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商避无可避,双眸瞪大,直勾勾的看着那拳头,愤怒被不甘取代。
差一点,只差一点!
无人注意远处马车停下,一枚铜钱顺着半开的车窗急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铜黄色的线,直奔付云奕的拳头而去。
后发先至,一声嗡鸣。
付云奕猛然瞪大双眸,心底生出危机,本能错开拳头,碰的一声响,划过许清商的侧脸,击穿了后方的墙壁。
与此同时,一枚铜钱钉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只剩一点铜色若隐若现。
付云奕冷汗骤下,顾不得抽回拳头,扭头望向马车。
其他人亦是看向马车的方向。
清白天日,大街之上,却有这么一瞬寂然无声。
直到车门被车夫打开,林清从车厢走出,踏下车凳,却看都没看差点丧命的许清商,漫步来到盛昭烬身边,拱手笑道:“盛太子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被定格的众人仿佛直到此时方才回神,盛昭烬惋惜的看了许清商那边一眼,转而再看林清已是满面笑容,“昨夜事多,也是这会才能离宫,陛下特意派禁卫送孤回会同馆,哪想到路上会闹出这些乱子,还平白让昭国公跑这一趟。”
“盛太子这是哪里的话,天禄司本就有协管京中安全之责,而且……”
林清环视四周,就见四周不少被打翻的摊位,散落的布匹,打碎的古董,乱七八糟的干菜和粮食,还有几只瘸了腿的飞禽在地上打滚。
她笑不见眼,“这乱子似乎也不如盛太子说的那般小。”
第516章 第 516 章 ……
街上人不少, 却不见热闹,刚刚怎么回事众人也心知肚明。
付云奕明显是冲着要许清商命去的。
林清并不特别在意许清商的生死,无论因由如何,许清商错过就是错过, 如今也不过是个逃犯罢了。
但这个逃犯对她有用, 最起码在弄清楚太后踪迹之前, 许清商必须留下。
而且瑾瑜的面子也是要给的,毕竟一母同胞, 她若见死不救, 瑾瑜那边也说不过去。
既然要保人,一开始便要拉开架势, 林清话中带刺,就这么冲盛昭烬扎了下去。
盛昭烬却是和善一笑,“确实不是大事,惠宁路过此地, 见那店里的一盒胭脂很是喜欢, 哪想到只剩一盒, 又已被平阳郡主订下。
都是小姑娘, 难免发生几句口角,又正巧遇见昭国公府的人, 方才成如今的场面。”
这话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锅甩的很是干净, 就像刚刚想借机对许清商下杀手的根本不是他。
然而不等林清开口, 另一边的平阳郡主就不乐意了。
她自然也得了官位,虽只有六品,却是在户部, 也算有实权在手的,出来逛街一是消遣,二是打算亲手买些礼物送去昭国公府。
哪想到路上会遇见林君柔。
平阳冷嗤一声,“盛太子这话说的是真好听,虽说只是一盒胭脂,但东西不分贵贱,我先进了店,也先看见东西,付了钱,自然就是我的。
哪想到后面进来个人掉了几滴眼泪,自怨自艾的说上一通,我的东西便要心甘情愿双手奉上,不给就是我小心眼不讲理。
我倒要问问了,你盛国难道不讲律法,全靠眼泪说对错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更加不屑,“那也别要什么官了,干脆弄俩娃娃放衙门里,还不是什么道理都能被你们占了去。”
平阳郡主的话太过直白,直到连盛昭烬的脑子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林清好歹会给他留个脸,不在大渊内撕破这层皮,给两国邦交留个空架子,哪怕真要塌架子,也必定不会在大渊境内动手。
但平阳郡主却压根不管这个,直接当着他面便给撕开了,偏偏他还不能特别计较,否则落到外人口中,影响的便是他盛昭烬的名声。
一旦传回盛国,势必会被他的好兄弟抓住把柄,指不定要怎么抹黑他。
但盛昭烬好歹也是一国太子,几乎一瞬便反应过来,“圣人有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也是惠宁眼拙,不知那东西已经有了主人,说到底也确实是她之过,若多问几句,她亦不会夺人所爱。”
他淡淡的撇了一眼一旁的林君柔,声音仍旧平和,却似有毒针藏于其中,“愣着做甚,还不向平阳郡主赔个不是。”
林君柔身体猛的一颤,像是遭遇毒蛇的兔子一般,死咬着嘴唇,明明满是不甘,却愣是连对上盛昭烬目光的勇气都没有,小步往前挪着,嘴却如同被黏住似的,任由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打湿了衣襟。
林君柔又哭了。
平阳嫌弃的往后挪了两步,就跟遇见什么晦气似的,边躲边嘀咕“以前就烦你这等惯会装模作样的,如今倒是更会装样子,不过是说个事情,就跟全天底下人都对不起你似的。”
不远处的安远后付云奕确实看不下去了,几个纵身挡在林君柔身前,看向平阳郡主的目光已满是冷冽,“说待敌争抢是假,还不是你大渊的郡主高贵,可以恣意践踏他国使臣。”
话音未落,却有两道目光已然落在他的身上,一道是盛昭烬的,另一道则是林清的。
林清微眯着眼,周身杀意犹如实质,如水波一般渐渐扩散开来,将盛国众人囊括其中。
盛昭烬也是反应极快,一脚踹在付云奕的小腹上,怒目而视:“混账!自入京以来,陛下对孤甚是礼遇,从未苛待,你竟说出这种不仁不义的话,当真该罚!”
付云奕即便武功再高也不敢躲,坐在地上,人都是懵的,茫然又震惊的看着盛昭烬。
盛昭烬却不理他,扭头对林清拱手一礼,态度一改之前,“是孤御下不严,方才有今日之事,还望国公海涵。”
林清斜了眼付云奕,见过笨的,就没见过主动上赶着挨打的。
“盛太子不必如此,虽说是盛使之过,但话说开了,便也有解决之道,不过……”
她扫了眼满地狼藉,“百姓生计不易。”
盛昭烬赔笑道:“昭国公此话在理,今日这街上的损失都记在孤的身上。”
林清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平阳郡主。
盛昭烬立即会意,“孤那还有些盛国特产的料子,待会便让人送予郡主,权作不尝。”
平阳郡主瞥向林清,见她微不可寻的点了下头,便大气的一摆手,“本郡主也非小气之人,就这样吧。”
盛昭烬笑着转头看向林君柔,目光却在这一瞬冷的像是淬了冰,“还不快向平阳郡主赔罪。”
林君柔身体再次颤了颤,看了眼倒在地上不敢动弹的付云奕,只得不情不愿的再次上前两步,弯腰福礼,“是我错了。”
平阳很是满意,摆摆手走到林清身侧,顺便伸手把后边走神的裴绍光也给拽上了。
事情到此为止,已有人在整理地上的东西。付云奕也被人扶了起来,垂着脑袋跟在盛昭烬身后。
却在经过林清面前时顿了顿,盛昭烬也停下了,转头瞥向林清侧脸,忽才惊觉这人竟比他矮了半头,也比他更瘦弱。
可往这一站便犹如参天巨树,让一盘散沙依附着她,让他们同样生了根,有了骨头。
林清必须死。
盛昭烬思索着,但不等他说话,林清便已先开了口。
她仍旧满面和善,“想来盛太子对御下之道颇有心得,但我不得不奉劝一句,有些不听话的,该罚责罚,以免之后坏了大事。”
盛昭烬看着她,目光里只剩下她一个,探究而疑惑,最后也只能吐出三个字,“领教了。”
他一动,跟在后面的古风朔便也动了,接着是林君柔和一瘸一拐的付云奕,再往后则是使团的其他人,数量不少,直至再往前,已有马车在那候着。
众人纷纷上车,林君柔看着看着付云奕被引上盛昭烬的马车,不甘的咬着唇,到底是没敢再说什么,只得独自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盛昭烬闭目不言,古风朔坐在一侧,也不知在想什么,神不在焉。
付云奕坐在另一侧,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语气中带着气愤,“殿下为何突然退却?”
在他看来,林清根本就没说什么,全都是那个平阳郡主在找事情,堂堂一国太子,怎能因几句话就对区区郡主卑躬屈膝!
“原本优势的确在我,但谁让你这蠢货跳出来的!”盛昭烬睁开眼,就这么盯着他,眼白有血丝浮现,隐隐泛红。
“我……”付云奕张了张嘴,却在对上盛昭烬的目光时,心里浮现出惧怕,让他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以为你是在哪里,你的脚踩在哪片土地上。”盛昭烬斜睨着他,却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你当真以为林清不敢动手杀了孤,杀了你们?”
付云奕不服,“殿下贵为太子,若死在此处,两国必会举兵。”
“然后呢?”盛昭烬冷冷的盯着他。
付云奕却被问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孤来告诉你。”盛昭烬慢慢说道:“孤死在这,消息传回盛国,孤那些好兄弟会高兴的恨不能普天同庆,他们会打着为孤报仇的名头一边起兵攻打大渊,一边争夺太子正统。”
付云奕瞳孔皱缩,整个人僵住了。
“你以为这便是全部吗?”盛昭烬不怒反笑,笑他的无知和愚昧,“大渊早有准备,绝不会被盛国占到甜头,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
但这也足够了,朔国会立即倒向大渊,到时盛国面临的便是两国的兵力。”
付云奕的脸已经白了,低垂着头,不敢去看盛昭烬的脸。
“安远侯大概是认为有他在,又有我在旁帮衬,武功上自是不会让林清占到便宜。”古风朔捋着胡须,“可即便我们能打得过她,甚至杀了她。
但付侯爷怕是忘了,林清身后还有诸葛绪。”
正所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真当街让林清吃骨头,不用走出那条街,她师父诸葛绪必定杀到。
到时也不好说是谁吃不了兜着走了。
古风朔想到这又不禁面露担忧,“那个林清看出来了?”
盛昭烬也是有些犹疑,缓缓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两人面色凝重,不再多言。
马车一路驶进会同馆,禁卫离去,街道上也重新热闹起来。
不少人议论着刚刚的乱子,原本的混乱也在逐渐恢复秩序。
林清安排一队禁卫帮百姓收拾东西,转而看向已经走到她身前的平阳郡主、裴绍光和许清商三人,一时间头有点大。
最终,她还是看向裴绍光,“你来说。”
第517章 第 517 章 ……
街上仍有禁军看守, 将林清等人所在的位置隔开,无人能够靠近,也给几人腾出说话的地方。
然而裴绍光正想开口,平阳郡主就先一步给打断了, 一改之前的傲气, 颇有些讨好的看着林清, “这哪有那么多事情,不就是我刚看好一盒胭脂, 没想到那个林君柔冲进来就想抢我的……”
平阳对着林清仍在笑意的脸, 明明很客气,就觉得好像有把刀子往她心口戳似的, 渐渐就编不下去了。
她丧气的垂下脑袋,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我真是来给你买礼物送你的,哪想到忽然看见林君柔, 也是厌烦, 就故意走进旁边的店铺里, 进去才发现是卖胭脂的, 就故意挑上那盒最贵的。
以前她就好与我抢,即便换了个投胎的地方, 也是本性难移,结果她真就追过来了。
我就顺便嘲讽她几句,哪想到后面那位护花使者就动了真怒。
我又碰巧遇见……”
她悄悄瞥了眼许清商, 冷哼一声。
许清商被揍的鼻青脸肿, 暗自窝火,闻言也不过冷冷瞥了一眼平阳郡主,没有说话。
裴绍光这才找到开口的机会, “我二人探查翠娥踪迹,发现她每隔四五日便会持禁卫令牌出门一趟,为杨昭采买,其中一家针线铺子便在这条街上。
但出门之时,便见盛国使团跟在我们后方,直到此处,也不知为何,平阳郡主突然躲到……”
他看了看许清商,“突然躲在瑾瑜身后,然后盛国那位安远侯便与瑾瑜打了起来,直至大人到此。”
林清算看向裴绍光,眸中多了一丝凝重,“你是说盛昭烬是跟着你们出的皇宫?”
裴绍光点了点头,抬手指向街对面一条较宽的巷子,“是里面的一家针线铺。”
林清明白他们的意思,却更加觉得古怪,虽说盛昭烬明显屁股不干净,但没有证据,皇帝也不好一直把人圈在宫里,所以一早上就已放人离开。
可他们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跟在裴绍光和许清商后面,与平阳郡主闹了嫌隙,却对许清商下死手。
而且此处距离会同馆可不顺路……
“林大人……”平阳略压低身子,讨好的笑着,眉眼弯弯,与刚刚叉腰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伸手拽着林清的袖子轻摇了摇,声音软的也跟含了糖似的,“我真是过来买礼物登门的。”
林清倒是惊奇地来回多看了几眼,这还是头次见平阳服软的样子。
犹记得之前将鉴宝会的事情甩给她时,每每见面都是国公爷长国公爷短的,嫌弃的厉害。
这会倒是明白,闯了祸得善后,就得先服软了。
然而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平阳便装不下去了,眼见林清没说话,表情一收,“我看见裴公子在,就猜到你留这人有用,我也没想坏事,纯粹是气不过撒撒气罢了,我也没想到林君柔那些人会下死手。”
林清听这话也多了两分好奇,许清商与瑾瑜几乎一模一样,而今也是顶着瑾瑜身份行走,平阳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等她问,平阳便道:“之前因为鉴宝会时常出入国公府,所以对瑾瑜先生也多熟悉几分,那人……”
平阳努力思索了一下,“也的确是好看的,就是跟我祖母摆在柜子里的论语一个样,让人光是看看就想绕着走。”
她又冷着脸扫了眼一边的许清商,“这人就浑多了,瞧着站没站相,说话也惯会哄人,好歹也相处过一段日子,一眼便瞧出来了。”
林清不大想介入这二人的感情债里,转而继续看向裴绍光,“你们查到了什么?”
“翠娥采买不算秘事,宫中大多人都知道,我们询问了很多人,拼凑出一条线,大体便是从宫中出来,经过这条街采买杨昭所需物品,经过前面的针线铺子,再拐进前面的胡同的卤肉炭买些卤肉,而后入宫。
路线几乎固定,变化不大。”
说着,裴绍光已在前面引路,走进他所指的那处巷子。
这条街上尽是商铺,因临近皇宫,寸土寸金,外面的铺子一个比一个奢华气派,但巷子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外面看着宽敞,进到里面才发现颇为狭窄,两边的铺子亦是一家连着一家,皆为矮房,最宽约有方丈,最窄的,连两个人都站不下。
卖的东西亦是五花八门,吃穿用度,应有尽有,只是比起外边,这里的东西便少了花哨。
裴绍光走在最前,接着便是许清商,林清与平阳走在最后,两人皆穿裘衣,皮毛光滑柔软,一进来便被各个商户给注意到了,但无人敢上前搭话。
直到裴绍光所说的针线铺,屋子里黑漆漆的,唯有门开着,旁边拼着两张旧木桌,桌上堆着不少棉线和麻线,颜色简单,角落处又堆着些丝线,但品质并不好,是渣丝。
开铺子的老板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妪,看见这些人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任凭他们查看着桌上的东西。
裴绍光指着其中一团黑色丝线,道:“翠娥用的便是这种线。”
林清看了看线,又看向老妪,老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回老爷的话,前几日是有个宫女买了些黑色的丝线。”
能来这里添置物品的大多穿不起绸衣,自然也用不上丝线,就桌上这些还不知压了多久的底子,终于有个老客开了口,老妪自然也记得清楚,很容易就描绘出翠娥的外貌。
如此一来针线和那件藏有密信的衣裳倒是可以不必再查。
但也仅仅如此。
林清看向裴绍光,“还有哪里?”
裴绍光道:“再往前有条横巷,穿过去就是那家卤肉铺子。”
林清嗯了声,这次走到了前边,刚到横巷口,便已经嗅到一股子肉香。
穿过巷子,赫然便见一间不大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被收拾的很是干净,又摆了两套桌椅,其中一套坐了两人,裹着旧棉衣,正大口喝酒,桌上摆着两个大盘子,一个盘里堆着厚切的肉片,另一个是些杂碎。
有一老头见有客到,从厨房里跑出来,不大的眼睛在林清和平阳身上的裘衣一转,当即弯下的腰压得更低了,谄笑着迎了过来,“小老儿给几位老爷请安了,不知老爷们想吃些什么,小老儿这就去切来。”
“有的都来些吧。”林清走进院子,来到另一张空桌坐下,平阳在她旁边坐下,裴绍光和许清商则坐在另一侧。
老头吓了一跳,以往哪的老爷们听到他这铺子的诨名,都是过来切了肉就走,哪有真坐下吃的。
如今这几位跟天仙似的贵人竟然真就这么坐下了!
他闹不懂,却不敢耽搁,连忙将锅里冒着热气的卤肉挑出几块最好的,麻利切成厚片,一一端上桌子,又取来真正的老酒热上,给几位取来大碗,纷纷倒满。
酒水泛黄,并不程亮,这么一大碗摆在那,平阳郡主一双眼都亮了,看看那肉,又看看这酒,满是新奇和兴奋。
她一把拽住林清的袖子,声音里都透着激动,“以前在话本里就读过山村野店,几盘菜肉,几个馒头,外加几碗老酒,接着便是江湖仇杀,见血封喉,说的是不是就是这种?”
说完,那双眼便落在林清脸上,全是浓郁的求知欲。
林清也是无奈,将自己的袖子给扯了出来,“山村老店倒是有,但那地方吃不到什么肉,菜干野菜的倒是有,馒头也是少有,麦饭,粟米,又或是搀着麸皮和杂粉的窝头。
酒水倒是有,都是自家酿的,大多浑浊,但赶上那么一两家味道却是极好。”
平阳郡主听着,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更痒痒了,却又觉得奇怪,来回看着林清,“那你吃得下?”
“吃不下就得饿死。”林清回的平淡,端起大碗饮下一口,酒水入喉,又辣又冲,反上的热气涌上喉咙,连身体都暖了起来。
这酒确实不错。
她放下碗,又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在进嘴里,肉香浓郁,但口感略有些油腻了。
她忽的一顿,将筷子慢慢放下。
还不等思索,就听见旁边传来平阳的呛咳声,扭头一看,就见平阳端着碗,酒水洒了大半,她脸被呛的通红,捂着脖子使劲的咳嗽。
林清嘴角抽搐两下,将碗拿过来放在桌上,又帮她顺了顺气,“你侍女呢?”
“我跟着你们办案子,她要是坏事怎么办,我就让她先走了,回去也好给我祖母通个信。”平阳郡主结结巴巴的解释着。
她以往也饮酒,但那酒水总是甜丝丝的,以至于压根就没想过这世上竟有酒能呛成这样。
紧接着,她便觉得这方天地似乎都在旋转,越转越快,直到眼皮黏在一起,睁不开了。
林清看着平阳郡主就这么趴在桌上人事不知,默默将手收了回来,而后抬眼看了看许清商,又看向裴绍光,“叫外面的禁卫去福慧长公主府报个信吧。”
裴绍光点了下头,出去办事了。
另一桌的人早就偷偷溜了,院里除了远远躲着的老板,还清醒的也就剩下林清和许清商。
许清商神情很是复杂,看看平阳,又看看林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解释什么,又该说些什么。
林清却明白他的意思,“以你的脑子,若是真要跑,平阳留不住你,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旧情复燃也好,结仇也罢,你自己做下的事,你自己担着。”
“我知道。”许清商难得没有呛声,端起桌上的酒碗咕咚咕咚几口便喝光了,而后将碗丢在桌上,“我是个戏子,是个逃犯,也是个死人,配不得高高在上的郡主,日后若寻我报仇,自便就是。”
语罢,他将碗丢在随意丢在桌上,起身离开了。
林清没说什么,只看了眼趴在桌上的平阳郡主,看着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传出几声如猫叫的呜咽,然后便平静了。
这次是真的睡熟了……
裴绍光回来的很快,公主府的人来得也快,平阳郡主被扶上公主府的马车,管家一个劲对林清揖礼,好一会才离开这里。
又过了会,许清商才再次转了回来,重新站在裴绍光的身后,被打走形的脸上却多了个面具。
细木条扎的框架,例外用纸糊好,露出眼睛的位置,在画上狐狸的嘴脸,极为写实。
林清怔了下,“你从哪弄的面具?”
第518章 第 518 章 ……
“从这出去往北走, 约有百步便到。”许清商摸了摸脸上的狐狸面具,虽说幼稚了些,但好歹能遮遮丑,“大人觉得这面具也有古怪?”
林清摇了摇头, 取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 而后走出院子, 按许清商所说,没多远果然看见一处摊子。
摊子不算大, 一边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小玩具, 大多为木制,另一边则堆放玉佩香囊等小物件。
后方木架上则系着各式面具, 大多是各式动物,也有些民间常见的神话面谱。
老板是个中年人,正不断吆喝着,也有几人在摊前挑着东西。
林清环视四周, 此处已是巷口, 往前是条偏街, 左右各有巷口通向四方, 时有百姓经过。
她来到摊位前站下,扫了眼上面的东西, 随手拿起一块玉佩掂了掂,玉质寻常,但手艺倒是挺好, 雕了猫儿扑蝶的样子, 很是讨喜。
老板一见林清的打扮,便知道今日是来了贵人,连忙弯腰赔笑, “客人眼光极好,这玉石可是从珍宝斋里弄来的,画样也是小人娘子亲手画的,不少人都相中了,奈何实在太贵,才不得不放弃了。”
林清又瞧了瞧手中的玉佩,“多少?”
老板竖起两根手指,“二十两银子。”
林清一听这价格就知道老板把她当冤种了,想当年为了攒钱买房,她可是日日去衙门蹭饭,事事从账房里抠帐的。
如今倒是不缺钱了,可听老板这么一说,不知怎么的,这心就痒了起来,当即张嘴吐出两个字,“十两。”
老板被这对半砍的价格直接弄懵了,又看了看林清身上那身柔顺光滑的裘衣,还以为是遇见骗子了。
就连许清商也颇为不可思议的盯着林清,就跟今日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林清不为所动,转身自然的将玉佩系在裴绍光的腰上。
原本就讨喜的玉佩放在裴绍光身上,立马增了几分风采,就跟沾了仙气儿似的,愣是让老板将后面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老板咽了口唾沫,眼睛黏在那块玉佩上,一时也不知该看玉还是看人了,一咬牙点了头,“行了行了,既然是给这位公子的,十两就十两吧。”
林清将一锭银元宝放在摊上,而后不经意的抬眼瞧了瞧后面的面具,问道:“这些也是你夫人画的?”
提起自家夫人,老板笑容都多了几分真心,“对,都是小人夫人亲手画的,她识字,也读过书,若那时就能让女人当官,她可是能考科举的。”
林清笑道:“现在不能考了?”
“不考了。”老板笑的更开心了,“一开始倒也想来着,但小人家附近不少女娃娃,如今都在小人家里识字,她喜欢,也高兴,就这么着吧。
提起这个还得谢谢陛下,谢谢国公爷。想来再过段日子,就都不一样了。”
林清倒是愣了一下,如今骂她的酸儒不少,感激的也有,这会听着,又是另一种滋味。
老板麻利的将好物件往外摆,“您看看还需要什么,小人这东西全着,都是独一无二的。”
“都要了,送到昭国公府。”林清放下一张银票,转身离开。
裴绍光与许清商跟在后面。
唯有老板傻了眼,拿着百两的银票,直勾勾的看着三人越来越远的背影。
……
裴绍光前面引路,从偏街插入巷口,又再往前,距离宫门就不远了。
翠娥走这条路许多出宫的宫人都会走,不算秘密,自也有不少人看见过,并不难查。
三人往前走,许清商禁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包下那摊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清道:“从翠娥的行踪推断,能接触内鬼的位置并不算多,而小元曾见到过那人带着一张面具,我也只是随意试试,若有线索最好,不过也不妨事,一点钱财,全当给府中下人的赏赐了。”
“原来如此。”许清商说着,又环视四周,这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再往前,穿过一条大街,就能看见宫门了。”
这里已经没什么人家居住了,两边高墙,一边是六部衙门,另一边则是太庙。
前面不远有道小门,如今两门紧闭,漆色上也略有陈旧。
林清脚步一顿,看向那扇门。
这是太庙的侧门。
太庙距离皇宫一街之隔,除去祭祀,其他时间很是清冷,少有人来。
林清记得如今的太庙令名叫张望,先帝在时,也是极为得势的宦官,只是先帝驾崩,又念着不该念的东西,最终被挤兑到了这里。
林清甚少过来,张望风光的时候她还在暗卫内训练,当她终于出现在人前时,张望已经成了太庙令。
她对此人了解大多也来自暗部那些记录。
林清寻思片刻,便让裴绍光二人先行回府,而后独自一人走出巷口,站在太庙靠街的侧门前。
除了祭祀之时,太庙正门不会开放,一应人员皆从侧门往来,有禁卫在此值守,亦有小太监充作门房。
太庙清冷,却也威严,八名禁卫手扶腰刀,杀气腾腾,闲杂人无令不得靠近。
但林清站这,刷脸就行。
禁卫纷纷抱拳行礼,看门的小太监连忙迎了出来,谄媚请安:“奴拜见国公爷。”
林清淡淡应了声,“张大人可在?”
“在里面,国公爷寻张公公,可是有事?”小太监多了两分试探。
林清冷淡的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会要真说丢脸的便是她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她面前置喙。
只是这一眼便让小太监白了脸,当即跪在地上,“奴僭越,国公爷饶命!”
林清淡声道:“传话。”
小太监连连应诺,连爬带滚的跑进门里,约么不到半刻,就见一老太监从里面匆匆赶出来。
老太监身着内侍特有的紫金官袍,看着气派,却有些褪色显旧,两手空空,正是张望。
他三两步来到林清面前,笑道:“昭国公海涵,下边人不懂事,让他给您赔个不是。”
小太监跟在后面,立马跪地上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又是一连串的好话。
林清懒得听,挥了挥手让人离开,而后看向张望,此人面目挺括,虽说岁数大了,可不见多少老态,两鬓发白,双眼高吊,却愣是被他压低了三分,笑呵呵看着林清。
林清道:“前段时日祭礼刚结束,陛下说让我得空过来瞧瞧,可有什么需要添置或损坏的物件?”
张望听了这话板正脸色,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了三拜,“谢陛下记挂!”
而后他方才转身伸手引路,边走边道:“这一年刚过去,祭祀较为频繁,确实有不少物件有所损耗,大多已呈报光禄寺,我这就让人将账目取来给国公过目。”
“不急,账目要看,其他事物也要亲眼瞧瞧,毕竟陛下吩咐,职责所在。”
这话就过于傲气了,张望脸上闪过一丝不喜,但老到他这年纪,忍起来亦是分毫不露,哈哈一笑,赞道:“确该如此,确该如此!”
“那便先去库房瞧瞧吧。”
林清先一步往前,张望则落后数步,斜着眼打量着林清几息,嘴角轻轻挑起。
傲气好啊,傲气了才有脾气,有了个脾气就会有漏洞,有了漏洞,后面可就好办了……
第519章 第 519 章 ……
太庙有前中后三殿, 仆役多居于南侧,说是冷清,实则人手也是不少。
这会已是黄昏,天边已经染上些许墨色, 也正是忙碌的时候, 宫人在道上穿梭, 值守的禁卫也在轮值换班。
但人虽多,却并无什么太大的动静, 每个人都压着脚步和谈话声, 尤其见张望路过,更是小心谨慎。
一胖太监快步行来, 双手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铜制手炉,外面又套了一层毛皮,恭敬的停在张望身旁。
张望捧起其中一个向林清递出, “早晚寒凉, 昭国公暖暖手, 别冻着了。”
林清瞥了眼那手炉, 看着好像寻常,但雕花精致, 质地均匀,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就连外面裹着的毛皮也是雪白鲜亮, 一看便知不凡。
在先帝跟前待过, 哪怕如今落魄,家底也在那摆着,倒把她衬托的跟暴发户似的。
林清不动声色的接过手炉, 裘衣袖子宽大,足以将手遮住,这会本就不凉,握着手炉也就是添上几分可有可无的热意。
“多谢张公公了。”
“国公客气了。”张望客气两句,与她并肩而行,“听闻昨日宫里很是热闹?”
林清瞥了他一眼,看似随意的回道:“死了人,自然热闹。”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人了?”张望微微瞪大眼,仿佛对此事很是惊讶,“不知是哪位?”
“是礼部的主客郎中许承谦。”
张望下意识问道:“就只有他?”
“要不然呢?”林清奇怪的看着他,“张公公觉得还能有谁?”
张望怔了下,随即一拍脑门,憨笑道:“瞧我这话问的,让国公误会了。我这时常要与礼部接触,那位许大人也见过数次,说句不该说的实话,可比我这有前途多了。”
“那又如何?”
“所以便觉得奇怪,这样一个人怎会想不开自尽呢,想来必有冤屈在身。”
张望解释着,忽的一顿,心中察觉到一丝不对,一看林清,果然发现对方的目光渐渐深沉。
林清将手炉随手递给一边候着的太监,话语中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张公公,我好像并未说过,许大人是自尽而亡啊。”
她说死了人,说了死的是许承谦,却并未言明许承谦乃是自尽而亡。
不过是张望前面话知道错了,后面找补时错将他不该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往小了说,张望这叫勾结朝臣,得治罪。
往大了说,许承谦诬陷杨昭明显后面还有推手,你张望知道的这么仔细,不会就是那个推手吧?
想怎么解释,那就看林清怎么想了。
她完全可以直接入宫禀明陛下,以她与陛下的关系,绝对让张望吃不了兜着走。
气氛一时紧绷,四周跟随的太监齐齐白着脸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张望反应极快,双眼微眯,心里暗骂了句小狐狸,面上忽的哈哈一笑,再次一拍脑门,“哎呦,瞧我这脑子,都被国公给绕糊涂了。
实不相瞒,咱这岁数大了,昨夜睡不着,便在外面街上转了转,黑咕隆咚的,却恰逢几位大臣出来,便闲聊了几句。
结果这一觉醒来,愣是忘了不少,刚刚国公一提,与昨夜闲聊的那些话混在一起,竟不知错了这么多,让国公误会了。”
“张公公你这话可不是折煞我了,公公可是先帝跟前伺候的,连陛下都记着你的好,我哪比得了。”林清一改之前的冷清,脸上也带了笑意,仿若刚刚的话压根跟她没关系。
她话题一转,关心起了张望的身体,“但有病就得治,我听说太医院的纪太医医术精湛,又是上任医正的关门弟子,很有一套功夫,不如请他给公公看看,也好安心不是。”
张望借坡下驴,呵呵笑着,“多谢国公关心,那纪太医的名头我也听过,待会便让人过去请。说起来,我与他师父也有两分交情,都是为皇家做事的……”
再说下去也无正经话题,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东家长西家短,又或是感念先帝,直到库房门前。
所谓库房乃是一整排的房子,有存放乐器的,有放祭祀物件的,还有些是存放其他衙门的东西。
大多门都上着锁,每个库房都有专门的太监值守,大小也算个内官,也都有股子眼力劲,一见张望和林清过来便肃然站好,两人停在哪,哪的官便将库房的门迅速打开,接着候在一旁,等待问询。
林清却片语未出,信步闲逛了几间,走马观花,跟应付差事一般。
张望稍后跟着,笑问道:“劳驾昭国公跑这一趟,只是年初祭礼刚过去,损坏的物件已经更换,又有专人清理维护,等再用就得三月后了。”
之前送手炉的胖太监已经站在二人身后,手里举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本账簿。
张望取过一本,送到林清面前,“您看看?”
林清并未接过,只是抬手随意翻了几下,书页张张落下,发出哗哗声响,而后视线一扫,落在旁边的一间库房中。
这是专门用来储存乐器的,钟类鼓器最多,占据小半库房,剩下的则是琴箫笛等。
林清步入房中细细观看。
张望将账簿丢给胖太监,随即进入库房,值守的太监又瘦又高,也低着头连忙跟上,候在一边观察情况。
钟有特钟和编钟之分,均规矩的挂在架上,高低不均,大小不一,成排放置。
林清观察片刻,问道:“这些钟平时就这么放着?”
瘦太监弯腰上前挪了两步,恭敬回话:“禀国公爷,并非如此,以往每次用过都会擦拭干净,然后用细棉布盖住防尘。
但昨夜宫中有宴,太常寺那边的钟不知为何生锈,便临时借了这边的编钟应急。”
说到这,瘦太监已经忐忑的说不下去了,这事不合规矩,暗地里用没事,扯到明面上,就得跟皇帝和大臣计不计较了。
张望叹了口气,“同朝为官,那太常寺少卿又是王承文王大人,我也不好说不借,只能亲自送去,以免出现意外。”
林清若有所思,忽的一低头钻入角落的特钟内。
天已昏暗,钟内更是一片黑暗,但对她而言却并无太大影响,视线一扫,便已将内部情景尽收眼底。
特钟很大,内部筒壁光滑,并无尘埃,很是干净。
什么都没有。
林清思虑片刻,从这枚钟出来,再钻入另一枚钟内,接着出来又进入第三枚钟内。
这枚钟要比之前的两枚小上一圈,也更轻便,内部筒壁光滑如新,似是新制不久,但考上的位置却有些发绿的瘢痕。
瘢痕很小,仅有数点,很容易让人忽略。
林清伸出手指,指腹在那一小片锈痕上擦了擦,也只有一点刮擦感。
她从钟下钻出,摊开手,那胖太监灵活的凑过来,将一方帕子小心的放在她的手心,而后退到一边赔笑。
林清将手随意擦拭几下,而后将帕子丢还给他,抬步走向门外。
张望问道:“国公不再看看?”
“几枚钟而已,也没什么损坏的地方,也不值得再看了,看来便如张公公所言,确实没什么值得再报的。”
林清说着,懒散的看着张望,“既然如此,我就回去禀报陛下了。”
张望从身后的太监手里接过一个半臂长的木盒,来到林清面前,一手托着盒底,另只手将盒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截短刀。
短刀无鞘,刃约有半尺宽,刀面澄澈如镜,刀柄则被围着一圈毛皮。
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那刃的锋利,好似能将风割裂,刮得眼疼。
林清不由赞叹:“好刀。”
“我虽残缺之身,却也是打过仗领过兵的,这短刀便是从蛮夷缴获而来。”张望陷入回忆,双眼发亮,又在片刻后暗淡下来。
他微叹一声,“如今年事已高,也无作为了,只求在这太庙安稳度日,再无雄心。这刀跟着我也是委屈了。”
张望看向林清,“都说宝刀赠英雄,昭国公便是一等一的英雄,今日我便借花献佛,还望国公全了这刀追随明主的心思。”
林清上下打量了这张望两眼,不得不说,这话说的是真好听,礼物也选的甚合心意,不愧是能在先帝跟前混出名堂的。
她今日要不接这刀反而显得她鬼祟了、
林清将木盒接过,淡淡的檀香随之嗅入鼻间,她将盒盖盖上,“那便谢过张公公了。”
张望笑着客套,亲自送她到太庙门前,直到林清穿过大街,进入宫门,方才回去。
林清停下脚步,扭头找了个人将盒子送回到衙门里,而后转了一圈,又从另一边的宫门离开,沿着裴绍光之前说过的路重走了一遍,重新来到太庙那个在巷子里的小门前。
天已经黑了,今夜无星无月,巷内一片黑暗,静悄悄的,只偶尔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林清提气借力,轻轻一跃便有丈许高,轻易跃过高墙,落入院内。
这小门偏得很,往前不远是数间空屋,再往前才是宫人居住的地方,此时能看见不少窗间亮着灯火,小小的一团,不算显眼。
林清扫视一眼,确定无人后扭头看向这道小门。
门有两扇,已经略有些褪色,内里拴着门闩,又用锁链缠住,挂着一把大锁。
白日过来时,她已经粗略观察太庙的兵力布置和大体情况,此处宫人多从另一侧的侧门和角门进出,这边却鲜少有人经过。
然而这门上的锁链和铜锁却都是新的。
太庙内的东西不能轻易更换,非得太庙令张望整理成疏文上报,经过批复后方才能进行更替。
就比如这门,张望便不能随便动,但这锁头却不在其中。
如若是旧锁,常年不动,风吹日晒下,锁头必定生锈,若时常开启,痕迹便会极为明显。
可如今变成新锁,便无法确定了。
林清思索着,又仔细观察片刻,忽在这时,北边冒起火光。
原本寂静的夜里也传来一阵阵嘈杂。
“走水了!”
第520章 第 520 章 ……
今夜无星无月, 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通亮。
也不知是谁喊的,远处屋中将要歇下的宫人纷纷跑出来要去灭火。
林清稍稍一退,便先一步退至一旁老树的树干后, 无人看见。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离去, 直到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她方才从树后出来,借力纵跃飞上屋檐, 脚步疾行至檐边, 再次跃起,轻巧的落在另一间屋檐上。
不过几个纵跃, 便已到火场附近。
被烧着的也是一排库房,大多存放着宫人生活所用的东西,还有两间是张望用来做私库的。
再远些便是饭堂。
今夜风不算大,却吹着大火覆盖小半的房子, 眼瞧着与饭堂越来越近。
大火烧得噼啪作响, 不断有东西倒塌的声音,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 呛得人涕泪横流,近乎窒息。
宫人一桶接着一桶的将水泼进火里, 水入火中如浇油一般,不见火小,反而烧得更旺了。
没用, 但没谁敢停下。
林清落在稍远的一条廊道上默默看着那边的动静, 指挥灭火的不是张望,而是白日里递东西的那个胖太监。
她心思微动,一动不动的盯着远处的火场。
这火救不下了, 但烧的未免太快。
太庙之中的房屋以木为主,本就容易失火,所以会安排宫人值夜防火,也会安排人专门盯着外面用来灭火的水缸。
即便意外失火,也会立即发现,得多少人疏忽才能让火烧成这样?
林清微微眯眼,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足有八道,极快,却也整齐。
她心中一动,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径自站立。
“什么人!”一声高喝响起,接着便是数道拔刀的声音,脚步加速,转眼就将林清团团围住,然后齐齐愣住。
太庙及宫门四周亦有禁军巡守,如今火势大起,也惊动周遭禁卫过来查看,来人便是其中一队。
带头之人反应最快,忙收回兵器,俯首抱拳,“禁军校尉卫林,见过昭国公。”
其余人见状纷纷收刀入鞘,垂首行礼。
林清见过卫林,当时办柯御侍那案子时,杨昭便派了卫林过来听命。
其实来人是谁也无甚紧要,总归这些禁卫没几个不认识她这张脸的,不过眼熟的终是更好用些。
林清稍一摆手,让几人退开,而后附到卫林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卫林连连点头,再次拜下,带着几名下属迅速折回,不一会便看不见了。
林清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决断,再次潜入阴影,却并不再向前行。
顺着库房往前就能看见后殿,顺着后殿一侧往北走,便是一处独门院落。
以往足有数十禁卫在此值守,很是严密,可如今却只剩两名禁卫守在门前,警惕四周动向。
林清只是扫了眼,放轻脚步绕过院门,来到一面侧墙处,翻墙而入。
此处一片寂静,唯有微风刮过院角老树,发出一点细微的沙沙声。
院中只有一座屋子,不算大,虽也有琉璃瓦罩顶,与外面相比却颇有些寒酸之感,但房檐下挂着的匾额,却用烫金色写着“敬天”二字。
字迹龙飞凤舞,下角盖印,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出“既寿永昌”四字。
这是大渊开国皇帝的字。
林清收回视线,忽的眉心微蹙,鼻间嗅到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随着那气味寻找,果然在老树后看见一双腿。
那里躺着一个人,一身夜行衣,面带黑巾,颈部留有一道血痕。
她悄声靠近,指腹在那人腕部一探,皮肤仍有余热,可惜脉搏全无。
这是皇家暗卫,已经死透了,但时间不久。
林清眉心皱得更紧,缓缓起身,目光投向前方的屋舍,内部并未亮灯,一片黑暗,看似正常,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两扇门间留下一道缝隙,有微风钻入,偶尔传出一点细微的呜咽声。
不见的守卫,死去的暗卫,撬开的屋门,似乎一切都在引诱着她打开那扇门。
林清却并不向前,只看着门前那处不高的平台。
屋舍前又有数尺距离用砖石铺地,石砖整齐排列,一尘不染。
她又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天气寒凉,她穿着一双玄色皮靴,靴内又续了薄棉内衬,很是暖和,只是鞋底沾了不少黑泥,如今站在这里,又多少沾了点血迹。
这院子除去正门那块铺着砖石,其他地方大多种树,如今再冷也不如深冬那般,土地开化,泥水遍布,便是她也难免中招,脏了鞋袜。
林清无声一笑,大抵是有人想做黄雀了。
她弯腰蹲下,双手拂过里面,藏于袖间,而后轻甩衣袖,抬步走上石阶,还未伸手,那两扇门便已缓缓打开。
木门雕花精致,虽有些陈旧,似是刚被修葺过,并无多大声音,轻易便被不远处灭火的杂乱覆盖。
从外看倒看不出,一进来才知道内部空间并不小,一侧设有衣架,架上套着一整套明光铠,护心镜旁的宝石已经坠落,镜上尽是划痕,还有几处留有被兵刃刺穿的孔洞。
另一侧设有书架,近百书籍整齐排列。
林清看向中央,前方是一处供桌,桌案摆有香炉供果,前方则有一方剑架,架上摆放着一把长剑。
剑鞘为铁制,已有黑红锈迹附着其上,却不多,亦有雕纹,一龙一虎,两头相对,杀气腾腾。
这是大渊太祖开国前所用的甲胄和兵器。
便在这时,意外突起。
一道气息自角落的窗帘后浮现,紧接着便窜了出来,大声喝道:“昭国公,你竟敢杀人夺剑!”
那声音尖细高昂,蕴含内劲,犹如平地炸雷,传播极远。
林清看去,那人身着紫金官袍,眉眼高吊,两鬓发白,正是张望。
声未落下,外面值守的禁卫已经听到动静,推门闯入院中,也将院中情景落入眼中。
树后的尸体,打开的屋门,漆黑的室内两人分立两侧,正在对峙。
不断有禁卫汇聚而来,火光涌入,烛台被点燃,也终是将此处照亮。
只是对上张望和林清,众人根本不敢动手,已有人去宫中禀报,剩下的也只能暂时警惕着,因刚刚张望的话,这份警惕也更多是对林清的。
张望右手拿着拂尘,尘尾搭在左臂弯处,眼尾高吊,斜眼盯着林清那张脸,语调上扬,更显尖细,“咱家说好端端的怎么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连大名鼎鼎的昭国公都得空来太庙闲逛,原是将主意打到了这敬天殿。”
“我打这的主意?”林清笑看着张望,不见丝毫急躁,“这地方都是太祖旧物,即便我拿了这里的东西,于我而言,又有何用?”
“你问咱家?”张望嗤笑一声,“咱家怎么知道昭国公是怎么想的,兴许是国公爷做够了,还想往上走走吧。”
林清这爵位算是到头了,再往上便得封王,即便皇帝愿意,大臣们也不愿意。
但寻回太祖遗物,的确是个天大的功劳。
林清赞同点头,“张公公倒是提醒我了,待回头我得跟陛下打个招呼,将此事记下,保不准哪天就攒够了功绩,就真能再往上走走了。”
这虚心接受的态度让张望哽了一下,“以前只听人说起昭国公牙尖嘴利,如今倒是真让咱家体会了。可你再是能言善辩,被咱家亲自逮到,还能让你翻天不成!”
林清不慌不忙,“张公公此言差矣。你说我来盗剑,有何证据?”
张望道:“刚刚北库起火,咱家担忧敬天殿内飘进暗火,亲自检验。
因怕错过火源,咱家便未点烛火,也好查看清楚,没想到还未查清,便见你走进殿内。
许是殿内黑暗,你并未注意到咱家,伸手便握住剑柄,咱家察觉不对,方才出声叫人。”
此言一出,却是让禁卫更加紧张,看林清的目光也起了变化。
虽说禁卫与天禄卫亲近,但终究是两家人,若另一家犯错,也在所难免。
只是杨昭不在,又有谁能拿得住林清?
众人左顾右盼,却有一名禁卫突然开口:“刚刚的确是先起了火,弟兄过去救火,就留我和吴三儿值守,张公公的确是那会进去查看殿内情况的。”
这时却有另一人开了口,“你糊涂!张公公虽是太庙令,可这地方与那边不同,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林清在这不对,张望在这也是不对的,只是相对而言,张望的理由更加合理。
禁卫为难,林清却对张望很是赞赏,道:“我离开到现在也不过二三时辰的事情,能想出这么个计划算计我,张公公确实厉害。”
简单,粗暴,有效。
林清环视四周,如今灯火通明,看的也更加清楚了,边看边道:“所以你们的目的是在这里……
你们到底需要拿走什么东西?
与先帝旧物有关?
是那把剑?”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不对,若你们的目的是剑,就不会用它来诬陷我,毕竟我的功夫在这摆着,要逃走也并非难事,一旦离开,我便多了查明真相的机会,那么我一定会重新找到这把剑。
朝廷为了防我,也必会加强对这把剑的防护,你们更不能得手。”
张望不慌不忙,一甩拂尘,冷笑一声,“怎么,昭国公是要来一场贼喊捉贼的把戏吗?”
林清微微一叹,“倒也不算,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蹦出来,着实让人有些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