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时候燕玓白还不叫燕玓白。
他是冷宫里血脉未明的皇子,由母亲与宦官通奸所生的阿姐抚养。
他们相依为命,吞廊下的落雪果腹,吮小洼的雨水解渴。
在男童那时的概念里,冷宫应当是阿姐口中的家。
而他与阿姐,是家中的主人。
虽对阿姐的喜怒关怀都无甚感觉,可阿姐总盼望着他对自己笑。
于是,燕玓白学会向她露出美丽温柔的笑颜。
每当稚童扬起这样的笑脸时,削瘦的姐姐便哆嗦着身体,高兴地念叨:
“母亲就是这样的阿弟,待你被父皇认下后也要这么笑。父皇定会喜欢你”
她会抬起被宫婢抽打地满是血痕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还算不上少女的小姑娘睁着漂亮的大眼,一寸不让地注视弟弟。反复地诉说母亲的苦难,自己的艰辛。
“阿弟,宫人今日又打我了。不过姐姐不痛的,姐姐凑到了饼屑,你吃啊。”
“阿弟,你不能弃了阿姐。阿姐只有你,你知道的。”
“阿弟,阿姐护着你,护你一辈子”
无数声阿弟,阿弟。
如泣如诉,婉转哀绵。
是。他是她唯一的浮木,仅有的救命稻草。
无论如何,他拥有的,也确实只有这个姐姐。哪怕后来诸多龃龉,他们也还是姐弟。
五岁,蔺相一言让他被先帝想起,从此过上了比从前好太多的日子。
阿姐那时极高兴。
少女珍惜地抚弄身上锦罗,“虽不及母亲在时的荣光,不过也很好了。”
燕玓白是无所谓的。
既然她喜欢,拿走就是了。
谁想,他哂。
世事多变啊。瞬息血肉成枯骨,一张脸换另一张脸。
像是透过杨柳青看到了那个与自己拥有相同血脉的女子,燕玓白喉头剧烈滚动。
他狠狠捂着身下女孩的唇,力道大得近乎可以将她的骨头碾碎。杨柳青抑制不住地微颤,黑白分明的眸子这时再也无法框住恐惧。
她无暇去冷静地思考他为什么会这样,只想快些逃离。可却接连遭他制衡无法动弹。
恍惚间,濒死的窒息逼的大脑里炸开一阵阵的白星。这回好像真的要死了
眼前越发模糊,泪拼了命地落下。她不该哭,也不想哭。却次次都未克制住。只能以泪哀悼即将夭折的生命。
燕玓白恍若在轻笑,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阎王好像朝自己招了手。
他来真的。
眼泪瞬间落得更汹涌,源源不断漫上了指缝。细细的水流从快要从中渗出。
炽热的温度,不是这个惯来木讷沉默的婢女该有的。
眉头一颦。
手指仿佛被沸水烫了把,他凝视那层莹润的泪膜。震颤的瞳孔终寻到可以聚焦的物什。女孩再呜咽,那张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的脸突然间便变回了独属于女婢杨柳青的寡淡。
柳叶眉,不圆不长微微翘的眼。不细腻的肌肤,浑身的衰气。
哪里像阿姐那般妩媚婀娜。
手上力道卸地突兀。
燕玓白转身,随意扯了床褥擦干右手。
他放开她后,杨柳青甚至没有剧烈地咳嗽。她已力竭,气若游丝。胸膛不断起伏着吸纳氧气。良久,才断断续续咳出几口,昭示着人活了。
殿中的宫人静默地恰似一群泥偶。
燕玓白背对着杨柳青,凝视地上糊作一团的狼藉。勾唇。
“起来,煮粥。”
杨柳青赤着腿,尚还爬不起身。燕玓白斜眼,见她犹自颤抖地身体,这时突然好像有了无比的耐心。回首一抱她坐上大腿。脸上笑意盈盈:“朕饿了。”
语间亲昵,竟带着撒娇的意味。
身上的肉触及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硬实。像是分明的骨节。杨柳青强压着胸口的沉闷,盯住双腿,一动不动。
要是不知来龙去脉来看,倒像小姑娘在使脾气。
燕玓白手臂收动,脸上脂粉贴上杨柳青的左颊,蹭地她头皮发麻。
“朕饿了,你这坏丫头怎么这样懒?”
修长的指拨弄下颚,谁来了都以为是情人间的调笑低语。亲昵地过头。
可他们不是情人。
只是君主与奴隶罢了。
何况窒息的垂死感还未从身体里散尽,这是比那一次还要大的力道。
燕玓白真的想她死。
说到底是骨子里的残佞。就好比大象踩死只蚂蚁,根本不值一提。
心脏还未停止剧烈跳动,他的催促就像灌耳魔音。杨柳青绷紧了脸。
“好了。瞧你委屈的。”少年帝王持续端详她片刻,状似无奈刮刮女孩鼻尖,随后笑着退下身上修龙宽袍,搭于杨柳青肩头。
这袍子几乎坠地,稍稍一展就遮掩住了两条腿。他拍一拍她上臀,贴着那只耳朵降低声量:
“朕逗你呢。”
鼻尖那略重的力道还没下去,杨柳青牙根发紧。燕玓白又叹,语气当真宠溺:
“生气了?怪小心眼。朕赏你些做偿,可好?”
熟悉的抽一巴掌给颗甜枣。杨柳青心中的闷火未消。
燕玓白喜欢玩,自己越过界河。
既已身处漩涡,她两扇睫毛勉强抖了抖。
“奴谢陛下恩赏。”这一次,杨柳青没拒绝。
女孩说这话时,就好似憋的气被戳了个小洞,气散,脸色也好转。温顺文静,很是乖。
做主子的,许都会喜欢这样的侍女。
但燕玓白一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与自信满满的少年认定的结果不同,他以为她会继续装着老实本分。没想这次却丝滑地应承下来。
眼风中飘起寒霜,他心叹可惜。
果真女人都是一样的,一旦狐狸尾巴藏不住了。马上便要不好玩了。
嗤了嗤,燕玓白摸上大腿,笑颜明媚:
“想要什么。你表现得好了,朕赐你座宫殿也无不可。”
身上的女孩抬脸看他,竟是欣喜讶异的神色。两道眉轻轻顶起,粉白的唇微张。
因方才的乱,发也松散些许,乏乏垂于两颊。
…倒显得,莫名的娇憨。
燕玓白莫,脸上的弧度凝固。
他并未料到杨柳青会这么看他。
至少,依他对这心机深沉的女人的了解,无论何时,神志清醒的杨柳青都不会露出这幅…小女儿情态。
少年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眼,倏地捏紧女孩后腰。疼得杨柳青脸上的讶异全皱成难受。
她疼,燕玓白突觉好受了。
好听的嗓音淡化了调笑,他语调平直,脸上却还挂笑:
“说啊。”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朕的龙辇要不要?那可是覆了一半金子宝石的,价t值连城…”
诱哄,撺动。
燕玓白一点点细数起他的宝物。呼吸交融,渐渐是对方身上的气息。绕一起,竟也分不出谁是谁。
他经营暧昧的天赋卓绝。
“…红珊瑚,粉珍珠。朕的私库里藏了好多玩意,朕从民间四处搜刮,金山银山啊…随手抓一把,十世朱门高户也比不得。”
他捧起杨柳青适当震惊的脸,长而艳丽的眸子霸道占据她的视线。阴幽,勾人得像是伺机而动的妖邪。
那道悠扬动人的嗓音如珠如玉,半空中流转无数个来回。最后,一滴一滴点上女孩的唇:
“你,想要什么?”
杨柳青抿唇。刹那想避开他。
她垂下眼睑,两手揪住衣角。在燕玓白虎视眈眈越逼越近的面庞下,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
“奴想要…”
燕玓白的手越抓越紧。
女孩拧眉,别过脸小声:
“奴想要的有些多。”
她连头也垂下。
燕玓白顿,扯扯唇,复笑:
“都有什么?说便是了。朕坐拥天下,难道还不能满足你?难不成你怕被人说道?简单,朕替你杀光他们就是。”
杨柳青心里咯噔了声。此刻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他的年纪。
一个十四岁的,还没有发育好的小男孩。
如果是普通孩子,这话只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引人发笑。
可燕玓白说的全是真的。
他拥有一切,金银财宝里养出了童真未消的残忍。
杨柳青刻意再迟疑会,隐隐察觉到他身上的不耐了,这才小声:
“奴想,掖庭的洗衣婢们休几日假,奴想,”
她抬眼,看着燕玓白的漆瞳:“奴想陛下,不要再把奴当做心怀异心的贼人。”
她很快再次低头,不去在意少年做出什么反应。
杨柳青认真道:
“奴这一生从来只想好好活下去。奴希望天下太平,大家都希望天下太平。奴望陛下,赏赐奴这太平。”
“给陛下在宫里当靶子也好,让陛下闲来鞭笞泄怒也好。陛下留奴一条命,奴感激不尽。”
她擦掉眼角的泪。将自己整理地冷静又平稳,方直起脖颈。
殿内鸦雀无声。
多吗?这恳求并不多,于他而言随意地好比今日吃什么。
可惜,依旧那么冠冕堂皇。
燕玓白谛视着面前的人。
眉眼,口鼻。
最后,被吊在眼睫上欲坠不坠的泪珠勾去了瞩目,一闪一闪。
真美。
这一对长翘的眼睫。为她不好看的脸润色不少。
奇怪,她是怎样做到偶尔顺眼,大多数时候让他不顺眼的呢?
燕玓白不解。
曾几何时,他也不解阿姐为何在他面前脱下衣服。睫羽被泪浸个透湿。
“阿姐,你我是姐弟。”
她偏坚持着:“不是!你是皇子,我是外头的。你我不是一条血脉!无妨的,阿弟,我们这样无妨的”
“我若被父皇嫁到陇西,他们定不会善待我。阿弟,你成全姐姐”
不同的人,不同的性子,不同的所求。却都同样卑微。
可,他那时未曾如阿姐愿。
殿外,渥雪急急敲门。
“蔺相,陛下身体有恙——”
“我一个入土的老头子都站着,陛下缘何不能起身?陛下!蓟州贼人折旗夺城,大患矣!别州不肯出兵,现下唯有萧元景能听调遣!请陛下下旨,派萧元景前去蓟州剿贼!”
少年思绪骤然剥离。
丢了杨柳青,他笑容和善地堪称惊悚:“好啊。”
她跪地叩谢。不问真假。
普生皆知,皇帝一言胜千金。
杨柳青算是披着龙袍从正门离开的。理所当然收获了四面八方的扎人眼神。
发须银白的蔺弗如正眼见到她披头散发穿着陛下御衣出门,当即怒斥:“女子着龙,君将不君!”
杨柳青脚步一顿,继续走。
她得当好她的靶子。
渥雪虽也大惊失色。却急急拦住老人家,陪笑道:
“陛下爱玩,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能如此出格!老夫这就杀了那胆大包天的婢女!”
身为如今千疮百孔的大晋朝堂上唯一一根梁柱。蔺弗如为人古板正直,蔺相一怒,天子也不敢轻易违逆。
今日前来正为平叛。蓟州道士以徭役为由,效仿黄巾之乱自诩玄巾起义。此群人沿途烧杀抢掠,更散播些教宗秘术,一路吸纳耕农,妄图打入上京。
当地驻守被杀,此事传到京城时蓟州已满地残垣。
本就怒火中烧,又亲眼见证此景,当即怒极攻心,恨不能吐血。
渥雪赶忙抱住人拉进咸宁殿。
蔺相激情澎湃,说话的声调比平时还要高几成。句句肺腑剖心,只差上去拽燕玓白下床。
燕玓白困倦着,爱理不理。
蔺弗如大大叹一口气:“陛下,你不可再儿戏了。”
“萧元景本就野心勃勃,余下几州阳奉阴违,上京军营又都是些世家子弟,如何能打那些穷凶极恶的流民?唯萧家需皇家正名,我等只能重用萧元景。可这一来便助长他气焰,此人绝非善类,届时反攻上京——”
少年似乎从不会懂得他的苦心。只懒怠道:
“丞相决定就是,朕的玉玺拿去也行。”
竖子!
“若允他,天下便真正大乱了!”
“竟如此?”应他的嗓音仍不咸不淡:“乱吧。”
老人闻言,忽而拭泪:“早知今日,老臣不该!”
蔺相恨恨拂袖而去。
渥雪叫人收拾了粘稠的粥渍,心里头的话多得装不下。不过,习惯了一句也不敢讲。
膳房端来了膳食。燕玓白饿久了,这回没嫌弃,动了筷子。刚吃了两口炙鱼,外头玉华殿的女使送入一碗甜豆羹。
“哟,五色豆呢。”
月容夫人很是规矩,听到蔺相入宫便猜到会有龃龉。却并不趁机求见,只是呈来一碗甜羹。
渥雪用银片试完毒,看着里头挨片分布的豆子笑:
“还是月容夫人最体贴。陛下瞧这汤,香得很。”
燕玓白吃着鱼片,恍若没听见。
渥雪愁从善如流转了话头:“斗胆敢问陛下,那杨柳青?”
叮。银筷点盘子上,燕玓白舍眼:“怎么?”
渥雪诚实道:“奴婢觉着那丫头心思不正,那回往您的旧居凑便该狠狠责罚一顿。如今她蹬鼻子上脸,为宫中立了根歪头标杆。”
并非蓄意加害,只是,渥雪觉得不该如此。
一个婢女不能僭越。这个先例开了,以后还得了?
侍从的话是挺有道理,不过听在耳中,却好像是别的味儿。燕玓白猝不及防朝他冷笑:“你说朕对她很特别?”
渥雪窒。他哪里说的是这个?
任性的帝王不给辩解的机会,直截了当:“朕待谁都如此,滚。”
“…”渥雪立马滚出去,可不多时,又神色敬重地捧着什么滚了回来。燕玓白正抱着三弦弹地正欢,叮叮琤琤,铿锵富余杀气。
瞥见渥雪,嗙把三弦摔他身上。抽了信问:“哪来的?”
渥雪擦着脸退到一旁回话:“是义符方才在朱雀门所截。来的似乎是个女子,身手矫捷,让她跑了。陛下息怒。”
一句废物是不可或缺的。燕玓白撕开信封一瞧,满纸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闻上京初雪,心有挂怀。记得添衣,切不可赤足。】
他一瞬定了瞳孔,怔怔看了许久。
无落款,可他一眼就知道是谁。
嗤地,燕玓白揉碎了纸。
渥雪困惑,这是不喜?
少年脸色陡阴,狠狠踹翻渥雪。渥雪吃痛,便闻陛下道:“往后着人去那等信,第一时间送来咸宁殿。”
“是,是是…”
燕玓白一反常态,反复在殿重踱步,烦躁不安。良久,朝着繁丽的屋顶长长呵一口气。喃喃自语:
“阿姐啊…要回来了?”
哈!他似哭非哭地捂脸,浑身颤抖着仰天大笑。
“回来了。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
“小皇帝竟然要杀你?青青,我还以为你要就此风光了,你怎么这么苦?”
邓猛女偷来看人,路上就听见了震惊四座的那事。不觉要挺胸昂头,毕竟这是她干妹子。
谁想,小皇帝真是有病。
“你既然是什么靶子,那往后妃子们不是都要对付你了?他小小年纪却好坏的心!”
实则,当靶子也不是今日才开始。不过因为是那件绣龙的长袍正式让大伙定了数。
这样的盛宠下,她一个人集火整个宫廷。是大家同仇敌忾的敌人。
未来的日子简直太酸爽了。
青青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上头流转的光泽叫邓猛女张大了嘴:
“乖乖,这可都是真金子搓的线啊。那龙虎虎生威!”
“是龙,怎好用虎形容?不如说活灵活现。”
邓猛女打哈哈:“你虽是庶民丫头,却比我有墨水呢。”
两t人相视一笑。
把衣服收好,杨柳青没有悲春伤秋的神色。拉紧门,她斟酌后问:
“姐姐,你可知悉芳公主?”
邓猛女抠抠耳朵,“你说啥?嫁到陇西的假公主?”
杨柳青眼一亮:“是她。为何从前宫中从无她讯息?”
“不知道,我也是入宫前才听过的。传说悉芳公主是野种,不过她哪有那些开府的大公主名头响,没几个嚼头,谁在乎呢。”
“这样”杨柳青不意外,想来是被有心抹去了。
“不过,”邓猛女又八卦一笑,“说不准悉芳公主也和小皇帝有过露水情缘。反正他同他老子一样谁都不放过。你不当妃子也是好事,将来脱身简单。”
她说着语重心长:
“青青,我可提醒你,切莫动心思,不然伤的是你自己。”
这是当然。从接到任务开始,她早已为他们的关系划好了线。
杨柳青不置可否。邓猛女攘她肩膀,笑嘻嘻:
“真没看错你,刘媪说下月开始休沐五日。你再加把劲,把我们弄出掖庭去。”
杨柳青自然笑着点头,忽然想起,“吴姐姐如何?她与那位”
邓猛女脸上一僵,圆脸发沉。
“我哪能弄清楚她。她初进宫就与那姓王的有了首尾。我以前就奇怪,做大监的分明只需听听底下人汇报就是,怎么姓王的特地到处巡视,时不时顺手给掖庭扔吃的。”
邓猛女其实不大愿意提这茬,“上次回去,我劝过她要不就和他断了。一个阉人,再厉害也是没根的。他还磨砺她,偏她不肯。你知道她说什么?”
杨柳青抿唇:“什么?”
“她说,我就要攀着他往上爬。他不让我入深宫,我就要去。我不信我干了半辈子还是个浣衣奴。”
红枫飘飘,女人冷静站在廊下。望着层叠宫墙发誓要当人上人。
“你以为谁都是你这样的傻子?”
“我不过单向他卖身子罢了,不缺块肉。你觉着我不检点,我不觉着。宫里没了根的鸭还少?我要钱,我要你们往后见我都恭恭敬敬。”
邓猛女口干舌燥,一番劝诫笑话似的,反而让自己无地自容。
吴玉芝翻个白眼,“找她时记得换双干净的鞋。你那脚印又宽又肥,一看就认出来了。”
邓猛女想到此处,脸色闷闷的。
“吴姐姐还说,偷听到刘媪和人说话。据闻那个月容夫人很不简单。还有漱才人,她哥哥厉害得很。若外面要打仗她定会复宠。到时候你四面,什么歌。很危险。你多加小心。还有陛下孩子心性,你要顺着毛捋…”
这样的话无异于雪中送炭。
虽然大致也猜到了,杨柳青却还是认真点头。对吴姐姐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以免牵连,这段日子我可能会假装与你们反目成仇。等我彻底获取陛下信任了定竭力送你们出宫。”
邓猛女才觉得宽慰:“有你这话死也值了。我就想出宫,饿肚子也行。”
待她揣着欣慰走后,拨了下烛芯,杨柳青缩在床上沉思。
接下来呢?
身体靠得越来越近。思维上,则还是不同的。
她轻轻碰了碰还有余痛的嗓子,苦中作乐地想,好歹他承诺不杀她了。
虽说燕玓白这个人的承诺有几分可信尚不知,却也是份保障。
她还是很想弄清燕玓白现如今动不动发疯的原因。书上的他明明是个很沉静的孩子。
和悉芳公主有关么?
算了,她又否定。
他本就一个天性无情的人。她也只不过是借着燕玓白这个人的存在,完成她的任务而已。
其余不该管的没必要管。
目前,是得搞清楚宫外的现状。想起蔺相今日的进言,杨柳青越发感觉到世界的变化。越来越动荡。
可她得到的数值还是5。
如果,假设如果。他仍旧不能为民做什么,依旧是无药可救的暴君。她或许可以试着换个新的任务对象。
剪掉灯芯,青青发泄似的大力揉搓燕玓白衣服两把,缓缓闭眼。
然而,在燕玓白的范围内,总是意料之外。
内侍一早来找杨柳青,说陛下要出宫秋猎,让她陪同。此次,为特地从陇南赶来效力的萧元景振奋军心。
萧元漱也在。
杨柳青沉默了。不过,想到另一个天子气数值奇高的大佬,她很快穿好了衣服。
走前,杨柳青把最后的豆子抓进香囊带身上。
吴姐姐说的很对,燕玓白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或许哄更有用——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8-2322:51:47~2023-08-2719:2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略略略3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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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萧元景本该去宫中觐见,却被传口谕,要他在猎场候着。
按规矩,帝王要求助臣子,面见说话不可免。少帝这行径无礼,实乃过头。
但萧元景脸上如常,并不觉得冒犯,“臣这便启程去猎场。”
传话宦官嗔笑:“萧大人体贴。”
客套毕,西郊猎场的马车上过了会才不慌不忙过来。那车夫对他比个手势,萧元景板直的面色骤缓。
是自己人。
竹帘自里被一只折扇挑开,幕僚陈冕笑嘻嘻道:“主公。”
夯过的地还算平整,借车轮声响掩护,本就刻意放低的谈话声便趋于无。
“看来小皇帝当真无兵可用。此次快马加鞭请主公入京,定是怕了蓟州那群流民了。主公本就得民心,次行一战成名,届时号令陇南斩断暴君龙脉,这天下便姓萧了。”
陈冕的话一贯很顺耳。
听着陈冕分析如今的局势,垂脸擦拭腿上长剑,肃穆的俊脸未有何反应。
“天下苦燕氏暴虐久已,蠢蠢欲动者繁多。”
陈冕笑:“自然,大家都想替天行道。”
萧元景收剑,拇指抵住剑鞘一头,缓了剑与鞘碰撞而出的刺耳争鸣。
若说替天行道也无不可,本就是动荡未安的时局。
现今有名有姓的世家军阀不少。陇西李家,博陵崔家,陈郡袁家等一干,细数下来便有近二十位。
虽是绵延三百余年的大族,其中绝大多数却都隶属燕晋,面子上的那些抹不去。
可他萧元景不同。萧家本是行伍寒门,其父为士族练兵,一路打拼上爬才逐步盘踞陇南。世家高傲,看不起他。
那又如何?
待蔺弗如死,大业一夕间崩塌,虎狼纷争,他身受皇恩,再效仿吕卓挟天子令诸侯…
萧元景揉一揉眼尾,“蔺相便当真无法说动?”
陈冕啧一声,摇摇头:
“这事主公已问了第七遍了。属下也说过,属下老师曾拜入蔺相门下,每每谈及此人便道他古板愚忠。他便是死,也是要死在燕氏皇陵跟前的。”
“…可惜。”
“是可惜。”陈冕摸出蜜饯嚼,“那位可是大晋最后的根骨。”
萧元景不语了会,还是道:“此次秋猎蔺相定也在。你想法子寻个私下会面的机会,我亲自去劝。”
这倒是为难人了。“属下尽力。不过主公,现在这会子还没到举兵的时候。小姐在宫中似受了委屈,若无意外今日她伴架前来,主公为兄长,最好安慰一二。”
提到萧元漱,萧元景脸上显出波澜。
“元漱任性,我早知她会得罪人。如今各项开支不小,一时也不能给她多少银钱。我会与她知会,她再忍一年。”
宫里的事,或多或少要传出来。萧元景决心送萧元漱进去后便已接受了这场面。
有些心疼,却也只是有些。
“磨磨她的性子也好。”
陈冕拱手:“要是凑巧,这一年正能等小姐生下皇子,届时主公身为舅父,一切都更好操办。”
“只是,”他蹙眉,“那皇帝小儿怕是有什么隐疾。我听闻太原温氏女至今未曾怀过胎。”
“…再派些人,混入宫中助元漱一把。”
交谈间,马车停了。两人立刻止住话头下马。猎场在京郊,两人来到时蔺相为首的一干大臣已坐着煮茶。
咸宁殿,身怀隐疾的少帝方才洗漱完毕,揽镜自照,一点一点往脸上扑脂粉,飞舞的白雾香气扑鼻。杨柳青刚在侍卫的注视下拿回腰牌磨磨蹭蹭进去,才呼吸,隔了十米远也没抵住鼻腔一痒,差点打个喷嚏。
好在及时捂住缓了过去。
咸宁殿里这时的宫人不多。昨日的事心有t余悸,她惴惴吱声:
“陛下。”
燕玓白手里的兔毛刷搁粉盒上,朝她的方向转来眼珠子。上下左右簇动,轻慢地定格在女孩微垂的睫羽。
那脸上阴恻恻的,瞥见杨柳青却一下灿烂鲜活,还未涂脂的薄唇也高兴地上扬。
这些日子接触,这人笑时比面无表情时渗人地多。杨柳青条件反射开启防御模式,站一边装死。
虽然不顶什么用。
燕玓白果然使唤她:“服侍朕着衣。”
杨柳青就去了。
少帝出行打猎,准备的衣衫是玄底红纹的薄绒胡服。配一双厚底长靴,腰间镶金蹀躞,一只金莲发冠。
杨柳青犯难了,她不知道怎么穿。
燕玓白躺榻上,一只脚伸外头,皙白好看。
她悄悄看了人一眼,迟缓地开始找袜子。
燕玓白全程睥睨着,见杨柳青识趣,吭哧笑出声。
然后一脚蹬了身上衾被。
杨柳青被被子刮来的风呼地轻轻眯了下眼,才要把被子抱怀里放一边,眼突地就瞪成铜铃。一时间大脑空白,傻在床榻跟前。
一坨…一坨!
这该死的东西…这东西…杨柳青惊得难以呼吸。
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偶尔被拉着看p都要挑长得好看点的才勉强能入眼。
杨柳青很早发过誓,一辈子和奶奶在一块。男人这茬根本没想过。也更不会瞅人家裆。
但燕玓白根本没穿裤Ⅰ子!
……他故意的。
燕玓白伸直腿,随意拢了拢敞开的里衣,见女孩见了鬼似的脸不觉哼笑,丝毫不在乎自己被人看了:“第一回见?”
被他这架势吓到的侍女多是羞怯惶恐的模样,她也不例外。不过,燕玓白得意地一昂下巴颏。
瞧她这装的浑然天成的样。
气,恨,看不下去…杨柳青没听见,大脑还在死机中。
燕玓白倨傲地讥讽道:
“看傻了?给朕穿裤子。”
满脑子都是那坨软踏踏的玩意,小姑娘呆了好半天才浑浑噩噩点头,胡乱摸了件往上套。
少年斥:“你拿衣服做什么!”
杨柳青:“哦,哦。”
换了件,他又骂:“那是朕的靴子!”
杨柳青忙称是,抖着手再摸——
“滚!”燕玓白直接站了起来,当着她的面翻出亵裤包住了燕小二,又翻出长裤裹住腿。随后敞开胳膊,“朕的贴身内侍一个个手脚麻利,你仔细着自己能有他们几成功力。”
说着,笑意发深:“若是还做不好,朕就罚你去兽园铲屎尿。朕不杀你,朕恶心死你。”
杨柳青稀里糊涂抬眼,脸上烧烫。在燕玓白看过来前迅速应声:“是,奴,奴明了。”
燕玓白倒意味深长,再度试图确认:“臊了?”
女孩虎躯一震,慌忙抓着衣裳套了通。燕玓白目光不敛。一会啧,一会嗤,几件衣服莫名其妙穿了许久。久到燕玓白不乐意站着了,杨柳青才满头大汗帮他系好蹀躞带,又披上薄毛氅。
少年踩着鞋立马高了好几寸,匣子边上随意扯了只绿松石南红坠子戴上右耳。发冠束着满头发垂至腰背。又扑了点粉。
燕玓白叫醒迷瞪中的杨柳青:
“朕好不好看?”
杨柳青如梦初醒,赶紧挥去那坨常被室友以二次元形式发群里的迪克,本能反应:
“陛下极美。”
刚说完,脸又开始不自然地返红。浑身难受地往别的地方看。
少年不可微察地掀唇。
燕玓白对自己的容貌毫无置喙地自信。问只是闲的。但铜镜里女孩一瞬红了的两腮,让他不禁嘚瑟地挑眉。
爱他姿容者众多,这丑婢果然也不例外。这一想,又记起了他回味童年那一次,这丫头把他当成后妃时那惊艳的嘴脸。
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比他更好看的。
当下,决定将昨儿夜里盘算好戏弄她的计划稍稍推迟些,憋的那股子不爽也泄了点。倒分外和善,“你也换衣服,去猎场。”
杨柳青深呼吸着,才发现自己满脖子的汗。
“是。”
不消太久,一群浩浩荡荡的马车绵延不绝驶出宫城。
那厢一群人等得饭点都过了,东道主却一直没现身。
茶都要喝饱人还没来。无奈大臣们只好到处敬酒,不让氛围太过干巴。
萧元景两人也借机拜会了前头没来得及认识的几个大臣,又与一直不搭理他们的蔺相说上了几句。蔺弗如实则还在为了昨日的事生气,对萧元景这个野心勃勃的能人更没有好脸色。直板道:
“陇南如此之远,这信才送出就到。莫非萧公子并未归家?”
陈冕在后头,第一回近距离见着自己的师祖爷。心道果然是个正气盎然的老头。奈何是敌对,向他请教经纶怕也得不到好脸。
只是没想到这一上来就质问人,登时脸色也微妙。
萧元景一噎,“丞相神机妙算,元景确在庆州拜访外祖,正巧碰上了。”
庆州里上京一城之遥,如此说,也能圆。
蔺相耷拉着眼皮凝他一息,点点头。
“请上座,陛下与才人马上便到。”
而后再未和萧元景说过一句话。端的是清高冷傲。
萧元景唇线硬直。
陈冕收回目光,轻摇羽扇。
幸好不多时,玄红车马洋洋洒洒停在跟前。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萧元景迅捷地寻觅妹妹踪迹,猜测在哪驾车中。然看了会,萧元景皱眉?
为何马车如此之多?竟有上百驾。
…今日少帝笼络他,元漱当高兴。萧元景心里头演了出折子戏了,里头那位帝王也没出来。
还是蔺相蹙眉:“陛下,到了。”
依旧没动静。
蔺相又催:“陛下!”
嗙——!一声响,众人纷纷瞧去。便见最为豪华的马车里,一钟灵毓秀的少年头顶莲花冠,一身华贵。格外鲜红的唇角含笑,肆意地搂着个小小的绿衣丫鬟漫步出来,还意犹未尽地对众人怨怼:
“好好的碍事什么。朕不是来了?催什么?”
可不正是那荒诞的少帝。
萧元景方要敛下目光,一凝。
在他身后,一面色不虞的明艳姑娘不甘不愿地弯腰出车,恶狠狠盯着前头衣衫朴素的婢女。
元漱?!
萧元景岂能认不出朝夕相处的妹妹?
他眉心紧蹙,惊觉这怕还不是最为荒谬的。果真少帝一令,百辆马车同开门。
身着白衣的伶人,花枝招展的后妃。腰上系着围兜的厨子,各种玩具器皿…纷纷一跃而出。
这位荒唐的少帝,直接把宫里给搬来了。
明明是为了打猎而建造的场地,此刻一下子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哪里还有半分秋意的萧瑟肃冷。
萧元景阴了眼眸。
未想到这场面元漱竟还要遭区区婢女折辱。心中翻江倒海,萧元景抑着怒。
少帝全然不把元漱放眼里,也不把他萧元景放在眼里。
青年冷冷注视那青衣婢女,刀裁的鬓角挣出一条青筋。
而车上的杨柳青在四面八方的目光中彻底心如死灰。
一切都是燕玓白干的,被死亡审判的却是自己。
她这趟,本来只该待在帝驾之后的小车里和一群奴婢跟来。这皇驾开始分明是萧元漱和他一起坐着的,刚前还欢声笑语…
头疼,头疼极了——
作者有话说:咳,白没什么检点不检点的意识……感谢在2023-08-2719:21:48~2023-08-3023:2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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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察觉到快把自己脑子刺穿的目光,杨柳青陡感窒息。
刚看到燕玓白要带妃子伶人乐师去猎场时,她很震惊。但这毕竟不干一个婢女的事。谁想燕玓白前脚乘车到重兰宫,笑着朝忐忑不安的萧元漱伸手拉人上来。后脚就在半途中停车,命渥雪把杨柳青抓进去。
稀里糊涂进了车,衣衫不整的萧元漱惊叫一声,而后车门关闭。她被燕玓白一把捞怀里,对面萧元漱登时惊地忘了管理脸上表情。
…再然后,燕玓白开始故意亲昵。当着萧元漱的面玩头发摸手,直逼得萧元漱眼眶通红。
杨柳青动不敢动,一路埋头。却还是没能逃过以这样的姿态粉墨登场,不出意外,半天内妖女的名声就能传遍京城。
四下撼然鸦雀无声,那头伶人们带着傩面,乐师击鼓令下立即绽开花朵似的阵型。
什么投壶击球统统摆开,女使们抱着酒t樽挨个斟酒,几十位宫妃提裙跪坐燕玓白下方的软垫上,身上扑鼻的香气随着寒风萦绕在偌大猎场。
御厨在后筑灶,干柴烧地噼里啪啦。远处几声啼鸣,又飞来几只大小不一的鹰,其中一只棕毛的稳稳站在渥雪将将架好的旗子上,羽毛飘飘。威风凛凛。
这一切毕,十余位宫人抱着毛毡空中一挥,哗啦啦——数十米之长的毛毡便铺在原本的薄垫上,又向外延伸半数。
燕玓白信步而行,揽着恨不能钻地缝里的杨柳青踩过宦官的脊背,直踏上毛毡坐上龙椅,新制的靴底下仍是一尘不染。
奢靡如斯。
杨柳青仿若踩着刀尖,几十米的路比一辈子还长。终于到了终点。宫妃们也在两侧落座。燕玓白稍稍撒开杨柳青,持槌寄鼓。意为开宴。
众人目瞪口呆。
若不是知晓此行是为了款待萧元景,倒要以为是少帝携女眷出宫踏青去的!
蓟州正处危难之际,帝王居然还这般践行。蔺相虽厌恶萧元景,却也是打头不能忍。不顾那软白的毛毡,他抬脚便踩上,恨声:
“陛下!秋猎轻简,实则无需这等碍事之物。”
言下之意,弄这么多麻烦做什么?
丞相开口了,周遭臣子皆松气。萧元景脸了上冷肃未减,仍盯着坐着不动的妹妹。
蔺相余光一扫,便知他还恼着。立时又道:
“陛下待萧才人甚好,特备女使供其吩咐。臣听闻萧才人自小向兄长习得一身骑射本事。此次打猎,陛下与才人同行,定能满载而归。”
萧元漱愣了,看了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老丞相,又看向哥哥。
蔺相有心解围,纵使萧元景心情依旧不好,这时的面子却还得给。
他目视座上那位胡天胡地的帝王。正期他表态,可又见他捞起那青衣婢女坐腿上,自顾自拨弄她下颚。恍若未闻。
萧元景脸也和婢女的衣裳一样青了。
蔺相见势不妙,当机立断:
“牵马!”
随后自称有事先行一步,待人上了马,正绕道后头要去劝诫燕玓白。未料,燕玓白后知后觉似的,拍手高呼:
“萧爱卿这上马上的利落!朕喜欢!赏弓!”
突发奇想,不知又做什么妖。
然这举动倒不算错,渥雪立时小步前去送弓,道:
“此乃温侯弓,陛下欣赏萧大人武义,特赐好弓相配。请大人稍等,陛下立刻就来。”
萧元景脸犹绷着,还是点头拿起弓。甫一抓住便微讶。
竟不算重。
渥雪笑:“此弓轻而结实,取犀角与精铁铸造。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是不可多见的好东西。
青年勉强忍了少帝先头的荒唐,“臣去前头等陛下与才人。”牵缰绳前,又沉沉凝了杨柳青一眼。
渥雪方颔首,便品了品才人一词,如言在燕玓白耳畔禀报。
燕玓白摩挲杨柳青腰的手骤停,侧目。
右下头那明艳的姑娘立时转开红彤彤的眼睛,揪住了袖口。
燕玓白牵起唇角,放开了身边的姑娘。
“元漱。”他唤。
萧元漱吓一跳似的,仓惶抬头。
少年朝她摊开掌心,语气是昨日才显现过的魅惑:“来。”
“…陛,”萧元漱霍地站了起来,眼中露出渴盼。
杨柳青不动声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打心底觉着有些悲哀。
这不是燕玓白第一次这样对萧元漱。
但凡萧元漱不是恋爱脑,也会明白这不过是一个酷爱践踏人心的少年的随意玩弄。
转眼,萧元景早无影踪。杨柳青抿抿唇,自嘲似的想,真不如奔着他50的天子气弃暗投明。
萧元景这人,她好奇。
一旁萧元漱穿着束袖胡服,寥寥几语就险些流泪。乖如猫儿,随他一起蹬上马镫。
一匹乌骓,一匹枣红色汗血马。玄为帝王所用,红马归她。
虽次一等,却依旧是极好的马。
萧元漱惊喜,别扭地小声道谢。那美丽的少年轻哂,亲自为她扯紧了弓弦。
“爱妃小心。”
萧元漱捏紧他递来的弓,差点泫然欲泣。
哥哥在果然是好的。
陛下许久未见她,却还能拿出十二分耐心温柔。
若哥哥能一直留京…
这想法一闪不过,深深徘徊几圈。直到少帝拍马,转头喝那该死的杨柳青:“过来伴驾。”
萧元漱恨恨剜匆匆小跑来的女孩眼,刹那生出一抹冲动——在此杀了她。
马蹄踏踏,萧元漱恍惚了下。又看向尘土里不吭声跑着的杨柳青。
抓住弓的手劲陡大。
杨柳青不知潜在的危险。只顾着屏息,心脏噗通乱跳。忍着烟灰埋头往前跑。认命为他们当牛马。
*
皇家圈出的猎场极大。
往前承德帝神智还清醒时,一年四季都要来此一趟。后来日益癫狂,这西郊也就废弃了十余年。
直到燕玓白即位第一年象征性地去了一把。而后两年也未曾涉足。
此次再来,算得上是招待萧元景的厚礼。
是以,帝王理该与臣子同驱。
但燕玓白没有。
其中原因…也没有什么原因。
就是这西郊经年不打理,此次又来的突然,野草极多。树木也繁茂,难分辨方向。
还有,他不乐意和萧元景一块。故意延后。
燕玓白带着萧元漱胡乱射箭。纵使萧元漱射艺很好,也经不住马太快。射偏了许多。
半日下来,人累极了不说,猎物也不过才三两只野兔。
说到累,只怕没有比杨柳青更累的。
身为婢女,女官。伺候燕玓白就好比半只脚踏坟里,两人的猎物都由她捡起,没一会就没了力气。强撑着在后头十几米远跟着。
终于熬到燕玓白乏了,扔了弓驱马要往回走。却好像迷了路,许久都转不出去。
心烦意乱的功夫,萧元漱提议:
“不若让杨御侍去前面探探路吧?天色不早,怕是他们已经来寻陛下了。”
燕玓白瞥她眼,再睨底下灰扑扑的杨柳青。
她那青袄裙这会全是黄土,头发也乱糟,发间插着枯叶草枝。虽尽力憋着不出声,胸膛急促的欺负与脚底的虚乏可骗不了人。
少年收回视线:“去吧。”
杨柳青放下猎物,老实顺着有点缝的路走进去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时辰。
腿根磨得疼,燕玓白斜躺在马背上休息,天都暗了,却一直没见杨柳青回来。
莫名瞥了那小道几眼。
萧元漱贴着燕玓白坐近,一直想说些二人间的私话。然昔日恩爱有加的少年仅挂抹笑,有一搭没一搭应一应,连看也懒得看。
她自顾自热脸贴冷屁股半晌,看着人蓦地忍不住心里的那些委屈。天快半暗的时候,见周围无人,头脑一热道:
“陛下为何这样待我?”
燕玓白眉一动,心里嗤之以鼻她的蠢。懒得敷衍。
萧元漱一见,气滞:“陛下怎的又不理元漱了?难不成陛下真的喜欢那个平平无奇的宫婢?”
不等燕玓白开口,就像开了闸般,萧元漱嗓音带了哭腔:“元漱不笨。今日若非哥哥在,陛下是不是依旧不会看我一眼?当初陛下和我说了要宠我一辈子。为何就不做数了?陛下一言九鼎,为何出尔反尔?臣妾有哪里比不上那个杨柳青?臣妾不懂!”
杨柳青,杨柳青。
可笑,里外如何都绕不开区区一个婢女。
话至少年耳中,就似石子打进死水潭。另外溅了动静。
她伸手抓他衣摆,眼里蓄了泪:“陛下,你不要再骗元漱了。”
美人含泪,本是惹人怜爱的。
然,燕玓白静静端详片刻,在萧元漱以为自己会得到正面回答时忽地斜眸。眼里浸满了柔情,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既知是骗,你认下就是了。”
“陛?!”萧元漱不敢置信,一颗心痛若千万针扎。“陛下说什么?”
面对她时从来都春风和煦的少年此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轻慢而厌烦地扫视她一遍。
疏冷陌生。
这双美目若刀枪,刺得人血肉模糊。
萧元漱颤了颤,不知不觉松了手,喉头泛上难言的酸痛。
燕玓白露出了面具下的獠牙,幽幽一叹:
“你若一直犯蠢下去,朕许还能容忍你。朕啊,最讨厌你这等自认为特别的家伙。”
说来,他好像一直就挺烦这人。
美人的面目陡然间滑稽若鬼脸,燕玓白盯着她,忍不住讥笑:
“和杨柳青比?”
又是…杨柳青。
“朕往前啊,一直都讨厌她讨厌地紧。可现在,她比你可爱。”
实则也不过短短的时光而已。如今看这个搅得他几次生气的女子,竟比萧元漱更顺眼。
燕玓白凑近震惊了的萧元漱。他倏而眉目阴戾:
“蠢人最该有t自知之明。你用萧元景旁敲侧击朕时便不想想,朕会不会不高兴?”
恍如回味,轻轻摸上美人的脸。少年口中啧笑,饱含早就蓄谋已久的恶意。
“你这皮囊揭下来,未必比她好看到哪里去。缺了身份,放西市的人皮铺子里也不过就值几珠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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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早前的萧元漱,是个无论谁看都要赞上一句的大美人。燕玓白素来美丑分明,自然不吝于欣赏她的美貌。
但这虚无缥缈的情绪就好比天上的云,风一吹就散了。
更何况,他从未着意过谁。
说到此处,他不觉轻叹。满宫妃里,也只有玉华殿的女人才有些脑子。
燕玓白面有兴味,毫不拖泥带水撤开了萧元漱的手。
“朕乏了。”
姿容绝艳的少年帝王,生着天底下最明媚美丽的脸。连唇弯起的弧度都比旁人夺目三分。
林间一点余霞洒入他乌黑的发,泛起片片华光。美得好似方才那锥心恶言从未从那张薄唇中吐露过。
萧元漱面色惨白,如坠冰窟。
而他随手打马,行得肆意,从不回头看身后。
*
燕玓白用弓别开挡路的荆棘杂草,循着杨柳青走的小道走。
谈不上什么心情好坏,总之就是不想和蠢女人待一块。
手里捏根草绕两圈,却没找到出路
杨柳青也一直不曾归来。他环手。
西郊有狼,此时已晚,莫非——
燕玓白忽地扔了草,无缘无故阴沉下脸。下马,他四下再寻。却依旧无踪迹。
正没由头地窝火,右前方树上一点细小的红忽而招去燕玓白目光。
燕玓白攥着马鞭上去一看,赫然发现是一颗嵌在老树皮里的红豆。
完整,且未曾蒙多少灰迹。
林里何来的红豆?
他垂眸,伸手将豆子掰了出来。
*
杨柳青攥着仅剩的十来颗豆子,坐老树根上偷闲了好会。
来的路上大体做了标记,倒不怕不能返回。只是没想到休息的时间过这么快,回去找那俩人至少还得走几里路。
她靠树上,托着腮舒口气。又看向手里灰扑扑的小荷包,头疼之余再度揉了揉太阳穴。
本来打算用这些煮粥哄燕玓白来着。
不管他喜不喜欢都可以表明自己的心迹,可惜了。
她打心底心疼粮食。
黑幕快要全降,青青仔细把荷包系好放怀里,拍着沉重的腿起身预备返航。
未料,“咻——”刺目银芒猝不及防刺碎空气,青青瞳孔地震,不知何处射一支箭,将将擦过她的垂落的发丝,嗙地钉入身后老树。
一缕发被截断,无声无息落在肩头。
她赫然僵在原地。
碰巧周遭窸窣,马蹄声越靠越近。她眨眼,正前方赫然越出一匹高头骏马。马背上男子刚毅俊朗,正搭弓要再度射箭。
“大人——!”
萧元景拉弓的力道一缓,定睛再看,他眉头皱起。
确实是人。
女孩细瘦的身形在将黑的傍晚不甚明显,乍看肖似抬蹄的小鹿。倒也不怪他认错。
不过,萧元景驱马向前两步,稍舒缓的心情瞬时不妙了几许。
那不错眼盯着他的女子,竟是少帝身边荣宠有加的婢女。
萧元景眼风泛寒。
对于这女子,他算不上了解。
他平日忙碌,连妹妹都时常无暇关注。若非插在宫中的眼线时常禀报大小事宜给陈冕,陈冕在商议要事时提一嘴,这姓杨的婢女全不会在他心中落下印象。
说来怪。
元漱的信里,少帝对她十分特别,不到半年连升位分。虽既罚又赏。却从未真的杀了她,还日益宠溺。昨夜来的路上,听闻少帝任她披着龙袍在宫中转悠,饶是稳重如他也震惊。
萧元景自然对那婢女生出警惕之心,又好奇是何样的姿容,能惑住坐拥天下美色的帝王。
可今日一见坐在各色美人前的她,却品不出半分出彩。
然少帝待她时眉目溢满柔情,恨不能把人捆在身上这喜好的变化,当真捉摸不透。
元漱受冷落这事也更没处说理。
萧元景放下弓,问:
“你可见陛下。”
她立即指明方向:“沿东南行路便是,漱才人也在。”
他调转方向,打心底不欲理会这女子。杨柳青见他要走,忙追了几步。
“大人!”
青年侧目,女孩气喘吁吁跑到他马前定脚,压着喉间翻涌的腥气问:“大人不杀奴?”
这一问倒叫萧元景生出一丝诧异,又朝杨柳青移去些目光,当即疑惑。
昂头看他的婢女浑身尘土,形容狼狈。一张脸粘了脏污,模糊了棱角。不像身受皇恩该有的架势
林间只剩几点星零的光,仅够他看清女孩分明的眼睛。
杨柳青咽了咽唾沫,悄然给自己打气。
“奴狐媚惑君,又害才人多日心情不虞。大人若要替天行道,在此杀了奴也无人知晓。”
“”萧元景注视着认真数落自己罪状的女孩,沉默。
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见他不答,杨柳青抿抿嘴。抬手把右颊的碎发一股脑别耳后,第三回问。
“大人以为呢?”
她说话时一双眼眨也不眨,恳切地等一句定夺生死的回应。
夜幕下,手无寸铁的女子,人高马大的男子。
这本是上位者肆意判定生死的时机。
如她所言,就算她死了也不会有人知晓。宫中恨她之人繁多。
林叶梭梭,女声被吹得散乱。她定在那似在等待什么。
萧元景心头突然蔓出异样。
“我不会杀你。”片时,他终还是打破了先前的竖起的屏障。
杨柳青心脏急速跳了跳,忽然磕绊:“为何?”
青年转过头去,语调淡淡:
“你只是个女子。”
只是个女子,搅动不得多少风云。至多后宫作乱,远不比在外杀伐来得有本事。
杨柳青波动的心绪倏地冷静,“大人是说,女子闹不出什么大事?”
青年别眼,漠然道:“祸根不在你,杀你一个还有成百上千个。我不信什么妖女祸国,不过是,”
他停顿,意味不明:“无能罢了。”
无能罢了。是,君王无能?
杨柳青忽然有点激动。刚产生类似高兴的情绪,她迅速想到另一面。
萧元景着实是一个能成大事的领导者。
但很不幸,他不是她任务的对象。
她要辅佐的正是萧元景隐晦一提的无能君王。他的反面教材。
“你今日此言,我会当做不知。”
天上彻底黑沉,星月交班。萧元景莫名觉得这女子诡异。不过时候已到不必再浪费时间。这段对话也不当继续下去。
“我不审你为何如此相问。既然心中清醒,便休要再存投机取巧的念头。我不杀你,但你若真想蒙上妲己褒姒的罪名,为非作歹,”萧元景自袖内扯了扯,扔出一片洁白未染尘埃的帕子。
“我不会放过。”
帕子荡了荡,精准无误落进女孩怀中。
杨柳青缓缓抓住,目光未从他脸上移开。
黑夜里难以看清青年的神情。
萧元景率先结了话头:“我的箭伤了你。未曾携药,这帕子勉强当个赔礼。”
杨柳青后知后觉一摸脸,指腹湿濡,映一道小小的湿痕。
原来箭头擦过了。
马打响鼻,他转身要离去。蓦得,“大人!”
杨柳青不知第几回叫他。萧元景正要皱眉,不妨,她一张脸尽数披露,借着恰到好处的月光,朝他露出一个朦胧的笑。
眉弯,眼弯,唇也弯。
他沉眸。
女孩眼里头亮闪闪的:“陇南百姓一定很喜欢大人吧?”
“”萧元景面有微妙。忽地,他挺胸嗯了声,自豪却不显。
“是。”
杨柳青就一哂:“果然。”
她难得大声说一回话:“多谢大人了。”
他未答,仅颔首。打马去寻人。
萍水相逢的一面,便与白日一同落幕了。
青青把帕子收好,翻开衣袖内侧擦了擦伤痕。不太疼,应当只是很小的口子。
她不大在意这个,心思一直挂在离开有一会的萧元景身上。百转千回地想,暂时都难以找出他与帝王之位不匹配的地方。
奇妙。
在各方面萧元景都是天之骄子。
而燕玓白算了。
杨柳青呼t气,打算顺着路上嵌好的豆子摸回原地。再一看,天黑了。
她懊恼,这怎么能看得清。燕玓白他们定也不在了
更懊恼了。
为什么当时没问萧元景怎么来到这的?
拔腿绕了两圈,没摸到路。青青不禁丧气,开始害怕。老虎,狼,野狗蛇。
要是在这呆一夜怕是有些悬。可,没人会为了她特地找来。
慢慢地,她又靠回先前坐的树根,站上面张望外头。
隐约有火焰的光,是猎场所点。
杨柳青沉默了会,抬眼看星星。虽然只是依稀在短视频上听过看星星辨认方向的办法,但试试也行。
才笨拙地点了点,耳边传一道嗤笑。
“笑啊,不是笑挺欢的。这会儿怎么不笑了?”
这熟悉的好听和讥诮燕玓白?
“陛下?”
后侧忽现一道窄影,燕玓白毫不掩饰地看着惊愕的女孩笑。胸膛都频频震动。
“还以为你天生木头,原来是没瞧见萧元景啊。”
被看见了?!
杨柳青愕然的功夫不安,一把弓挑起她下巴。质地冰冷坚硬,不比冰暖和多少。
她略有慌张地张了张嘴,立刻想着解释。然,燕玓白不给机会。乐呵呵地:
“还是,瞧见朕才笑不出来?”
少年的声线陡然狰狞。
这个,惯会装模作样的女人。
真是该死。
该死极了。
他制住她,盯着她失措的眼眸,扯扯唇畔:
“朕,果然还是讨厌你。”
*
少帝未用晚宴,任性地独自回了宫。众臣不能说什么,只好轮流敬萧元景。
萧元景心不在焉。
方才去,只见到泪流满面的元漱,不见少帝。看来是随人提前离去。
他不曾再看到那个叫住他的婢女,有几分不该有的担心。
豺狼虎豹危险,她抵不住。
不过,喝下快送到嘴里的酒。萧元景平静。
少帝喜爱她,当会派人寻找。
蓟州之行不可耽误。
篝火熊熊,燃着青年壮志之心。
更为通明的宫殿里却是一片可怖的碎片。
杨柳青站在这些碎片里。
一番审问,燕玓白硬扣了她一个“萧元景眼线”的罪名,命宫婢搜身,还前去她所住的小院翻找证据。
袄子堆叠在脚底,荷包被翻个底朝天,十几粒豆子落得到处都是。萧元景给的那方帕子更被绞碎。宫婢在仅有里衣的身上摸了一通又一通,终于点头。
“禀陛下,没有旁的。”
盘腿坐在榻上抽叶子的燕玓白幽幽吐口气,凤眼轻佻地乱扫。闻言,准允她们退下。
殿内就剩两人。
杨柳青没有换衣服,发间依然乱糟。身上的里衣松松垮垮,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削薄线条若隐若现。
衣裳的宽,正巧反衬了她的窄。
十分瘦。
燕玓白看在眼里,不住地嫌弃。
怎么比他还瘦?
娘胎里出来就没吃饱过饭似的。
不对,偏了题。他阴鸷着眉宇,此刻真是讨厌她这低眉顺眼的假模样到了极限。
他真想宰了她。
燕玓白漾起笑:“萧元景好不好?朕把你赏他做妾要不要?”
杨柳青绷着身体,没吭声。
这时候最好的就是不吭声。
但燕玓白不会放过。放了烟杆,他绕她走一圈。“陇南百姓喜欢他,你也喜欢他是不是?”
“杨柳青。”她被阴森的语句唤得身上冷。
“你真有意思。”
燕玓白抑着无明的不悦。倏地,伸手,分出两指,一点她唇角,并拢着往上提。
杨柳青不觉压了压眉心。神态却一下被他捕捉到,哼笑间力气越发大。
“笑一个,朕就如了你的愿把你嫁给萧元景。”
她呼吸骤轻。什么嫁给萧元景?
杨柳青在回程的路上胆战心惊地想了很多应对方法。
燕玓白今天生的气和平时都不太一样。
极为复杂。
他先入为主,认定自己喜欢萧元景,还想投奔他。
一旦这个构建成立,往后便很难打消疑虑。甚至会在他心中刻下记忆。
杨柳青思来想去,没有在路上解释。就当给对方一个冷却的时间。果然,他在回宫后开始发疯模式,挥弓四处打砸,甚至拔出了长剑。
利刃争鸣,闻者胆寒。
但最后他还是没杀她。算是信守承诺。
杨柳青继续忍着,终于在燕玓白有点累了,坐下倒茶喝水时,她张口,说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
“奴对萧大人无男女之情。”
燕玓白心道果然,她喜欢的明明是自己么。
正想再诈她一诈,杨柳青一本正经:
“奴只是羡慕陇南百姓有萧大人。”
“大胆!妄议政局!想死?!”
燕玓白怒斥,立马就要砸杯子,“你说朕不如他?”
“奴没有。”她紧接否认:
“如今的一切并非全由陛下造就。百姓都明白,奴也明白。只是奴巧遇萧大人,当时忽然好奇,是以问了句。”
杯子摔了一半没摔,燕玓白捏手里,不为所动。
“你还是觉得朕不如他。”
杨柳青顿,这时倒没厘头地不那么胆战心惊,她叹:“奴是觉得,陛下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朕?”燕玓白乐了:“朕可是昏君!”
斩钉截铁。
她却笃定:“不,陛下一定可以做的更好。奴听闻萧元景只是寒门。并非士族。如此却还能盘踞陇南,让百姓生活安康,必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取其常处,于陛下来说也能有用处。”
“奴曾言想做陛下麾下臣子,并非假话。”
燕玓白没吱声。
霍然就不大看得懂眼前的丫头。还真当上臣子劝诫起来了?
哪来的自信?
他撑脸,觉得她肯定在撒谎。
莫名其妙。
他盯她的睫羽发了会呆,冥冥中记起昨日沾泪的景象,略有出神。
突然就不想宰她了…
留着,再玩一段日子也无妨?
不,他还是坚持:“笑一个,朕考虑考虑信不信你。”
杨柳青:…
为什么这么执着她的笑呢?
平平无奇,没什么好看的。但危机稍微解除,献丑当个乐子也行。
她勉为其难咧咧嘴,却得一声不耐烦的“丑”,青青只好试图把嘴咧更大。
可还没咧大呢,外头查房回来的渥雪捧着什么冲进门。神情肃穆非常。
“陛下,此女卧榻下藏有异书!”
包裹被打开,一股尘霭味扑鼻而出。
杨柳青刚安定的心唰吊回天花板。
遭了!是文德殿里搜来的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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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能让他发现!
她脸上尴尬的笑不到一秒就塌垮,妄想阻拦。燕玓白的眼风恰恰没分给渥雪一点。犹还盯在她脸上。见杨柳青眨眼间死灰似的面色,立即兴致盎然。
“朕看看。”
渥雪满面凝重,喝退后头宫人侍卫,将那被杨柳青缝合在一起的册子呈上,随即来到她身后一脚踏直女孩的背脊,阴着声:
“大胆贱婢,到底谁指派你入宫!”
杨柳青下巴生生磕上坚实的玄砖,上下两排牙狠狠砸一块,
燕玓白翻阅起了册子,还挂笑的脸猝时怔了下,没了表情。
她隐约窥见捏着纸张的手腕上浮起一片青筋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杨柳青躲开燕玓白即将看来的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地砖轻声:
“奴不是贼人。这是奴洒扫文德殿发现的。”
她只说这一句。
渥雪怒斥:“文德殿藏的都是先皇起居,哪里会有这关于陛下的胡言乱语!你再敢扯谎择日凌迟!”
说到此时,他眼里冷锋毕露:“陛下,此女不可再留!”
燕玓白忽地噙笑,随意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个惊喜的表情。
“哦?这上头写的还挺实在啊。”
杨柳青浑身一抖。
渥雪一口老血卡嗓子眼,这时真相想一拳把这位陛下打醒。
燕玓白唇角越弯越高,淬寒的眸子在杨柳青背脊上来回梭巡,悠悠荡荡驻在被渥雪踩得陷下去的腰窝。
这么一脚,似乎就能把腰肢踩断了。
可这女人的骨头啊,看着脆,实则硬着呢。
他微微阖眼。懒散地扬了那记载着可诛九族的秘密的册子。册子摔落在地,随意地被惯性摊开。属于少帝燕玓白的过往大喇喇地披露在外,供人查看。
燕玓白站了起来。
渥雪含胸,狠狠瞪脚下人眼,识趣让开。杨柳青腰t上的重量方歇,属于另一人的气息便铺涌而来。
燕玓白折下腰,手指贴上女孩的颈椎。指腹触碰的肌肤算得上细腻。
她瑟缩,他靠近。
这纤薄一层一撕就碎的衣物,本也是什么都抵不住的。
少年男子的指骨较女孩的有力凸出太多,指节一屈,骨头与冰凉的玉扳指一并碾住里衣,透入肌肤与骨缝。
异于痛的麻让人颤抖,生理的反应难以抑制。杨柳青咬紧下唇煎熬片时。在他的力道来到腰椎以下时,再耐不住。
她鼻音微重:“陛下——”
还没能说完,燕玓白“呀”一声,慢悠悠阻止了解释的话语。
渥雪没眼看了,背身匆匆离开咸宁殿。燕玓白扫他眼,和蔼可亲地抄住杨柳青的腋窝,把跪趴的身体提成跪坐的姿势。
此间只有他们二人了。
他抱住她,忽地,将头埋上杨柳青的大腿。感觉到她的僵直,燕玓白呵口气。脸上衍一抹诡谲的眷恋。
他同她卖娇。
“你是不是觉得掌控了朕的秘密了?
“有要挟朕的本钱了?”
“往后,能左右朕了?”
那些早该随着阿姐离开而湮灭的旧事,那些他数次惋惜的往日。
却是世人眼中见不得光的阴晦啊。
燕玓白昂脸,眸子逐渐糜颓,大袖层叠落下,他伸手勾她凌乱的发。安静地等待她回答。
要是再撒谎他高兴又生气地想。
他就撕毁承诺,真的杀了她。
不掺假。
杨柳青双手撤于身旁,腿上被压地麻痛。闻言,数次死而后生的勇气此时竟也趋于淡然。
三连问,一问比一问要命。
两手攥了攥。她沉默地任燕玓白占据自己的视线。
“”
照常来说,她该哄着一个顽劣的少年,该像以往一样真假话混说。闯过一关又一关,争取活到最后。
但杨柳青松开手,慢慢地挤出一个微笑。
“是。”
女孩的笑比他先前要的自然良多。
哪里都弯弯的,静好又浅淡。
燕玓白眯眯眼,看着她上扬的唇角,又在她翘长的两对眼睫上定格一息,心觉这眼睫不挂泪珠子,覆下来时也过得去。后才反应过来她说了啥,乐了:“你疯了吧?朕真扒你皮信不信?”
“知道朕以前怎么杀人吗?匕首往头顶一插,活剥。”少年撇嘴斜斜勾唇,脖颈一片因兴奋而充血,恨不能现在就照这模样宰一个人,送到西市的人皮货铺里去讨价还价玩。
意犹未尽舔了舔鲜红的唇,燕玓白等着看杨柳青惶恐的脸。
哪知,那讨厌鬼却扑闪扑闪眼睫:“奴寻到这些时起初是很激动。奴可以了解陛下,奴有了与陛下往来的资本。”
燕玓白的兴致一下被这话浇灭。颇遗憾地敛了眸。
“该说谎的时候怎么不说谎了?”
话中险象丛生,又是一轮新的生死关卡。
青青无言半晌,她其实也没有撒太多谎的。
“奴的家人曾经告诫奴,善意的谎言不失为好事。可谎,到底是谎。何况,证据确凿。奴确实一直在接近陛下。此时若是狡辩,奴自己也看不下去了。”
都打算好砍她头了燕玓白眼角一抽,狐疑地挑眉。
“承认以前撒谎了?谎话精!”
杨柳青凝噎,当然否认:“奴只是撒了一两回,陛下总是冤枉奴。”
燕玓白起先冷哼,而后瞪眼:“你胆子肥了?埋怨起朕了?”
杨柳青:“奴没有。”
“你有!”
她拧眉:“奴真的没有。”
燕玓白气极反笑:“你有!”
“没有。”
“有!”
一来几去,册子孤零零躺地上无人问津。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杨柳青还是被突然小学生上身的燕玓白惹得不堪其扰,木着脸点头:
“奴有。”
燕玓白“哈”地笑一声,得意不已:“朕就说,朕就知道你不服!”
“奴没——”
他一下爬起来道:“杨柳青欺君犯上,理当斩首。朕仁德慈悲,不予计较。”
把册子踢一边,他哼笑:“你是不是觉得朕从前很可怜?”
杨柳青怔,他这是又绕回来了?
少年朗声大笑:“说啊!”
那双眼里烈火熊熊,阴鸷狠戾,才不过呼吸的时间。幼稚的少年再度变回嗜血暴君。
杨柳青知道,不吭声,他必然不会放过自己。
她叹:“陛下很可怜。”
他正要笑,女孩却低头捋起袖子,露出今日在林间摔出的道道红痕。
一片一片,虽未流血,却也触目惊心。
她语气平缓:“天下的人,大多都很可怜。”
“被陛下蓄意玩弄的宫妃可怜,无缘无故死在宫中的侍女可怜。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可怜,每个人,都有比其更可怜的人。”
她看向那小册子,抿唇:“悉芳公主,同样可怜。”
她抱着试探的心态提起那个姑娘,也算变相一劝。
却不想燕玓白瞳孔竖成一道线。刹那就要暴怒。青青不明所以之际,那盘绕的怒火一瞬间又消失了。
“好啊,点朕呢。”
他看戏一般,玩味地看着青青。
“你看,你就是这么不讨喜。”
“杨柳青,你真以为你是观音,救世来了?”
她一闷,摇头。
“并非救世,奴很自私,只是为了救自己。”
自己?燕玓白本能要讥讽,杨柳青就点头:“奴垂涎荣华富贵。奴想接近陛下,得到钱财救自己。”
她不忘补一句:“奴有穷病,吃不了苦。”
燕玓白刚要嗤,憋住了。
突然这么老实?
他有点生气。匆匆往后退几步,复又回头,古怪地瞧一本正经的女孩。
算了。他心里咕哝。
“…”不杀了,没意思。以后再说。
正琢磨再说什么,那丫头眼前突然头一歪,倒地上了。
燕玓白摸摸下巴蹲到她跟前,“死了?”
女孩立即深呼吸了下,仿佛证明自己没死。
燕玓白伸手抠她黑眼圈,又顺下去抠她手臂上的擦痕,哼唧:
“什么时候受的伤。”
“哼,你睡,朕难道不会睡?”
说着躺下一伸腿。
夜深。
渥雪在外等了半夜,琢磨着陛下怎么还没叫人拖尸身呢。等不住了偷摸一瞟,见地上躺了两人大惊失色:
“陛下,陛下和那婢女睡了?难不成真喜欢上了?”他惊恐捂唇,盯着那缠一块的衣裳,真想叫醒人。却又怕死。
又气又急,索性门口抹眼泪。路过巡逻的义符正好过来,见状问:
“怎么了?”
渥雪瞪他:“都怪你!”
义符不解:“你胡乱骂人干什么?”
渥雪咬牙切齿:“要是你杀刺客时连带着一起把那杨柳青杀了,我还至于哭吗!”
“…哪里来的泼夫,我走了。”
渥雪:“你走走走!你就知道巡你的逻!”
义符人真走了,渥雪又禁不住哭。
到底是什么手段,能叫陛下次次留情?
可恨自己不是女子!不然也能做个贵妃!
*
杨柳青做了个紊乱的梦。
梦中烽火连天,遍地狼烟。一道散着长发的伟岸身影矗立城门前,挥刀斩首。无数尸身堆叠,血流成河。
她站在山头,冷得吸鼻子。迫切想离开那地方。
忽地,伟岸的身影朝她转头,看来的眼一片乌黑。她正讶异,梦戛然而止。
杨柳青睁眼,燕玓白一只手横她身上。脸凑肩窝边,眉头紧锁。似想到了什么不好的。
她虚着眼,刚转头,燕玓白醒了。一双眼阴狠地眯起,在看到杨柳青的脸时,倏地化成茫然。
燕玓白起身,一脸嫌弃:“怎么是你?”
杨柳青:“奴也不记得了…”
燕玓白:“呵,你为了勾引朕,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服侍朕洗澡,朕饿了。”
“…是。”
说是服侍洗澡,事实上,燕玓白不让人进浴池服侍。他自己洗。
杨柳青松口气。这才有空想,应该算是过关八Ⅰ九成了吧?
现在来看昨晚,疑点重重。
燕玓白好像一直都不觉得那个册子的存在很意外?
她摸摸肚子,好扁。
“杨御侍。”侍候地宫婢突然来唤她。
杨柳青还没反应过来,那漂亮的宫婢福福身子,笑容满面:
“恭喜杨御侍,往后咸宁殿的姐妹们都要依仗您了。我名探月,那是探花。我们住殿后小院。听闻杨御侍现下住的文德殿破旧,不若搬来与我们同住?”
探花探月,算是之前的最高阶打工人。专职伺候燕玓白洗漱,清闲又富贵。
就是危险系数太高。
杨柳青见她们脸上讨巧的笑,全不像之前自己在门前扫地时那样的高不可攀。不由一哂。
大致猜到了她们一改态度的缘由。
果然,探月道:“昨夜陛下与你…?”
杨柳青摇头:“陛下只是t令我在一旁等着。”
探月将信将疑:“是么?可陛下从前全不许人在他睡时留驻殿内。”
“…意外而已,陛下爱胡来。”
“这样,”探月笑笑。揭起另一话头:
“我听闻杨御侍很念旧情。掖庭的浣衣婢们和你关系很是要好?”
杨柳青微笑:“那几位姐姐帮过我。我答应要回敬。”探月便点头:
“知恩图报,美德也。”
杨柳青却一瞬脸色不好:“哪有一直报的。”
“哦?”探月惊异,杨柳青不给她问的机会,匆匆揭过:
“罢了,与她们没什么好说的。”
“我去看看早膳,先走一步。若来得及,到时候便搬来,做活也方便。”
探月探花对视一眼。
“瞧着也不像那姓邓的说的那么要好啊。”
“我早说过了。那么个地方爬到陛下身边的,你以为是好相与的?有权势了,从前那些朋友哪里能入眼?只有姓邓的自以为还是同一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