,觉得他们天禄司最好欺负?

她悠悠叹了口气,“罢了,谁让我这人心好呢,既是如此遭遇,我也就不捏碎你那些骨头了,直接送你去下面和家人团聚,也算积下一桩功德。”

“林清!”左八娘不怒反笑,“你好像认错了一件事情,你当真以为我们引你上船,却不做任何准备?”

话音未落,就见又有几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明明是在冬季,这些人却各个穿的轻薄,容貌或美艳,或娇媚,皆是佳人。

第470章 第 470 章 ……

第470章

左八娘径自走到一位中年妇人身旁, 很是得意的看着林清。

妇人容貌艳丽,身段饱满汹涌,冷眼瞧着林清,“林大人可还认识我?”

林清略一挑眉, “怎么, 又是和我有仇的?”

“十五年前, 我父本为浦城知府,却被属下陷害, 是你师父亲自前来, 查都不查,便判下我家男子悉数斩首, 女子终身为妓。

原本再过三日,我便要成婚了。”

妇人声音满是恨意,有如实质。

“原来你就是黄大娘。”林清了然,又颇为古怪, “照你这么说, 怎不去直接寻我师父说道说道, 找我作甚?

十五年前的事, 我才几岁?”

黄大娘冷笑一声,“父债子偿, 天经地义,更何况天禄卫结党营私,坏事做绝, 杀你便是为这天下受尽天禄卫迫害之人讨回公道!”

林清寻思片刻, 点头称赞,“确有魄力,不过当年黄知府那案子我也见过卷宗, 上面清楚写着,黄知府并非被下属出卖,而是命心腹外出送信,凑巧落入我司手中。

那信上明明写着,夜里会将一批火药送离浦城,走水路送至勾越。”

黄大娘大概是真没想到林清竟然会记得十五年前的一份卷宗,一时间有些卡壳。

林清继续说道:“你不会想说那信是假的吧?可天禄卫确实在夜间一艘货船上找到那批火药。”

黄大娘怒道:“可那火药和信本就是他们用来陷害我父的!”

林清的目光渐渐幽深,没接她的话,视线扫过众人,“且不提其他人,知云舫共有船娘十一位,刚刚死了一位,如今这里还有十位,数量倒是正好。”

她看向站在角落的一位姑娘,视线落在那双不断撵着衣角的手上,“虽说容貌不差,可双目无神,皮肤粗糙,双手更是老茧遍布,礼仪步伐全无。

糙成这样,如何能让这京城的公子哥魂牵梦绕,心甘情愿的掏银子?”

黄大娘原本还不觉得什么,可听了这话,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拉人凑数也不拉个稳妥点的。”林清无奈的摇了摇头,“也就是说这里的船娘只有九位,少了一人。”

左八娘上前一步,冷声道:“我二姐已觅得良人,自是跟着离开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林清恍然,颇有深意的看向黄大娘,“所以你是殷二娘。”

黄大娘眼皮一抖,左八娘满是慌乱,骂道:“你混说什么!”

其他人也是或慌乱或震惊的瞪着林清,想不通她为何蹦出个这样的结论。

当然也有聪明人,梅三娘款款上前盈盈下拜,如梅花一般雅致,“大人固有想法,但错了,她确实是我家大姐,只不过这知云舫向来是二姐说的算,她的确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这般说法也算合乎情理,敢跟他国细作勾搭在一起,若真没个精明的,也走不到现在。”林清微微一笑,“十五年前的卷宗我的确看过,但黄家当时走私的是布匹和粮食,而非火药。

否则黄家早就被诛灭全族,如何能留女眷一命。”

她盯着所谓的黄大娘脸上浮现出的后悔和怒气,接着说道:“我刚刚的话本就五分真假,若你真是黄家被冲入妓院的女儿,如何能听不出里面的弯弯绕绕,还是说这些年过下来,你连自家那点仇事都记不清了?”

这假的黄大娘弄不清楚,若真的在这必定会进行提醒,或者直接认下,都不存在,那便代表真正的黄大娘很大概率不在船上。

那么只要拆穿冒充船娘的丫鬟,再看她们点谁的名字不在这里,被点名之人便是冒充黄大娘之人。

船娘身份特殊,言行举止与常人不同,就这么十一个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并不难猜。

黄大娘是假,殷二娘才是真,这会她也有些绷不住了。

因为林清没见过黄大娘,她们自认为可瞒天过海,可没想到林清上船还没过半刻钟,就已经把殷二娘给拆穿了。

殷二娘还想反驳,却被梅三娘给抓住了,扯到后面。

梅三娘注视着林清,也直到此时才算把她看在眼里,不断打量着,琢磨着,“大人……当真是好手段。”

林清笑笑,“算不得手段,只是欺负欺负蠢人罢了,不过倒也有趣,黄大娘既然不在这里,那便是与叶非空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九位船娘皆是脸色一变,年纪小的已是眼珠乱转,倒是站在前面的三位最先反应过来,这下便是梅三娘也沉下脸,再也藏不住杀意。

林清全不在意,虽说心里早有猜测,但这会才算是真正定论,是叶非空。

黄大娘也与叶非空在一起。

那么再看这知云舫的鸿门宴就比想象中的更有意思了。

杀她?

明摆着杀不掉。

那便是另一种手段了——身份更替,隐瞒真相。

所谓家仇或许也有,却并非全部,只是为了将她的目光牢牢吸引在这些人对天禄司的仇恨上。

若不留个心眼,还真就容易上当。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值得再隐藏的。

殷二娘推开梅三娘,鄙夷又讽刺的瞪着林清,“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妓上了知云舫,我们的目的便已达成,今日你必死无疑!”

“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死?”林清扫了她们一眼,“就凭你们身上那些火油味吗?

阴八仙弄了不少火油,后面抓的人已经招供,但火油总量却对不上,少了一批,如今来看,原是藏在这知云舫上了。

不过只凭这些火油便想烧死我,你们就不该在船上,随意找个破庙都比这里靠谱。”

这几人身上有火油味,包括那个被她捅死的小伙计也是一样。

连这点事都猜不出,她也活不到现在,不说其他,阴八仙那些火油都能炸死她。

但几位姑娘却丝毫不慌,胜券在握。

左八娘道:“刘烨在我们手上,你若想他活着,就乖乖听话。”

林清难得被这话噎了一下,“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为了救他不惜丢掉我自己的性命?”

左八娘理所当然的反问:“你不爱他吗?”

林清:“……”

殷二娘接着反问:“你不是为他茶饭不思,不惜顶撞皇帝也要拒绝赐婚?”

林清:“……”

没听过,她自己都不知道。

梅三娘道:“不过坊间传闻罢了,但我想之前王家那般情形,你都愿冒险救下刘烨,若真无情,你又何必如此。所以我们将他迷倒掳到船上。

如今他就在这里,你当真不在乎他的生死?”

林清寻思片刻,双手环胸,食指抵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盯着她们,“所以呢?”

梅三娘取出一截软鞭,啪的一声抽在地上,干脆又利落,“刚刚出来时我便将船舱内的机关开启,最多半刻火油便会被点燃,你若想救人便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梅三娘一动,其他人也纷纷亮出兵器。

或许因为职业关系,她们的武器大多是鞭子,就那么缠在腰上,拿取方便,也有些用双剑的,剑身又细又长,剑柄坠着流速,与平时用剑不同。

乍一看,很有气势,也能看出颇有内力,又以梅三娘为最,能媲美二流高手。

林清淡淡瞥了眼,连拔剑的欲望都没有,直到视线瞥过船侧一间打开的窗户时,呼吸顿了下。

只见刘烨从里面缓慢的爬了出来,突地脚下一踩空,整个人便悬在那里,只靠双手紧紧抓住窗框边缘。

河水湍急,冷寒彻骨,水浪声遮住那里的异动,但眼瞧着刘烨便要坚持不住了!

林清心中暗道要糟,她早已安排好水军接应,只要刘烨安心待在船里,自会有人在船淹没前带他离开。

她如今在这废话,既是为了套消息,也是给水军时间进行部署。

可如今刘烨悬在外面,就等同于将主动权交出一半。

嘴上说归说,她不可能真放着刘烨不管,倒也不是露出后背怕几位船娘偷袭,只是这一耽搁再想留下活口就有些难了。

所有想法也不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清决定放弃眼前这些人,总归不能看着刘烨落水。

眼瞧着刘烨双手下滑,梅三娘也终于发现异常,扭头一看,当即喝道:“拦住林清!”

这一刻所有人向林清冲来。

林清微微蹙眉,这些人自是拦不住她,但刘烨那是真坚持不住了。

她足下借力,正要闪身冲出包围,就见两条胳膊从那窗框里面伸出,准确的抓住刘烨的胳膊,瞬间就给捞了回去。

虽只有两个袖子,但林清天天看,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天禄卫官袍的料子!

这个时间能上船的天禄卫,怕不是她放给颜宛蝶的木安和铁成了。

下一瞬,颜宛蝶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对林清使劲挥了几下手,而后又缩了回去。

林清无语,还真是他们。

倒也挺好,可以放手干了。

数条鞭子如网一般将她封锁,剑刃自四面八方刺来,利刃破空传出阵阵嗡鸣。

这是一套阵法,一半锁人,一半偷袭,不算难,却有奇效。

但有句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方法都是多余的。

林清浑身肌肉鼓动,内力在周身凝聚,明明毫无颜色,可空气因此扭曲,像是一个巨大的蛋,强烈的气流在内部流动,吹皱她的官袍,也吹乱了她的头发。

长剑刺入气蛋,好似被胶水黏住一般,任凭几个船娘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寸进分毫。

殷二娘便是主阵之一,她手中握剑,进不得退不得,一张脸因透支内力而苍白下来。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怕是个什么滋味,就像她们这些姑娘无往不利,烧杀抢夺从不失手,无人能从她们的手中活下来,可直到此时,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为什么一个人的内力竟能凝聚到这样的程度?!

这真不是妖孽吗?!

对比殷二娘的无知,梅三娘却懂得更多,瞬间脸色煞白,“糟了,她是顶流高手,已入武尊之列!”

一句话犹如惊雷,震得所有人头脑发晕,心中恐惧滋生,那口气也彻底散了。

气散了,阵法威力大减,徒有其形。

林清抬手弹了弹衣襟上的灰尘,一抹细风顺着她的指缝弹出,就像是膨胀到极致的球,在这一瞬被戳了一个窟窿,轰的一声巨响,气流外扩,所有人瞬间被震飞出去,纷纷落地,伤重吐血。

梅三娘用尽全力也不过动了动手指,这一下是真的连自尽的力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