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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把暴君攻略后 不溯生 28095 字 2个月前

探月幸灾乐祸:“真要学学她了。把萧才人气成什么样?”

两人说的,正是跟随大部队半夜归宫的萧元漱。她甫一回去,重兰宫哭骂连天,大得几个宫地都能听见声响:

“哥哥不肯为我出气,非说那贱婢不曾害我!那是害不害的事么!”

“谁都不待见我,都欺负我!这宫里不待也罢!”

“陛下为何伤我!为何如此伤我!”

闹了一大场。

可这回,却是连贴身婢女都不想哄了。

一晃大半月,萧元漱颓废许久。

而杨柳青和燕玓白的相处,也算和平?

总之,他不那么莫名其妙随时发疯了。杨柳青也有一种渐渐放下心房和平共处的感觉。

她吃上了好多好东西,虽然都是燕玓白不要吃的。正好,杨柳青捡漏地很高兴。每天还不忘哄燕玓白,“陛下真会选御厨。”

燕玓白理所当然:“朕就是这么厉害。”

而后他还不忘上下一扫她,挑剔:“你这身板,饭白吃了?”

杨柳青微笑。干吃不胖,没办法。

二人之间算不上亲密,但异样地达到某种平衡。挺有意思的关系。

如果没有今天这两封信的话。

百里加急,一南一北。

燕玓白捏着信封,翻开了抽屉里陆续收下的无名信,距那会后,一直由义符截获。送信女子也有警醒,再未曾暴露。

这七封,俱为关怀他身体作息之语。

与手上北方来的这封字迹一模一样。

是他的阿姐,陇西李家主母,悉芳公主。

公主突然丧夫丧子,大悲之下再受不住北地寒苦,恳求回京带孝。

燕玓白盯着字迹,似要把纸看穿。

而南,来自萧元景。

蓟州平叛大获全胜。

燕玓白看了会,不甚在意这个。

胜不胜关他什么事。只是要给萧元漱升升位份了。

急切地捧着那张娟秀的书信,少年雀跃地写下圣旨。

阿姐既要回家,做弟弟的怎能不应允呢?

纵使相逢应不识,往事也往。

他宽容大度,必不能再计较。

青青捧着甜酒酿来时,少年披头散发,高兴地朝她挥手。“过来,有话说!”

她便前去。

燕玓白撑脸,一句话让她大脑空白。

“想不想知道册子被烧毁的地方都写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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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奴”杨柳青迟疑,捏不准他用意。

“别怕。”燕玓白拥住她,“阿姐她啊…”

那气息温热,拂得耳畔骚痒。她不适中,少年拾起她的手,撩开衣衫,面带微笑地置入腿中。

掌心一冷,有什么物体…等下,她一愣。燕玓白噗嗤笑了。漂亮的眼里满是邪肆的揶揄。

是,是…

软的…!杨柳青震惊地张唇,急忙要撤回手,却被燕玓白牢牢锢住。他强硬捏开她的手指,展平她的掌心。

腰臀前顶,那异物吓得女孩不知所措,苍白了脸彻底失态。

燕玓白伏在肩头,温柔地垂下眼眸,呵气如兰:

“她,想要,它。”-

冷宫不好过。

体会过东宫的富足,谁要去重温艰辛?

燕玓白虽不在意身外之物,可大抵也是不愿意的。

而异父姐姐燕悉芳更是抵触万分。

弟弟的得宠是手中唯一的底牌,少女早慧,多年察言观色,小小年纪便懂得生存之道。

皇帝亲生血脉尚且过得猪狗不如,一个通奸外女又算什么?

燕玓白自有记忆起,便知道他是阿姐的唯一,是阿姐活下去的信念。

他好,阿姐便会高兴。

六岁时眼盲,她一下被打落谷底,四处求内侍寻偏方为他治病,死马当活马医,硬生生恢复了视力。

可眼下那道深刻的疤痕如何也消不掉。

他是要当皇帝的,容貌不可有损。阿姐心焦不已,最终想了个法子。取出自己的香粉,沾着米糊调制,一层又一层覆上来。

他至今记得那触感,湿润,清凉。

如此远看,便不鲜明了。

这法子后来经过多次调配,又随着少年日益长大,总算将惹得承德帝庞然大怒的旧事掩下。

虽被抽了许多鞭子,却也因此举动亮了承德帝的眼。太子还是太子,再未被废。

期间承德帝数次要处理了燕悉芳,也都由燕玓白拦下,护住了姐姐。

小小的孩童站在那里不吭一声,纵使剑抵在额上也不为所动。

承德帝仰天狂笑,却当真再未杀燕悉芳。

然,无论如何皇宫都是容不下她的。

陇西李氏家主丧妻,正觅继室。承德帝一听,当即下了旨,与李氏结秦晋之好,将公主嫁之。

泼天的屈辱。

十五少女嫁一五十一岁的男子何等惹人嚼舌。更何况这姑娘还是位公主。

天子之女,怎堪为继?众人虽多未听闻过这位公主,却觉着再不济也不至于如此。

一时间,关于燕悉芳身世的谣言四起。没几日,随着圣旨的颁布斩钉截铁传遍街头巷尾。

燕悉芳终归是要被丢弃的污点。帝王心狭,驱她一月内至陇西成婚,迫不及待地连李家都大为不解。

燕玓白记得,那段时日的阿姐成日落泪。起初在自己的宫室落,而后在承德帝时长往来的御花园落。

最后,在他的床榻上落。

少女生了一张妩媚动人的脸,偏性子软弱可欺。哭起来梨花带雨,恨不能叫人把心捧出来给她擦泪。

可惜,这样的美人宫中有太多。

除却她的弟弟,无人关怀半分。

燕玓白并不会劝导人。

听闻阿姐要嫁走是意外了些。却也未曾觉得多么难过。

毕竟人总是要分离的。

只是她日夜在自己这里哭,实在是耳朵起茧。

他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好哭的?

他鲜少流泪,那是耗身子的坏东西。

然在姐姐到来哭诉,少年还是会扬起体贴的笑,假模假样宽慰。一连数日,直到轿子抬入宫门,距离阿姐出嫁只剩一日。

燕玓白做完了白日里一字未动的功课,一如既往合衣闭目。月上梢头,衣襟却被一只手扯开。

他猛睁开眼,袖中刀已冒尖。却看清,本该在宫中试穿嫁衣的少女坐在他腹上泪如雨下,见他醒来,羞耻又恳求道:

“阿弟,你帮帮姐姐,帮帮我…”

本就漫长的夜,那时长得难以置信。

眉眼,鼻尖,喉颈…无数带着泪意的吻,少女十五岁,正处最美好的年纪。

较旁人更为丰盈的躯体,绵软,柔韧,是条卸了鳞甲的美人蛇。

他的衣裳渐失,那只手摸上自己。而后,她半躺榻间。深夜的月照得赤Ⅰ裸Ⅰ的身上蒙了一层珍珠似的莹润。

阿姐分开了自己,哭着笑:“你看,你看看我这里。阿弟,李家心知我非真公主,父皇此举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若被父皇嫁到陇西,他们定不会善待我。阿弟,阿弟!”

“阿姐最疼你,最爱你。阿弟,你当真忍心?!”

皇家,高门。乱Ⅰ伦虽不光彩,却也寻常。

若真要如此,似乎也并非不可。左不过就学承德帝,霸占自己的女儿囚着,

过两年改个身份便是。

燕玓白那时十岁,其实不过稚童。

许多事上懵然,却在少女撕扯他的绢裤时别开身体。

女孩一愣,忽地撕心裂肺:“为何!为何!你当真忍心看到我嫁去狼窝?那个家主五十余岁,他足够做我的祖父!t阿弟,太子,你便不能为了我争一争?母亲死了,是谁含辛茹苦养大你的!你说啊!”

“你我是姐弟。”

“不是!我们不是一条血脉!可以的!可以的!若我怀了孩子,我不会认他,我我躲起来,你成全我,我求你了!”她恨不能跪地求他。

此时回忆,可真要说一句荒唐。

稚童木直着身体,少女的馨香充入鼻腔。熏得他面无表情。

她惊喜:“你同意了,是不是?”

他未语,沉默任她一番急切的上下其手。

东宫的月似乎比冷宫的亮堂呢。

然不到半晌,燕悉芳不敢置信地抬头:“你你是天阉?”

天,阉?

稚童困惑垂眸,“阿姐说什么?”

她踉跄倒下

“你是…你不行。为何如此?”

阿姐哭得不能自已,稚童一动不动。再不曾向以前一样宽慰她。

…少女脸上的绝望却叫他觉得畅快。

那一次,燕玓白学会了勾唇。无师自通得来了属于自己的微笑。再不会挂上旁人教导出来的柔软-

他是极幸运的近亲产物。美貌,聪慧。

只是,总要在这幸运之下稍稍舍弃一点小东西。太过完美,天反而不能容之。

手里的东西是冷的,没有血流的充盈,仅仅是排泄用的器具而已。

杨柳青感到每一个毛孔都在排斥,胃底翻涌。她甚至难以稳定自己乱颤的眼球。

好恶心。

拥住她的少年不知何时碾起她耳后肌肤,蜷起身体,他蹭动她。明明是那么猥琐的动作,他做时却好像尤其自然而然。

“多少女人都盼望朕如此对她。”

“可,”他一瞬笑出了泪花。

“朕想给也给不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杨柳青,”燕玓白抓紧女孩的腰,狠得恨不能箍碎她的股。

青青被迫与他胸膛相抵,肺腑中的血气随时都要喷洒而出。而几欲用手臂杀死她的少年快活地头皮发麻。

“这才是秘辛。”什么伤疤,算个屁?

如鬼如魅的嗓,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朕告诉你了。知道以后怎么做么?”

挟她的力道松缓了一个呼吸的空隙。

杨柳青喉头胀痛。

“奴明白。”

从今往后,别想逃出他身边。

否则,这就是杀她的因由。

“好。”燕玓白舒眉展目,立即抛开那道旧事。他很是欢喜地放手,躺在青青腿上煞有其事道:

“杨柳青,朕的阿姐快要回来了,你说安排到哪里好?我记得她最喜欢绫罗绸缎,只要是富贵的东西她都不嫌弃。好东西不缺,可全部搬去也装不下”

燕玓白认真地掰了手指,絮叨着往后的安排,满眼的期待。

杨柳青艰难地把情绪调整到与他同频:

“公主戴孝,不可富贵加身。”

燕玓白一下子坐起身:“不错。朕令工匠来,改个清净的大院子给她,让她好好戴孝,悼念亡夫幼子。你说,朕要不要再抢几个孩子给她养养?排解排解愁绪?”

“此,不妥。恐怕让世人多舌,更叫公主处境为难。”

“好说,朕拔了那些人的舌头。”

青青无话可说。

燕玓白自顾自笑,隔了会,忽地盯她:

“萧元景马上回朝,你高不高兴?”

“我,”她窒,少年眉毛上扬,好整以暇,不甚友善的架势。

她顿了顿无奈道:“蓟州叛军平息,陛下江山稳固,奴自然高兴。”

燕玓白拖长尾音:“你看着可不像高兴的样子。”

杨柳青:“奴不喜欢萧大人,奴确实不晓得该为何高兴。”

“哈”,他幽幽弯眼,“那朕要晋升萧元漱,你生不生气?”

她微笑得体:“陛下晋升谁,贬斥谁,奴都无资格生气。”

“为奴者,不该,也不会生气。”

女孩的语气平淡轻缓,和性子一样。无论如何寻觅,都难找出一点不符的情绪。

不管冷嘲还是热讽,都和拳头打入棉花一般。

燕玓白的唇角倏地绷直,说不上来的烦。

前几日还能回句嘴的人,突然将假脸扣在了血肉上。

他冷笑:

“你还真是个尽职的奴才。”

青青俯首:“侍奉陛下是奴之幸。”

少年嗤之以鼻:“滚。”

*

“王大监今日告假?”

“出宫采办些物什。”

路过的小太监恭维完了,得来这么一句,忙笑:“是为了那位公主吧?”

王大监未说不是,小太监心中便有了数。

面白无须的男子换上便装持牌出宫,七拐八拐到一茶馆,微低头,抬袖遮脸上了楼。

老板娘一见,立即呈来一把钥匙。

男人接了,顺之来到三楼厢房。床榻矮桌一应俱全之所。

里头早坐了一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子,见声响,放下手里篦子横眼:

“来了”

他便笑,上前揽住人。地上眨眼功夫铺了满地衣物,云雨过后,王大监撑首,俊秀的面庞低垂:

“阿芝,你那位小妹妹很厉害。若非她帮你们休沐,你我倒难成今日的床笫之欢。”

吴玉芝抹了抹唇上被舔花了的口脂,贴着他胸膛冷哼:

“王避,你今日出来是为那悉芳公主采办吧。这点功夫还要约着我来一场,倒真是急色。若你是个有把的,后院的姬妾怕要装不下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头已经掉了。王大监却没生气,反而更加笑得欢:

“你生的又不美,还爱醋。若我真有把,或许便不会瞧上你了。”

吴玉芝瞪眼,狠狠拧他腰一把:“说正事。我记得那小皇帝十分敬爱这个姐姐。你可否帮我换到那去当差?若我有前途,你岂不是能减些忧愁。”

一说这,王大监笑意骤歇。揽紧了人,他亲她唇一下,淡道:

“这些不是你该涉足的。阿芝,你究竟何时才能知道我是在护你?我尚且如履薄冰,你去,我只会走得更小心翼翼。若是不巧蒙难,难保我会和你断了这段情。”

“你要实在不愿意住掖庭,我能调你去文德殿整理书册。旁的,不可。”

“我还有事。这钱你拿着,东市的胭脂铺子出了新花样,你且买来玩玩儿。”

衣裳重新上身,他似想到了什么,回首凝床上生闷气的女子。见她十年如一日地爱耷嘴,又笑一笑。

“如今的景象,焉知多久变天。陇南萧家此战一举成名,你可曾想一想代表什么?阿芝,你不该将眼光都放在后宫。”

“若朝堂更迭…”

他叹:“这些我本不该和你说,罢了。她也算聪明,在宫中对你们避之不及,你们安全不少。”

“我会暗地帮一把那丫头,就当她替你完成执念。到底造化如何,看她自己了。”

夜里,青青听到邓猛女这些话,不免有所思。

“王大监竟然会和吴姐姐说这些吗?”

“我也不大懂。”

“刘媪最近如何了?”

“她啊,老样子,整日板着个脸。你走了之后,那里也没意思了。往后我又不能常来,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

不过,你让我打听的悉芳公主人是不错的。王大监说她是个温顺卑弱的女子,小小年纪嫁给老头,很可怜。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又被马蹄踩死了。和小皇帝的风言风语真假未知,但从前极少有人提,恐怕也做不得数。”

“我知道了,帮我多谢她。”青青点头,两人又说了会话,到了熄灯的时候。

她有些累。

白日帮燕玓白选妆点宫室的绫罗,他偏要说红色的喜庆。她指明服丧之人不可配红,他又抽风,非说她嫉妒他对阿姐好。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憋了半肚子火,杨柳青还是哄着他,又把事宜都安排了大概。

燕玓白满意了她才得以回来。

今夜的睡梦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至多就是,手里总觉得抓了一坨东西

天阉?但她所见,所触,那地方明明是完善的。

忽地,她手指弯了弯,一个冷颤闭上眼。

殿内,燕玓白睁着眼,睡不着。

渥雪来回进出十几趟,也哄不睡这祖宗。自个儿眼袋拉得老长,站一边险些要晃倒。

陛下冷不丁出声了:“那杨柳青到底是什么人。”

渥雪登时清醒,眼珠子轱辘转三圈,道:

“不是好人。”

燕玓白一枕头扔他脸上。渥雪哎吆一叫:“奴婢再查!再查!”

“她祖上几代都搜了个遍,你要如何再查?”

这倒是真,渥雪讪讪,燕玓白躺着语气乏乏:

“你说,这杨柳青一门心思往朕身边凑,又不争宠,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渥雪来答,必定义正严词:

“她的段位不一般,深谙欲擒故纵,欲扬先抑。先在陛t下身边充贴心温顺的角,后拽着陛下逐步信任,再之后沉沦,成功将陛下诓得非她不可了,那会要什么可就都手到擒来。她心机深沉啊。”

燕玓白斜他眼:“朕瞧你也差不多。”

渥雪立马扭脸:“奴婢冤枉啊!”

“滚。”燕玓白背身,盯着雕刻精美床围要笑不笑。

杨柳青这怪女人,看着驯服了,其实还装着呢。

他不信他撕不毁她的面具,碾不碎她的骨。

虽然…她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不对,这时他该记挂阿姐,怎么又想到她了?!

少年恨恨扎进被子,却怎么都睡不着。

半晌,“渥雪!朕要去临幸妃子!随意挑一个!”

月容夫人匆匆打开宫门迎接,入目便是一张臭脸。少帝一言不发冲进去霸占了床铺。冷声念叨。

美人睡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听了半晌,慢慢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说的是,气死她,气死该死的杨柳青?

再听,好像还是这个。

她凝眸,想到最近那些流言…忽地心中一紧。

至于要被气死的杨柳青…

一翻身,梦里稀里糊涂抽了发癫的燕玓白一顿。

唇一弯,她发自内心扬起笑容。

*

再大半月,钦州。

少帝下诏,特准胞姐回京养身,天下哗然。更出乎意料的,李二公子全程相护,算得上李家重视。

这位乃李家最为出色的嫡系子弟,若无意外,家主之位得是他的。

此次护送,李家给足了这继母面子。

素白的马车里,纤纤玉指拨开一道门缝。前方马背上的青年男子当即回眸:

“母亲?”

目光落在那只染了半簇凤仙红的指甲上。

女子的声音绵软柔媚。含了幽,低低地更勾人:“无妨,我只是想看看到了哪里。二郎,天要黑了。”

黑云烟成,是暗了。李明绍心领神会,“原地休息吧。”

此处无客栈,亏得李家早备好帐篷,原地安营扎寨。

公主的那所层叠包围,是极安定的。

用了晚膳,贴身侍女去烧水。外头府兵闹哄哄地吃肉。李二公子许是受不住嘈杂,待在自己的帐篷未走动。

深夜静谧后,中间静静退出两个侍女。

红日再升时,队伍又重新上了路。

同样往上京去的还有一队人。

萧元景风光回京,剿了许多战利品。随行的陈冕乐呵道:

“那小子有几分厉害,竟真知道那些神棍的老巢。什么玄巾当立,一群臭鱼烂虾,真碰上硬的一个比一个死得快。”

萧元景瞥眼后头青顶小车,行得稳稳当当。

他回首,放下竹帘。“他自称在青云山当道士,那神棍也曾是青云山外门弟子,不算奇怪。”

“不过,”陈冕笑着接上:“他不简单。”

萧元景这一趟剿匪,打开始那会其实不顺。

蓟州处南方,树多山多。地形错综复杂,原住的山越人又不同汉人,语言难通,寻觅贼首之路相当棘手。

他虽杀了一大批趁乱撑旗的乌合之众,但杀完这一批,那一批就另辟一地揭竿而起。

而不远处便是江东,水路四通八达,他们逃去那里对不善水性的北人来说更是一桩麻烦。

萧元景心烦气闷,在蓟州驻扎了十几日也不见情况好转时,一跛脚青衣小道士忽然求见,指明贼首所在。萧元景带兵一去,果真发现了神棍,立马绑了那一串人斩首示众,又一把火烧干了搜刮来的道书与头巾。再派陈冕恩威并施,发放米粮之时抽板子,这才震住余下百姓。

而那青衣小道士却死赖着不走了,非要跟着他们去上京。甚至自言要助萧大人一臂之力。

萧元景初听,直觉这少年可笑。

却还是带他上了路。

陈冕问及缘由,萧元景无可作答。最后只说:“或许他有几分真本事。”

陈冕是不信的。主公最摒弃鬼神之说,一个十七的小道士除了张骗人的嘴什么也没有。哪里能助力?不过是看他可怜罢了。

“那少帝的胞姐约莫也和我们同时回京,若只是她回来倒罢。那李二却也跟来了,只怕要掀起风雨。”

陇西李家绵延三百余年,势力之大可见一斑。萧元景之父本是帮李家练兵的区区武将,借陇西势力发迹,才盘踞了陇南。两家之间早有嫌隙。

李二既然亲自前来,怕也存着拜见少帝之心,更为制衡萧元景。

陈冕自然烦扰。

一山不容二虎,西北就这样大,你起他便落,谁都不能眼睁睁瞧着地盘没了。

他冷哼:“那少帝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此举最得利的反而是皇家。皇权暂且还没到颠覆的时机,二家此时入京,到底不同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届时受制于皇权,若真出意外

又是一场波澜。

萧元景却镇静,“不急,先休息。”

青顶小车停下,一秀气的削瘦少年缓缓行下朝他们而来。

少年生的秀美纤长,乍一看姑娘似的。行动却不便,下车的姿势笨拙,似乎右脚不大舒服,虽竭力纠正也还难免局促。惹得马夫忍不住暗嘲。

陈冕看在眼里,不大满意。不过待人到了跟前,依旧笑眯眯地请他落座一同用膳。

他微微斟酌后问:“奉安,你自小便是孤儿?”

名为奉安的少年腼腆颔首,拘谨道:

“陈先生想问的我知道。其实也无妨的。我自小便流浪山间。幼时曾有母亲,只是母亲未婚先孕生了我。又不知父亲是谁,便如此了。”

他脸上未有悲伤,说到身世时也不过笑一笑:

“我被道长捡走前还为富户少爷养过马,也是有趣的回忆。”

似这等身世不少见。陈冕懒得怀疑,顺嘴道:

“容我直言,我们虽能为你置办宅院安定生活,可你毕竟蓟州出身还曾做过道士,如今天下怨怼之际,恐怕要引人非议。”

奉安点点头,忙道:

“我知,其实我入京是”

他停顿,有些为难地看了萧元景一眼。萧元景放下酒盏,沉声:“你尽情说。”

奉安这才不好意思道:“我是为去上京找我的血亲。”

陈冕侧目。

少年看他们两眼,忽而松开领子,伸着瘦出骨节的手自里取出一块碎玉佩。

“这是我生父留给母亲的。母亲舍不得当掉,传与了我。”

萧元景望去。玉佩成色不错,却不是最好的。碎了更不值钱。他正要随意敷衍两句,“龙纹?!”陈冕素来眼尖,突然厉声,夺过来仔细翻看,见上头当真刻着模糊的盘龙纹。大惊失色:

“你是什么身份!”

萧元景眉一蹙,盯向少年。

“我”奉安歉疚。“说来如今的陛下,应当与我同父。”

陈冕迅速盘算:“你十七,承德那次先帝巡游大晋,确实在蓟州度过一月!”

萧元景啪地捏断筷子,便见那瘦弱的少年低脸拱手:

“对不住,先前隐瞒了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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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为庆贺萧元景得胜还朝,宫中开始着手操持一桩接风洗尘宴。

杨柳青换好衣服一开门,漫天飞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大层,踩进去顷刻没过脚背。

冷。

她又折回去,套了一层塞了稻草的袜子。隔壁探月也起了,迷糊道:

“杨御侍,今儿是不是冬至?我夜里被风嚎得魇着了。怕是要晚你许多。”

“似乎是冬至,你睡着吧。我先去。”

裹紧了脖子,撑一把伞。但天气阻碍,到咸宁殿的时间还是略迟。

燕玓白一反常态地没赖床,甚至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早早坐着揽镜自照。

杨柳青进去时,渥雪正好转脸去取新制的头冠。见她来,脸上笑顿时冷了,腰一扭别开她胳膊。

渥雪讨厌她这茬一直就没变过,青青不在意。跨进偏殿,见那人兴致勃勃地摆弄头发,她眉心跳跳。

“陛下。”

燕玓白头也不转,急吼吼道:“你来得正好,替朕描眉!”

妆台上摆了好些笔,粗细不一,蘸取的颜色也不同。

杨柳青在后头偷窥了下,少年面上是异常兴奋的笑意,气色都比平常所见要好得多。t

气色?

她再看一眼,那张脸细腻白皙,但眼下一道淡淡的痕杨柳青讶异:

“陛下不先敷粉?”

燕玓白笑意满满的眼珠子登时定格,死死瞪着铜镜里红光满面的脸半晌,恍然大悟:

“是啊,朕居然没施粉!来不及了,阿姐快到了!杨柳青,帮朕抹粉!快!”

从没见过燕玓白素颜…

当时指出伤疤就差点被掐死,这回光明正大看了居然没事?

她微微蹙眉。

妆台上的粉盒哐啷铺开,燕玓白一把挥开眉笔,胡乱伸手挨个扔开圆盖,各种颜色的粉一下映入眼帘。

杨柳青屏气,不让那香气扑鼻的粉尘窜鼻腔里。但距离太近难免有点呛。

手中塞来一只厚实的软毛扑子,燕玓白催促:“愣着干什么!若耽误了朕唯你是问!”

硬着头皮,对着燕玓白火急火燎的模样,那句不会梳妆最终还是没出口。她轻声:“是,请陛下坐稳。”

燕玓白朝她抬脸,闭上眼。

杨柳青抓着刷子,想了想蘸了些贴近燕玓白肤色的颜色,着重遮了眼下的伤痕。而后又扫上一层掺了珍珠的莹白。

眼的弧度顺畅斜飞,很是勾人。再认真端详,妆感没平时那么浓,她继续蘸,燕玓白忽地挥开她,背过身喃喃自语:

“今日要简洁些,不能浓粉,不然身上要脏”

不知是不是太激动,少年抓着眉笔竟怎么都难下手,手腕剧烈颤抖,临了了深深喘息,咬牙切齿:“杨柳青!杨柳青!”

眼前立即越过一只皙白的手,燕玓白恍惚一瞬,青青已经拿过眉笔,“陛下,莫动。”

她未因他的异态露出惧意,依旧平平淡淡:“奴手艺不佳,陛下不要介意。”

燕玓白莫名安心些许,嗯了声:“快些。”

想过他应该很是怀念那位悉芳公主。

但这样的神态,还是挺奇怪。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寻常的姐弟,被皇宫这个大染缸染得畸形诡异。燕玓白,竟还是那么看重她吗?

青青盯着他逐渐浓郁了的远山眉,默默抿唇。

到底是一母所生从小一起相依为命的血亲吧。

她放了笔,抱来铜镜:

“陛下请看。”

燕玓白压根没心思在意妆容,胡乱点头,又去衣橱里捣腾新衣裳。红绿黄蓝玄丢满了大殿,最后又穿回了开始的一件。

燕玓白戴了串九色璎珞,犹还不满,却无奈时间不够,只能阴着脸坐上龙辇。

这时渥雪也拿着头冠过来,路上簪好,便往设宴的琼花门去。

坐上的妃嫔等候多时,蔺相更老神在在地品茶。叛军危机解除,他却仍旧高兴不起来。

再看那打扮得神仙一样的小皇帝,蔺相转脸,招来一内侍:

“人到哪里了?”

小内侍答:“进玄武门了。”

蔺相颔首,眼风倏地犀利:“公主那队人马呢?”

“说是和萧大人前后脚到,方才却没传信来。奴婢再去问问?”

这头人刚走,燕玓白便率着人大摇大摆入了垂花门。蔺相绷紧老皮,重重哼一声。

妃嫔们纷纷起身行礼,燕玓白没理。渥雪示意她们坐下,杨柳青站在帝座左侧,一下便感觉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虽然看的大多是燕玓白。

抬脸的功夫,下头萧元漱正巧移开目光。青青默,心觉最近恐怕要有些事了。这些天时不时在房里看见老鼠死鸟什么的,已经够麻烦了。

默默叹口气。趁着嘈杂,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下蔺相。

第一回正面相见,这位老人似乎比印象里的更清瘦几分。

家国都担在一人身上,压力可见一般。

燕玓白浑然未觉底下人的不满,自顾自地不断伸脖子眺望前方。百官后妃禁不住心中咕哝,这陛下是有多敬爱那位胞姐?大庭广众之下一点头尾也不顾了。

在外,萧元景还朝的势头远超公主回京。这本没什么值得置喙的。那位是大胜仗了的大将军,这是个丧夫丧子的晦气遗孀。

一喜一悲,本就不该放一块设宴。

要不是小皇帝固执己见,非要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的姐姐哪里有人在意那燕悉芳。

至多说上几句皇家秘事充乐子。

杨柳青也和大家伙一样,是个吃瓜群众心态。

不过她有点期待,如果这位公主对燕玓白影响力真这么大,能完全牵动他的思绪或许,多了条能帮助他早点收获天子气的路径。

座下,不知谁带头,官员敬酒,皆恭维燕玓白喜得良将。

燕玓白心不在焉敷衍,焦灼地等着阿姐归来。

蔺相看在眼中直道没救,丁点也不想再管。幸好,不多时传来小内侍的高呼:“萧大人到——”

兵甲相撞,发出沉稳的交响。冬雪下,高大伟岸的青年男子稳步而来,便是不露喜怒,也让人觉得意气风发。

正是萧元景。

男人从容不迫低头行礼,杨柳青凝目。

虽然不知道他现在的天子气数值,但不出意外一定增加了。民间与朝堂上的威望也非同小可。

难不成他真是天命所在?

下方蔺相立即起身,上前请燕玓白率文武百官前去迎接。然刚低声要他客气些,燕玓白哐站起来,打翻一桌酒水。

众人齐齐怔住。

少年描摹精致的脸阴黑,将上来拦的渥雪一脚踹开:“阿姐呢?!”

萧元景沉眸。

自外跑来的内侍胆战心惊:“公主殿下方才传来急报,说是路上雪深车队难行,需等雪化些再——”

“该死!”

燕玓白歇斯底里,根本不管萧元景还在。双眼猩红地胡乱抓了把酒壶狠狠砸上内侍脊背:“为何不早些去扫雪!阿姐若是冻着了朕杀光全宫!”

少年忽然癫狂一路打砸,将好好一个宴席搅得天翻地覆。妃嫔几度惊叫,却唤不醒少帝神智。几次暴喝下,燕玓白头上新制的冠不知滚哪儿去,站龙椅上披头散发仰天哀嚎:

“阿姐!阿姐啊!”

声之凄厉,刺得在场百人不约而同想捂耳。

都以为少帝还要作乱时,燕玓白赫赫地猛喘几口气,蓦地拔腿就跑。

蔺相大惊:“快快拦住陛下!”

燕玓白不管不顾拔了门前侍卫的刀,“来一个朕杀一个!”

蔺相险些气背过去:“陛下这是!”话音未落,眼白一翻,晕了。

这下又是一场惊呼,一群人忙七手八脚接住蔺相,萧元景上前一掐其人中把人救醒,就听趴地上的渥雪艰难道:

“陛下,别,别——”

别发疯出宫啊!!!

嘶!奈何肚子被踹得实在直不起来,渥雪几近绝望地想爬着追人。一干臣子宫妃却犹有惧怕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踏出第一步。

渥雪气急,却自己也未动,望着那道背影咬紧后槽牙。

说不怕是假的。可必不能放任陛下就这样离开。

正为难之际,一道女声恍如天降,佛音似的稳住众人:

“我去跟着陛下,外头有义符大人在,陛下不会出事。渥雪大人去抹些药候着便是。”

渥雪愣,杨柳青?

在场众人齐齐看向身后。

竟是一平平无奇的青衣小婢。这小婢对他们行完礼,便飞身追着少年而去。细瘦的身影风一样消失在雪中。

满堂皆客,却独她一人直前。

渥雪捂着肚子,本还不甘心这救世菩萨是杨柳青。可眼睁睁看着她跑得越来越远,一点也不停顿,忽地哑口。

良久,恨恨一锤地。

*

燕玓白的发疯情理之外也情理之中。

但他忽略了今天一身行头的重量,刚跑到宫门口就歇了脚。杨柳青身上轻,迅速追到人。琢磨着怎么说才能让他冷静点之际,燕玓白面无表情,唰——把身上的衣服全扯下扔了。

耳饰,璎珞,佩环,满地金银玉。

从头到尾目睹全程的青青原地石化

这还不够,燕玓白仿佛感觉不到冷,脚一蹬鞋袜全部甩掉,脚背踩雪里冻得通红。还没停,他继续丢,脱得只剩一层里衣。满眼银白的大雪天里经风一吹,薄而无肉的身躯全显露个彻底。

直到要开始撕裤子,青青实在是不忍直视,冲上前去抱住人:

“陛下!”

燕玓白咬牙切齿推她:“放开!”

杨柳青死死揪住他后腰上的肉,狠心一掐,燕玓白通身颤了把。她见状忙改手捧他扭曲狰狞的脸:

“若让公主瞧见您赤|身|裸|体岂不是为难?!传出去又要被胡乱编排!”

燕玓白猝然瞪大眼,模糊的眼前忽飘来一阵白雾。雾过,露出女孩平实的眼睛。目光下移,肉粉色的唇瓣不住开合。

他瞳孔缩了又张,蓦地闭目一瞬,盯着那张不大不小不厚不t薄的唇看。

少女的劝诫喋喋不休。

听不进去,但燕玓白浑身躁动的血平复下来。就这么站着让杨柳青继续捧脸。

青青说了一大通,一面仔细观察。发现燕玓白的神态明显沉静,不由松口气。于是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一旁燕玓白突地打个喷嚏。愣了三秒,随后默默把鞋袜穿了回去。

她侧目:?

少年又一动不动。

杨柳青大致明白他的别扭,一言不发将衣服给他穿好。而后问:

“陛下,回去吧?”

燕玓白盯着雪地吸鼻子,头顶被风吹地翘一簇毛。一摆一摆。

杨柳青克制住自己看那搓头发的眼神,犹豫片刻进言:“萧大人不可怠慢,漱才人也不能再随意斥责。公主虽还未到,但可以现在派人去清雪,晚上便能团聚。”

她慢声哄:“好吗?”

燕玓白斜眼,杨柳青把声音放到最轻,像以前哄小狗小猫似的尾音柔缓上扬:“好么?”

清清润润,像清早顺着绿叶嘀嗒落下的露珠。

挺沁脾润肺。

“”燕玓白红唇上扬,懵里懵懂笑开了花:“好啊。”

杨柳青被这笑摩弄得心里不太对劲。匆匆点头要去捡首饰。胳膊突然被一拽,随后踉跄地被方才还妥协的少年拉着疾步而去。

寒风烈烈,少年漂亮的眼珠晃个圈儿睨着她,咧嘴的弧度恣意又狂傲。

“你随朕去找阿姐!”——

作者有话说:白:发癫是常态,真假无所谓。

不过也快不能发癫了~

/时至今日也不敢隐瞒大家了,最近这么鸽一是因为手速太慢,二是特别困总是昏昏沉沉不知写文为何物(bushi)π_π,真的很抱歉,我真的真的会努力调整状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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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义符闻讯赶来。宴会的主客萧元景也未耽误,趁乱同一直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妹妹说了几句话后便要去找人。

萧元漱一把拽住他,泪眼婆娑:“元漱在宫里不开心,不想——”

萧元景脸色一重:“元漱,说话须当心。你同陛下还嫌隙着?”

“我…”

萧元漱咬唇,眉皱成八字。不知如何回答哥哥的问话。

她满眼都是方才少帝癫狂疯魔的模样。

萧元漱不是没见过燕玓白各色神情。

但如此骇人的,浑身抽搐涕泪横流简直像是鬼上了身的架势当真是第一回碰着。先前她还嗤之以鼻宫中对燕玓白的惧怕,如今亲自目睹,一时间身体都忍不住发僵。

这是那个少帝吗?

萧元漱此时真是不解,那杨柳青是怎么一点也不怕拔腿就追去的?

不论如何,萧元漱此时都打心底不想待这地方。她瓮声瓮气:

“早知我也像那个温氏女一样不来了。”

萧元景没有过多时间去宽慰妹妹,不过提及月容夫人温菩提,他顿了顿,道:

“若没记错,当年她是不是许给了李明绍?”

“就是她。怕是知道李二要来,所以躲了吧。”她说着撒娇:“哥哥,你帮我——”

萧元漱摇他胳膊的手还没攀上就被轻轻拂开。萧元景浅声:“放心,不会叫你等太久。”

萧元漱只好点头,目光遥遥望向宫门。

满地银装之下,一红一青两道影,不顾身后众人的恳求,滚球儿般飞出了高高的宫墙。

“奴——”

鹅毛冬雪,一点赛一点地往口鼻里挤。霸道封住女孩呼之欲出的声音。

杨柳青冻皱了脸。

燕玓白似乎很熟悉金吾卫的追踪,刚出门就拐进一处九曲十八弯的巷子,上摸下摸扒出一个狗洞,里头一只木箱。打开就是好几套各种形制材质的衣裳。竟然早有准备。

也是,他往前没少溜出宫。

燕玓白随意抓一件衣裳,“换上。”

青青一看,灰扑扑的破烂…

她为难地套好麻衣,看着燕玓白打扮成寻常小公子的模样,不禁想再劝一把:

“陛下,要不…”

燕玓白毫不犹豫,“不行。”说罢突然一捂腰:

“你先头是不是掐朕了?”

她马上把劝诫憋回去:“…没,没有。”

燕玓白眼刀剜她:“接到阿姐了再和你算账!”

杨柳青默默噤声,把发鬓弄乱跟着燕玓白一道往外走,然而一会后,燕玓白站在巷口,喘着粗气恨恨道:

“你知不知阿姐走的哪条路?”

她本就累,闻言眼前一黑:“陛下不认识路???”

居然被他最讨厌的人质疑了少年黑瞬时脸,“朕不识路怎么了?!”

他只是一时情急,忘了问而已!上京他没少逛!

又张望几下,少年烦躁地做了决断:

“他们西北来,我们往西北去。”

正值冬至,家家户户多围炉吃热汤饼。城中除却无处可去的乞丐与被栓在外头的奴隶,并无什么人。

二人走的还算顺遂。

杨柳青走了一段路,本能的开始躲避那些神情麻木的人的眼睛。

有个别盯着她与燕玓白,嘴唇蠕动,大约是在念叨着什么食物。

她紧紧绷着脸,燕玓白则浑不在意。直到穿过这道街,他忽然停脚睨身后:

“你什么表情?”

青青一顿。

燕玓白哈哈笑了:“杨柳青,你同情那群两脚羊?”

这人吃人的时代,君王亦不把子民的命当命,甚至不当人。

她窒了下,潜意识抵触两脚羊这称谓。见燕玓白满脸兴味,青青漠然敛眸:

“奴不敢。”

“得了。”燕玓白环手,皱皱眉:“少来这套,快点,马上就能入京郊。”

青青一言不发。

京郊确实不远,少年的判断也未曾出错。果然,远处隐约有一片蓝色旗帜高高飞舞。杨柳青判断,当是家徽一类的标志。脚下是深深的积雪,说明先前来禀报的内侍说得没错。

悉芳公主一干人应当离京城不超过七八里路。

燕玓白越发激动,甚至攥着拳提衣奔去,

青青被雪冻得脸上刺疼,低头一看脚底下,已经是到大腿的深度,再走就要陷进去了,必得把腿冻坏。

可侧眼一看,燕玓白仿佛压根没感觉到冷,那股子疯劲又上了身。他腿长些,竟然开始连扑带爬。偌大的雪地里破开一道凌乱的痕。青青奋力一伸腿,不好!

一只脚裹里头了!

她只好拼了命扑腾,暗暗着急萧元景义符那群人怎么还没到。

虽然对燕玓白这人抱有的情绪大多复杂且负面,但既然决定站出来找他,就打定了不会让他出事。

起码完成任务前不能。

真让燕玓白这么去找燕悉芳,他在百姓间的威望可能会降到负数。如果开局送的5个数值

青青头疼极了。

眼见燕玓白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忙撤后,把腿拔出来,再垫脚去追,一面道:

“陛下,您慢些!”

然他恍若没听见,自顾自往里头扎。青青无可奈何,又唤他一声,企图找别的路突破。

倏地,一奇异的“梭梭”声破空而来。她忙一看,发现不知哪飞来一寻常装扮的人,朝他们扔来一块木板,随后一跃站上,脚下一使劲,“刺啦”压出重重一个坑,随后鹞子翻身,眨眼功夫手里一把长剑就往燕玓白脖子上砍。

又是刺客?!

杨柳青险些一栽,连忙急呼:“躲开!”

燕玓白振奋的脑筋跳了跳,突觉头上有股背离的风向。登基后成天被刺杀的警觉霎时冒头,身子往右偏去,顺手抓出一个雪团往背后一砸。

刺客一击未中,坠入燕玓白身侧的坑里,明显陷进雪中。

燕玓白这会终于被动清醒,猩红的眼恶狠狠刺向来人:“该死,阻我好事!你又是哪个派来杀朕的!”

刺客冷笑,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剑再度砍过来,双腿也逐渐将雪壁挣开。

倏地,一团团雪球砸他跟前。燕玓白一看,正是杨柳青扔来的。他目光阴了阴,不甘心地咬牙,抓紧机会原路后退。

杨柳青在雪少的那处攥雪团子,一面砸一面喊他快些出来。又是几番追逐,燕玓白直接卸了衣裳,穿着薄薄一层中衣逃出生天。

走前杨柳青团了个大的,和燕玓白一块猛地砸破开的道上。

那刺客的身手似乎很不如上回宫中的女子灵活,情急之下将剑甩来,意图把燕玓白扎个对穿。

然两人比他矮上不少,雪地又能缓冲力道。这路一堵,一对少男t少女直接逃之夭夭。

路上,杨柳青把身上的破麻布披给燕玓白,一面粗喘着引导:

“陛下,宫中有内应。行踪暴露,必定还有别的杀手!我们只能回京城,义符大人应当已经赶来,萧大人也不会放任他们作乱!”

燕玓白牙关紧咬,偏生就是不往宫门走。

杨柳青口干舌燥:“公主有李家府兵护卫,定无事的!若陛下此次当真遇害,公主该如何是好?她只您这一个同胞弟弟!”

少年漫无目的乱窜,就是不肯。这时身后一串急步,赫然是方才那刺客:

“暴君拿命来!”

她心脏骤停,厉声:“陛下!”

燕玓白面无表情,蓦地停脚,冷冷看着杨柳青:

“这么为朕着想啊?哈,你可真贴心。”

青青一愣,生死关头居然还说得出这话?

胸膛大力起伏,饶是她从小隐忍惯了也不禁气急,一时把身份之别全抛在脑后,怒喝:

“你若这么想死,方才又逃什么?你若真那么在乎你阿姐,为何又把她置于这种口诛笔伐的境地?你可知你一死会天下大乱?多少百姓又要沦为盘中餐?不,你明明都知道!”

女孩气愤不已,一双眼控制不住地瞪得大而圆,唇瓣因愤怒而充血,两手亦攥得紧紧的,浑身绷着力恨不能现在就打晕他。

杨柳青这会心脏刺疼:“你何必如此折腾,平头百姓无辜。”

她不爱骂人,一番肺腑之言中一个脏字也没有。却叫人听出满怀失望。

“…”燕玓白方要出口的讥嘲猝然被她沉痛的眼堵回。

他额角青筋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一下。牵得脑里头疼。

燕玓白唇难以控制地微颤,不悦地欲要反驳,不想利刃之声近在咫尺,杨柳青几乎是第一时间推开了他!下一刻,少年眼仁陡竖成条直线。一阵箩筐摔倒的噼里啪啦,那刺客被一只鸡笼套了头,“快来!”

从未听过的女声一唤,杨柳青立马扶起燕玓白,顺着那道鹅黄色的衣角扎进小巷。

穿过巷子,赫然是一片新的街头巷尾。

刺客已甩开。燕玓白裹紧了麻衣,忽地一把甩开杨柳青的手,冷冷靠墙而立。见燕玓白无事,青青抿唇,撑着墙缓过气后和鹅黄色衣衫的少女道谢。

那姑娘正四下张望,“诶,有好多侍卫出门巡逻。”

听这一叫立即转脸。一张明媚富余生机地丰润面颊便朝青青咧嘴,她拍拍有些脏的衣裳,带了股不知哪里来的乡音道:

“不谢,你们怎么惹上杀人犯的?幸好我躲那儿睡觉呢,不然你们就要没命了。”

青青明显感觉到身后燕玓白气息沉了。忙道:

“我推他时弄醒你了?”

少女点点头:“我为了赶路好些天没睡觉,一下睡得死了。筐子不砸身上还真醒不过来。”

她为这回答松一口气,燕玓白当不会杀这女孩。青青瞥一眼燕玓白,见他手被冻得发紫,立即要把外套脱下来给他。

刚要脱,想起先前他的嘴脸,手又放下。

冻死算了。

她愤愤,拉住那姑娘四下一望。

金吾卫已出宫门,显然在找少帝。

她再看燕玓白,少年高高昂着头,好似…在赌气?

“…”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回宫。

杨柳青勉力忍着,顺嘴问那姑娘:“听口音姑娘不是上京人?你有住处么?”

那姑娘倒老实:“我是蓟州来的,过来找我未婚夫。我没住处的,昨儿才在雪下大前赶来上京。”

说着生着冻疮的手不住摩挲臂膀,显然冷得慌。

杨柳青微微思考了下,想到了一个地方。

“若不介意,我带你回家暂住可行?姑娘贵姓?”

“真的啊?”她认真点头,竟没有一点怀疑:“我姓薛,我同我未婚夫一个姓。姑娘叫什么?”

青青答了,她便喔一声:“你们是私奔出来的吗?我看你们年纪不大。”

青青脸一凝:“非是。他是我伺候的少爷,我是奴婢。”

“这样啊。”薛姑娘收了好奇心。乖乖站那等着。

青青深呼吸,做了好会心里建设走神经病跟前:“少爷可要与我先回家暖一暖?”

一直不理会人的燕玓白蔑视地看她眼,嗤之以鼻。

“天冷,少爷担待些。”杨柳青打心底不想迁就,直接认定他同意,顺着记忆将二人带回了原身的家。

杨父杨母意外不在。大约是去走亲戚了。索性家里穷得要命,窗户一掀就是。

青青爬进去开门,麻溜地生火取暖,又翻衣服给燕玓白穿。薛姑娘喝了她递来的热茶,高兴地笑:

“好暖和。”

燕玓白冷哼,嫌弃地把衣服扔远,一个人独享盆火,把她俩关外头。

青青懒得理,重新张罗。

薛姑娘盯着新燃起的火堆:“也不懂你们见没见过他。我未婚夫叫奉安,长得可俊了。还特别聪明,十里八乡地都夸他。他对我也好。他们说,他跟着来平定叛乱的萧大人走了。萧大人我远远看过,是个好人。都说萧大人比当今的小暴君更像天子,其实我未婚夫还挺有志向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0821:47:55~2023-09-1100:0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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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杨柳青心里咯噔,险些就要看向燕玓白所在的偏房。

幸而那里头安静,没有她设想中少年破门而出的迹象。

她低声提醒:“姑娘,此地是上京,天子脚下。”

“嗳——”伸手烤火的姑娘傻傻抬眼,见火光中温柔却饱含严肃的目光,终反应过来,匆匆点头:

“对不住,我在乡下待久了,不懂规矩。”

她说好,又闷闷揉揉眼:“我未婚夫从前也提醒我要规矩懂礼,我总记不住。”

女孩虽笑着,眉间却结了两条扭拧的细纹。

或许女性之间有独特的共情能力。杨柳青隐约察觉到,她提起那个俊美聪明的未婚夫时,有些淡淡的迷茫与伤感。

把火烧得更高些,挡住了那双逐渐湿润的眼睛,青青没再吭声。轻手轻脚翻找出一点米和菜干。

一旁的薛姑娘帮着她煮粥,嘴里一直说个不停。不过都是些零碎的今天偷果子明天啃树皮之类的事,还夹着点她念念不忘的未婚夫。

薛姑娘开心捧过一饮而尽。不高兴的事情说道了个七八成,心里的不舒服也就卸了力。

她又喝了三碗,满是感激:“杨姑娘,你家的菜干比我们蓟州的香好多喃。我在家连野菜根都抢不着。要不是我未婚夫有本事,常帮着大户写对联做灯笼,我们稀米汤都吃不上。”

青青凝噎,盯着锅里黑乎乎的咸菜屏气。

她吃不下去的东西竟有人能吃得这么满足,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到底贫瘠到什么程度?

“蓟州离上京很远,姑娘这一路很艰辛吧?”

薛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就几百里,我精着呢,一路没走错过。”

青青胸口一闷。

“杨姑娘父母呢?”

火稍稍降了下来,她神情认真,话里些微冒犯,但不让人觉得不悦。

“我父母在的,大约他们走亲戚去了,今日冬至。”

“那就好呢,家人在比什么都好。”薛姑娘咧嘴。

杨柳青笑而不语,又将剩下的粥盛起,二人分别一碗。薛姑娘没想到面前的女孩看透了自己还没饱,不大好意思地吃了。杨柳青捧着碗,不觉有一种欣慰。

她也吹了吹,正要吮一口,偏房忽然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了门。

两人不约而同望去,“咚!”那门又响了。随后不到一秒,闷哐啷被踹塌。薛姑娘吓一跳,本能窜起,一道声音猝不及防疾步冲来,一脚踢翻了火堆上的瓦罐。剩余的那点粥滋啦浇柴上,室内顷刻扬起难闻的黑烟。

青青端着碗再马扎上坐着,见证他发疯立刻放下碗。燕玓白一张脸阴沉地能滴水,被晾了半晌听她们闲聊的愤怒翻涌,他回忆着先前大街上杨柳青说得那些话,越品越恼羞成怒:

“杨柳青,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朕这些时日对你宽容了些,不杀你了,这回又救驾了,你就能随意揣度朕?还对朕甩脸子呵斥上了?信不信朕把你打入死牢!”

是,她都要骑在自己头上了。若不是他突然发现,这个该死的婢女对自己的态度好像变了。敷衍不提,她那会还沉着眼,失望,厌恶…t

就好像,当时的阿姐。

燕玓白袖下的手剧烈颤抖,眼前的人甚至一度扭曲。他咬紧下颌,倏地一扬胳膊打飞粥碗,廉价的青瓷片碎了满地。

青青被倾斜时的粥烫了下手背,刹那烧痛。又听他不管不顾地自爆身份,忙对懵了的薛姑娘道:

“我家少爷有癔症,薛姑娘你不要在意,更不要传出去!”

薛姑娘之前本就觉得眼前这灰头土脸的少年脾气古怪,身上就穿了件中衣,瞧着就像从前在村里时老惹事的王家二傻子,高兴了就逃出去脱光给人看。杨柳青这一说她连连点头:

“我懂!我懂!我村里头好几个这样的,还都是富户呢。”

一个两个的,竟都不把他放眼里。

燕玓白窒了好几息才恶狠狠瞪杨柳青:“你这贱婢胡言乱语!朕没有癔症,朕好着呢!那丑丫头,见朕还不跪下!”

薛姑娘急了:“我可是我们村的村花!我未婚夫都夸我好看!你才丑!你疯疯癫癫头发乱得鸡窝一般,你个八怪怎好意思说我丑!”

“你丑!”他嗤嗤笑:“怪不得你未婚夫不要你!”

“你!你丑!”未想到自己的事被他听进耳朵,薛姑娘一口气上不来,攥紧了拳头:

“你混账!”

见薛姑娘生气了,青青连忙上去扯燕玓白袖子,盼他消停会。然燕玓白毫不留情,手一推就将靠来的女孩推地上。

凑巧那处有碎瓷,重击之下径直扎大腿上,“嘶!”青青疼得脸揪一块。薛姑娘赶紧把人扶起来,一瞧那腿惊呼:

“扎进去了!”

燕玓白眼神一滞。

青青拧眉,刚要说不要紧,薛姑娘深吸口气,站起来就指着燕玓白骂道:

“你这疯子!你纵使是个少爷又怎么了?凭什么这样欺负人!你假冒皇帝,杨姑娘阻拦你还不是为了救你的命?!你便是发癔症也不用如此害人!”

这下彻底乱了套,青青有话说不出,燕玓白被劈头盖脸一顿怒斥骂得呆了下,刚阴恻恻要亮出自己的身份,那不知好歹的乡下丫头就连珠炮似的:

“杨姑娘你别忍气吞声。不是天子脚下吗,他凭什么胆乱打人?我不懂大户人家规矩,但我晓得这不对!我娘从前也是奴籍,被打时照样跑了!我们也是人!”

“薛”青青正不知怎么结束这局面,闻言睁大眼,意外她竟然这么想,一息间真有点分不清谁才是现代人。

她颦眉,霎那看着大腿上的血迹无端走了神。薛姑娘又张开双手护在杨柳青身前,对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燕玓白昂了下巴:

“都说皇城脚下的人最老实。外面有皇帝的兵,我喊他们来他肯定不敢动!杨姑娘你到时候立马跑!哪怕有奴籍又怎么样,天底下这么乱,谁有空追!”

一番掷地有声,杨柳青头脑间震了震。

最初始的反抗,搭上自己身家性命的相助。

她看着目眦欲裂双拳紧握,显然气到了极点的燕玓白,蓦地觉得,好像一瞬间有什么点亮了困境中的一处。

“杨姑娘你快跑啊!”

笑话,少年不屑一顾:“兵都是朕的。敢跑?朕杀你全家。”

薛姑娘呸一口:“你还做梦呢!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燕玓白被这不是天高地厚的丫头脑筋气得反笑,当即要从她下手,然转眸间审视地上神色朦胧的杨柳青。女孩面上微动,显然看到了他的神情,他还来不及心安,她便漠然挪开眼,当真慢慢爬起来靠近木门。

燕玓白通身的血仿佛都烧沸了,先杀乡下贱民的念头瞬时丢到脑后。

她竟不听话

杨柳青,杨柳青真要跑了?!

素来冷硬的心墙不可思议地爬上名为惶惶的藤蔓,暴怒中极速滋长,疯狂缩紧。

怎敢,她怎敢!

燕玓白快要克制不住双手,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极端的痛苦下,他缓缓弯出一个骇人的笑。

什么麾下臣子,什么忠心耿耿。

果真都是假的。

少年一瑟缩,猛然觉得冷。

好冷为何,这么冷?

火不够,燕玓白蓦地滑过薛姑娘,平静看向杨柳青,轻轻地:“用,你的血暖暖吧。”

薛姑娘傻了眼,这疯子怎么比村里的傻子可怕地多?!

这下也顾不得剑拔弩张,回头扶住杨柳青,“你家少爷恶鬼上了身!咱们一起跑!”

青青正把瓷片拔出来,撕了衣袖扎住伤口。燕玓白的眼漆黑一片,她立时明白他在失控的边缘。忙道:“我不打紧,薛姑娘先出去!”伸手就推开门。

薛姑娘被拉出去几步,全然不能理解:

“杨姑娘,你干什么?”

大雪天,到处都是明晃晃的。让她出门的女孩泛个笑:“多谢你,我醍醐灌顶。只是这事与你无关,你救了我一次,我不能恩将仇报牵连你。”

薛姑娘还想说什么,青青一用力关上门,“劳你先在外头找个地方躲雪!”

话音刚来,脖子便从背后被人掐住。

又是这招。

她无由的不想再压抑怒火,忍着疼一矮身子,整个人转回去。迎面而来就是燕玓白粗重的呼吸,猩红充血的眼睛。

这一次,她却没有那么多忧虑与惧怕。

这里不是森严壁垒的皇宫,这里只有他们俩。

青青咬牙,任他掐住自己抵上墙,哼笑间倏而抬手一抓他的腕部,在燕玓白明显诧异时眼光一闪,狠抬腿,大力袭击燕玓白的小二。

燕玓白懵了,看着女孩突然迸射出火星子的眼一刻,方才缓缓低头。下一秒,漂亮的脸狰狞如鬼,猝地弯下腰。

“杨-柳-青——!”燕玓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青青放下尚还疼着的腿。在他又要卷土重来时一把圈住燕玓白的脖子,两手收紧。

肌肤透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女孩带着薄茧的手居然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圈了上来。他不敢置信,“你想死?!”

杨柳青立即加大力道,虽抖着嗓,却是坚定的:

“我不想死。”

燕玓白气急败坏:“你现在就在找死!”

女孩咽下惧怕,竟学着他从前的模样,微微笑起来。

眉眼弯弯,却远比他温和静好。

“陛下答应过不会杀我。陛下要出尔反尔吗?陛下,就是这样的皇帝吗?”

少年唇一扯,疼已过了。这时终于直起身体冷笑:

“你这么待朕,十万个免死金牌都抵不住!”

比力道,她不是对手。燕玓白瞄准她纤细的脖子。若这次她不手下留情,一击就能折断。

他手中蓄力,当真要杀了这个胆大包天妄图威胁自己的女子。

忽地,脖子上的手撤了回去。

燕玓白立时要反制,杨柳青这时却道:

“那陛下杀吧。”

淡然的让人不解。他眉瞬时撇动,满腔的怒莫名凝滞,取而代之几丝狐疑。燕玓白冷笑连连:

“杨柳青,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是吧?朕杀的人多了——”

“多了去了。我知道。”

她还是笑着,“我活着太累。能掐一回皇帝的脖子也挺值。死就死了。这里是炼狱,人不是人,只是掌权者不屑一顾的两脚羊。我再熬下去无非也是这个结局。”

青青注视他弧度好看的凤眼,刹那也算有感而发:

“陛下终也是要死的,世上无人不死。不过早晚而已。”

莫名的一段话,燕玓白看愣了。

“陛下看到百姓是怎么评价当代少帝的么?陛下常溜出宫,想必也是知道的。只是从不在乎罢了。是了,猪狗之命不过桌上一道菜。哪里值得贵眼相顾?”

杨柳青很爽。

燕玓白不断变化的表情让她爽后又再度陷入无谓。

“偏房有火,陛下可以烧死我。厨房有刀,陛下可以砍死我。若陛下都不想,便只能脏了你的金手,继续掐死我。”

她眼一寸未错,无风无波。

燕玓白面如锅底,抵着她的身躯与她对峙。

二人都未说话,破旧的房屋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很久很久,久到外头薛姑娘冻地似乎没了声息。燕玓白一拳砸上杨柳青的耳侧,率先破了冰。

“真以为这样就能唬住朕了?百姓死不死和朕有什么干系?朕是暴君!”

果然还是不出意外。

青青坦然:“陛下自诩暴君,便是暴君吧。”

她很是诚实:

“陛下说讨厌我心思多。可如我这样心思多渴求向上爬的人全天下都是。陛下讨厌吗?即便陛下再暴戾,杀得完吗?”

燕玓白不知何时面无表情。

女孩叹息:“活着比死难。”

“陛下,不要闹了。回去吧。”

燕玓白未曾出t声,沉沉地看她。看她寻找布匹,扒开破了的袄裤擦洗伤口。

血淋淋的一道被她瘦窄的大腿衬地触目惊心。直教人觉得奇怪,这么瘦的身躯怎装得下这么多血。

燕玓白杵在原地,不甘心地握拳,又诡异地,不想折断她的脖颈。心如爪挠百转千回,最后,眼前一热,被一碗有些微凉的粥搅乱了躁动的心。

杨柳青勉强给自己包扎好,一瘸一拐地攀着墙,打开只包着麻布的木桶,将中间东西端出。

燕玓白眯眼。

一碗菜干粥。

青青摸着碗底,有些遗憾:

“还是冷了”

她未曾解释什么。只是把粥端给他,清秀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

"陛下饿么?"

他才不饿。

燕玓白喉头滚动,明明不想要的,可肚子突然饥饿难耐。骄傲让他沉默了三个呼吸,最后冷哼一声,夺过一饮而尽。

喝完还有些后悔。

早知道她留了粥当时就不踹了。现下吃不饱,他也不大高兴

犟着头的少年把碗丢青青手上,又转身。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盯她。

青青淡定收好碗,眼中松缓。

更进一步了。

先巴掌后枣,强硬后哄,这还是从燕玓白身上领会到的。

师夷技长以制夷,有用。

不过也多亏他是个思维跳跃的神经病。

只是可惜了原身的家。回去后得试着托代显送些东西。

整理好了狼藉,屋外隐隐传来不同的声响。她对低头不知想什么的少年道:

“陛下不想去接公主吗?下午了,雪当被清扫了不少。金吾卫又在外巡视,刺客不敢妄动。”

燕玓白额角抽动,蓦然回神:“阿姐”

对啊,阿姐。

他立时开门,仿若忘了刚才的闹剧:“走。”

青青应声,沿路却在找薛姑娘。一直不见影子,人不见了。她陡然愧疚,幸好在即将出巷子时看到墙根下一串漂亮的字:

【杨姑娘,我有事先行一步,不必找我。】

想不到薛姑娘出身乡野,字写得这样好。

她庆幸,把雪踩乱。

玄武门。

号角奏响。搜寻少帝十来圈的义符远望一少男少女走来,刚要斥退,忽地正眼:“陛下去哪儿了!”

他忙飞身而去解了衣裳给未曾搭理他的燕玓白。“回陛下,公主殿下知您遇上刺客担心不已,亲自下车扫雪,现已在城门口。马上便能与陛下团聚!”

燕玓白不语,目光胶着在高墙下。

青青对义符点过头后安分站在一旁,充当隐形人。

不多时,一顶马车在头马引领下驶来。

少年目光陡深。

万众瞩目间,马车停在帝架前三丈,前头李明绍下马行礼。车门终于打开,慢慢伸出一只美丽的手,扶住了车下的侍女。

身旁少年呼吸明显加重,杨柳青莫名紧张。下一秒,那位公主探出了缟白的身子,足还未落,美眸泪已先流:

“阿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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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妩媚雍容,一双秋水眸含忧带怯,即便一身素未曾梳妆,也一样不可方物。

如传闻中一样,燕悉芳生的极美。

似包揽了几年来的一切艰难,这一声如诉如泣。杨柳青听着无由心颤。

更不必说方才一直期望姐姐到来的燕玓白。

燕玓白眸子闪了闪,在那阔别四年的嗓音与记忆里如出一辙地入耳中时,奇异,又难以形容地茫然轻轻抖了抖唇。

阿姐归来,他当是高兴的。

那些事不都过去了么?

他又笑开,“阿姐。”

少年身披灰麻,长发被冬风吹得凝结散乱。眼中诡异的热光灼灼,不见一丝一毫帝王的风姿。

若非那张更为出彩漂亮的脸,燕悉芳真要以为迎接自己的是街边的乞儿。

她结结实实愣了下,又想起走前那金尊玉贵乖巧懂事的幼弟,不觉愕然。

李明绍低低提醒,“母亲。”

燕悉芳这才缓回神要下车,先前久不见弟弟回应,心中本有些忐忑,不自觉地悄然看向继子李二郎。终于闻得他唤,提起的心绪才稳了些。上前几步,她朝浩浩荡荡跟在燕玓白身后的一群人福福身子。

“辛苦诸位。”

无帝王打头,旁人自不敢回什么。只得朝这位公主拱手。

皇帝不知礼,这位自小受尽苛待的公主却全然不同。臣子没几个见过她,宫人更也是换了一大批。

许多往事,成了故事。

不见几个熟面孔,燕悉芳敛眸,再度看向径直盯着自己的弟弟。

如来时所想过的。他比四年前高了,还是一样瘦。仍那么姿容出众,却

燕悉芳看着燕玓白中衣上的污渍微微蹙眉。

从前也听过当今少帝疯狂暴戾,旁人讥诮地问起她时,燕悉芳总说不是。

弟弟知书达理,极少动怒,虽冷情了些,也不至于被传得这般夸大。

可惜后来

看来她不在的这几年,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燕悉芳正想侧面提醒一二,看燕玓白那一副微笑款款的神情,顿觉哑口。

这一下,竟无话了。

她微微低目,目光又顺之定在龟缩人群中的杨柳青身上。

阿弟的事迹做姐姐的总要有些了解。

即便身在西北,也听说了近日少帝心爱一个掖庭小婢,一路抬到咸宁殿做了御侍。为了那小婢甚至将从前的几个夫人都抛在脑后,整日与她胡天胡地。

都道那小婢生的寻常,却十分会蛊惑人心。还与少帝一个年岁,自然更能玩闹到一起去。

身边女使说与她听时,燕悉芳也是不信的。

然今日一见,种种的不信都被事实压了下来。

这婢女确实只是小葱拌豆腐的清秀。阿弟爱明艳美人,她的容色同后妃的秾桃夭李实属大相径庭。

再不动声色打量一遍,这身上灰迹斑驳,发鬓微乱,腿上还有片片污渍仔细一嗅,隐有血的腥气。

并不体面。

李家来的一干人在后,正斟酌何时上前跪拜。见此情形也一同沉默。李明绍压着眼底的对少帝的讶异,耐着性子等。

可那少年一直神色恍惚,半梦半醒。总不能一直僵持。燕悉芳接到继子的目光,微笑开口:

“阿弟,这位是我的继子,李家二郎李明绍。我在陇西时承蒙他照看,也是他一路护送我入京。二郎,你来见礼。”

李明绍行礼。“陛下。”

燕玓白好像被叫醒了似的,却还盯着燕悉芳:

“朕知道了,朕重赏他。”

李明绍忙拒:“何敢承下赏赐?维护嫡母本就是臣之责。”

燕悉芳说几句软言,李明绍退下了。她好奇对燕玓白道:

“阿弟亲封的第一位御侍,可是那位姑娘?”

“我在来的路上听过些有趣的闲谈。”

天下的八卦传得总比正经事快。尤其这沿路,越靠近上京,关于少帝的宫妃,少帝最近的心头好之类的种种那可真是一个都不缺漏。

一直充当透明人的杨柳青面皮一紧。

燕玓白拧脸的功夫,燕悉芳对一直低头的她招手:“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红指甲点缀在素衣上,女人的嗓音柔若清溪,青青的目光被吸引而去。

有点发怔。

悉芳公主言谈温柔和善,和燕玓白真是两个极端。

不过,这本是一场独属于姐弟重逢的戏码,又扯到她身上了?

见人笑吟吟的,青青立马上前两步要回话,然一直老神在在得燕玓白好像突然清醒了,一脚踏出横来挡住她。自鼻腔里不悦的哧道:

“她叫杨柳青。杨柳的杨柳,青色的青。土得很。阿姐问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你的弟弟。”

这还能吃醋?

青青有点震惊。

燕玓白难不成?她突然想到个惊悚的可能。

再看姐弟俩,眼神微虚。

燕悉芳见青青走了半路又被截停,面上微凝。倒是也不自在,歉疚地对她笑一笑。燕玓白却已经冲上来,牵住她的袖子:

“阿姐冷了吧?贱奴们怎么招呼的!朕的龙辇呢?罢了,阿姐上车,你我同乘入宫!”

燕悉芳惊:“这怎么行!哪有这样的规矩!”

然燕玓白立即道:“朕是皇帝,阿姐莫怕,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言毕便捧住燕悉芳泛凉的t双手,任性的拉着人上了车。

燕悉芳还想说什么,少年撒娇似的摇她胳膊。

“阿姐为我唱一首歌吧。”

她眉一折,无奈笑笑。回握他手心,一如从前那般:

“好。”

后头的人不约而同松口气,看着马夫胆战心惊地驱车入宫门。

李明绍一干在后不知所措,幸得后来渥雪赶到,安排李明绍暂住驿站。青青蓦然间就被抛在脑后,一瘸一拐入了宫门。

刚进去没几步,渥雪拦她:“今儿你别来侍奉了,正是冬至,陛下与公主用团圆饭。拿我的腰牌去御药房,抓些好药治治伤。”

青青没接递到眼底下的腰牌。

渥雪冷哼:“要不要?我可没功夫陪你在这耗啊。”

她默:“多谢大人。”

隔一刻,出去寻人未果的萧元景归来。半路见李家车马,登时心知悉芳公主到了地。

想来少帝也无事。

李家住在皇家驿站不难打听,在门口观望一圈,萧元景回了自己在上京租住的宅院。

陈冕闻声而来,“那李二果真留京了?”

“嗯。”萧元景颔首:“许因公主之故,少帝待他隆重。”

“这李二冒险护送公主回京,真不怕陇西出事?”陈冕狡黠一笑。又想起一桩事:“主公,奉安公子有事托我转告。”

萧元景卸了冬裘:“你说。”

青年面色意味深长:“他道,在家乡时曾有个姑娘缠着他要做夫妻。他回绝了,那姑娘却不死心。可能还跟着他来到了上京。”

萧元景停了动作,面有微妙:

“那女子什么模样?可识字?”

“生的还算清丽,爱穿一身鹅黄。字是一个也不认得,就是个村姑罢了。”

“若我遇到了,会派人送她回蓟州。”萧元景进门,先用了饭。与陈冕交谈了些今日发生的事。

陈冕品后,啧啧笑了。

“这下好,一个公主,一个皇子。竟都齐活了。只是不知,这奉安公子何时抓着玉佩去认亲?嘶,可惜小皇帝定是不想要兄弟的。”

萧元景放了碗筷,灯下翻阅书册,“想个法子安插进宫,隔两年稳当了再亮身份。先帝子女众多,漏缺几个也寻常。”

咸宁殿难得没有歌舞升平,青青拿着药回到住所时,发现探月探花都不在。

偌大的院子清冷得过分。

再仔细清洗一遍伤口,抹了药。外头有人来送餐食。掀开盖子一瞧,是一碗浮着油光的汤饼。

“怎么突然赏这个?”

内侍答:“回御侍,陛下怜惜公主丧夫丧子,特命膳房赶制这羊肉饼子补身体。见公主喜欢,一高兴便赏了全宫。”

“这样。”青青给了他几块铜钱,把碗捧出来,凑近闻了闻。

羊肉的膻香。

她笑了笑,满足地动了筷子。探月探花回来时很晚,笑得很高兴。

青青睡梦中睁开眼,眨了眨,又躺了下去。

翌日,燕玓白没有传召。探花探月却正常上班。

而后几天,都没有传召。仿佛一夜之间,就把叫做杨柳青的婢女给忘了。

宫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道公主归来,陛下整日相伴,姓杨的御侍又被厌弃。

如今得宠的是长公主喜爱的探花探月。

也不知道记没记着她攻击他老二反掐脖子的仇。

“”也好,能养养伤。她也不能到处乱走忙活,不然渥雪大发慈悲送的药就废了。

说到这个,青青忽地明白了什么。

渥雪是不是预料到她会是这么个后续所以才让她拿药去的?

这倒让她更加奇怪燕玓白和燕悉芳这对姐弟的关系了。

按照燕玓白说的,他天生有基因缺陷,无法人道。没有真正撕碎血缘禁忌的情况下,他对亲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那天见到的,燕玓白对待姐姐貌似有一种诡异的占有欲。

爱情?

仅凭这个无法断定。

青青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思考地累了,慢慢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

眼前莫名浮现那双鲜红的指甲。

服丧戴孝之时也不用卸甲么?

不管怎样,很美。

“阿姐的指甲掉了色,我来染。”

咸宁殿内,燕玓白小心捧着燕悉芳的手指,一圈一圈裹上麻布。

这几日相处,燕悉芳大致摸清了弟弟如今的性子。有时安好,有时古怪。

“阿弟,你比从前活泼。”也任性残暴。

燕玓白头也不抬,笑着添朱砂:“阿姐不是常念叨着让我多笑?现下定很欢喜吧?我杀人时都带笑,和蔼地很。”

燕悉芳面色微僵:“还是,少杀生为妙。”

少年裹布的手悬滞一息,状似天真抬脸:

“阿姐不喜欢见血?”

燕悉芳摇头,勉为其难扯出一笑:“阿弟杀人定有理由。只是我如今服丧”

似是记起陇西的那些不愉,美人眉宇哀戚。燕玓白立时敛了笑,恳切地道歉:“是我的错!阿姐莫要想着那老东西了。”

他侧首伏上她膝头,“阿姐送来那么多信,件件嘱咐我注意身子。我很开心,一见那信,就觉得回到了小时候。”

那些信,他可是藏得好好的,谁也不许看。

“阿姐,”燕玓白胸膛舒服地长纾:“发现你不生我的气,我恨不能立即跑去陇西找你。”

他突然提及她不愿回忆的往事,燕悉芳身子骤冷,当年的羞耻涌上头,慌忙要阻拦:“我并非,并非生气。我如何能生气?阿弟,你折煞我了。我,”

“弟弟明白。”燕玓白轻叹,截断她急迫的话语,反十分羞愧,捂着脸道:“未能给阿姐子嗣,是我无能。阿姐含恨出嫁,亦是我无能。让阿姐年纪轻轻当了寡妇,还是我无能。”

“我无能,我对不住阿姐啊!”

他说着,竟呜呜哭了一场。胡乱抹了泪,才对着满面惊惶的燕悉芳红着眼,道:

“从今以后阿姐就在宫中好好生活,莫要再记挂旧人旧事。”

燕玓白摸她僵硬的手,重新挂上笑:“阿姐要什么,弟弟给什么。如今我是天子,谁也制衡不得我了。”

“往事尽散,阿姐千万不可再介怀。”

少年将当初的那一切罪责都理所当然地揽到了自己头上。

如斯淡然,半点不以为耻。

燕悉芳陷入沉默。

好些时候,“好,”她抚弄少年脸颊:

“阿姐早都忘了。”

燕玓白满意,猫一样任姐姐顺毛。享受双手的温软。片时,燕悉芳问:

“你呢?何时要个子嗣?”

他眼陡沉,“阿姐为何突然问这个?我无能,阿姐是知晓的。”

她手指抖一抖,随即更轻柔地梳理他绵密的发:“既是病,治就是了。何况你当时年幼,”她难以启齿一瞬,才道:“…其实并不怪你。”

“越早生个皇子,于你越有利。”

膝上的重量骤失,燕玓白起了身。燕悉芳楞:“阿弟?”

燕玓白平静坐在她对侧。燕悉芳颦眉,忙道:

“我担心你。毕竟你只有我这一个无用的姐姐,没有兄弟。那些世家虎视眈眈,这几年我见了许多。”

“原来如此!”少年笑靥如花,激动不已:“阿姐苦心我懂。阿姐说什么我定会去做!渥雪,渥雪!安排个妃嫔,朕要临幸!”

外头渥雪急忙应声,燕悉芳被他的捉摸不定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也不急这一时。”

燕玓白又叫:“不临幸了!”

燕悉芳:“…那杨御侍,阿弟是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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