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杨柳青?
燕玓白挂笑的脸霎时凝滞。
他想了想,若是阿姐不提,倒真忘了那个丑丫头。
腿一并,那地方无端有点疼。
少年脸色突然发臭,燕悉芳不解。“阿弟为何这副神情?我听闻你极喜欢她。”
“喜欢?哪个混账胡言乱语?!”
燕玓白心里突然蹿了股无明火,先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是不是谁在阿姐耳边吹了风?”
玩这不入流的伎俩。
少年薄唇一扯,笑得凉薄。
“是不是杨柳青?”
一定是她。
这心机深沉的女人,连他这个皇帝都敢踢,还掐他的脖,除了她谁能吹这风?
脑子里头的雾赫然散了似的。燕玓白当着燕悉芳的面便开始阴测测地来回踱步,一面走一面怒火翻涌。
该死,该死!
他记起来了,要不是杨柳青诓他去找阿姐,他那时候一定就把她宰t了,怎么还能容忍她好端端的活这么久!
少年脸上的神情百转千回,一会黑一会红,时不时咬牙切齿,一双漂亮的眼不住震颤,两手攥地紧紧的,恨恨踏在地上,狠戾地像要踩碎什么。
燕悉芳第一回见到弟弟这传闻中的模样,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她黛眉频频簇动,犹豫是否要喊醒他,又注视他漫无目的地乱走片刻。忽地,想到了一个人。
燕悉芳颤了颤眼睫,陡觉身上好冷。
先帝承德。
曾经无比宠爱她,又把她打入地狱的“父皇”。
他也是这样,常挂着不明所以的笑,激动时四处走动。
也是咸宁殿,也是这张榻前。
燕悉芳喉头猛地发紧,希望是自己看错了。然燕玓白转脸,她心一跳,那唇角眉梢斜勾的弧度分明与那人一模一样,燕悉芳立即抓紧了床沿,大力之下逼得裹甲的麻布坠落,朱砂噼啪滴上玄砖。
燕悉芳惶然低头,眼前晃了晃。
滴落的…分明是鲜血。
是在扒开她的衣衫确认她非亲女后,浸润了满宫室的血。
血里有她的生父,有照看她的女使。有保护她的老媪,有无数无辜的性命。
美人倏然垂下臻首。
燕玓白浑然不觉,自顾自在脑子里给杨柳青断了罪。
在燕悉芳沉静时,少年突然一拍手,信誓旦旦:
“朕这就叫人卸了她的官!”
燕悉芳回神,忙拦住他:
“阿弟不喜欢也无妨,这不碍杨御侍的事。是我先入为主自以为是,你莫要因我牵连无辜!”
“什么无辜?她算哪门子无辜!”燕玓白下意识驳回,越说越上火,腰一叉,对着燕悉芳就道:
“阿姐自小良善就以为天下人都良善,阿姐太心慈天真!这后宫里的女人成日你恨她她恨你,虽蠢出天去,却哪个都不是好玩意儿!”
至于杨柳青,燕玓白嗤之以鼻:“她是这里头最坏最讨人厌的!朕就是故意不封她做妃子,朕吊着她,叫她看得见摸不着!”
“”短暂的安静后,燕悉芳微微一笑,放缓了声量:
“阿弟便这样讨厌她?”
燕玓白默,忽地不屑道:
“朕讨厌的人多得去了。”
“原来如此。”
燕悉芳未在就此事多嘴,正好夜深,也到了歇息的时候。
燕玓白依依不舍,不想回自己的咸宁殿。渥雪来请了四五趟,燕悉芳更好言相劝,才把燕玓白这尊大佛供了回去。
眼见浩浩荡荡的宫人离开,燕悉芳脸上温软顷刻淡了下来。换上浓重的疲乏。
自陇西带来的贴身女使伺候她洗漱完毕,又好生捏了一会子酸疼的腿。将窗子都下了熄了灯,才与燕悉芳说了几句话。
美人枕着一头乌发,愁绪万千:
“我是想为绍郎在京中求个一官半职,可还未到时候,不好名正言顺。那萧元景在宫外虎视眈眈,又把妹妹送了进来,宫里怕也安插了眼线,此事难办。”
女使眼珠转动:“那温氏女一样在宫中。听闻夫人回宫那日她称病未来,怕还对二公子有所眷恋。可以一用。二公子与大公子明争暗斗,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若夫人不能在这关头把控好,当真枉费二公子对您的好了。”
燕悉芳背过身去。
女使又软语相哄:“奴一时口快,您别气。只是二公子待您好,不惜为您弃家主于不顾,这样的痴心世上有几个男子能做到?”
她叹:“天下总要易主的。安插在蓟州的棋子已经浮出水面,萧元景那寒门之子虽有勇有谋,却到底不是大族中斗出来的胜者,缺些斤两。届时您以公主之名匡扶新帝,二公子便是镇国公,待您再诞下子嗣一切便都是您的啊。”
见美人不应允,女使起身,最后道一句:
“若实在姐弟情深,大不了留少帝一命。”
女使走了。
闭目假寐的燕悉芳慢慢睁开眼,一手轻轻摸上小腹。
没几下,她失望收手。
平坦如也。
她的孩子,确确实实没有了。
“绍郎啊绍郎”
*
燕玓白回宫后把这几日接触过姐姐的宫人全叫来审了一遍。
“谁在阿姐面前诽谤朕喜爱杨柳青的?谁!”
一群人瑟瑟发抖,连连说没有。
燕玓白自然不信,拔剑要挨个捅个对穿。惧怕不已的小宫婢便哆哆嗦嗦指认,是探花探月进过公主的寝室。
探花探月吓得涕泪横流,连连否认求饶。却抵不过少帝冷冷的一句:
“多嘴,杀。”
咸宁殿后门无声无息拖走了两具尸体。
渥雪立在一旁胆寒。死去的两个姑娘和他一起共事三年余,少帝必然对她们比寻常宫人多些喜爱。
她们只是想在公主面前露脸讨个好而已此时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他猝然清醒。
即便在姐姐面前孩子气,暴君仍是暴君。
俩室友没回来。青青夜里醒了一回,却发现还是静悄悄的。
想起今天躲着人来偷看她的代云说的那些闲言碎语,青青窝被子里蹭了蹭下巴。
外头传什么她被厌弃,不少宫婢牟足了劲想上位,也在宫中到处偶遇,把自己饿得瘦瘦的,黑黑的。
探花探月马上要被陛下收编重新获宠,陛下到底只是图新鲜
这两则消息,实在很冲突啊。
她揉揉发痒的伤口,又要继续睡。门咚咚咚地急促响起。
“探月探花?”
青青问一句,那敲门声停滞一秒,继续捶打。
她有点奇怪,不过还是道:“我伤口不便,难下床。备用的钥匙放在门口砖底,你们忘了?”
响声停滞,良久没动静。青青不想耽搁睡觉时间,头一歪,舒服地陷入梦乡。
蓦地,身边传来一股子冷气。窜鼻尖里,一吸就让大脑清醒。
她捂住鼻子,迷糊的想:恐怕是窗子没关好。
但是这种时候,只要房子不塌,她是不会起床的。
没几秒,又久违地做了个有实质的梦。
但这回没记住发生了什么,就记得燕玓白突然出现,阴沉着脸要伸手抓她。
青青腰一摆,躲过了。还顺便抬脚要来个撩阴腿,被一块挂着冰的树杈子挂住脚,翘上头下不来。
女孩不舒服地动了动,因为右腿的伤,这几天睡觉她都不穿裤子,只有个大裤衩。
虽然自己改造折叠过后贴身了点,但还是不那么舒服。
奋力动动,挂住自己的树枝倒是断了。然下一刻,鬼魅一样的嗓音哼笑:
“杨柳青,你在这睡挺高兴啊。”
青青眼猛地一睁,浑身的睡意全跑得干净。美丽的脸颊就在眼前十寸距离,眼往下一瞟,被子被掀开了。两条腿光溜溜敞外头。
刚才那树枝,是他横在自己腿上的手。
“陛下?”她眼瞪圆了,急忙抓被子盖腿。满脸写着怎么回事。
女孩惊恐的表情让一直冷眼的燕玓白心里的无名火微微减少。
“哼。”但燕玓白很快想起来的目的。
他是来秋后算账的。
“还知道怕啊?难得,难得。呵,几日不见你倒惬意地长了肉。杨柳青,你是不是很得意?”
少年一捏手里那腿,又推翻了先前的定论,这可比以往的丰盈了一圈。
连脸都饱满了,张圆嘴时面颊的肉软糯富余弹性,不再干巴如柴。
他立时心里又起火。
都说心宽才能体胖,好啊,“你把朕的皇宫当自己家呢!”
哪敢?青青懵了,没搞懂他来哪一出。
不过她一直就看不懂这疯子,察觉到燕玓白不像有恶意的感觉,青青要张口,燕玓白又一下堵住:
“别玩那套虚头巴脑的。朕不想听。”
她只好憋回去,“陛下不高兴?”
没有任何嗔怪的意思,也不是撒娇,更不沾一丝暧昧。
女孩窝在满头黑发里,安静地看他。
燕玓白一顿,寻思这女人真会察言观色。但这孤男寡女,深更半夜,最能干柴烈火的时候,这女人怎么这么耐得住?
他刚登基那年最喜欢夜间突袭。妃子们熬不过三个月就原形毕露,借机提出各种要求。
燕玓白冷笑。
“朕不高兴,不高兴你投机取巧,你的同党朕已杀了。杨柳青,上回你打朕的事还没完呢!”
“同党?”
青青迟疑,却不咋害怕他找茬。只是奇怪,这都什么和什么?
燕玓白阴郁咧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阴谋论里,自说自话:
“探花探月,朕杀了。没人伺候朕,在新选的宫人进来之前,你继续侍奉朕。”
无视她因听到两个姑娘死讯时出颤动的眼神,他冷哼:
“阿姐喜欢你,总在朕跟前提你。所以朕才破例。你别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把自己看多重。”
都是因为阿姐。
少年一派笃定。
即使…燕悉芳压根没说过——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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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侍候陛下的探花探月死了,尸体是倒夜香的代显在后门发现的。
据说身首分离,死状惨不忍睹。
宫中一时人心惶惶。
那可是在公主面前露过脸的,谁杀的她们?
一干人私下猜了一圈,竟都不敢说出谁是凶手。虽不说,却又不约而同都明白是谁。
一夕之间,侍候公主似乎也不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好差事。
宫中又开始选新内侍婢女,玄武门外排了长长两队。
而宫内,合居房一夜间变成了一个人的院子。
燕玓白那天是踹门走的。由于动静过于大,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声。
于是这院子也一直没人再踏足。
代云骂她不争气:“不是我说,陛下待你很是不错。这还降尊纡贵亲自来找你,为何气冲冲走了?”
他攘她:“到底怎么回事。”
青青坐在门槛上发呆。
怎么回事?
大概是兔死狐悲,一瞬间很迷茫。
本身对于燕悉芳的回归,她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
但悉芳公主看着是个很知分寸懂礼教的人,探花探月得她青睐了,却换来这样一个凄惨的结果。
她困惑自己的判断。
燕玓白对姐姐那么珍惜保护,那为什么不爱屋及乌,对她身边的人也多点善心呢?
探花探月甚至跟了他足三年。三年,都养不出一点怜悯吗?
她想过借悉芳公主制衡燕玓白。
但这时看,靠近她的后果大概率是死去的探花探月
那时,那只手在她腿上胡乱点弄,燕玓白咕咕哝哝说了些话,她听不进去。
少年终于觉着不对,凑近一撇嘴:“朕在这你也敢走神?杨柳青,朕发现朕就是太惯着你了。”没厘头的,话尾卷了点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傲娇。
青青无暇去品味他今日这番行动,这些话语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她脑子一轴,平平直视他,眼中水色泠泠:
“陛下何其残忍。”
燕玓白捏肉的手蓦然停滞,忽地,竟抖了起来。
“你说什么?”
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少年红着眼,神情骤然狰狞扭曲,突如其来的暴虐直冲天灵盖。
“杨柳青,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真能和朕说这些了?朕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你装什么怜悯众生的菩萨?”
青青低头。
虽只是囫囵说了几句,代云却大致能猜全。不禁冷笑:
“丫头,做人得少管闲事。成日想那么多,还要不要活了?”
她抿唇,无从反驳。
该怎么说呢?
以小见大,以短见长。开始她以为只要建功立业,天子气这玩意自然会聚集而来。可秋猎那次与萧元景的对话,她意识到不是。
萧元景寒门出身,能理解底层人民苦难,因而为人民所喜爱。他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几句话杀死跟随几年的侍从。
但燕玓白会。
在明确的见到百姓的痛苦后,他一样不以为然。
这是骨子里的不同。
“我担心我自己。或许陛下因为某些原因,待我特别些。但也只是一些。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她的竭力吸引,种种手段,也不过只是随口一提的一点特别而已。
代云噤声。片时,青青重振旗鼓,“你今日怎么这么闲?不管文德殿了?若被人瞧见你在我这?”
他哼笑:“我可比你过得好。我那来了个乖巧懂事的打下手。比你聪明伶俐。改明儿带他来见见你。”
*
燕玓白回去的路上很是生气。
胸腔里的愤怒,委屈,不解,直到躺咸宁殿的被窝里后也无法排解。
一双眼瞪着穹顶,燕玓白就是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残忍?
对杨柳青,他数次仁慈,甚至大发善心不计较以往的事,亲自过去让她重新回来伺候。
偏偏她不知好歹,恃宠生骄!
只是两个婢女而已。
少年恨恨翻身,磨着牙想。杨柳青也就是个婢女。
她还没有死掉的两个好看温柔,就是运气好碰上了救驾。除了这些,她什么都没有。
还是阿姐好燕玓白嫣红的唇绷做笔直的线。
庆幸之余,心里想了无数种把杨柳青千刀万剐的方法。临了,燕玓白愉悦地下床要抄剑,把杨柳青也给捅了。刚走几步,又记起那日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粉白色的唇:
“陛下就是这样的陛下吗?”
“滚!”一声暴喝,燕玓白气愤地扔了剑。
终还是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
跪外头的渥雪一阵瑟缩,心道杨柳青这回肯定完了蛋。惴惴不安一夜,大早就赶忙跪榻边进言,“陛下可要去看公主?”
还没睡醒的燕玓白:
刺了他一眼。
但关怀阿姐不能缺漏。
想着想着,他解气一笑。穿了身五颜六色的袍子如常去看望燕悉芳。走到门前却被告知公主身体不适。
一下就大乱,太医跪了一大排,少帝面如罗刹:
“到底是什么病!”
当头的抹着汗,颤颤巍巍道:“禀陛下,公主生产时似亏空过头,这脉象虚寒无比,需即刻开始卧床修养,不可劳累,不可忧心。更不可再为往事挂怀。”
燕玓白怔:“开药!”
太医们忙下去抓药,少年牵着姐姐的手满眼愁思:
“阿姐为何从前不与我说?为何一直强撑?你在陇西到底过得什么日子,为何如此亏空?”
燕悉芳难为情地撇开脸,良久叹。
“都过去了。”
这欲语还休的模样怎能让人安心,燕玓白当即对她身边女使道:“你来说!”
“不可!”燕悉芳急忙阻拦,燕玓白见状道:“若不说,朕现在就杀了你!”
女使忙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往事倒豆子。
原来燕悉芳嫁给那五十岁的老家主时,家主正病。无人来迎她,堂堂公主被晾在门外一个时辰,惹尽笑柄。
而后还是李家大郎来代父迎接继母。
婚后,老夫少妻也无话可说。燕悉芳胆怯懦弱,又因身上血脉被老家主所怠慢,日常吃穿用度还比不上继女的好。
家族众人都不服她,更明里暗里嘲弄讥讽。
“若非二郎后来归家,多次接济我,又帮我传信给阿弟你”燕悉芳听到动情处忍不住抹泪。
“我早已死了。”
燕玓白似乎想都没想,一听就道:“朕给李明绍加官进爵,封他大司马可好?”
燕悉芳一愣,没想到此事来的如此容易。
“这不合规矩!这——”
“朕就是规矩!”燕玓白敲定,“封李明绍为大司马!赏五进宅院一座!”
“阿姐,”他皱着眉,十分真挚地考量:“珈蓝寺修缮快要完毕,改明儿我带你去那头祈福。鬼神什么的虽虚无,偶尔信一信却也无妨。”
“我为阿姐燃一万盏明灯,再叫一群道士烧香。驱驱陇西那鸟不拉屎地带来的晦气。”
燕悉芳还要说话,燕玓白眼睛亮亮的,再道:
“马上岁首,还有上元节,到时候满城彩灯,我带阿姐出去玩儿!”
她面色僵硬。
不论如何,目的达到了。只是还不忘提醒:
“阿弟,莫要闹得太大。更不要与蔺相作对。”
说到早前气昏后赌气在家多日不来上朝的老丞相,燕玓白挂了脸。
燕悉芳适时一抚他的发顶:“蔺相为国鞠躬尽瘁,是百年难见的忠臣。我在回京时便听闻你与他不睦。何苦呢?”
“阿弟还是偶尔照看照看百姓好。”
燕玓白凝眸,燕悉芳叹:“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偌大的宫室倏而静默。从不在姐姐面前摆脸色的少年帝王头一回凝固了笑容。
“阿姐也觉得朕昏庸残忍么?”
弟弟话超乎预料,燕悉芳连忙要起身,“阿姐不是那个意思——”
燕玓白楞了楞,见姐姐脸上的惶恐,瞬时握住她的手让她躺回去,“阿姐盼我好,我懂。”
眼波流转,他轻声哄她:“阿姐不怕,我再也不如此了。”
美人怯怯点头。
“阿姐休息吧。”
宫外冷气扑鼻,少年刚踏出宫室脸上就晴转阴。
渥雪不敢吱声,小跑着跟在后头。
拐角处,燕玓白停了脚。忽而笑问渥雪:
“你是不是也恨朕?”
渥雪腿一软跪地上:“奴婢怎敢!陛下t哪里听信了谣言?奴婢去撕祂的嘴!当年是陛下选中奴婢救奴婢脱离苦海,陛下是奴婢的恩人,奴婢早发誓要做牛做马回报陛下恩德!奴拿奴祖上九代起誓,奴绝无异心!陛下就是天,就是地!陛下——”
“得了。”
燕玓白厌烦啧声,“表什么忠心。”
觉察到少年只是随口一问,渥雪拍拍胸脯,眼珠咕噜乱转,试探道:
“陛下是发现哪个贼人了?上回宫外那刺客,在着人抓了。不日就能逮住!陛下放心!”
贼人?
燕玓白嗤之以鼻,而后又忽然发笑。
“你说,这世上有人真心待我么?”
“这。”渥雪心一紧,“自然有。公主不就十分疼惜您么?”
渥雪并非从小侍候燕玓白长大,对于这些事,也只是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虽则上次搜查杨柳青的住所找着了那么本真假不明的册子,但上头的姐弟分明感情甚笃。
若悉芳公主不真心待陛下,还能有谁待他?
是啊。
少年望着连绵的大雪,鼻尖渐渐泛红。
“除了阿姐,还有谁真心?”
往昔的种种时光,似也湮灭在明德四年的这场雪中。
说不上的躁郁。燕玓白沉呵口气。素雪上下飘动,隐隐遮去眼中的晦暗。
渥雪隐声不发。
安生日子过多了。他这时才慢慢记起,早年陛下也常如此。
那时他还年幼,不似如今的癫狂,总有些阴郁。
侍从的想法燕玓白不知道,也不在乎。揪一把雪,他报复一般大力捻动。任融化的雪水淌在掌心。
“阿姐需要静养,这几日朕不过去。遣几个妃嫔,每日在外头为阿姐诵经。”
这,渥雪一口气又卡嗓子眼里。
哪有这样的?
诵经不找尼姑,让宫妃来。这可不是一下得罪几方人了?
他还是应声:“是。”帝王之令难以违背。
造化便看自己了。
当天下午,王大监带入挨个敲开门,询问谁通读佛经。
几个妃子欣喜若狂,以为好运要到,纷纷举手报名。
王大监拿着笔一划一圈,领走十个。要走时,听到消息的玉华宫女使绮黄赶来,称月容夫人在闺中时常去寺庙上香,崇佛敬佛。
于是名单上又添了一个。
到了地,倒霉蛋依次排开在宫外,顶着风雪敲木鱼念祈福经。
等晚上回去时,十一个人冻伤寒了两个。
第二日,九个人继续,还补上两个不情不愿新来的妃嫔。
每天不断有人冻晕,才几日大半宫室的妃嫔都病了。
唯一□□到最后的,竟是看着柔弱的月容夫人。
据说公主怜惜她,特请她入门喝了碗热茶。
距离冬至已过了十天,这些消息没人告诉青青。
没人来提回去侍奉的事,她也就安居一隅。给那俩姑娘烧了回纸钱,而后每天去膳房打饭,吃完洗衣服。日子挺太平的。
但是,好日子非常有限。
这一天去领饭,得到的是个空碗。青青站在门口不解的问,管膳房的老媪腰一叉:
“杨御侍,不干老身的缘由。这马上要到最冷的时节,什么都紧缺。自然要先供着干活的。你乐得清闲,少吃一顿也无妨。”
果然,还是来了。
青青深呼吸,微笑:
“何媪,我从前来领饭时没少给你孝敬。虽说我是清闲,可腿上有伤,也是迫于无奈。您给我这一回吧,下次我不来烦您。”
老媪皮笑肉不笑,一扔围裙:
“杨御侍,不是我为难你,是真没有。”
门大力关上,掀她脸上一片雪水。
“”青青抹脸吸吸鼻子,明明还有杂面的香气。
得想办法了。
如今能接济她,还有些身份地位的,只有前上司。
杨柳青抄小路溜去找文德殿。然迎接自己的是个走路微有不便的生面孔。
太监见是个清秀姑娘,微顿。随后桃花眼一阖,笑起来如沐春风,俊雅明澈:
“大人不在,姑娘来做什么?”
青青腾空的半只脚不知放下还是不放下。
亏得他体贴,“小的叫福安,新进宫的。前几日才被分到文德殿。”
原是新进宫的,不知道之前的事也难怪。
青青点头,低头理了理衣服。
“我是从前在代云大人手下做活的。承蒙他照看。我想回来看看他。”
“这样,姑娘贵姓?”
“你唤我青娘就好。”
福安一瞄外头的雪,越发大了。于是请她进门:“姑娘先坐坐?师傅他被王大监遣去玄武门点查各州上供的年礼,一时半会回不来。”
青青有点尴尬。
总不好说是想来讨饭的。而且不出意外,这一讨可能得持续好些天。
但身体是第一紧要。看着福安端来的热茶,女孩讪笑,忽然一本正经地坐直,黑边分明的眼露出一点讨好:
“请问,有多的食物么?”
福安一顿,忽而笑了。
晌午过半,青青吃上了福安烙的杂面饼子。
开始还挺不好意思。但这新来的小太监似乎还处于新人纯真期,温声请她坐下,随后从一侧书架下摸出一袋面粉,一个陶锅。
他伸来手:“劳青娘帮我扎一扎袖子。”
福安生的很好看,说话也悦耳。无端就叫人觉得舒服,不那么生分。
“我在家时常做着吃,进宫了也记挂。师傅人好,给我弄来这一袋。青娘是哪个宫的?”
福安自述是新入宫的内侍。年岁十七,父母早夭,从前给人养马为生。因蓟州内乱而无所居,又有腿疾,无奈把自己卖进宫里讨生活。
这个年纪进宫,需要受的苦非一般多。
青青知道他年纪后相当惊讶。同一时又默然。
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何至于如此?福安看着不是不能吃苦的人。
她蹙眉,没再遮掩什么。
“不知你可知道一个姓杨的御侍”
她现在这个尴尬境地,说出来也无伤大雅。并不担心别人蓄意讨好。
显然福安好像也知道“杨柳青”这个人的事迹,但没想到是面前的平实姑娘。
不过一转念,他把新烙的饼卷好递去:“我先头还想师傅怎么多了个女徒弟,原来就是青娘你。”
青青尬笑,“我给师门丢人了。”
福安笑眯眯地:“怎会?”
你一句我语句间逐渐熟稔,代云适时归来。青青忙起身,代云讶异:“哟,你来了?”
她只好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下。
福安在一旁收拾东西,代云冷哼,倒没隔着福安,直言不讳:“宫里不就是看碟下菜的?你再迟迟不能重拾陛下青眼,往后能不被冻死就是好的。这事我也不好再报给王大监一次。
罢了,”他咬牙,“要不是代显!我这还有点粮,你往后来这吃。福安比你年纪大,正能照看你。有事你放心找他。”
青青连连感谢,开始正式蹭饭。
第二天,对着探花探月得故居拜了三拜,她摸了点遗物出来。
一袋大白米。
福安忐忑:“这十分贵重,青娘你拿回去?”
青青挠头:“说实话,这不是我的东西。但,情急之时用一下也无妨。”
往后她会烧给探月的。
福安摇摇头。一刻钟后,两人都喝上了香喷喷的白米粥。
蹭着蹭着过了半个月。再路过膳房,何媪出来叫住人。
青青回头,便听她狐疑:“你怎么还没死?”
“不劳何媪费心,我还能挺挺。”
何媪不屑一顾:“你装吧,你以为你还是御侍呢?陛下选新人,往后你就得搬出去。”
她没在意。
何媪有个干女儿,是二等侍女。她盼着她高升,这也不是什么小道消息了。
但,燕玓白又选新宫人了?
福安颔首:“是,我前两日出去,听说新选的婢女和内侍陛下不喜欢,都杀了。”
青青心一闷。他又道:“青娘如何打算的?”
她窒,“我”
窥得女孩面上为难凝愁万千。福安哂,上去挑了挑炭火,浅声:
“我观青娘眉宇间总泛茫然,似乎总在担忧什么,是有什么心事吗?”
杨柳青没想他这么观察入微。她确实有心事,也确实茫然。
福安不催促,安静地让火烧的更旺。橘光跳跃,吞吃着似乎下不尽的雪团。
青青终还是抱膝,“我在忧愁一件难以完成的事。”
她为此尝试过,有过许多想法。但并没有迈出一步。能力不足。辅助燕玓白成功的任务就像希望天下太平一样假大空。
每次感觉要有希望时,燕玓白的举动却都能讲她打入谷底。
她总是不知道到底如何去做,做什么好。
女孩脸上的怅然太鲜明,福安两手拢一块,“我可能倾听?”
青青默而不语,这不是件能分t享的事。
福安端详几息,笑:“不妨说说我的愿望。我希望天下太平,众生不再流离失所。我希望我也能建功立业,做一个好人。”
青青讶异,一双眼放光:“说来凑巧,我也是如此希望天下安泰。”
“哦?”福安面有不解:“难道当今天下不都如此希望吗?”
她猝然卡壳。
“是”
这不特别。
莫名的,青青有点想倾诉。然福安坐在她身旁,转而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母亲死时,我极难过。我恨那些流民,那些妖道。幸好,萧大人来到蓟州。于是我指了一条路,我恨的人便都死了。”
“我孤家寡人,也不想留在贫瘠的蓟州。我想到处看一看,也想像萧大人一样策马扬鞭做一个英雄。可惜我残缺,注定只能艳羡他。于是我又想,横竖都走了,不如去上京瞧瞧。瞧瞧皇帝是什么模样,瞧瞧”
他弯唇,“这个世道有没有变好的可能。”
福安侧脸,桃花眼紧注视着青青。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我入宫前就听闻有一个姑娘颇受陛下喜爱。我听到了许多关于她的逸闻,有好有坏。我好奇,杨御侍到底是个多厉害的人。我也曾担忧,如果她真那么心机叵测,我若哪天不小心冒犯会落得什么下场。”
她心一颤,福安接着道:“可杨御侍和传闻里的一点也不一样。其实,世上许多事与人有深有浅。若坚持不懈往里走,耐着性子等等,定会发掘出不同来。”
“若有想做却暂时难以做到的。不妨先设定一个小的目标。我在家时常饿肚子,总觉得日子漫长熬不到头。没有希望。
但后来学会了框日子,一段日子算一程,我在那日子里做我框好的事,渐渐也就不难熬了。”少年虽年纪轻轻,条理却十分清晰。
他注视若有所思的女孩,缓缓敛下眼底的深幽。
“青娘,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她愣了愣,文德殿的雪突然没有了以往的寒冷。
好像,找到了新的方向。
青青醍醐灌地定下了一个目标。
让燕玓白首先对宫人宽容。
可如何实现?
犯难的功夫,一件两难之事突然甩到了脸上。
咸宁殿缺侍奉的人,新的一批里还是没有陛下顺眼的。陛下暴躁下令再寻。找不到就从现有的里头挑。
不少宫婢一听直接吓得装病的装病,自杀的自杀。
毕竟探花探月的教训就在眼前,连王大监都找不出几个可用的能看的。
最终,不知是谁向燕玓白举荐了掖庭的几个宫婢。
陛下竟头一昂,居然允了。
满宫惊掉了下巴,但又不约而同庆幸,幸好去的不是自己。
王大监去领人。
路上遣退了尾随的内侍,面上再不复先前的淡然。
消息传得其实不慢,他却恨太慢。
手上的名单只写了两人。
吴玉芝,邓猛女。
王避险些将这谕旨抓破。
为何刚好就有她?
少帝去完悉芳公主的载月宫后便下此令,他猝不及防,连劝阻也来不及,眼睁睁看着这张谕旨经由渥雪递到自己手中。
少帝坐在书案前懒散支首,宿醉的眼眸盛满兴味。
他不敢多看哪怕一眼,匆匆应下转身立即向掖庭去。
掖庭的其他人可以不管,但吴玉芝不行。
掖庭就在眼前,青年驻足,却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邓猛女笑呵呵开门时,恍惚好像看到了一道高直的身影。约莫是雪大,她伸手拨雪,再正眼,哪里有人。
阖门,邓猛女呐呐:“吴姐姐,最近王大监怎么没扔吃的来?这天不吃上两口肉怎么熬得住。”
里头女声冷冷的:“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想想你的好姐妹如今怎么样了。”
霎时止了声,王避站在不远处墙下,面无表情。手中的圣旨随风翻飞,黑字恍若也融进风雪里,将这则消息撒遍每一个角落。
青青在门前扫雪,一干宫婢三三两两经过,嘴里谈起了掖庭。
她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上京的冬天好像就没有一日是不下雪的。房里的碳用得差不多了,再不扫雪真就得冻死。
宫婢们说到“邓猛女”“吴玉芝”时,青青突然停下了活计。
掖庭的姐姐要被拉去充壮丁伺候燕玓白了。
她倒吸一口气,蓦地扔了铁锹。
文德殿安安静静的,代云又不在。福安不紧不慢煮着茶,老远便见一个青衣姑娘气喘吁吁跑来。
这样银白的天色下,她两颊鼻尖吹得红扑扑,发也未梳理,凌乱披散在胸前。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安然坐竹椅上翻着手里的起居注。直到青青在他身前一丈停下,抖着嗓问:
“福安,代云呢?”
福安讶然一张嘴,放了书道:“青娘,你怎么了?”
青青脑子里天旋地转,福安迅速扶住她:
“你先冷静。”
她冷静不下来。颤颤巍巍道:
“我还有事”
看她焦灼不已,福安拧眉宽慰。
“你不要急,凡事都有转机。”却没留她。待女孩仓惶跑远,少年闲适地坐回竹椅,为自己斟一盏新茶。
“妙得很。”
福安忽笑。
不知是说茶,还是说旁的。
到处求助无门,青青吃了几个闭门羹,仍一路狂奔。直到被台阶拌一跤重重摔进雪里,她趴在雪中猝然冷静。
还有,王大监。
吴姐姐在里头,王大监会管的
可,院门紧闭。
青青靠着墙,无助地滑了下来。
哪里都没人。
好像只有她担心这消息,好像只有她在害怕。
她坐在雪中,沉默地回头。
咸宁宫巍峨耸立。无数座宫室里,好像只能看到这一座。
青青发了会呆。
“嘎吱——嘎吱——”雪地里的青团抖落一身簌尘,走向了咸宁宫。
*
“陛下,来了。”
“陛下,快到了。”
“陛下,杨柳青来求见了。”
渥雪站在窗下,一五一十给大喇喇躺在地上的少年汇禀。
燕玓白目不斜视盯着穹顶:
“杨柳青?她哪个?干朕什么事你闲着没事把朕的寝宫都清扫一遍。”
渥雪心说您又放屁呢,纵使是他这个事外人也看出来了,这些天故意找茬不就为了这个。脸上还笑:“是是是,那个青衣婢女定是来赔罪的。陛下可要接见?”
燕玓白捞了支箭把玩,面无表情:“朕什么身份,见她一个婢女?”
渥雪:“奴婢立马打死她拖出宫去!”
燕玓白:“”
少年翻个身,乌发划过脸颊,半遮住眉间刻薄的阴戾:
“若是来给那两个浣衣婢求情,让她滚。”
他想看杨柳青与那些听到死讯的奴才一样,浑身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很久了。
不该如此,他是君,他就该高高在上。往昔那些错误的相处正能借此纠正。
她如果乖顺地弯下脊背诚恳地道歉,他也可以再次对她发善心。
说来,少年阴测测微笑。
今日还要多些阿姐那顺嘴一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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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青青在咸宁宫前被金吾卫拦下。
人还是她从前当差时见的几个。看见了她,公事公办一、叉手。
“…奴想求见陛下。”
两人异口同声:“陛下休憩,不见外人。”
青青闭嘴。眼神望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嗒,其中一扇窗子突然关了回去。素白里依稀闪过一片靛蓝色的衣角。
宫中穿这个色的都是宦官。
她眨眨眼,蓦地大声重复道:“罪婢杨柳青求见陛下!”
金吾卫面稳如泰山。
青青跪在门口,第三次重复。
“罪婢杨柳青罪该万死——”
一声又一声,空旷的宫室下是风雪中的呐喊。
她的声音太薄弱,这样的天气哪里穿得到高高的咸宁殿里。
但渥雪抄着手,耳朵贴在窗缝下,一字儿一字儿复述:
“诶……罪婢杨柳青愚笨,不该,不该”,他忽而结巴。
燕玓白眼眸斜掠:“说。”
渥雪胆战心惊瞅那盘腿坐地上不知想什么的少年,咽咽唾沫道:“劝,劝导陛下向善。”
向善。这两子就像火星子,直接点燃了燕玓白这根即爆的炮仗。他哐地爬起来,恶狠狠瞪人:
“她说什么?!”
渥雪熟练地抱头跪地:“陛下,绝不能让那贱婢大庭广众之下胡言乱语啊!”
燕玓白胸膛剧烈t起伏,恨得咬牙切齿。
“反了天了!”
那女人这些日子反省了个什么?
他还上着火呢,她竟然又来燎他胡须?
少年随意抬脚就是一踹,气得眼眶泛红,竟丛生一股憋闷。
渥雪偷偷一瞄,见少帝那张漂亮地花月失色的脸扭成一团。心中啧一声,言之凿凿肯定道:
“那杨柳青该杀!陛下英明神武,岂能容忍一介女流胡言诋毁?奴婢这就把她逮来,陛下严刑伺候?”
说到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坚定化作恰到好处的询问。
果真,燕玓白停下了繁忙的步子,古怪地转头瞟了他一眼。
没说不好。
渥雪忙伏低身子,心中窃喜之余又不爽。
自己这段时日难过得很。陛下打骂不提,一回他梦中突觉腿疼,眼一睁,发现竟是陛下坐跟前捏揉他大腿。似是吸了许多烟叶子,陛下神色有些恍惚,手劲也一阵重一阵轻,嘴里咕哝着什么“怎么变得又瘦又硬”,把他吓得差些尿裤Ⅰ裆,连滚带爬逃出了咸宁殿。
两手一捂屁股,渥雪当即哀叹保住了。
他自问没什么本事,只察言观色比旁人更出挑些。
虽自杨柳青出现起就不喜欢她,更讨厌她分得了属于自己的宠幸。但时至今日,如此让陛下暴跳如雷还未被杀者绝非常人,陛下这情形…分明是在意得紧。
一谈到这,渥雪又禁不住发酸。不过及时打住,同仇敌忾地狰狞了脸:
“奴这就抓她来问罪!”
话音未落就一跳,宽厚的大袖翻飞,活像只扑腾的鹅。
青青正念到第七条罪己诏:“奴有罪,罪在不曾即使阻拦陛下行恶,”
两金吾卫看她的眼神多了点匪夷所思。约是在想这婢女好滔天的胆。一省自己,而后全让陛下省。正竖起耳朵要听听指责陛下的第七句是什么,那渥雪大人就从上头飞了下来,一把拽起杨柳青就往上跑。
俩侍卫面面相觑。
青青一步一踉跄,话也来不及和渥雪说,就听他连珠炮:
“你这死丫头好厉害的本事,我是比不过你!你去安抚陛下。别忘了我的施药之恩啊,多说点我的好话。”
要到高高的漆门前时,他迅速刹住脚,门一推,把青青丢进去,而后关上用身体抵住,惬意地呵口气。
刚要松缓,下头金吾卫又拦下了两人。
渥雪呸一口,心骂晦气。下去一瞧,登时阴阳怪气唷了声:
“掖庭的?这就耐不住要来伺候陛下了?”
俩人正是吴玉芝和邓猛女。
距离收到圣旨实则也不过一个时辰。邓猛女一听吴玉芝念便红着眼哭了一场,道:
“我看来是要死在宫里了。早死晚死,不如现在就死的好。横竖我也没有家人。我不连累你们,你们就说我是脚滑摔死的。”
又嘱咐吴姐姐:“你若见到青青,让她给我烧点纸钱就是,我也不贪求吃食。”
随后鞋一蹬便要投井自杀。
吴玉芝坐在洗衣盆上,手里的圣旨攥破了洞,咬着牙追上去抽了她一耳光。直把人抽地泪涌,她抓住邓猛女的肩膀头子恨道: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个蠢货!”
掖庭的其余姐姐仍闷头拍着衣裳,不知谁忍不住抽泣了一声,冰冷的院子里霍然落下一串又一串热泪。
谁都知道逃不过,谁也不敢说。手里的活计是不能停的,哪怕哭,也要一边做着活一边哭。
邓猛女捂着脸,“怎么就轮到我们了?若是以前我许还高兴呢。可连那两个贴身丫头都死了我们怎么办?”
吴玉芝看着满面泪痕的邓猛女蠕蠕唇,却头一回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
圣上谕旨谁能违逆?王避不能,她更不可能。
吴玉芝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把她们害到今天这步,是结了怎样的仇才会如此。
可都来不及了。
吴玉芝重又坐下,捏紧了自己不断颤抖的手,冷道:
“怎么办?就照着圣旨上的办。”
邓猛女眼中星点的光也黯淡下去。沉寂好会,她起身:“我去找我青青妹子,我去——”
“你疯什么魔?她最近过的什么日子你没听过?”吴玉芝生怒,上去又要抽她,被人抓住了手腕。
外出归来的刘媪扔了吴玉芝的手,三角眼上下掀动,苍老的声线沙沙作响,比寒风还渗人:
“那丫头提前得了信儿给你们求情去了。安生点吧。”
邓猛女楞:“谁?”
刘媪嗤:“还有哪个蠢的会去忙你们两个浣衣婢?”
邓猛女腿一软:“青青,青青最近不是?”
“她倒是胆大,还重情重义。”刘媪呵呵阴笑,“我就知道,无论她脸上装得多沉静老实,心里头的劲儿也是包不住的。她迟早要栽跟头。”
刘媪面色如常进了门,“这样自以为特别的我可见多了。”
门一拍,邓猛女瘫倒在地。
不知多久,她爬起来,坚定地朝从未涉足过的深宫而去。
积雪吱嘎,眨眼间,一串脚印上叠了一串更小的脚印。
两个女人并排,一起前进
邓猛女头一回正脸见陛下身边的随侍就得到一碗阴阳怪气,鼓起的勇气骤歇,嗫嚅:“奴,奴”
吴玉芝接上:“大人,此事与青娘无关,她年幼天真,不小心犯了错处。我们来赔罪,求陛下开恩莫与她计较。”
渥雪心里呦呵笑了,“你俩挺重情义啊。”
邓猛女方讪讪,渥雪又嗤,面上的笑直下三千里:“区区两个浣衣婢,伺候陛下是你们前世修来的福分。给杨柳青求情?你们也配?”
不等两人辩解,渥雪招金吾卫:“拖边儿去等候发落。”
便一甩拂尘,施施然打个哈欠,若有若无一瞅紧闭的高门。
*
青青跪坐在玄砖上,轻轻擦了擦清鼻涕。
渥雪那话细品一下,可知最近他在燕玓白身边应该很不好过。
她一直讲究有来有往,你帮我我就帮你。换以前,她不会那么滥好心帮人说话。
原来渥雪的先见之明在这里。
她又判断错误了。
室内暖烘,单薄的身上很快就不再发冷。视野间慢慢出现一双雪白泛红的赤足。
青青收回目光,依旧是坐着的姿势。
那双根根分明修长赤足自身边绕了三个来回,却谁都没有张口说话。
燕玓白站定,脚背上爆几股青筋。忍不住地要开始算账。地上默不作声的女孩忽然前倾。
他眯眼,下一息,自己的衣摆被一双手抓住。
燕玓白瞳孔一缩,抓住他衣摆的杨柳青便朝他抬头,诚恳道:
“陛下,奴有罪。”
她入门时身上还披着簇新的雪。殿内一热,均化作细密的水渍。浸润了发与肌肤。散乱的发顺理成章贴合几丝在面颊之上。
还有几滴顺之打上长翘的睫羽,缀上莹润的一颗珠。随着她眨眼,要掉不掉地颤。
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
但许是多日未见,莫名就变化了几处。
燕玓白喉头起伏,挪开目光,极其不友好地预备发作。青青抓紧了衣摆径直站起。和愣了一跳的燕玓白面对面。
女孩的眼睛像两汪平静安好的小洼。白白的水里寻常只够映照一轮太阳,一轮月亮。
现下,这两汪小洼里多装了一个他。
她将养得顺眼的脸凑来,恍若忘了自己只是区区一个奴婢。双手搭在腿两侧,她闲散又家常地与他对话。
“陛下罚我吗?”
燕玓白脑筋剧烈跳了跳,出口的声沙哑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
青青瞥一眼地上,发觉他们离得太近,脚尖都要靠在一起。于是后退一步,“陛下不罚我吗?”
燕玓白散失焦距的眼一瞪,重新看清了女孩的神色。
稳健如常。他无端的心悸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压了回去。
“嗤。”燕玓白勾唇,恢复以往那阴不阴阳不阳的模样: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和朕说话,杨柳青,你真是越发猖狂了。”
青青火速捕捉他话里的间隙,见缝插话:
“自然是陛下给我的。”
燕玓白斜飞的眼角一抽,刚要嘲讽她胡说八道。突然又哑口。
好像还真是他给的
心里闪过许多脏腌臜话。燕玓白禀着股奇异的怒火,还没组织好语言回呛。讨人厌的杨柳青微微笑了下:
“我仰慕陛下恩德,陛下对我的好我一一记在心中不曾忘记。我那日出言只是因为担心。”
女孩笑起来时露两排白牙t,清秀的脸瞬时就有了抹说不上来的光彩。
萤火之辉,不比日月的辐照。但挑个没人时细看,却又能瞧出一番特别。
而这会,只有他们两个人。
长到少年盯住她的面颊无端地想,杨柳青莫不是在使美人计吧?
他纳罕。
不可能。燕玓白很快否决。这又不是面对萧元景时发自内心的憨笑。
但这服软让燕玓白心情确实舒爽。既然她让步燕玓白笑容可掬:
“你担心什么。说与朕听听。”
青青收回酸胀的笑脸,“陛下担保不生气,我便说。”
少年顿,哼笑:“杨柳青你别以为朕承诺不杀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啊。”
青青看着他,抬手擦了一下流过眼皮的汗,默然低头。
“”燕玓白:“朕是天子,怎么可能随意动怒。”
杨柳青重新抬头,笑了笑。
“我担心步探花探月的后尘。我还期望着为陛下所用,我想看到太平盛世。在那之前,我不想死。”
她吸一口气,紧迫地与他素来狡诈阴狠的美眸对视。这一时,竟越来越觉得这双眼睛没有记忆里的骇人。
青青呼气,忽视少年变得诡谲的神情,剖出了心里一直想说的实话:
“陛下喜欢践踏人心玩弄人性。是因为看到那些有着寻常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秉承着普世框定的规矩的人们在道德的线上来回挣扎,不断扭曲本性,变得越来越无底线与本心背道而驰时,会发自内心的畅快。”
为钱财情爱挣扎,厮杀,“陷入这泥沼里的人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证实陛下的所想。这是陛下看到的,所以陛下觉得一切都是如此,因而不信任何人。”
燕玓白的神情果不其然开始冷煞。
她趁热打铁加快了语速:“是以,陛下觉得探花探月也不过只是这样的人,杀死她们时不会有一丝怜悯。我那时梦中初醒,为往后而忧虑,情不自禁便脱口而出。我不是指责陛下,我只是害怕。”
“陛下承诺不杀我时我欣喜若狂。我在那一刻亦觉得,陛下虽厌世,却还对人保有一缕期盼。”
少年红唇微启,却很快合上,静观她喋喋不休。
青青语气又趋于平缓。
“即便我说出我想要向上爬,陛下也只是恐吓我。人人都道萧元景功高震主,陛下又怎会不知?可陛下不曾如蔺相要求的那般考量打压。陛下早不在乎名声,若真的昏聩心窄秋猎时大可以埋伏杀之。我冒犯宫规与他私聊,陛下更是不曾怪罪。我便想,陛下真的一点也不想天下安泰吗?”
“萧元景治下,陇南的是西北的世外桃源。他这样名声赫赫,连偏僻蓟州出来的薛姑娘都瞻仰。哪个君王不会忌惮呢?”
“陛下虽一口一个贱婢,一口一个丑丫头。可陛下若那般介意门第与相貌,怎可能提拔我为御侍?”
戴高帽的话术也是要历练的。
思维在自己的倾诉中越发清晰,拨开云雾见青天,脑中弯弯绕绕的线好似也自发缠回了毛团。梳理地根根分明。
青青没有提燕悉芳,默认这是个禁忌的话题。
燕玓白仿佛停滞了呼吸,看死人一样看着青青。
挺有意思的。
从一开始,她就挺有意思。
杨柳青这个女人,燕玓白孩子气地歪头。他一直就觉得,她是个既功利,又不功利的玩意儿。
她说的追随他,做部下,时至今日他依旧半点也不信。
她确实比其他女人聪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从不去奢求妃位,也不想耗费时间与她们厮杀。
她要当“臣”,她在他面前露足了脸。
这是一个庶民该有的见识么?
须知渥雪当时来报,杨柳青那亲戚邻友对天发誓,咬定她一个字也不识。现下却连马屁拍起来也是一串接一串了,甚至政见都能说上几句。
她从未停止过揣度他。
但这回,燕玓白没那么生气。
这古怪的平静寻不出缘由。
有一个人整日费尽心思研究自己,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没那么恶心。
说来诡异。杨柳青与那些女人并无不同,却又异样地超脱于那些同。
少年又开始绕着她走圈,青青忐忑之际。他突然停脚。俯身,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揉弄她的脸。没有她想象里的大发雷霆。燕玓白到处好奇地上下其手。
她这才害怕,连忙缩起身体。燕玓白捏她的腿肉,口中嘟囔:“怎么又长回去了,也不硬了”
青青胆大包天要侧身躲开,燕玓白眉一折恶声恶气:“再动把腿剁了。”
青青:……
他久违地对女体感兴趣,此刻一点也不容许抗拒。硬是褫夺了障碍。
而后,不顾青青僵硬的身体,低下头去看半透的绢裤下的伤疤。
三四寸长,却很厚。足见当时瓷片插进去之深。
少年的鼻息铺洒在腿上,及时隔着一层也有些痒。青青想挪腿,这裤子半掉的造型实在不堪入目。然而燕玓白不依不饶,甚至道:
“朕看看。”
“陛下,这不妥。”习惯了事态总是突然拐弯,青青抿抿唇。
燕玓白立时阴脸:“有什么不妥?朕又不是没看过。朕又不行,你矫情什么?何况朕真宠幸你了又如何?那是你的福气。朕封你做个贵妃也不是不可以。你长得这么磕碜,连朕万分之一的美貌都没有。说来还是朕吃亏。”
人在屋檐下,青青不得不低头。
索性她也不是什么受程朱理学深刻毒害的女生。看就看了,不少块肉。
微挪动身体,玄色的砖石上逐渐现出两条白腿。只是堪堪在腿窝处卡住。
右大腿上,红褐色的痂若半个括号,鲜明地扎眼。
杨柳青的腿是白的,嫩的,软的。
而这个痂,是硬的,格格不入的。
以往妃嫔的赤身裸体燕玓白都见过,区区两条腿根本不在话下。
但,他觉得那道疤碍眼。
于是一通摩挲,执着一只朱笔返回。二话不说便在她腿上描绘起来。几下,手下绽放出一朵赤红色的花。
少年仔细欣赏,缓缓勾唇:“漂亮多了。”
湿腻的麻痒终于离开时,青青松了口气。低头看花,倒是惊艳了把。
很漂亮灵动,和课本里见过的国画简直一模一样。
她不禁讶异地望向他,燕玓白果然不是那么不学无术的?紧接着,好似明白青青在想什么。燕玓白倨傲道:
“这叫计白当黑。”
青青不懂,一双眼睁圆了直勾勾看着他。
燕玓白蓦地被这傻样弄得心里跳动,不自在偏头,他避开她目光:“以疤为茎,以肌肤留白为蕊。”
“原来如此。”青青喃喃:“陛下博学多才。”
燕玓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惹得更不自在了,斜眼睨她,冷哼:
“朕本就厉害得很。”做太子那些年,他的功课从来都是蔺相大为赞赏的。
青青笑笑。怔怔看了会花,腿动动想要收回去。肉牵连地微微颤抖,乍一看花也抖瑟。粉红色的圆润指甲将将提着裤子掠过这道画,茎与花慢慢被遮掩,透白的里裤中若隐若现。
白肉没有了,红花也没有了。
燕玓白忽地口干。
杨柳青彻底穿戴整齐,将发丝别到耳后,清明地抬起眼眸。不见波澜,好似压根没觉得方才的举动暧昧。
燕玓白鼻尖皱出两道纹,扔了朱笔手一抱。
青青见状,试探:“陛下不生气了吗?”
大约是在发呆,他未曾应答。
她低头:“陛下可以不要另两个姑娘做女使吗?”
呵,在这等呢。
虽心知肚明她的来意,但燕玓白眼底沉黑。喉间的痒意陡散,他弯个阴阳怪气的笑: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是吧。”
青青很实诚:“奴入宫时承蒙掖庭的姐姐们照看才没有冻死饿死。这两位尤其是奴的恩人,奴不忍心。也想”
燕玓白横着狭长的眼眸:“说。”
她犹豫了一下,为了这难得无争斗的和谐氛围,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我想一人侍奉陛下,不欲他人争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一人包揽。好处担,坏处也担。
一人侍奉。
这一句,若一阵骤雨,打得芭蕉叶落,心潮噼啪作响。
燕玓白心弦一紧,随即狠狠皱了眉头。方才还微笑的眼眸冰冷地刺向杨柳青。
许久未移。
有许多妃子都说过一样的话。
死掉的,没死掉的。
他陡生厌憎,为这永远的不知足,为这恃宠生娇。但,燕玓白笑容温柔:
“杨柳青,你以什么身份来和朕说这话。”
青青俯下t身体,没有迟疑:“我是陛下的忠仆,若陛下愿意,我也是陛下的忠臣。陛下去到哪里,我就去到哪里。”
答非所问,避重就轻。
想要他的宠信,却不肯托出真心。
燕玓白笑地阴寒。
“朕不需要。仆,朕有渥雪。臣,朕有义符蔺相。杨柳青,你觉得朕还缺哪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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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还缺哪个?
这反问犀利,胁迫之意不加掩饰。
燕玓白多疑狡黠,他的不信在意料之中。青青大约猜到他所指的是什么。可那不是该扯上的关系。
青青不欲在这件事上耗费时间:“朋友。”
燕玓白一张脸赫然阴戾。
女孩一本正经:
“陛下有妃子,亲人,仆人,臣子,子民。但是好像没有知心好友。若陛下首肯,奴盼望做陛下的知心之人。”
她略略踌躇,抬起了脸。这时的这双眼睛里倒映的是偌大的宫室。
方才独属于燕玓白的空间,几个瞬息间就湮灭了。
“……”
燕玓白目不转睛盯着她,半晌闷着头哼哧哼哧,笑得两肩狂颤,仿若看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少年疾步,一刹那如兽园的饿虎般扑食而上,狠狠撕裂外衫,兽爪掏住剧烈跳动的心房。
她费足了劲才未惊呼,身上是他炙热的呼吸。那只凉飕飕骨节分明的手霸道地闯进衣襟,毫无男女之别地抓住了那里。掌心甫一触及,脊背却飞速划过一片酥麻。
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怔了怔,忽而觉得某一处泛热。闷头一息,燕玓白方才跨坐在她腰腹间,居高临下,语气轻慢狂肆:
“男人的心与女人的心不同。”
男子惯求野心,情与忠极少放在一个篮子。女人好逑真心,她把心给谁,谁就是她的忠。
杨柳青是女人。若女人忠于一个毫无血缘的男人,势必会多多少少将一颗心分出来,交予那个男人。
不求真心,不予真心的女人。随时都能换个新主。既无情,又何来所谓的忠。不过是一场谎言。
燕玓白自问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些道理。
盖因他便是个无心之人。
青青的身体瑟瑟。被他人掌握身体的触感何其可怖,迫得她咬唇。
贝齿碾红花,颜色相撞,很是打眼。
起伏的心绪是雨后的新芽,吞了点滋润便野蛮生长。
燕玓白丛生一股蹂Ⅰ躏她至死的欲望。
重重抓住那处,他全身重量俯在青青身上张开了獠牙,伸出了湿黏的鲜红舌尖:“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给你一次,能在他心中留下一席之地的机会。
若还想蒙混过关鱼目混珠
他最是言而无信。
见过他的伤疤,看过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往事的人,只能是死人
冥冥间,他漫不经心地想,要是她再自以为是,与杨柳青的游戏也该到此结束了。
如蝉附树,心头瘙痒难耐,燕玓白劲腰似有若无贴着她摆动,激得青青浑身僵直。
危险的温度在肌肤相触的地方来回传递,青青来不及去耻辱他的行径,便被这一句话搅乱了心神。
殿中灯火通明。
她无需多言,只消去读他深邃晦暗的眼睛。
底色是黑,这般的光照下,燕玓白的眼睛透不出一点浅淡。
这一次,似乎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左心还被摁着,随着胸膛的起伏,那只手把弄地抚动。默不作声折磨着自己。
无需怀疑,若手是利刃,此刻她应如比干,被生生剖出跳动的心。
她悄然屈起双腿还想挣扎,下一秒,少年的躯干缠裹而来,红信子嘶嘶舔舐起了脖颈上的动脉。
青青惊惶张大了嘴,在感知到腰封即将被解开时重重闭上眼,视死如归。
“奴明白了。”
湿热并未立时停下,她猛地睁开眼,抓住了燕玓白的双手:
“陛下。”
燕玓白埋首在她颈侧,眉宇间的淫靡艳得惊心动魄。垂眸,他弯眼:
“明白?”那手游移,眼见胸膛便要赤诚。青青深深吸一口气,凝重道:
“奴这颗心是陛下的。”
他要她的全部,不限于婢女,不限于所谓的臣。
是女人对待男人的心,是燕玓白弃如敝履,从前最不屑要的爱慕他的妃子们的那颗心。
以真心换他的相信。
她不挣扎了,先暂存在他那里。往后如果需要拿回去…再说。
燕玓白偏首,注视她黯淡的眼眸,忽而想碰一碰。心随意动。他寻去,拨了拨她乱抖的眼睫。
她慌乱地挪开眼睛。
燕玓白悠然掀起唇角,压抑着不知哪里来的燥热。
“这可是你说的。”
青青耷眼:“是。”
他愉悦地起身,笑容昳丽绚烂:“今日起,你从里到外都是朕的。”
她默然失语,来这一趟,还是把自己赔了进去。
看着他欢畅地抄起三弦朗声歌唱,青青良久未回神
殿外一片混乱。
福安从载月宫后出来,见燕悉芳果然让人扶着走了出去。发出一阵微不可闻的轻笑。
同他一起进宫的少年宦官碧梳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奉安公子,我观那婢女并不出色,您何故动用公主去帮她?少帝虽看上去敬爱这个姐姐,却毕竟是个冷血的怪物。”
属下的疑问,奉安不吝于解答。他转过身,温和静好的模样:
“我倒也想看看,这位公主在他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是。李明绍与萧元景都是人中龙凤,可您毕竟答应了李二做他的座上宾。这一年在蓟州生事,好不容易等来了萧元景,计划已走上正途。这些,您还是不要掺和为妙。”
奉安不以为意:“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我不过是谋求最大的利益。杨柳青虽看不出有多少特别,但若少帝喜欢,她就是最特别的一个。”
“你话未免多了些,碧梳,我不喜。”
关于前事,奉安一贯懒怠提及。
从抓着玉佩去陇西找燕悉芳认亲,到受她与李明绍之令,去往蓟州为妖道起义一事火上浇油,再到成功拜入萧元景麾下,为他之棋。假扮宦官入宫。
一路以来都算不上光彩。
唔,还有那讨人厌的薛莺儿。
想到那个叽叽喳喳的村姑,奉安笑意微凉:“李二应当将她送走了?”
薛莺儿不依不饶追着他来上京一事奉安早有先知。但苦于那时并未完全取得萧元景信任,这双面棋子难当,得小心敬慎些。
不过托出有这样一个女子之事,反而会让萧元景与陈冕觉得宽心,更显得他有成大事者该有的功利,却也不曾忘记情义。
只不过在要求他们寻觅薛莺儿之前,奉安早算好了日子,让碧梳去求助李明绍。
李二城府不浅,事情应当可以做得尽善尽美。
不管死还是活,不出现在他面前便是。
碧梳不懂主子为何这样厌恶那个姑娘。点点头:
“薛姑娘被绑走,说是扔进了京城脚下一处尼姑庵。那里清净,也不愁吃食。”
奉安拂了拂肩头的雪,“如此也好。”
薛莺儿照看他的那半年,说得最多的便是寻个不愁吃喝的世外桃源定居。养一群鸡鸭,两只猫狗。生一对儿女,种两亩田。一亩菜,一亩稻。不够了去摘果子野菜,再用他做的机关打野猪兔子。她说,好事成双。
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生。
他倚在床头透过残破的窗子望远处贫瘠的土地时,女孩儿坐他边上吭哧吭哧洗衣裳。嘴中叨叨个没完,好似寂寞久了,不说话便怕忘了。
哪怕他听得耳朵起茧,她也耐不住。
奉安敛了笑意。
碧梳忽道:“公子,那是蔺相入宫了?”
少年回神一瞧,弯唇:“想来又是一场好戏。”
*
燕悉芳心中藏着雀跃。掖庭二女是奉安提醒,她在弟弟探望时顺嘴言之。未想到那杨柳青却肯为了这两个女子独身求见燕玓白。
若奉安所说是真,杨柳青若能活下来,兴许真是颗可堪利用的棋子。
温菩提为她诵经的那段时日也曾言她极好收买。
残父病母,毫无选择的背景。于执棋者而言,极佳。
事情既因她随口一提而起,她来解决,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都知陛下这位姐姐有病在身,金吾卫不敢拦她,燕悉芳这一路走得顺畅无阻。
到了门口却被渥雪拦下t。
燕悉芳颦眉:“我来见阿弟,缘何不让进门?”
渥雪搓手,赔笑脸:“公主啊,这,陛下在审问罪婢。此时不方便呐。”
燕悉芳煞有其事:“我方才做了一梦,阿弟飞龙在天,龙爪上却不下心沾上鲜血,顷刻从云端坠了下来。我担心不已,恐怕是不小心窥得了天意。那杨御侍重情重义,是个好姑娘。阿弟又何苦惹得双手染血。我怕大不吉。渥雪,且开门,让我进去劝上一劝。”
这预知梦委实来的恰到好处。渥雪心道稀奇,仍好言道:
“公主,这当真不妥。”里头要是血腥,吓着这位他可是担不起责。
燕悉芳脸上露出急色,欲与他掰扯,里头突然炸出一重物轰隆摔倒的声响。燕悉芳一愣,急忙越过渥雪对着正门苦口婆心道:
“阿弟,先祖开国留有遗志,劝诫后人常思己过。阿姐并非指责,只是今日做一梦,不希望你沾染鲜血。阿弟,你可能先开门?阿弟?”
连唤几声里头都不见反应。渥雪耸着脖,不禁也担心起杨柳青的安危来。
刚一想,瞬即在心里呸呸两下。
死不死干他何事?上西天了最好。
这么着手一抄,心安理得听燕悉芳嘶声劝诫。片时,里头又一阵乒乒乓乓。渥雪怕波及到燕悉芳,赶忙请她走远些。又听洪亮的一声:
“公主如此苦心,陛下竟还是执迷不悟?老臣便来做这个罪人!”
几人都吓一跳,来人竟是那一直怄气在家不上朝的蔺相一抽金吾卫的剑,举高了就要劈门。
“哐——”渥雪忙大喊别,却阻不住老人家下死手,直把门栓劈出半个凹槽。动静惊动了里头坐在倒地的香炉上弹曲儿的燕玓白,这才勉为其难放开被他强抱在膝的杨柳青。
“什么玩意儿?”
只见门缝里又是几下闪光,门栓分成两半掉了地。
杨柳青忙趁机跳下去,燕玓白的疼爱她受不起,这要再让别人看见了全然说不清。
刚理好衣服,蔺相提着剑踹门而入。身后燕悉芳渥雪相继跨过门槛,窥见里头情形纷纷后退一步。
少帝披头散发坐在炉肚子上,手中抱着一柄三弦,脚下散落了无数曲谱。
那被大伙以为要被折磨致死的少女完好无损站在一旁,脸上连一点伤也不见,正惊讶地看着他们。
蔺相:
渥雪:
燕悉芳:“这是?”
场面与燕悉芳猜想的不符。
在如今残暴不仁的少帝手下,杨柳青竟一点受磋磨的样子也无?
…温菩提所说的全不是如此。
须知曾经那些妃嫔内侍曾遭诸多酷刑。炮烙,凌迟,腰斩等皆不足以概之。
她再看那细瘦的丫头,捏帕子的手无端发紧。
“何事值得阿姐来亲自找我?”燕玓白正在兴头上,被贸然打断,不悦跳了下来。又见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蔺相,嘴一歪。
燕悉芳相劝的话语憋回肚中。此景,不合适头一个张口。
蔺相不忍直视,怒声打头阵:
“陛下,南方雪灾多日,老臣上书近一月,您何时派御史前去巡察?!若再拖下去又要死去近万人,届时税收也无法收全,谁来供养您的奢靡?”
“谁要管谁去管好了。”燕玓白才懒得理这些。早死晚死,人都得死。
他漫不经心挥挥手:“您老人家回去颐享天年吧。今日这闯宫之罪朕不治你,你也少操些心。”
蔺相暴怒,一指燕悉芳:“公主一介妇人尚明事理知道劝诫陛下慈爱百姓,陛下竟也还昏天黑地麻木不仁?若这雪灾再拖延,天下当真反了!”
燕玓白抠抠耳朵,“哦。”
“!”蔺相目眦欲裂,猛地不住粗喘。渥雪知道不好,熟练地上来扶他:“您老别急——”
“我怎能不急!”
“蔺相,”一直不语的燕悉芳忽而出来打圆场,“我有一些田地铺子,可捐出用于灾情。若要人去盯着,我想二郎也能助上一臂之力。陛下年幼不懂事,你莫要与他计较。”
蔺相粗喘的气登时就一顺,看向燕悉芳的眼里多了丝不可思议:
“当真?”
燕玓白幽幽地要替姐否决,刚张口,燕悉芳难得轻瞪他一眼,对蔺相点头:
“无百姓无家国,无家国无我。我既享受百姓供养,便没有在危机时刻缩头的道理。蔺相先顺顺气,我会悉心与陛下商谈。”
蔺相一默。
美人温言软语,毕恭毕敬将老人家请走。
渥雪左看右看,想想给青青丢了个眼神,随即亦步亦趋跟在蔺相后头护航。
咸宁殿只剩坏了的门栓,和两个人。
燕玓白脸上的不屑一顾蓦地淡却,踢开地上曲谱拐入内殿,抄剑要砍东西发泄。
刚碰上剑柄,一双女子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包住他的手背。
“陛下冷静。”
燕玓白眉跳跳,才想起杨柳青在。他本能要甩开这双手,“别气了。”她却大胆抚了抚。细声宽慰似的。
这一说,他火气哗啦回涌:
“怎么,杨柳青你又开始自以为是了还劝上朕了——”
她哂,“陛下,我只是觉得这是您随意一句话的事罢了,何苦同蔺相对着干故意气他呢?回回如此,您不累,我这外人都要看累了。”
几次三番的争吵基本都是这个结果。如果开始还被唬着,现在她绝对不会被燕玓白虚张声势的架势骗到了。
燕玓白身体骤僵,“谁故意气他了?你少胡说八道。”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又恢复了十四岁的少年气。倔强而别扭。
但,他的手没有再拨开她的。
青青叹:“陛下尊敬蔺相年迈,从不苛责。即便陛下不肯认,大家却都瞧在眼中。陛下分明有容人之心,大度英伟。”
她话语凝结。
少年面无表情,等着她继续良言相劝,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然,青青话锋一转:“陛下如此大度英伟,可否顺带赦免这批掖庭婢女,让她们也像蔺相一样回家去?”
燕玓白窒了下。
蓦地转脸打量满面诚恳的杨柳青。
她微微眨了一下眼皮,忽然就多了些顾盼神飞的神采。
燕玓白倏然惊悚似的瞪眼,深情古怪。修眉皱,再皱,最后皱成个七上八下的扭曲绳结。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许久,燕玓白啧了声,习惯□□要嗤笑,却不知怎么的嗤不出。半天才瓮声瓮气:
“杨柳青,你倒是机灵。”
他语气不算坏,甚至罕见的没有阴阳的味道。青青脑筋抖抖,莫名就偷偷笑了下,趁热打铁:
“陛下好厉害,彻底看透了我。陛下往后能不能对宫人们稍微好点?公主也盼着陛下行善事,不想陛下沾染不必要的污血呢。冰天雪地,陛下舍得公主送完了蔺相,还拖着病体来促膝长谈么?”
“大年将至,欢欢喜喜平平安安的多好。”
外头寒风呼啸,她的脸颊却因热气而红扑扑的,覆一层细小的汗。看着比以往健康了许多。
远处,燕悉芳果真缓缓而来。
燕玓白立时想到那些苍蝇一样的话,烦闷得不行。睇着青青,他心中不悦地打好了拒绝的腹稿,嘴里却无缘无故一岔:
“哼…”看在阿姐的的份上。
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滴滴,姐姐们终于可以离开深宫啦。奉安是坏蛋,薛姑娘不久后也要进宫和青青成难姐难妹对付变态了⊙▽⊙感谢在2023-09-2321:17:10~2023-09-2419:4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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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宫中掀起浪涛。原是陛下突发奇想大赦,特许过了年纪的宫人归乡。不消半日,王大监那处排了好长一个列队。
邓猛女是第一个走的。
她是罪籍,作为登记在册的官奴照理说一辈子都得老死在宫里。
但今早,那卖身契撕碎在她脚跟下,名字也被划去。抓着新制的照身牌,邓猛女泪如泉涌。
她也是自由人了。
虽然进宫快十年,她包袱却还是不多。揣了能带走的所有东西红着眼在侧门与大伙分别。
有内侍看着,邓猛女不好意思说什么煽情的话。索性掖庭的姐妹们不论关系好坏的都夹道送了她一场,一切也在不言中。
只是左等右等,那个帮她谋得自由的小姑娘一直都没有出现。
“侍候陛下累了吧t。”刘媪这两日一直吃惊青青完好无损的身退,大伙也看不懂她想什么。只知道没有讽刺已是难得。
“刘媪您别胡说。”邓猛女摸摸好不容易换回的寻常女子发髻,踮着脚张望张望。
刘媪闭了嘴。
等了一刻。
又等了一刻。
人还是没来。
邓猛女终是失落,“她定是被缠住了脚。”
侍卫又不耐烦地催促,“…罢了,我先走了。”她无奈。
吴姐姐终于启唇:“保重。往后你想吃肉还是吃野菜全凭自己。”
邓猛女低着头,轻轻嗯声。
门嘎吱奏响,渐渐便要合上。
刚走几步,还是不甘心。邓猛女一步三回头,
青青是疾步跑去的。燕玓白缠着自己故意不让走。又是哄又是示弱,才勉为其难让她出了门。
然午门快关,时间卡地极紧。雪地里划过女孩翻飞了一路的衣裙。
邓猛女一步三回头出门时,青青高举着手大喊:
“邓姐姐!你要好好的!”
邓猛女一愣,城门将将要闭,只留一条缝隙。她忙回头,冲着里头的青色小姑娘笑着喊:
“青青,你保重啊!”
那挥舞的手,不知怎么就勾起她的哀伤。才不到一年,哪儿来这么深厚的感情呢?
邓猛女不知道,“青青,”下一句她就流了泪,抹也来不及,只怕少看一眼:
“我家从前在上京有房子!琵琶巷十三号!等我回去安定了,我回来找你啊!吴姐姐,刘媪!你们虽不是好东西,但也得好好的啊!”
青青拖着酸疼的腿向前几步,点头:“等我出宫了,我就去琵琶巷找你!”
声音被门啪嗒关成两截,一干人静默多时。
大风吹来,新雪抹去旧痕,仿佛这条路从没人来过。
第二日,能走的都走了。青青也来送了一场。
大赦期限还剩一天,宫里多少人都在眼红掖庭。如今掖庭只剩两个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姑娘,和吴姐姐刘媪。
刘媪斜眼:“再不走就不能走了,你不去报名?也是,王大人恐怕舍不得你。”
吴玉芝坐空旷的院子里一声不吭,半晌红着眼站起来瞪她:
“我迟早要把你拉下去,你不死我不走!”
刘媪冷笑:“我当年就罚了你那么一回,你恨我恨成这样?你不洗破贵人的衣衫也没这茬。”
说到往事,吴玉芝登时咬牙:“若无你那一回,我也不会是他的对食!”
陈年旧账,算也算不清了。总之就是个如履薄冰的小姑娘为求自保,不想被冻死饿死而寻靠山的故事。
此时再说起那些血泪也都是老掉牙的废话。并不值得争辩。
刘媪从来都不爱浪费时间:“随你去。”
“你现在厉害了,有个有手段的小姐妹。等着,你看她几时再摔。”
*
燕玓白觉得杨柳青最近容光焕发,不知道吃了什么神仙药,整日都高高兴兴的。连他心血来潮,命人把她的床铺褥子搬到咸宁殿下的破烂矮房里也没垮脸,反而一声不吭地打扫一通,安生睡了进去。
这回燕玓白其实没想折腾她。他只是看不得杨柳青这个假惺惺的丫头欢欢喜喜离自己远远的,而最靠近咸宁殿的就这么一座他老子留下的矮房,当年专给待侍寝的妃嫔停脚。年久失修,到处是尘土。
若是寻常人定有些不高兴在心里憋着。可杨柳青这个假话精看不出一点不乐意,大早上伺候他穿衣时还笑得格外顺眼
有点好看。
这心声一出来,燕玓白愣了愣头皮一紧,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里发憷。甩甩头,将这怪异甩个干净。
渥雪笑呵呵拧巾子:“陛下,她在为走掉的姐妹高兴呢。”
燕玓白翘起二郎腿:“就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