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呀,那可不。那场面可叫一个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燕玓白没说话。其实也不懂渥雪为何喜上眉梢。他心头膈应,却没问。隔了会独身一人去看望燕悉芳。没多久,臭着脸出来。
青青一看就知道原因,这又是被好言相劝了。
那日燕悉芳亲自送蔺相回府之事传遍朝野上下,蔺相更是大力赞扬公主明事理,心胸阔达。
关于悉芳公主劝诫少帝拿出私产接济百姓的种种事迹同一时也火速传遍民间。寥寥几日,那位身世不明的寡妇公主竟被少帝反衬成了菩萨一样的人物。
若有人质疑,便有人搬出蔺相,“那可是蔺相都称赞有加的!”
质疑的便一下噤声。
也幸在有这位公主劝诫,少帝命陇西李二前去赈灾,沿路匡扶流民发放冬衣,免除半数人冻死。
百姓对皇室的恶感稍稍减轻些许。不过也只是些许。那个疯魔的少帝依旧是人人唾骂的存在。更有甚者言,不如牝鸡司晨,让公主代操国事也比这位皇帝强。
民间的反馈似乎间接影响了宫廷。宫人们逐渐也觉得生活好像没那么刀尖舔血。青青和燕玓白重归于好那晚,应该是重归于好吧?
尤其渥雪惊恐地发现,公主走后陛下那晚上传膳时居然没有打踹自己,反而拧着脸让他回去吃好了饭再来忙活。
渥雪鼻子一酸,泪险些流下来,一个劲儿“多谢陛下”,听得燕玓白不自在的起了身鸡皮疙瘩,差点又把碗筷拍他脸上。
总之,残暴不仁的陛下诡异地和蔼和亲起来。
这一切理所当然被归结到悉芳公主的头上。
青青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也并不自信那些话能对燕玓白造成多大影响。让他大赦掖庭兴许就是极限了。
自己提出的对宫人好点这建议,实际实施大约还是沾了燕悉芳的光。
夜里,下班后休息中的青青摸着心,不出意外地没感觉到天子气数值有任何变化。反而还是系统久违提醒:
【另两位天子气拥有者同时出现。】
她直接吓激灵了,却也反应过来,这么长时间内只有萧元景一个人似乎也不太合理。但这次没有提示姓名…她想了想,问了系统。
【两人数值均不如萧元景,默认不显示。】
…还选取最大值是吧。
“能询问人名吗?”
【可以。】
【该两人分别为李明绍,崔奉安。】
“?!”青青睡梦里险些抽搐。
李明绍也是?
他不大显眼,她印象算不上深。
那崔奉安…等下,青青觉得后两字有点耳熟。
好像,薛姑娘的未婚夫叫这个?但,她拧眉,薛姑娘说他和自己一个姓。
如果是同一个人,会是故意隐瞒吗?
这时代五望七姓,各大世家。目前露脸在跟前的就是李明绍,温菩提。这倒情有可原。
但是崔…
崔有两家。一家清河,一家博陵。
曾经杨父想让她进博陵崔氏的府邸当女使。但当时她急于见到燕玓白,拒绝了。
而薛姑娘的未婚夫在蓟州,拜入了萧元景的队伍…似乎不太对得上。
不过,也有可能就是单纯姓崔,和两个大族没有关系。
然而再一细品,这个结论也不完全可靠。
难不成又是个萧元景那样的寒门枭雄?
“…”感觉还是不太可能。
如果有,蔺相应该会第一时间反应。萧元景之鉴在前,他当容不下第二个对皇权有威胁的人物。
“能查询他们的天子气数值吗?”
【可以,请先支付5天子气。】
“那算了。”
青青继续睡。
燕玓白这几天都没有发癫,亏得燕悉芳这根缰绳,不然谁也拉不住他。如今不少人都道公主是陛下的鞘。杨柳青也如此觉得,甚有些庆幸她的归来。
很不容易的一场好觉,她惬意地蹭蹭被子。纵使听到似乎有人在哼唧自己的名字…青青更加用力地闭上眼睛。
她才听不见。
送走了能走的姐姐们,她还有新的挑战。不好好睡觉,怎么和燕玓白斗智斗勇?
好梦一夜。
寒露湿重。
燕玓白盯着熟睡的女孩,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
他才从阿姐那儿回来。
阿姐如今严厉了,和他说话时总不自觉板脸,像训诫小孩子。成日劝他向善,劝他好好做君王,还让他再纳些妃子早日生皇子。
说不上来,阿姐自那日送蔺相回去后好像就有了些变化。
怕是被老东西带坏了,满口仁义道德听着就糟心。
他分明已经诸多善举,特许宫人归家,还好几日没有杀人,仁至义尽。
人果真不知足。
没好气地叫了杨柳青一声,她却自顾自呶呶嘴,继续睡得香甜。
“”
燕玓白立即就不高兴了。
虽然大半夜去找阿姐要温暖是临时起意,他也秉持着对宫人宽容的这一承诺,走前没有勒令她跟随。但回来后也不去咸宁殿迎接,何其不把他这个陛下放t在眼里?!
好大的胆子!
朕要治她的罪。
燕玓白蹲下身,琢磨着给她一个教训。琢磨了半天又不能杀她吓唬她。于是左看右看好半晌,燕玓白手伸去一扯。
衾被掀起,翻到了一旁。
青青本能缩腿抱胳膊,半握的手指展开四处摸找。
燕玓白登时觉得熨帖,又故意把被子往外拉拉。
黑暗里女孩紧皱眉头,开始挪身子找寻被窝。他看她套着松垮里衣,小肥虫一样挺着肚子到处蠕。突然觉得挺有趣。
食指一勾,燕玓白把青青脚上最后的温暖也勾走了。
矮房不比咸宁殿,毫无地热可言。连炕都是冷的,唯一的温暖都在被窝里。
凉人被窝不亚于取人性命,青青虽然睡得沉,却还是急了。两只胳膊竖起在空中乱抓。
燕玓白正乐呵,领子便被一揪,险些栽她身上。说这时那时快,他手一松,把被子丢了回去。
青青立即抱紧了,眉头略略舒展。
燕玓白看着大开的衣领一阵沉默。四周都静悄悄的,又显得乏味。他要走,瞅见被褥子下一闪而过的腿又一顿。
青青在四肢并用地调整正确方向,裤子无意间随着踢腿的动作下滑。
腿这东西他见多了,不以为意。但燕玓白记起了她腿上那道疤。
一扒一看,上回画的花已经不在了。
燕玓白薄唇上扬,突生了雅兴。
青青迷糊中觉得腿凉飕飕的,刚要醒,阴恻恻的声音在耳旁吹气:“不许动!”
好歹毒的声线和语气。
她连忙逼自己继续沉睡。翌日醒来,喷嚏一连打了六个,她迷瞪地套衣服,赶在燕玓白醒前去服侍。套裤子时若有所思,顶着冷意,青青看了下已经开始蜕皮的伤疤。
等下,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是什么?
乌龟壳正中央直挺挺三个大字“杨柳青”,头和四肢半缩在壳里。两只绿豆眼一个左瞥一个右瞟。弯曲的伤疤被顺着涂黑,充当龟尾巴。一只左右逢源的缩头乌龟栩栩如生跃然腿上。
该死的还画地挺生动…
没等疑惑这是哪里来的大王八,旁边一行苍劲的“神武大帝燕玓白御作”就映入眼帘。
她窒息。
蓦地,青青咬紧后槽牙,脱下裤子恨恨擦墨。
天色已明,渥雪在外头等了好会也不见人来,心说杨柳青莫不是睡过头旷工了吧,决心载等一等。
虽然最近陛下待他算得上和颜悦色,但小心行事总是好的。有杨柳青打头阵,他决计不会上去冲锋陷阵。
然而一等再等,青青一直没来。
渥雪只好硬着头皮唤:“陛下,起床了?”
自然没应。
但燕玓白一般也不会睡懒觉,他若不饮酒不抽烟叶,一贯浅眠。睡不好,是以脾气差,常半夜就醒。
照理说再怎么晚也不会晚过半个时辰。
出乎意料的,这次燕玓白隔了两个时辰都没动静。
渥雪心提了起来,惶恐地命人先去请公主,再找医师,又特地强调让杨柳青速速赶来。最后壮着胆摸进寝殿。
刚一进去便迎来一痛苦的闷哼,吓得渥雪尖叫:“陛下!”
“滚出去!”内殿一声暴喝,直让他木在当场。
“陛下?”
“朕没事。”
怎会没事?这声儿分明是虚着气的。渥雪还是耐不住想进去看看。
“滚!”燕玓白喝退他,恶狠狠瞪腿间二度竖起的杆子。
重重吸口气,他伸手,照着先前所为再次大力按了下去。“唔——!”一阵难以启齿的剧痛登时袭击了四肢百骸。
燕玓白脸上青筋暴起,还不忘用杀人的目光刺向二弟,羞恼痛楚中百思不得其解。
他明明是天阉,为何突然不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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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燕玓白早上是疼醒的。
夜里睡得本就不好,梦里更是阴雨连绵。一翻身,身上卒地一痛。突觉被什么东西硌到了。闭着眼到处掏,燕玓白扭着身子在层叠的床褥子底下捏出一粒红豆。
睁眼一瞧,他一时困惑不已,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他寝宫里?
燕玓白躺在凌乱的被窝里眯着眼想了几息,忽而甩开发。迷乱的脑子渐有了印象。
是当时秋猎在林中漫步上随手取下的。
抠了一路各色豆子,最后逮到了和萧元景私相授受的杨柳青。
盯着那红艳艳的豆子会,燕玓白揉揉被硌出红印的娇贵后腰,随手把豆子扔地上便要起床。然刚起身,腿间逐渐有感的异样就让他浑身一颤,茫然掀开了被褥。
腿间竖着一根笔直的杆子。
同以往的软塌平顺大不一样。
他脑子噔地空白,略拉下裤子再一看,结结实实愣了良久。半晌,燕玓白倏然想起老子留下来的那些淫Ⅰ画,当年亲眼目睹他奸Ⅰ淫宫女后妃的一幕又一幕。
他知道宦官这处长什么样,更知道一个正常的男子这处长什么样。
坐在床上,少年一瞬竟无法接受。
没人教过他该如何。
本能驱使,燕玓白强烈地想要销毁这一幕,告诉天下人,告诉自己。
他依旧是荒诞残暴的天残少帝。
攥拳的手松开又收紧,他抬起青筋跳动的手猛地一摁,野蛮地只想将它恢复从前的模样。
然一声痛哼。额角霎时间冷汗涔涔,浑身的肌肉绷硬险些抽搐。
燕玓白差点咬碎牙齿,疼。
疼到极致,远比幼时割破眼下要疼得多。然最该死的,他方喘着粗气露出一个逞强的笑,这东西便又一次同被压折的树苗般慢慢挺起了身子,甚至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亵/裤上渍着一滩渐渐散开的湿痕,伴着难以言喻的腥Ⅰ膻味他恨恨一锤榻,却还是颤抖着身体连连后仰。就仿佛被老天爷故意找了茬,又在这一时听闻渥雪的呼唤。
燕玓白竟陡然做了亏心事一般,慌乱地立时要藏掖下去。这回按的力道比以往比第一回还要大,好似折了哪处的骨头,直痛得四肢绷紧红唇苍白。
燕玓白腾不出手去擦身上的冷汗,更没力气出言再度呵斥忧心忡忡的渥雪。
就这么一个眨眼的功夫,渥雪长呼一声“陛下得罪了!”带人拔刀破门而入。
燕玓白咬着牙在心里头把他切成一百零八段,急忙用刚缓过来的劲扯住衾被一角盖住腰部以下。
渥雪抓着刀蹿进内殿,迎头就被只瓷瓶砸得眼前一黑,好不容易和颜悦色体贴宫人的少帝顷刻不见,又变回凶神恶煞的魔头。
“陛下方才似乎呼痛,可是伤到哪里了?”渥雪捂着头颤巍巍问,虽然怕得很却不忘恪尽职守,是一点不敢懈怠。
燕玓白磨牙,双眼喷火,虚弱道:
“朕好得很!你滚出去!”
“陛下”,渥雪还想说两句,燕玓白忽地发疯,逮什么砸什么,渥雪忙求饶:“公主马上就到!您冷静!”
少年骤然停手,面无表情:“阿姐?”
“是是!”
燕玓白改手抓住被子,蓦地恶狠狠吼道:“谁让你自作主张了?”
“陛下最敬爱公主,是以奴婢才——”
应他的是更高一层,足以掀翻屋顶的咆哮。燕玓白口不择言:
“朕说过朕敬爱谁?你是什么东西!你也学杨柳青揣测圣意?!”
燕悉芳堪堪行至门口,便将这通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旁女使惊讶地睇她眼,匆匆收起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善。
…谁也不知少帝为何突然疯魔,看来果真只能缓上几天,哪怕是亲姐姐也不行。
女使心叹之际,燕悉芳红甲已悄然攥进掌中,里头渥雪嗫嚅着什么“陛下恕罪”,她的弟弟不住地嘶吼,就像一只濒死的兽。
近无人性。
燕悉芳胸膛微微起伏,不合时宜地记起他那些口口相传的暴行。
女使与绍郎的话反复重演。
…幸好,她还有一个弟弟。
这瞬息的功夫,燕悉芳终下了决定。躲开女使来搀扶的手,见渥雪跌跌撞撞满头鲜血爬出来,不由一捂唇。
渥雪抬脸,慌忙地在她脸上看一眼,并未如以前一般露出见了救星的讨笑。而是被什么吸引往她身后一看,倏然抓住救命稻草般一笑:
“杨柳青!青娘!陛下找你,你快去!去啊!!”
好似作证,殿内果然暴喝:“杨柳青!”
燕悉芳眼神一滞,竟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首。
“公主殿下安!t”火急火燎似是跑过来的少女冲她行个急促的礼,未曾扎起的长发在满目银白中编一道玄色的绸网。
她有一对与发一样黑的瞳仁,露出的耳垂与鼻尖晕着滴血的红。漫天素尘里,不起眼的青色衣裙是偌大世界里唯一的一颗碧草。
少女的发携着冷香扫过缟白衣衫,燕悉芳浅怔,捡起袖上那根发。
顺滑黑亮,同自己的一样好。
这一呼一吸的功夫,渥雪带上门,关住了唯一的碧色。
朱门中响起细碎的动静。渥雪瘫坐半晌,这才晃晃悠悠对燕悉芳告罪。
*
青青还不知道这一趟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
她被燕玓白的咆哮吓一大跳,腿上乌龟没擦干净,头发也没来得及梳。叫她的内侍在外面急得跺脚,她无法。就这么潦草地跑去上班。
她的住所在咸宁殿后下方,瞧见燕悉芳居然在时,青青着实有点儿担忧。
怕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看到满脸血却两眼放光的渥雪后更是发愁。
燕悉芳都解决不了的事,她来能起多大作用?
然心里这么想,脚却先一步冲进去了。燕玓白好不容易对宫人好点,她的目标刚开始缓慢前行,还有那么多潜力选手虎视眈眈。这要是一朝重回解放前,那真不如跑路。
等门一关,经历过多次这种场面的青青沉默地回望一眼,然后站在砸地一塌糊涂的外边轻声:
“陛下。”
燕玓白还裹着被子,满脑子琢磨着杨柳青进来后怎么办。天马行空想了一大堆,待人真来到跟前了,一听她那蜻蜓点水的语调脊骨竟然闪过铺天盖地的麻意。好似自己是水,杨柳青是若即若离的蜻蜓,点地他心里都开始作怪。
察觉到那地方刚好像要下去点立刻回冲,燕玓白忙把被子再盖一层,垂着脸阖紧红唇。
熊孩子静悄悄必有不妙。
青青忽然意识到问题恐怕真的很严重,连忙走几步,在内殿屏风后停下。
“陛下叫我来做什么?”
燕玓白:“…”
杨柳青又问了一声。
他眼眸斜掠那隐约透出一个模样的玉屏风,暗暗别过头,内心天人交战。
燕玓白也不知道为什么喊她来。
知道阿姐在此的第一反应…是抵触。许是往事作祟,即便他不吝于展示自己完美的躯壳,却刹那生一丝厌恶。
说不清道不明。
乌黑的缎发包着脸,燕玓白站起来溜也不是,坐床上等也不是。
活了近十五年,竟然是真真切切的头一回如此无措,不沾半分虚假。
青青的角度自然也能看到床上坐着人。
燕玓白迟迟不说话,太过于反常。她深呼吸,“陛下,奴进来了。”
哑巴了的人停顿三秒,突然道:
“不行!”
青青真是不解:“陛下生病了?”
燕玓白磕碜地撒了个谎:“…嗯。”
“什么病不找医师,要找我?”
她莫名嗅到不对。
实则,渥雪当然是找了医师的。但那地方远,走过来当然久。
燕玓白才不会放下面子去解释这东西,可这一问着实把他问住了。
少年突然往后一仰,沉默足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青青倒被勾起好奇。“那我充当医师来问诊一回,陛下别嫌弃。”
说着,不等燕玓白拒绝就大步进去。踏着燕玓白狰狞的“滚!”,女孩已经冲到他身前半丈远。
青色裙摆堪堪摇动在眼前,燕玓白脸上陡生两片红霞,却不能退缩。只能勉力坐直,往床角去。
地上的东西七七八八,这里一片瓷,那里一块布。压根无从下脚。
她见他这幅低头盯被子不知道在干什么诡异的模样,不禁扬起声调:“陛下在干什么?”
干什么?
燕玓白狠狠咬住后槽牙,做了个气势弱了许多的最后挣扎:
“走开!”
青青:“…陛下是哪里不舒服?不想给医师瞧见?我来吧。”
倒是说中了,燕玓白呼吸忽而有些急促。想再度拒绝,然而青青踮起脚尖不由分说走了过来,膝盖置上凌乱的床褥。
她身上带着皂角的香气,像是大早上就沐浴过。燕玓白硬着头皮一声不吭,双手抓紧了衾被。
少年寝衣松垮,青青半跪在上方透过领子看了下上半身,除了瘦都挺好。
手上和露出的腕部也齐齐整整,一点抓痕血痕都没有。
那…她又仔细审视了一下他悄然缩了缩的架势。
下半?
青青这会没往别的地方想。半俯身到他手那处:
“陛下不肯说,是腿出了问题?”
女孩的气息吹手背上,更加痒了。燕玓白额角三度沁汗,默默把被子扯地更加直。
显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青青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被这欲擒故纵的动作吸引到了某个位置。
顿了顿,她直白的视线上下左右环绕,最后定格在中间。
一秒。
两秒。
…十秒。
室内静谧只有他们逐渐趋于同步的呼吸。燕玓白不觉咽下空气,紧迫地盯向女孩木直不动的发顶。漂亮的手上青筋微动,昭示他心境的不稳。
其下,是被拉高拉直的被褥。
因咸宁殿有地热,被子褥子并不厚。想要遮掩那玩意儿,被子只能往上扯。
那么,燕玓白为什么要这么扯呢?
青青眼前恍若一闪,缓缓抬头。猝然间对上一双闪动的凤眼。
漆黑的幽水波光粼粼,与平静的小洼相照。
她看到一张艳若桃李,美胜春朝的脸。染着傍晚的红霞。
一见便不忘,摄人心魄的稀世奇景。
没人说话。
青青呆了呆。
许是这神情给了古怪的氛围一丝喘息的机会。燕玓白一寸不落地纵目凝视这个把圆瞪成两个圆泡的姑娘,身上的麻热时升时落。
荒唐的,他赫然丛生恼意,右手蠢蠢欲动欲推开青青的头。
然下一刻,青青收回眼神,声音陡归冷静。
“我去叫医师。”
还没构建完成的暧昧顿时荡然无存。女孩走得干脆坚决,燕玓白足足愣了五秒,反应过来又急又气:
“叫什么医师!你给朕滚回来!”
青青耳朵有点疼,想想也是。他大概率梦Ⅰ遗了,这生理原因羞于启齿也不怪。
她拐个弯,“我给陛下倒些水。”
燕玓白拧眉,看着她蹲下,将散发撩至而后,不急不慌在一脸废墟中翻出一只金壶,一只没咋碎的茶杯。
晃了晃,还有水。
青青端着杯子过去,刻意忽视他的不对劲:“陛下润润喉。”
燕玓白一动不动。
她便要把杯子放在床头,倏地,手猝不及防被抓住。青青再克制不住,耳朵发烫,燕玓白哼哧冷笑:
“杨柳青,你躲什么?”
像蓄意要找回场子的顽童,少年不怀好意地展眉。青青大致有点懂他的不自在和难受。
左手一拍燕玓白的手背,在他愕然间,端端正正坐好,冷静反问:
“那陛下怕什么?”
燕玓白蹙眉:“你少胡说!”
青青回头,颇为淡然:“陛下敢大庭广众之下脱衣,为何不敢让人发现你的变化?”
她一瞟那地方,再看燕玓白震惊的眼。蓦地微微一笑:
“陛下好像不是天阉。”
他瞳孔地震的眼球骤定,阴狠,恨不能视-奸地打量着青青。
燕玓白缓缓勾唇:
“你懂的不少啊。”
青青低头:“陛下息怒,我只是猜测。”
“哈,”他却无辜地眨眨眼:“那你懂不懂,朕现在想干什么?”
“陛,”青青停滞,果然,衾被掀飞在半空,极大的力气捆住她。少年只一身寝衣,红着脖颈坐在她腰上野兽一般四处闻嗅。
又是这个姿态。
她瞬间明白过来燕玓白想做什么,一阵恶寒反胃。不等他解自己的衣服,青青猛地挺腰抱住了他。
燕玓白霍然僵住。不敢相信地看向青青。
女孩对他弯了弯眼,露出一点难察的怯弱。
“疼。”
疼。
清脆,利落。这字往心上一扎,竟注入一道难以形容的酸麻。
燕玓白险些忘了在杨柳青身上试一试的念头。刚发现这话有漏洞,起来还没动怎么就疼了。青青拽下袖上麻布,趁机缠上燕玓白的眼睛。在他不悦地要扯时,青青抓紧在手中。
“陛下,我不是你的后妃。”
x虫上脑的男人基本都难以自控,尤其还是第一次有这冲动的。
这句话就好比给刚要入美梦的人泼了盆凉水,燕玓白几乎是想也不想:“你可以是。”
女孩的声音显然惊喜:“真的?”
真还是假当然他说了算。
若是常人,这时候肯定会继续顺着说。但和杨柳青打交道这么久,这种时候燕玓白反而警醒。
且不说到底是不是放长线钓大鱼。单说杨柳青这个人,在他跟前有过这么雀跃的时候?
燕玓白敏锐地察觉到歧点,但这火下不去,他佯装熟门熟路地摸她身子。
“自然。怎么,你想和朕玩些特别的?”
见他又去抓麻布,青青笑t了笑:
“是。”
少年诧异,随即大力要扯布条,青青眼一凛,抬膝一抵他的大腿,“你竟敢!”燕玓白闷哼之际从他身下翻出。而后利索反制,擒住两手。动作间寝衣垮没了一半,露出燕玓白白花花的胸膛。
青青本以为他要反抗,做了快速逃跑的准备,横竖他不会杀自己。却不想燕玓白意外顺从地覆着布条,咬紧红唇老实躺在床上,喉头不断吞咽。
她狐疑,试探着退下。蓦地,视线下移。
她这才发觉,燕玓白的裤子有一块颜色不对劲。
青青缓缓看向右膝的裙面。
只一眼,五雷轰顶。
有一团比周围的更深。
再转眼。少年喘着气,泛红的手背已经抓了过来。青青惊呼,那布条随他动作坠落,正遮住了她的眼睛。
燕玓白蛇一般抱紧了她,低低的哼笑缱绻晦涩:“杨柳青,朕真是对你又恨又爱。”
他的视线,瞄准了那张觊觎已久的粉白双唇。
……
皇城之上,晴天霹雳。
医师站在门外与渥雪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感谢在2023-09-2720:59:58~2023-09-3021:57: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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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里头动静不明。
燕悉芳一直立于殿外,裹着狐裘的身子在门上投一道冷寒的影。声线绷着,难得不带病乏的软和:
“既然医师来了,渥雪你说,陛下出了什么事?”
也不过十六七的少年摸摸额角的伤,不明所以:
“奴婢还真不知道…公主娘娘,陛下昨儿才好端端的啊。”
掌中发疼,燕悉芳垂眸,那根发被她捻做了一折一折的断发。
“…昨晚,是好端端的。”
他半夜前来抱住自己,伏在她膝上说了一些儿时的往事。她劝导他怜惜身边人,快些生一个孩子。他应得乖巧。
然后继续说自己想说的。
…阿弟每次来,都要逮住空隙不断重复。仿佛念咒,给心头下个枷锁。
末了总道:“阿姐是我最珍重之人。”
燕悉芳以为也确实应当如此。天下不该有比她还要让燕玓白这个无情无义的混账信任的存在。
是以什么温菩提,萧元漱,红珠夫人…杨柳青,她从不在意。
只要她归来,阿弟必定会将那些女子抛在脑后。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燕悉芳陡觉喉头紧。
难道要应证奉安说的那句?
医师小心翼翼,适时道了句:
“这,臣是进还是不进?”
“大人先等一等。”燕悉芳逼着自己松了手。
“既然阿弟要忙那我先走一步。我这身子熬不住寒气。若有事,劳烦你们通传我。”
燕悉芳从来客气体面,渥雪不禁连连感谢,送了她一程。
路上偶遇一不识好歹的面生内侍挡了路,被他骂开,低头退居一旁。
燕悉芳仅睨了那行走不顺的少年宦官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
奉安立在原地,盯着那妩媚女子的背影淡淡理了理衣裳。笑得轻描淡写。
在咸宁宫下徘徊几度,奉安闲适地等待着什么。果然没多久,那自他进宫就暗自喜欢他的宫婢凑来问话,“是你?”奉安惊喜,又望一眼高高的白玉阶,垂下眼睑叹息:
“师傅风寒,高热不退。我…本想求助杨御侍。”
文德殿掌事代云近日不甚出现,这一话倒算是解疑。
女孩轻扭扭腰,红着脸道:
“求她恐怕难。方才陛下才发怒,御侍要侍候好些时候才能出来。福安哥哥不要想了。”她为能接近他而高兴,同时又局促:“若药房不给,去求求王大监出宫抓一回药?代云大人是位老人,抓着他的腰牌去兴许可以?我可以帮你做担保!”
奉安恍然大悟,对她弯出一个感激的笑:“多谢你提醒。敢问姑娘姓名?”
被这能融化冬雪的春色惹得脸红,宫婢忸怩不安:“我,我叫春荳…”
“春荳。”少年唇齿间重复一遍,颔首:
“甚是可爱。”
午门外嘈杂。将至岁首,日日都是热闹的。
“卖剪子哩!”躲开大爷的叫卖,邓猛女刚从酒楼里结了工钱出来,便叹一口气。
真叫吴玉芝说中了。自己挤破头想出宫,出来后干什么?
家中房子果然被征收了,这几日睡在酒楼也难受。到底找什么出路可真是难题。
大街上的饼子太贵,她买不起。干看了会,不知谁递来两只饼。
肚子立时咕噜叫。
“姐姐饿了么?”是个清泠的男声。
她愣,正不知该接不该接,那声音下压,叫她一惊:“杨御侍知道我要出宫为文德殿办事,特命我来找姐姐。”
邓猛女抬头瞪了眼:“青青?你,你是?”
来人生的很好,虽是一身寻常麻衣也不减俊秀。然宫中生的好的人极多。邓猛女见惯了,倒不算惊艳。
少年见她脸色不似寻常宫婢见到自己时的那般,幽幽弯眸:
“我是这几日新被调去文德殿的内侍,平时由代云大人带着。姐姐,我听宫人道,京郊有一处尼姑庵,或许能给姐姐暂些提供住所。”
邓猛女心中闪过警惕,少年仿佛知道她想什么,低头取出一块腰牌送她她眼底下,正刻着文德殿代云。
在腰牌下,奉安悄然递她一荷包碎银。轻道:
“姐姐放心,杨御侍给我看过了你的画像。她舍不得你,也盼着你留在京内帮着照看照看她爹娘。”
邓猛女愣住,抓着青色荷包,摸着上头与青青衣裳一样的布料,眼眸颤了颤,直觉鼻酸。
“难为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少年两手拢袖中,微微沉默片刻。在邓猛女的等待中,眸子忽而流光溢彩:
“奉安。”
*
“我在宫外时便听说那无名庵早前曾专供皇室女眷修行,地处山间,清净本然。姐姐若不嫌弃,我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去处。”
无名庵在郊外,不远的路程。
那个出来办事的小宦官对她盈盈一笑,而后绕去了药铺抓药。动作不自在,她才觉他居然是个跛脚。却走得倒快,不消半刻就回到了宫内。
想来也是怕被责怪,邓猛女不好再腆着脸要求什么。青青能这么记着她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吃了顿好的,将银锭藏好。邓猛女赶路一个半时辰,搭了辆马车往无名庵去。
载她的车夫起先没在意,后头闲聊了一段路,忽而一拍大腿:
“你说去那个尼姑庵呐!那儿可不像以前那般太平了。半个庵都匀给陇西李家租住了。”
邓猛女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事啊?那我这…”
“那陇西李家是世家大族,主母又是圣上亲姐姐悉芳公主。悉芳公主知道不?若那小皇帝是疯狗,那公主便是结结实实的拴狗绳,厉害着呢。先前什么后妃宫婢全不能同她比。有这样的主母,这李家自然也如日中天,这些日子也渐渐不住驿站了,购置了不少宅院。
京中权贵便排挤他们,好地段不让租买,他等退而求其次,只好往郊外住。尼姑庵啊几十年不受皇家照拂了,穷得很。好不容易来个赚钱的营生,那主持便不曾拒绝——哎!”
邓猛女正听得云里雾里没尽兴,马夫立时高喝一声:
“干什么呢!”
邓猛女吓一跳,立马探出头去,原来是个风尘仆仆的姑娘撞了上来。那姑娘披头散发,身上穿着薄薄一层灰布袄。嗙地上来攀住缰绳,粗喘着气求他:
“能不能捎我一程?我想去找萧大人,老师傅,你帮帮忙!”
车夫挥鞭:“什么萧大人!放开!你这什么模样,哪里来的逃奴!”
邓猛女看得心抽抽,下意识道:“师傅,你莫打人啊!”
见有人帮忙,女孩忙看向邓猛女,手上攀紧了不放,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不是逃奴,我是蓟州来找我未婚夫的!我未婚夫是陇南萧大人的手下!我来上京好些天了,我是被人打晕丢进尼姑庵的!庵里的人不是好东西,把我关在柴房里,我今早才寻得机会溜出来!”
邓猛女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不是个好去处?
女孩匆匆翻找,终找出一个破了好些角的照身牌,冲邓猛女高高举起来:
“这上头刻着我的名字,我叫薛莺儿,家住蓟州铜陵县发财村,我不t是逃奴!姐姐,你载我一程!”
邓猛女见不得小姑娘这么哭,真心有些为难。车夫不耐烦:“到底去不去了?”
她咬咬牙,“等着些。”便接过照身牌翻看,却立时瞪大了眼:
“这上头写的明明是王翠兰啊?哪里是什么薛莺儿?!”
她如遭雷劈,尖声:“什么王翠兰?我,我不识字…这是我未婚夫从前帮我拿来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神色凄惶,大受打击。邓猛女猛一拍嘴,心道这可不好。
薛莺儿腿已经发软,怔忡地左右晃动,这么再晃下去可不得倒地上。邓猛女实在看不下去,牙一咬:
“罢了,师傅,让她上来,我去找个客栈先住几日!”
客栈在朱雀街后,不算大。邓猛女要了一间房还喊了一桶水,让薛莺儿洗漱后坐着与她说话。
“妹子,你与你未婚夫是怎生个事?蓟州可不近啊。”
薛莺儿扯自己的湿法,几度犹豫,“我…我未婚夫抛下我,跟着萧大人跑了。”
邓猛女哑然:“这,丢下你一个人跑了?”
女孩咬咬唇,抑住哭泣的冲动,闷闷道:“他叫奉安。没有姓名,我把自己的姓匀给了他。”
“奉安?!”邓猛女大惊失色,好似才听过这个名儿。
薛莺儿沉沉点头,又本能搬出寻他时的说辞:
“他跛脚,长得很好看,比我高大半头,人人都喜欢他…”
邓猛女听不下去,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饶是如此,她还是不忍心,想了想说道:
“不瞒你说,你讲的这个人,我先头才见过。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她一噎。
回避薛莺儿突然绽放神采的眼睛,她小声:
“他如今是个太监,还帮我妹子给我传了话呢…看不出来,怎么是个这样的人?”
难怪成了太监!
薛莺儿果然五雷轰顶,“太监?”
“真是太监,也跛脚,也好看,也叫奉安。”邓猛女摸她的发:“可见怜的。”
“不过这么个贱人成太监了,你也就放下心,找个好人家嫁了。要不和我在一块找主顾做活?活一天是一天。我一个人也孤单,相依为命互相有个盼头。”
她说着话,薛莺儿却游神。满脑子都是那个成了太监的混蛋。
“陈世美,真是个陈世美。”
邓猛女连连咂舌:“也不知怎么勾搭上我妹子的,我若还在宫里,定让我妹子想法子弄他一回……”
薛莺儿陡眨眨眼,“姐姐竟是宫里的吗?”
“是啊,我才出宫。”
她两手不觉绞紧,绷着声儿:“姐姐还有妹妹在宫里吗?宫里…什么模样啊?”
说到这个,邓猛女忍不住挺起胸膛:“宫里不好。但我运气好,我认了一个有出息的妹妹。青青她啊可好了。”她絮絮叨叨。
“若是你运气好,兴许能托她帮忙…”
青青正着急慌忙逃出了咸宁殿。
一分钟前,燕玓白的唇明显在她的四周游走了一圈,却没有像方才那样急切地落下。
而是若即若离。
虽说承诺要把所谓的女人对男人的心给他。但毕竟只是敷衍。
燕玓白已经兽性大发过一回,她并不想把初吻也让给他。
可呼吸交缠,眼神交错……
一番过招差点失身,幸得渥雪适时敲门:“陛下?”
暧昧一扫而空。
燕玓白怒:“不许进来!”
青青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抓开布条,搪塞燕玓白企图把她变成小老婆的念想:
“外头本就对陛下颇有微词。若我做了妃子,那时候再如这般时时刻刻贴身伺候只怕惹出更多非议。陛下担得起,我却担不起。口舌杀不完,陛下,”
咚咚。渥雪又敲。燕玓白怒,猛地阖目。杨柳青总是在这关节说这等屁话。
她对他扯出一个微笑:
“不若试着这几日宽容宫人那般宽容天下,关怀民生。善用能臣,多多富足国库。陛下再如何选妃,选谁,宫里宫外都会少些骂声。”
燕玓白心嗤,真是奇地不能再奇。“杨柳青你有病吧?”
她拒绝成为他的后妃,可他竟没有生气的念头。
“旁人脑子里都是钱和权,怎么你就一心想让朕做好事?”
“你真把自己当蔺弗如那样的救世能臣了?”
这紧张的氛围下,她浑然不在意他的讥讽。点头如捣蒜,十分诚实:
“因为我盼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燕玓白一顿,瞳孔微微失了神采。青青见状连忙滑下去打开门。守门外的渥雪被吓一跳:“怎么是你!陛下呢?”
她跑的飞快,仿若有鬼在后头追:“陛下病好了!”
“…这就好了?”渥雪捂着头稀里糊涂。想了想还要敲门,门缝里扔出一只瓷瓶。少年硬挺挺道:
“伤药,滚下去抹。”
渥雪捧着瓶子好半天没缓过神:“这,这还是陛下头一回赏奴婢这…”
“啪”话音未落门一关,堵住他的欢欣。把人都赶走,燕玓白坐在满地乱象里半天,蓦地起身乱踢。最后将那颗被埋在被子下的红豆找了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凝视这颗红豆,便仿佛在凝视她。
耳畔叽叽喳喳。
素来寡言的少女声调雀跃地像只小鸟儿,满怀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燕玓白眼前突然晃了一下。
那日初雪。
他醉酒在文德殿外,似乎也听到她这样一声。
“……”
少年嗤笑,蓦地也觉得好玩儿。冷笑着摸来一道圣旨。
“不就是做点好事么。”
像萧元景李明绍那样骗骗人心而已。
简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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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帝有令,暂先减五州税收四成。徭役数目砍半,与民休息。其余几州若赶在岁首之前及时上供,来年上税同先五州,减四成。
圣旨下达地重臣措手不及。可说连渥雪读时都一脸惊愕。
蔺相持圭站御座下,望着隔了大半月才上朝的少年一时泪染衣襟。
本想出言呵斥这想当然的措施,却又捉摸着陛下好不容易知道关怀百姓实乃大进步,万万不能煞其风景,于是只好暂且在众人面前忍下。
便是燕玓白正瘫倒着仰头睡觉,蔺相也不曾如以往出言呵斥。
蔺相打头,真真头一次歌功颂德。不管众人心底想什么,面上都欣喜若狂,朝中热闹非凡,赫然盖过外头呼号的北风。
散朝后,蔺相携一青年留下。渥雪小心晃了晃燕玓白的袖子。少年睡得正香,甫一被吵醒十分不悦。
这不悦却抵不过老头子上来洪亮的一声陛下,燕玓白登时捂起耳朵睁了眼。
蔺弗如眼中有泪,素来肃穆的脸笑着:
“陛下终于长大了。”
燕玓白眉一挑,又看了眼。果真发现老头子三角眼里亮闪闪的,登时稀奇:
“蔺相哭了?”
蔺相脸色一僵,干咳一声道:
“陛下,老臣这是高兴啊!”
“只是这赋税徭役削减太多,一线缠万线,做活的人手不可突然之间减少。如此定会打乱秩序,难以□□。如今最紧要的还是百姓缺衣少食。依老臣看,不若多休沐几日。若陛下往后都能如此,老臣这泪只怕要流成江河!”
蔺相长吁:“陛下六岁便能倒背四书五经,是老臣教过最聪慧的孩子。陛下若肯认真学政要,好好体恤民生,何愁将来?老臣不日入棺材板了也泉下有知啊!”
说到激动处,蔺相逐一列举出早先想好的许多措施。全不顾自己带来的后生和渥雪,两眼放光唾沫飞溅,一昧铺展心中构建的宏图伟业。
良苦用心滔滔不绝,他老人家却不知道燕玓白压根没准备真当好人。
燕玓白脸色越发不耐,却又插不进嘴。登时想暴喝一句,对上老头子泪花闪闪的眼睛却又下不得口。
于是一双眼睛瞟渥雪,意图让他把人拉走。
渥雪哪敢?干巴巴笑一笑,站原地磨蹭半天没动。
直到蔺相说到几个变法,渥雪这步子也还堪堪站在台阶边上,脚底都不曾沾地。
燕玓白挑起眉梢瞪他,渥雪身子一抽,畏畏缩缩往前挪了几寸。燕玓白忍不得,一把抓住被喷了许多唾沫的书册抖擞抖擞甩开,起身欲把他逐出去。
俄而,后殿横来一句轻轻的“陛下”t,将几人的目光同一时偏聚。
是杨柳青。
…他俩这几天本颇有些尴尬,燕玓白倒没想到她会这关头出现。
青青端着一盏刚煮好的新茶低头行来。在蔺相不断变化的眼神中放下茶壶,退居渥雪一列。
燕玓白不动声色偷打量她。
杨柳青很会看人眼色,不可能不知此时情形。这时端茶而来…
有话要说。
蔺相果然嗤道:“又是你。”头一拗,老人家又开始了:
“陛下,老臣还有一要事禀奏。您喜爱伶人宠幸宫婢近无限度。天底下口舌纷争,一直任下人妄为损您清誉。”
这话里可半点没有燕玓白爱听的。眼一斜嘴一撇,他要笑不笑:
“朕何时有清誉了?”
“朕乏了。”
渥雪立即上去送人,蔺相推开人愤愤:
“陛下怎又不肯听学了?!”
渥雪忙打马虎眼,蔺相又高声:
“您既然下旨要做这明君,势得拿出切身实地的举措!贸减赋税断断不可!臣有一法,可继常平仓制之后富足粮库!”
燕玓白快要彻底失去耐心,正要洒那老头子一头墨,衣袖便被牵了牵。
他本能侧目,面上厌烦蓦地微散。
又是杨柳青。
女孩抓着他袖子,稍稍晃了晃。露出个盼望的神情:
“陛下,听蔺相这一说,奴也记起来了。奴家中积贫多年,小时便最盼着吃食富足,遍地金谷…”
青青暗地里拽紧袖子,她低眉顺眼,说话也恭敬守礼。声调刻意放得较平常软糯,一副娇憨小宫婢的样儿。
燕玓白眼角的筋开始乱蹦。
杨柳青故意在这来唱戏呢?
感受到燕玓白鬼畜的目光,青青脸埋地更低。
她听着也很恶心就是了,但这么好的机会,如果放过了只怕后悔终生。
恶心点也没事,总归要搞点实质意义的事。
女孩这么想着脸一抬,炽热地攫住了少年狷狂倨傲的眼睛。在燕玓白诡异的目光下,柔柔一弯。
他眼眸抖了抖,这种时候,她反倒越发恭顺:
“陛下私下常关怀民情,只是从不说。而今蔺相携其学子在此,陛下——”
燕玓白登时明朗她想干啥,后背一麻,“够了。”
而蔺相自然惊喜:“当真?!陛下竟——”
“罢了!”燕玓白头炸了,狠剜故意耍心机把他架火堆上烤的杨柳青,冷嗤:
“既然最缺吃的,三月五月送些青苗给他们种就是。收成了再按发的苗种数目上税。”
燕玓白说地随意果断,渥雪一听下意识心道又是儿戏。然手里头老丞相的胳膊突然抽了抽。
别又是被不着调的陛下气晕!他忙要抱住人,没想蔺相再大力推开他,激动地朝燕玓白行个大礼: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解决问题之根本,以贷收贷,如此循环,必能逐渐富足粮仓。只消渡过这个寒冬,朝廷上下暂发补助,过个大半年必有成效。”
他竟高兴地不知接下去说什么,好半天才匆匆道:
“老臣这就与户部商议!”
燕玓白登基以来的头一回,蔺相大笑着离去。
一等人走,燕玓白立即开始算账:“杨柳青你干嘛!谁让你擅自做主的?”
青青往外一看,渥雪已熟门熟路地关上门。把前几天的尴尬压了压,有点儿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她一脸无辜:
“我什么也没说呀。”
燕玓白呵呵:“你还说谎?真以为朕不罚你?”
他伸手来拽,青青躲了躲,见他要恼火。立即做个投降的姿势:
“陛下不想见见春日青苗秋日金谷吗?”
燕玓白眉头微锁:“朕看那玩意儿做什么。你别转移话题!”
青青乐了,也不知想到了啥,两眼垂下左右晃了晃眼珠子,忽地冲他咧嘴,八颗牙明晃晃地亮着:
“我小时候每回看到新苗就高兴。有新的种下去便有的吃。地不会荒,人也不会焦躁。只要辛勤地劳作,一轮又一轮地生长。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很高兴了。”
她不会种田,也不会养花养草。身处内卷大省,学习才是第一紧要。但家里是城乡结合部,不远就是一块块农田。种着稻谷和小麦,黄豆绿豆红豆玉米芝麻…
可以省钱呀,奶奶天天在田里劳作她们的口粮。
河里养着鱼虾,边上种着大柳树和果树,碧青碧青的。
她十九年的记忆里,最好的景色一直是春日盎然的青绿和秋日灿灿的金黄。
对于随波逐流的底层人来说,这是何其重要宝贵的东西。
所以,当听到燕玓白的赊青苗意图时,青青的心刹那就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很能与热泪盈眶的蔺相感同身受。
怎么说呢,这一句的直白符合燕玓白的性格与作风。但里头透出的决断,却让她和蔺相都霎时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明明她只是想走出来变相劝诫燕玓白,却反而被他点拨。
青青的高兴油然而生:
“陛下好厉害,一出手就引得蔺相大力赞扬。陛下的妆容画得也越发美了。薄薄一层粉,清透又白皙。”她一时丢掉距离感,从他脸上找东西夸:
“陛下的眉画得好,眼尾也勾得好,头发也好,心也愈加宽阔。陛下一定会是个有本事的帝王。”
她从前不会这么叽叽喳喳。可这些天莫名地就多了很多话。或许今日太雀跃,恍惚都忘掉了两人前之前的不自在。满眼都是神色僵硬的少年。
燕玓白喉头滚了滚。居然觉得脸上烫。
哪有这么夸人的?他的妃子奴才乃至阿姐,至少都会赞一句英名神武,姿容绝艳之类的。没有一个会抽了脑似的从头发夸到嘴唇的形状。
燕玓白想讽刺她:拍马屁时怎么不玩心眼了?
然,他一转脸,挪开视线听她把能夸的拎出来一通夸,怪异之余心里却…熨帖。
这古怪抵不过舒心,燕玓白悄然睨她眼,声量竟有些低,像是做错了事的熊孩子,面上不服输,心底却又犹疑:
“朕这么好?”
青青连连点头:“若陛下能一直这么好,何愁无人爱戴呢?”
“…”
燕玓白窒了窒,嘀咕:
“朕才不要别人爱戴…”
青青笑眯眯:“好,那我偷偷爱戴。”
燕玓白:“…”突然就不想她这么乐呵。
他忽而坐矮凳上定定看她,倏地学青青咧出八颗牙,前仰后合地一阵狂笑。
笑到青青发懵,燕玓白平静地直视她微怔的眼眸。
“以后就这么笑给朕看。”
“嗯?”
燕玓白“呵呵”一声转头抛镇纸玩,黑发里透一只眼斜楞她:
“你这么笑特别丑,朕看了也想笑。朕笑了,心情就好。”
青青:……
脸耷拉了下来,背身回去整理内务。
燕玓白蓦然迎着阳光翘起唇角,匿起眼底的春波。
*
奉安喂了床上的代云一副药出门,正见那位蔺相行色匆匆出宫。他静看了会,悠然离去。
蔺相走得很快。学子匆匆跟在身后,不住地询问:
“老师,您可还好?”
蔺相笑得更爽朗,“攻玉,你以为陛下举措如何?”
少年再三思索:“老师说好,定然很好。”
蔺相忽地驻足,弯腰抓一捧雪,一把扬散于空中负手而立,尽览光明。
“是,好!”
他笑意不明:“我低估那个小婢。”
“极好。”
咸宁殿外,知晓这青苗法的人还极少。
燕悉芳不安。
女使为她煮了许多甜羹,却一口都未动。
受不得主子这些日子忧心忡忡,她只好再宽慰:“少帝应当只是一时兴起,江山社稷哪里是他这般儿戏能管好的。减免赋税徭役更是空想,纸上谈兵罢了。内奉安公子在宫中筹谋,外有二公子在外排布,您无需担忧。”
燕悉芳面无血色:“你不懂。”
“我虽是他的阿姐,却从不曾真正的看清过他。”
女使仍不以为然:“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人心隔肚皮。这并无什么奇怪的。”
燕悉芳摇头:“不一样。”
无论是幼时去偷饼还是为他挡灾,哪怕将身上的伤尽数显露到燕玓白眼前,他脸上也不会出现一点担忧。
燕悉芳数次困惑她的弟弟。
为何他从小只会逢人便笑,尤其对她笑?
她哭他笑,她笑他笑,她做什么他都笑。
数十年啊,他似乎只有那一个表情。
乃至她初次听闻他公然在筵席上哭嚎怒骂时愣了许久无法回神。
燕悉芳并非不曾旁敲侧击。然无论何种途径得来的消息,都与燕玓白嘴中的相同。
他生来如此。
既然生来如此,那从前的乖顺稚童又是什么?
思来想去,她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装的。
“…奉安在蓟州策划流民起义时被一个女子缠上t。那个女子后来被绍郎收入无名庵?”
“是。”
女使不大在意。“奉安公子也说,一个村姑而已。这女子先前和萧元景打过照面,又缠着公子半年。只怕将来有万一。奉安公子既然念着救命之恩不准备杀她,那便只能把她关起来。天下这么乱,这已经是她最好的去处。”
“…他今日出宫,又是做什么呢?”
女使笑:“短短半个时辰而已,做不得什么。夫人实在好奇遣来问一问便知。”
回禀完,女使捏出一张纸:“夫人,岁首之日,二公子约您相见。”
燕悉芳苍白的脸倏然有了血色:“可岁首…”
“您无需担忧。二公子备了许多好东西。只需着人掺在少帝的烟叶中吸食,他神智迷乱,缠不得您。”
绢帕缓缓打开,白色的粉末便如细雪。燕悉芳愣了愣,捻起一点在指尖。
女使笑得胜券在握:“神仙散,一两难寻。夫人,您该做决断了。”
“纵使李家府兵占据无名庵周遭十里的郊外,这也是上京。萧元景一直虎视眈眈,蔺相有意放纵他与我等争斗。我们占据一切优势,不能,也无需再拖。”
女使出去打热水,留燕悉芳独自思索的空闲。
鸦雀啼鸣,燕悉芳盯着粉末。轻舔了舔指尖的一零星。瞳仁猛地放大,难以言喻的晕眩感冲上脑中。
五指抓住小案,燕悉芳深深喘息。无端笑了笑。
绍郎用这东西弑父,拖死了老家主。如今,也轮到她大义灭亲,惩治那人鬼不分的弟弟。
她是为了天下。
确实不能再等了啊。
女使归来时,便闻美人道:“只是这之前还有一个人要解决。”
“杨柳青算得上聪慧,也是唯一一个能得他如此青睐的。若她肯为我用,我保她九族荣华富贵。若她不肯,”
燕悉芳包好了粉末,眉间哀惋:“莫怪我……”——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0223:30:20~2023-10-0518:3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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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岁首将至。
各地开始祭拜神仙,与此同时,流民也增多。不少路被阻隔,乃至上供的烟叶子断了供,换成了次等的。这气味重,不过似乎另有一种风味,嗅一嗅就叫人觉得飘然。
燕玓白好些时候没抽这东西,一时还没在意。
说来还是杨柳青先前拦着不让他抽。
如今她把自己当咸宁殿第二个主人了,整日跟在他屁股后面叨叨着好好吃饭不要胡来。
这么思索着,燕玓白亦步亦趋跟在杨柳青身后的步子一停。他将将要黑脸斥她,她便皱着眉回头:
“陛下,我在扫地。”
燕玓白看她亮澄澄的不悦的眼睛,理直气壮:
“你扫你的,干朕何事。”
杨柳青无言地瞄一眼他离自己几乎只有十厘米的身体,无可奈何:
“陛下这样跟着,我的活如何好好干,何时干得完?”
说着,扫帚横到两人中间一隔。
燕玓白被这防备的架势弄得“嘁”了声,“朕哪里跟着你了?朕只是刚好站在你身后。”
她默:“陛下强词夺理。”
…明明马上都要长一岁了,燕玓白却越来越幼稚。
“朕的话就是道理。”他伸手拽她的扫帚把,“朕看看,你成日里扫这扫那扫个什么劲。”
青青头大,避开他捣乱的手道:“陛下这是作甚?咸宁殿如今只有我一个人整理内务,这地方又大,自然要多多花费时间四处洒扫。”
“你埋怨朕不给你添手下人是吧?杨柳青,你别忘了是你让朕只用你一个的啊。”燕玓白不依不饶,无由被激起玩心,就是一股脑地想让杨柳青生气。
青青果然鼓了腮帮,却不好反驳,干脆低着头暗暗使劲儿把扫帚往回拽。
过几回招,她梗着脖子不肯给,急着要把活干完。燕玓白挑一侧眉,伸脚一绊。青青哐地后仰,直往燕玓白身上倒。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两人齐齐倒地。燕玓白一阵闷哼,他这一脚哪里来的这么大威力?
青青着急慌忙爬起来扶他,“陛下可还好?我不小心踩上后裙了!”
燕玓白面色一窒,微妙地闭了嘴,任青青把他拉起坐直。
青青低头给他拍身子,白皙的脸上覆着层细小的绒毛,大白天里显得透白朦胧。
眼睫扇动,他坐地上面无表情。
青青苦口婆心:“陛下若实在无聊就去找一找公主说说话。或者那个妃子?您如今也可以那什么了么。陛下想捉弄我也要等我先把咸宁殿打扫干净吧。这里一点香灰,那里一片水渍。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是好多地方。”
她这絮叨的闸门一开就没完没了。
提到后妃,燕玓白嗤之以鼻。提到可以人道…燕玓白牙一咬,冷笑。
提到阿姐,燕玓白倏然低眼。
蕴了三分沉晦,看向面前人。
少女嫌殿内热,没戴脖子上的毛领。露出的脖子细细滑滑。
应当很好摸。
他顿了顿,挪开视线,去看她不知何时密实乌黑的发顶。
青青说着说着,突然发现个问题。
燕玓白最近去看望公主好像没有以往那么勤了。
这么一想,她抬头。燕玓白正瞅着她。
青青不知怎的嘴一顺问了出来。
燕玓白的脸突然飓风式阴黑,漂亮的眼珠子瞪成对铜铃。
这什么反应?她有点迷茫。
燕玓白发懵的功夫,青青观察了会,见他好像逐渐开始走神…她抓起扫帚,溜角落里加急干活去了。
偌大的殿堂里,燕玓白独身盘腿坐着,脑中一片混杂。
杨柳青的那句问话犹在耳畔环绕。
少年低头,平静地借发挡住眼眸里的情绪。
心中翻江倒海。
他最近看阿姐的次数…确实不如以往频繁。
不知何时开始,或许是她日复一日地让自己关爱百姓…他不似从前那般满怀期盼。
燕玓白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朝阳烈烈,十分刺目,他猛地闭上眼。心中几度上下。
却好似是受了阳光激发,一种诡异的,酸胀的异样感陡然在胸腔中迅速蔓延。
他最近,很不对。燕玓白眼神逐渐惊悚。
这些日子…杨柳青在身边,哄他看书看奏章,他回回反唇讥讽,与她斗嘴半晌,竟都会乖乖拿起她说的那些玩意儿,百无聊赖地看完。
他蘸她磨好的墨汁,一笔一划写字。翘着腿看她叠被子衣衫,即便满脸厌恶,临了了竟都会如她的愿。
…
燕玓白觉得这些当真荒诞。
一样都是劝,他竟和杨柳青越靠越近。
而阿姐那里…
燕玓白吐一口气,深深凝视了蹲在地上擦砖的少女一眼。
肤白的细窄小丫头。
胸脯或许有二两白肉,虽瘦,摸起来却算软。
整日穿着青色的衣裙,和她的名字一样,是枝随风摇曳的柳条。
朝夕相伴,他已然不大记得初见时她的形容。
现在的杨柳青,同宫内随处可见的宫婢没有什么两样。
燕玓白扯了扯唇,眉眼骤显阴郁。
只是玩玩杨柳青而已。
待她真得意忘形一头栽进他筑造的美梦中沉溺无法自拔,再泼醒她。
抽她的骨,鞭她的心。
殿门敲响,燕玓白思绪一断,正要呵斥,渥雪出声。原来是来侍候自己上朝,一想到唾沫星子一大堆的蔺相。燕玓白脸更沉三分。
他起身,再看擦地砖的杨柳青,人已经不知哪里去。
咸宁殿空旷寂寥,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燕玓白心头骤生郁火:
“传讯阿姐,下朝后朕去看望她。岁首,”他陡想到什么愉悦的时,突地笑容可掬:
“朕带她去城楼看花灯。”
渥雪立即领命要走,燕玓白又磨牙叫住人:
“把朕的后妃也带过去!”
渥雪一噎。
消息传到燕悉芳耳中时,女使正为她煎药。
燕悉芳莫名松一口气,却又折眉:
“他已五六日只傍晚来看一趟,突然又…”
女使把药倒入碗中:“少帝真心怜爱夫人。姐弟连心,到底不同。岁首看灯,是个好机会。”
燕悉芳笑笑:“人多眼杂,确实正合适试探杨柳青。”
外边这时通报,“月容夫人又来拜访了。”
温菩提自那日祈福后便三五日来寻公主说话。宫中后妃就属她最得青眼。
萧元漱曾想效仿,然自家哥哥与陇西李家本就是敌手,t公主为李家主母,定不会当真与她交心。便一直消了气焰在宫中扎小人撒火。
对于月容夫人,公主管辖内自是相熟。
燕悉芳与女使相视。女使一笑,“她来了?正好,这设局的活就给她。”
…
皇帝上班是宫内部分打工人唯一能歇下来的时候。
青青觉着,再有七八天就过年。燕玓白应该是要准备和姐姐相亲相爱,最近大概率不会闹事,也烦不着她。
正好,前两天就听说代云病了。可她一直得伺候燕玓白的情绪没空看望,今天和渥雪要了腰牌去拿顺气血的药,又去御膳房搞了不少好吃的。
何媪一见她就眼神躲闪,笑容很是勉强。
青青懒得报复她那段时日的苛待,只微笑:
“何媪,起起落落人之寻常。”
何媪手上肉抖抖,讷讷说知道了。
文德殿闭门许久,青青偷偷摸摸来到时是福安开的门。后院里漫着一股茶香与艾草味。青青嗅了嗅,先同福安打了招呼。
福安还是那副模样,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惊讶道:
“这些太多。”
青青认真:“上回你开解我,给我做了那么久的饼子我还没有谢你呢。代云如何了?我去看看他。你那天找人给我传话时我正在咸宁殿,未曾来得及快快回你。”
福安关紧门,闻言欣慰又不好意思地笑笑。眉角攀上忧愁:
“前日我请春荳姑娘带话给你时师傅还只是乏力咳嗽。这两天十几副药下去,虽不发热了,可人却昏昏沉沉,无论如何叫也不醒。”
“这么严重?”青青立时走进厢房,一掀帘子沉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熏得她连连咳嗽,福安在后轻拉她一把:
“小心染上寒气。”
青青感激一笑,伸脖子去看代云。
代云躺榻上,瘦了点,眼睛闭得很严。
脸色苍白,两颊却有红晕。
很典型的重感冒。
她放心,“只要不热了应当问题不大。我带来的东西里有御药房的好药材,喝下去肯定能让他舒服些。”
福安弯唇:“多亏你有心。”
“都是我应该的。”青青轻手轻脚出去,把带来的东西解开给福安。
“这个好吃,那个味道也不错。你下回再去何媪那打饭,报我的名,她会多给些的。”
福安舒一口气,看她忙活着,脸上爬上羞怯:
“青娘,活计我来做就好。你侍奉陛下很是不易吧?咸宁殿凶险,文德殿却可以闲适。”
青青顿,烧小炉的动作没停,“我习惯了。陛下虽坏脾性,但也不是没有改好的可能。你不用担心我。”
“…这样。”福安微哑片时,坐到她对面的小凳上,伸手把要飘到青青头上的枯草抓下。得青青一笑,他也哂:
“我说的不错,青娘,你不一样。”
话的寓意得分语境,这会这话,倒不突兀。
某种意义上,她确实也算不一样。
但大多时候这是拍马屁。青青把药倒进去:“你说,陛下待我吗?”
福安笑意不减:“是,却不止于此。”
青青好奇,福安又摇摇头,不想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她便没问,福安说起另一件事。
“岁首时花灯如昼,青娘,你会去看吗?”
“花灯…”她略微思索,“想看,可我要侍奉陛下…”
福安捏着枯枝在指尖转一圈,“你来前我刚听闻春荳说话。她笃定,道陛下携公主与后妃一齐登楼,无需你随侍的。”
青青一愣。
手一动,她看去,少年将她的手轻拨开,抓起抹布盖上陶锅,语中嗔怪:“险些叫水汽烫着了。”
他眼眸涌动一息便又重归静谧,不起波澜。
青青倏地收回手,不大自在:“多,多谢…”
福安手悬在空中,倒有些难堪。青青正想道歉,就见福安真挚道:
“我从未见过上京的花灯。青娘,你可能陪我去看一看?”
上京的花灯…青青默然。
她也没见过。说来,正好可以回去看看原身父母。
可燕玓白会准许她的请假吗?
福安似乎明白她的困扰,盈盈袅袅倾身而来,呼吸差点相融,青青本能往后一仰瞪大眼。
他微怔,被她这形容逗笑,忍俊不禁间眼中溢满绵柔春雨:
“我知道有一条小道。”
双唇张合,少年的话语带着憧憬的诱哄:
“我们只在那里看看灯呀,不会踏出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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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福安的面容越发柔软,“好不好?”
青青眼神萌的一凛,慌忙偏头,“我…我想想。福安,我还有事。”
“代云麻烦你了。那药一日三顿,不可缺漏。”
少年神色不变,只说好。
她走得急促,门也没关。
少年脸上的笑凉薄下来,起身关好门。小炉上的药咕嘟冒泡。
奉安施施然熄了火,抓住罐柄。后窗一开,空气中随即响起一阵淅沥的水声。
青青熬的一壶药如烂泥汤般滩在雪地中。
室内响起阵阵咳嗽声。奉安恍若未闻,不紧不慢放下陶罐一掀帘。
堪堪醒来的代云红着眼,嘶声冲他抬指。
“你…你!”贼子!贼子!故意毒晕他,不让代显看望,喂他不对症的药!
他不该,不该受他蛊惑,以为这是个如青丫头一般的好孩子,收他入文德殿!
奉安面上未有变化,放下帘子,温声:“师傅多睡些吧。我不会这么快杀你。”
愤怒的声息顷刻被关在小小的天地中。
碧梳准点从窗中翻来,凑在奉安身边耳语。
他听得淡然自若,末了写一张信笺:
“拿给萧元景。”
碧梳点头,奉安呷茶汤:
“你,能让我安心吧?”
碧梳身体一紧,忙点头:“属下可以!”
他才笑:“我信你。”
京中。
信是陈冕收的。
“奉安公子道,少帝择岁首携后宫女眷登楼赏景。他会在那时抄小道出宫会见您。京外流氓苦等多时,挑在岁首暴动,主公定能再立一功。”
萧元景未曾停下练刀的动作,稳声:
“私自出宫,他可有把握。”
“公子答,他会与少帝最喜爱的婢女杨柳青同行。”
“铮——!”萧元景刀风微偏,竟是回头:
“谁?”
陈冕:“杨柳青。”
萧元景忽而放了刀,精壮的身子大步过来,横开雪。他微有些疑惑:
“她…能在少帝身边受宠如此之久?”
近来,民间听到的红人基本以悉芳公主为主。
悉芳公主善良心慈,多次制止少帝暴行。更成功劝诫少帝下旨,宽松税收。导致国库入不敷出,如今已开始往富户头上搜刮。
不少人猜疑姐弟之间是否有旁的私情,那个正得盛宠的小婢女如红珠夫人一干昙花一现。
萧元景在宫中布下的暗桩多在外头,内有高手义符把控,轻易入不进去。对于手下人传来的讯息,他与陈冕一贯只信一半。
但若是心思灵巧的奉安也如此说,那倒是十分值得深究的一件事。
他批上衣衫,“这一趟的功不可让给李明绍。你传信给暗桩,叫他们暗中嘱咐元漱切莫闹腾,只管继续吃吃睡睡。”
陈冕乐:“长兄如父,主公不易啊。小姐吃了几回堑,会长记性的。”
萧元景叹:“但愿。”
眨眼,岁首前一日。
“药公主收了?”
京郊一处宅院,府兵呈上信筒。灰鸽哗啦飞远,屋内的李明绍见这讯息,将细细一条纸丢进燃地正旺的灯中。
府兵答:“是。”
李明绍看着手上兵书,淡道:“神仙散威力非一般五石散可比,需得注意剂量。”
“已嘱咐过了。”府兵斟酌,“有一则事,公主想问主公。”
李明绍略略抬眉,“说。”
府兵不敢看他目光,低声:“奉安公子七日前出宫,似乎与一刚刚被赦免出宫的宫婢有所联系。公主心有不安,不知,主公可要提点奉安公子一二?”
李明绍重新垂眸:“他心中有数,不会做什么掀起风浪的祸事。许是在宫中谋划所需的一环,不必在意。公主太过小心。”
府兵称是,正要退下。李明绍又问:
“那个姓薛的村女如今可还好?”
府兵眼神一窒,“应当还关着,无名庵寂静森严,她许是死心了。”
李明绍冷嗤:“寂静?那为何最近我总听得些哭声?”
府兵愣了把,李明绍收书:
“我知此地t无军妓,也无勾栏。你们耐不住才冲尼姑下手。却莫要做得太过,更不要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这里好歹是上京,明日又是岁首。即便少帝因公主之故宠信我李家也非万无一失。萧元景狼子野心,休让他逮住把柄。玷污出家之人可不是什么好罪名。”
当朝盛行佛道二教,尤以寺庙为多。纵使皇亲国戚也要多几分尊崇。军队大胆,见这群尼姑无人庇佑,又为口粮收了他们的租赁金,便暗暗盯上了她们。开始是些太过穷苦的尼姑受不住金银诱惑,收了钱财与府兵们成事。
而后…却渐渐变了味。
如今算来,此事发生也有好些日子了。
这一番敲打,让本就心虚的府兵更加不安。李明绍便近似审视地瞧他眼,外头忽而传来女声尖锐的哭喊:
“畜生!佛祖在上看着,我便是死也不叫你们再玷污我!”
府兵忽地站起,李明绍狠瞪他一眼,随即就听见一阵男子的呵斥,“抓住她!不好,那居然有条暗道!”
李明绍登时下令:“追!”
府兵匆忙持剑跑出,然而那尼姑却飞快消失在一处被挪开的水缸下。
李明绍赶到时,只剩地上被撕碎的僧袍,和那一汪深不见底的地水。
李明绍脸色难看,“小小庙宇竟通有暗流,去外头所有有水的地方堵着!找到人再罚!”
一干人立时匆匆策马出庵。李明绍立在夜色中,格外肃杀。身侧府兵心知瞒不住,噗通跪下:
“主公,”他深吸一口气。李明绍一顿一顿转头看来时,府兵忐忑不已:
“那姓薛的村女大半月前便不见了。属下怀疑…也是自这暗流中逃出去的。这事,奉安公子应当还不知。”
李明绍眼风陡阴:“你说什么?”
“…那些看守的尼姑也是这两日被问起才告知,实在非…”府兵怵然:
“属下以为,奉安公子横竖不喜她,只不过为救命之恩送她这一安稳余生。也一次都不曾来信问候,当不会在意…”
狡辩被李明绍打断于突然倾盆而下的大雨中。
“任何一个与他有关的人都是将来制衡他的机会。你以为,他真是什么会顾及救命之恩的人?你忘了他当年为求见公主,亲手斩了一路护送自己的老者?难道那不是救命之恩?”李明绍咬牙切齿:
“你,蠢笨如猪!”
哗啦哗啦,不过眨眼之间天上便似捅了个窟窿,三千弱水尽往人间倒灌。
“好大的雨。”邓猛女关了窗。对身后灯下揉面的薛莺儿道:
“你歇歇吧,咱们的饼子也没人买。我有钱,哪怕不做活也能撑个一年半载的。”
两人在客栈住了几日后便找了个小院落租住,学着卖饼子面食谋生。
邓猛女是心软之人,也确实孤单。薛莺儿才因奉安的诸多欺骗心中难受,陡一得人这样宽慰,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
邓猛女都吓一跳:“你不怕我卖你啊?”
薛莺儿惨然笑笑:“你也一个人,能把我卖到哪里去?”
这世道有太多天涯孤女。能安稳无事地长大就算命好。
薛莺儿觉着,这话有几分对。
在尼姑庵里虽不缺吃的,也有些碳火。可整日被关在屋子里与家畜有何区别。
她不知那些人为何抓她,又为何这样养着她。自己的住处虽偏僻,但偶尔也能听到男女之间的怪叫。
这些尼姑,也不是什么正经尼姑。整日礼佛却做出那事儿。
在发财村时,隔壁偷人的王寡妇也这样叫。那时奉安的伤还重,她睡在他身边听着声儿闹了个大红脸。
偷偷去看他,从眉骨到鼻尖,却一点变化也没有。仍是白皙淡然的。
恍惚那足以钻进脑子里的淫Ⅰ浪只是不起眼的蚊嘤。
他从来都那么稳重。似乎没有一件事能叫他和煦的俊脸垮下来。
薛莺儿大力地揉面,脑中却是从小长大的发财村。
她起初背着全村人的嘲笑走来上京,只是为了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可他不在萧大人手底下,反而进宫当了太监。
薛莺儿闷着脸,至今都觉着这事诡异地蹊跷。
如今,她又该如何呢?
到底是继续去讨个回信,还是就这样同邓阿姐搭伙过一辈子?
邓猛女不知她心事,想到今日来邻家卖胭脂的王大娘来给儿子说亲一事,忍不住重又提及:
“莺儿,我瞧那王老二长得也能看。有鼻有眼。个子还行,家里也算富庶。你这年纪确实也正能相看人家。挑个好的,你嫁过去同他们一起经营,到时候提携我的生意。也不错啊。”
又来了。薛莺儿垮脸:
“姐姐,我谁都不要嫁。你别问了。”
邓猛女嘴一撇。薛莺儿道:
“明日岁首,我们今夜加紧多做些饼,趁晚上灯市时多卖上几个。”
她穿着鹅黄色衣裙,细瘦的胳膊坚韧地扛起面团扔桶里。干净利落。
邓猛女忽地自觉惭愧。
薛莺儿摇摇头:
“你去睡吧,我忙活。这些比起我在蓟州老家的活计不算什么。”
邓猛女凝噎,却抵不住困意,躺床上闭了眼。薛莺儿给她盖上被,把准备好的面和馅都分装到桶里,便开门出去洗手。
月挂东楼,不少人家都挂了红布头。
她木了会,横竖睡不着,干脆挑两只桶去西头的公井边打水,把院里的几个水缸都填满。
做完这一切已是寅时。薛莺儿捶捶腰,这时候才有些松快。
凌乱的吵扰打乱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松快。
薛莺儿耳朵灵。一听这事本能有些紧张。冥冥有感转头,隐约见城口一个人跪着求了侍卫一通,俩侍卫不耐烦,竟要拔刀。
流民?
薛莺儿其实见怪不怪。上京每日都有许多别地赶来讨饭吃的人被打出去,一群一群眼巴巴堆在城外。
这次来的想必又是个可怜人吧。
可惜她帮不上。
薛莺儿觉着冷,正要回走。便听噗通一声,伴随两句怒骂,那流民竟投了护城河。俩侍卫啐着晦气。骂骂咧咧交班。
新来的俩人提着酒肉与他们席地而坐,正这时,水里头一响。
薛莺儿下意识一回头,便见一个头上没有一根毛的尼姑浑身是水往另一侧冲,口中拼了命地叫喊:
“贫尼要告御状!贫尼——!”
“唔!”追来的侍卫骂骂咧咧,小尼姑哆嗦着转眼。甫一看清捂住自己嘴的人,结结实实愣了下。
“是你!”
薛莺儿凑她耳畔:“我见是你也吓一跳。你不好好在庵里待着跑这来干什么?”
这人薛莺儿眼熟地不行。从前她眼巴巴抓着窗子要饭吃时,这个最受主持喜爱的圆玉小尼姑总守一旁瞪她,阴阳她吵闹。
如今却衣衫褴褛大雪天投河,身上都起了冰碴子。无名庵又不近,难不成她一路都是跑来的?
发生了啥事?
两人缩着身体,一点点躲着人挪去薛莺儿的小院。
尼姑入了门,裹着薄被噘嘴哭了出来:
“薛姑娘,我要去告陇西李二郎!他手下强…强占我们出家人为妓!他玷污佛法!”
薛莺儿听完她的桩桩件件,呆了眼。
“可他是公主的继子啊,狗皇帝如何会…”
看着哭泣的圆玉,薛莺儿一时竟不忍再说下去。
尼姑愤愤:“不是都说公主心慈,我要看看她到底慈否!”
“马上岁首,我敢这般逃出来就是豁出去了!我去击鼓鸣冤!让全京城都看看!”
她银牙紧咬,身上全没有薛莺儿记忆里的傲气。薛莺儿不好说什么,默默给她烧了水。心中却觉得圆玉真不愧是从小当尼姑的,天真地很。
她问:“我溜走之后,他们没责怪你们吧?”
圆玉抽噎:“谁记得你。”
薛莺儿噎住,不和她说话了。
想到睡着的邓猛女,她上去开门要看看,不想却被站在门口的邓猛女吓一跳。
“姐姐?!”
邓猛女沉着脸看了那可怜巴巴的小尼姑眼,道:
“你去击鼓鸣冤,只怕鼓还没摸到就要被打死。那小皇帝是个人畜不分的混账,才不会管你如何。”
圆玉怔,“怎么可能,我是出家人!”
“你是佛祖金身也不成。”邓猛女瞥她,又看难为情的薛莺儿:
“你别怕,我不怪你。都是可怜人,我也想不到那些大族如此不着五六。”
“做好人难啊。”她长叹,“要是我青青妹子在就好了。她又俊又聪明,还心地善良。我觉着比公主好!她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呢…”
薛莺儿默,往皇宫方向一看。
那青青妹子邓阿姐常提,但不敢多提。对皇宫,对那个皇帝更是t时不时咒骂,却又莫如深讳。
她忽而攥紧了手。
若邓阿姐频频提起的青妹子这么有能耐…是否能帮上圆玉,也帮她找到奉安?——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0723:26:33~2023-10-0818:24: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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