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元灯会,到处是欢笑声。
连肃寂的深宫都点着人高的红烛。乍看太过艳丽,还以为是火。
大殿内,燕玓白臂膀紧锁身边女子。
衣衫凌乱,玉阶上溢出涓涓的血。
他难耐地抚那片肤:
“杨柳青,杨柳青…”
她皱眉之际,燕玓白堪称报复般恶狠狠哑声:“谁准你拒绝我…”
杨柳青疼地咬唇,眼中绕了一圈泪。燕玓白察觉到自己似乎难以继续控制下去,衔着她的耳厮磨:
“再让我去旁人宫里试试?”
“不了…”她含着泪摇摇头,乖巧温驯。泪珠随着动作摇摆,渐渐挂上睫稍。水珠糊着黑白分明的眼,燕玓白慢慢阖目,一蓦地口咬上软面白团。
头皮发麻,汗毛倒竖。杀伐征讨……半晌,燕玓白凝着眼前的背。轻轻伸手摁了上去。
珠玉般润泽。
汗如雨下,他方感到茫然,她却忽然扭身,膝盖朝他一击——“唔!”
燕玓白乍地睁眼。
入目富丽堂皇,是他的寝宫。哪有翻脸的杨柳青。
燕玓白沉默,摸向老二的手收了回去,一如最近的每一个清晨,安静地等待它自己垂头。
几次剧痛,他已然明白摁是不行的,再用力只会断了,届时怕要和渥雪一样蹲下来尿。
“…”想到那场景,燕玓白不寒而栗。烦闷地吐口浊气。
这麻烦的物什倒不如天阉的好。
燕玓白又闭了会眼。
杨柳青又开始低声哼哼。
他立即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瞪穹顶。
定然因为她是第一个撞见自己这般的人,是以才把她做进梦里。
他有那么多妃子,每个都比她漂亮。即便并不打算真行房事,也比做杨柳青的春梦强。
一拉被子,燕玓白深深拧眉。
城楼老钟鸣响,已至卯时。
朱门吱呀,青青准时去叫赖床的燕玓白。
燕玓白躺着,脸上还染着被暖气熏出来的红。
“陛下快起吧。”
清透的女声甫一响起,燕玓白窝床中,两眼翕成缝。女孩的脸在这窄窄两条线中上上下下,比梦里稍淡的双唇张合。
“宫妃们已经等着了,公主似乎也开始筹备。为庆贺团圆,今日王大监安排的是三场宫宴,早中晚…”
燕玓白眼皮一跳,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她窝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舔舐他胸膛的娇样。
燕玓白衣当一紧,似乎又要立起来之时倏地翻身,嗓音微哑:“嗯。”
看他还想赖床,青青将昨晚搭配好的衣服捧过来就识趣退下:
“那我便不打扰陛下了,陛下岁首安康。”
燕玓白突地扬声:“慢着。”
青青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的少年忽而以一种极冷傲的声线道:
“朕知道你也想随朕去看花灯,朕可以准予。”
青青:?
她倒没这么想过。一群人,到底是去看灯还是明争暗斗?
有燕玓白在必定不会太平。还不如和福安躲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观赏。
她略眨眨眼,看着他的身影:“多谢陛下。然奴身份卑贱,只怕污了陛下与娘娘们的眼。”
几度犹豫的决定被这般果断的拒绝,堂堂帝王竟热脸贴了她杨柳青地冷屁股。燕玓白呼吸陡重,蓦地回头,盯着站在晨光里的身影嗤之以鼻,隐有难言的酸意:
“从前不还将咸宁殿当自己家般放肆,这会又知道身份尊卑了?”
青青低头,顺从卑怯的模样:“奴不敢。”
燕玓白牙根痒,阴鸷了眉眼,半晌恨很:
“你给朕记着。”
她抿抿唇。
他愤愤地抓了烟杆子,隔会吼外头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的渥雪:“滚来侍奉朕更衣!”
渥雪屁股一夹,唉声叹气。
大晋的岁首即为后世的大年。
华灯璀璨,所照之处皆是琳琅盛世。至于奴隶与城外流民,不过无人在乎的蝼蚁。
燕悉芳一大早便赶来与燕玓白吃了团圆饭,而后宫妃们轮流觐见,在暖室中说话的说话,打马吊的打马吊。
萧元漱独身一人孤立一群人,满脸不高兴坐角落里。
妃子们巧笑倩兮,围着少帝温言软语,这个唱歌那个弹琴,一个赛一个地加紧献殷勤。
萧元漱冷眼旁观。
也不知这群女人怎还敢往上扑。
许是因为公主在此,少帝半点脾气也没有。笑着看美人们轮流献媚,凡来露脸的都大大有赏。
渥雪立在边上两手拢一块,心说这也忒大方,私库都赏去了一半。
也不知怎地,听着那满室娇笑,他偷摸瞅眼外头。
悉芳公主回去了一趟,还没过来。
陛下似高兴得很,同一年前杨柳青没来到时没啥区别。
眼见一妃子缠缠绵绵蹭着陛下的胳膊,渥雪心里有些不舒服,突然就噔了噔。升起一句“难怪”。
难怪他看着不得劲。
自杨柳青随侍在陛下身边,陛下几乎没有踏足过这些莺莺燕燕的宫室,更不提这又是捶腿又是揉肩的。
他觉着自己恐怕也被杨柳青潜移默化地变正经了。这时看这场面竟觉得眼睛辣。
…悉芳公主身为陛下亲姐,几次三番鼓励陛下纳妃生子。她那样良善心软之人反却不觉得这样不大得劲。
这不鼓励陛下沉浸女色么。
人啊,真是怪。
看那月容夫人,许是太久未承宠。舍了素来的端庄,捧一只酒杯,鲜红的指甲扣于杯口,盈盈一拜,将酒送入燕玓白口中。
酒味醇厚甘甜,带着一股不知名的化骨之柔。似要浸润到四肢百骸,渗透每一条骨缝。
“赏。”燕玓白稍稍迷茫了片刻,倏地开怀,眯着眼勾了一女子下巴,对着羞怯的妃子们哧哧笑了会,忽而转头。
渥雪连忙凝神,只见少年推开那妃子,面上迷离的笑顷刻化作讥嘲。
渥雪本能提心吊胆,燕玓白却瞬时冷了脸,众目睽睽下独身踢开门,摇摇晃晃湮入傍晚的雪雨中。
渥雪愣了,这又怎生回事?
后头同样茫然的妃子们叽叽喳喳:
“大人,陛下为何突然走了?”
“可是嫌弃我侍奉不周…”
“还以为陛下今日终于摆脱了那姓杨的狐狸精,没想…陛下从前哪里会如此!”
“…得了得了!”渥雪心烦意乱,一把捂住耳朵先稳住这群美人:
“少编排陛下!不要命了?晚上陛下带你们看花灯,攒着劲等着吧!”
“陛下往哪处走了?”乍闻少帝骤然离席,燕悉芳收了手中的东西,当即率人去找燕玓白。
女使也担忧:“那渥雪理当跟了过去,只是怕…”逢迎登楼,此时少帝万万不可出事。
燕悉芳沉眸,语意绵长:“应当无碍…我在城楼等他,他会来。”
这会,青青正在安静地等待福安。
远远的看见妃子们上了玄武门,正好福安也笑着走来。
青青冲他招手,照顾着他的跛脚,两人缓慢而行。福安指点方向:“小道在右门下方,青娘小心,莫让看守发现。”
她应声,他问:“青娘不曾同陛下告假?”
青青摇头:“没有,我虽想回家,但深思之后觉得过两天也不迟。这几天人正多,太杂。”
之前让代显帮忙给原身父母捎东西,代显说是成功了。但她一直没得个回信,难免有点担心。
月容夫人已经闭关许久,她这身份不适合去拜托任何一位后妃。
只能一直就这么记挂在心里。
福安喟叹:“也好。”
青青刚点头,他又笑:“你看天上。”
青青抬脸,倏然瞪大眼。
满目星火,连绵如昼。远有火树银花,近有彩灯走马。
敲锣打鼓,爆竹噼啪,灯市开启。
不比后世的五彩缤纷,却胜在古朴。
人声鼎沸,他们并排挤在小垛口,盼着半人高的墙看百姓们接踵摩肩,热闹非凡。
青青不由发自内心敞出个笑脸:“好看。”
是和皇宫不一样的馥郁人味儿。
福安也昂着头,莹润的眸子底倒影着万千星火:“我生平第一回见到上京的烟火,确实远胜家乡。若我掌有这些烟火,定不会逊色于今日…”
大脑久违的放松,即便少年的话里有些歧义,这时这刻却难多留一个心眼。
此时,青青沉浸在点亮半个夜幕的恢宏灯市中,也t并不曾意识到身边这位名为福安的少年宦官身子里装的究竟是多大的野心。
…足以颠覆十州,给她的进程创造一系列艰难险阻。
青青以为他是怅然:“每个人心中的烟火各有不同。”
福安顿了顿,低低地笑:“是…”
美竟终有限度。这轮烟火燃烬,对面百姓似有骚动。
青青从沉浸中抽回思绪,刚困惑,就听一阵哗然。
“皇帝来了!”
“皇帝才来?!”
青青愣了,燕玓白不是早该登楼了吗,居然才出现?刚想问身边福安,头一转,大活人直接没了。
她吸吸鼻子,男人果然都不靠谱。
明明福安也不像一句话不说就走人的…
偷得浮生半日闲,还是好好看灯吧。
那厢,燕悉芳正担忧,就见找了半天没见的弟弟一声不吭从石梯下走了上来,众目睽睽间插进人墙里。城楼下百姓嘴中开始咕哝,仰头望去企图看见圣颜。
隔得太高,哪里是平头百姓能看清的。燕悉芳轻声:“陛下方才去哪里了?”
燕玓白默。
自是不好说他屈尊降贵去找杨柳青了。
索然无味后消失那段时间,燕玓白出去闲逛了圈,还是没找到乐子。于是决定去找杨柳青。没想那女人居然不在,问遍了也不知她踪迹。
只有个小宫婢颤颤巍巍道,杨御侍和文德殿福安一起往玄武门走了。
燕玓白立时攒了一肚子火,还没忘问:“谁是福安?”
他一眯眼,宫婢直接吓得两股颤颤:“是,是前些日子悬进宫的宦官…生的好,不少宫娥都对他照料一二。他师傅代云大人从前也教导过杨御侍…”
燕玓白莫名听不下去,阴测测笑了。
好哇。
不跟着他看灯,和一个没根的跑了,这是要干什么?
燕玓白盯着底下那密密麻麻的人影,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干脆没答。
燕悉芳只好递箭:
“陛下,射彩球,得彩头。”
燕玓白头有些疼,随意谢了句燕悉芳,抓过弓箭便射向前头高台架起的三只彩球。
他自幼得名师教导,登基后虽荒废,底子却在。这箭艺依然不错,无一虚发。
一连射下三只彩球,人群中便爆发出欢呼。城下官员维持住秩序,渥雪急急跟来唱喏,要燃第二轮烟火,不想,忽然一阵骚乱。
边上的烟火架被推倒,路上花灯摔了一路,不少地方沾了油燃起火星。
人群吓一跳,燕悉芳也蹙眉。燕玓白好奇地眺远,隐约就见个瘦影儿从纷乱的残灯边跑楼底下,随后一尖锐的女声打破这欣欣向荣的表象:
“京郊无名庵尼姑圆玉拜见悉芳公主,求公主为无名庵做主!”
周遭忽地静了。
给尼姑做主?
燕玓白眯眼,以为自己听错了。燕悉芳本已经摆出疲弱的姿态,打算借口下楼去密会李明绍,一听不禁惊讶地向人群中望去。
那女声颤了起来,一只手抓着一条革带举起,人群中渐渐让出一条道。
她身后,邓猛女一把拽住要追上去的薛莺儿,附耳咬牙:“这是她的事!别忘了你自己都是尼姑庵逃来的!被逮到了有你果子吃!”
薛莺儿浑身一震,紧咬住唇,死死盯着圆玉的背影。
“贫尼要告公主继子,陇西李二郎,他放纵部下欺辱无名庵出家人,逼良为娼,霸占京郊私建营帐——!”
黑夜里,那条革带上的铜锁折出鲜明的光。蓦然在燕玓白眼中闪了闪。
“贫尼有他部下的革带,求公主召李明绍来,贫尼与他登堂对峙,还我佛家弟子一个清白身!”
四下屏息,随即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世人尊佛敬道,便是达官贵人见了沙弥都要客气。这是开国前就有的风气。即便如今不少出家人半吊子货色,也不守戒律,但逼迫出家人当妓子这事…
真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居然胆敢如此辱没佛门?这亏得还是公主的继子呢!”
“那无名庵我知道啊,都是些苦修的女子,皆为主持收养。本也就不易了,竟然还…”
“不找陛下,找公主…这尼姑也是个有脑子的…公主近来名声是好,不过能管住李二郎吗?她年岁可没有继子大…”
“难怪那李二不住陛下赏的大宅,要去尼姑庵租住。感情是不想被发现嫖,坏他名声。转去嫖尼姑了!”
窃窃私语如雨后春苗,纵使上头听不见,燕玓白还是幽幽挑眉。
“…哦?”无名庵…他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但那位那位李二郎的名声可是极好的。拒了他赏赐的大宅不住,住在京郊过苦日子。更低调从不与人争论。
这么个会做人的竟包藏下了这样的祸?
没找到杨柳青的郁气在这一刻陡然有了发泄的余地。好一出新鲜戏。
他的伶人都不带这么演。
燕玓白有点兴趣。
若这事是真,这尼姑是怎么从李明绍手底下逃出来的?
这一样是燕悉芳心中的惊疑。
这尼姑不找皇帝先找她已经是逾矩。遑论李明绍与她息息相关,即便回宫后她为不落人口舌,一次也未曾与他有过交集,世人却都知她是李明绍的继母。
不知这横来一出的告御状是真是假,燕悉芳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将此事镇压下去。
若绍郎部下德行有亏,便是绍郎管教不力。若他管教不力,自己这一路受他护送的继母,大晋公主,又该是如何的罪名?
燕悉芳忙冷声:“竟有此事?陛下,不若先将那位女沙弥安置好,我这就去唤二郎来审问。欺辱出家人乃是对佛祖的大不敬,绝不可轻易姑息!”
此时也终于有官员反应过来:“大吉的日子哪里来的疯妇,快快抓住她审问莫扰了陛下赏灯!”
燕玓白本来只当看乐子,却见姐姐这格外肃冷的模样,一来就要求处置李明绍。像是十分上心。
他眼中浮起微妙的光点,笑靥如花:
“阿姐果然正义,不愧蔺相那般夸赞。”
下头叫嚷争吵,尼姑似是不愿走,人群乱做一团。燕悉芳乍闻这话,心中一跳。
再看燕玓白,少年面色平静,哪有半分她以为的嘲弄。
燕悉芳遂垂眸:“阿弟折煞我了。大晋素来尊敬这些出家人。若二郎他手底下真有那样的畜生,定是要好好惩治以儆效尤。我虽是二郎的继母,却绝不敢假公济私,任他手下人胡来。”
她掷地有声,声音不复病弱:“今日岁首,正好叫天下都看着。”
燕悉芳头更低三分,瞬时扫视下方人群。未见她熟悉的身影。
难道二郎还不知道?
做姐姐的话都放这了,燕玓白红唇掀起:“既如此,阿姐来审就是。”
燕悉芳心中一喜,面上为难:
“这怕不妥,陛下在前,如何能让我一介妇人…”
他哂:“有朕在,阿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言下之意,随燕悉芳怎么判。
他并不在乎。
燕悉芳紧绷的心一松。
燕玓白给渥雪睇了个眼色,吵闹的百姓便纷纷被镇住了声响。逃窜在人群中的小尼姑也停下步子,望向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倔强地转身跪了下来:
“求陛下,公主为贫尼做主!”
燕玓白哧地笑了下:“渥雪,领她上来。”
渥雪下去喊人,同一时,消息传到早就等在城门口的李明绍耳中。
李明绍面色凝重。
他的人夜中搜寻无功而返,竟不知这尼姑是如何成功混入城中。
为公主与李家的声名着想,那些府兵是保不住了,必要将人头送上去才能解百姓之怒。
不过,他微松口气。
少帝尊敬公主,当会看在她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他是好玩的性子,此次当也只是起了玩心…
总归,要将自己摘出去。这般将来行事才能不留口舌之痛。
情急之中,几人都未发现,黑夜里还有旁的眼睛。
萧元景正从城中赶来。
陈冕幸灾乐祸:“不枉属下叫人盯着无名庵,果真藏污纳垢。”
实则,圆玉没那本事真摆脱李明绍的府兵。夜中陈冕叮嘱着自家府兵去巡逻,却见李家府兵乔装打扮,手中挎着熟悉的刀暗影中转悠,似乎在寻什么人。
陈冕手底下的略一思索,觉得无论如何总之不能让李家的如意。登时便有人上去引开李家府兵,才让圆玉得以成功度过剩下的白天。
可说是天赐巧合。
陈冕笑:“若属下的人没引开李家的,这挫李二锐气的机会可再难得一见。”
萧元景步履越发迅速:“你做得极好。”
皇城中人不知城外危险,心都被那状告李二郎的尼姑吊起,想看个究竟。
李明绍已带着人匆匆而来。
楼上,t圆玉满怀欣喜地跪在燕悉芳身前,泪流满面将事情的原委说得清清楚楚。
渥雪一旁听得直皱眉。
大好的日子,当着百姓的面审这污糟事,还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燕玓白坐在渥雪端来的椅子上,托腮好整以暇。一个字也不出,好似真是旁观。
圆玉抽噎:“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句句属实。素闻公主您仁善,求您给贫尼做主!”
燕悉芳俯身请她起来,“你放心,我定问清楚。二郎马上带着人到,届时你来指认。”
圆玉点点头,连连感谢。
城楼底下,几人绕路瞧瞧走入玄武门。临踏上石梯时,一男子逮住其中一黑袍人,狞声:
“上去知道怎么说吗?”
黑袍人颤颤巍巍,“贫,小的,小的明白。”
几人这才重起步履。
青青缩在垛口角落中缓缓回头。心脏猛烈跳动。
那黑袍人…分明是个女声——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0818:24:07~2023-10-1023:30: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升7瓶;略略略、阿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若非多年前无名庵曾是皇家女眷带发修行之所,得庇佑有一条密道,贫尼焉何能逃出生天。主持本也不同意舍出半个庵,却叫几个老尼姑哄骗,无奈才收了钱。何况里头还关了他们不知从哪里掳来的姑娘…”
李明绍率人上来时便听那小尼姑把事儿一五一十吐露。说到逃走的薛莺儿,李明绍心头一沉。
那薛莺儿不识上京路怎可能就顺遂逃了。想必那条水道不止这尼姑一人知晓。
当真大意。
他驻足,屈手示意部下。部下便低头,在传召声中做出一副知错的架势。
渥雪附耳燕玓白:“陛下,李二到了。”
燕玓白免了李明绍行礼,悠闲地翘一条腿等着看大戏。
燕悉芳已温声宽慰圆玉半晌,更拿来袄子给她取暖。见这位公主当真和善体贴,圆玉心中大石落地。被欺辱多时的痛楚一时化作勇气,双目如炬钉向行来的府兵,坚毅地要为自己与同门讨回公正。
李明绍先向圆玉赔了罪,一番沉痛之言,请少帝与公主尽情明查,更言明自己绝不姑息。身后那府兵便跪地。
圆玉起身,“公主娘娘,此人我见过。是他第一个行恶,他罪大恶极!”
燕悉芳沉声:“你可知罪。”
府兵低眉顺目:“小的…”
燕悉芳向前一步:“你还有多少同谋?”
圆玉抢先:“多着呢!数十人都不止!”
燕悉芳面上生怒:“拎他下去,去将在无名庵居住的府兵尽数带来审问!”
圆玉正高兴这位公主的明正,那府兵突然重重一磕头:
“公主明查!我等虽色欲熏心,却非强迫!而是那大尼姑先来撩拨,问我等银货两讫,府兵们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才不曾招架的住。我们绝对不曾逼良为娼!”
圆玉惊:“没有!是你们先拿钱来诱惑我师叔,后来变本加厉!”
府兵不忿:“你们这等出家人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出口皆是诳语,蒙骗陛下公主,其罪当诛!”
圆玉气急,燕悉芳忙道:
“你说她们先来撩拨,你可有证据?”
府兵忙道:“回公主,有!正是当时第一个与我们成事的圆清尼姑!”
事态之发展叫圆玉愕然,燕悉芳不觉拔高声调:“人在哪里!带来!”
李明绍回首示意,一黑袍女子便蹒跚而上,行礼后解下黑袍,露出里头灰色僧衣。张口便念佛,道:
“贫尼作证,圆玉之言有误。是圆玉不满银钱,又本就想还俗,是以才闹了这么一出。”
圆玉万万没想到师叔会在此,本就愣了,又居然出此言,登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师叔你胡说八道!我们根本不是自愿的!你这般可对得起主持,对得起佛祖?!”
“阿弥陀佛,贫尼敢对佛祖起誓——”
见她真竖起三指,圆玉心急如焚,正此时,另一道女声霍然响彻:
“圆清师傅真敢起誓?也不怕佛祖降罪!”
燕悉芳回眸,梯口侍卫齐齐一喝:
“谁人!”
燕玓白倏地斜眸,一下肃了眼神。
穿着镶毛袄裙的少女被拦在兵器之外,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远看好似染了红的鹅蛋。两微翘的眼扑闪一息,灼灼地朝他看来。
所有人都因杨柳青的出现而暂停动作。
燕玓白拨弄弓的手指在弦上滑了滑,想起今早被她拒绝一事,刚要出口的“进”变成了冷哼。
青青一瞧他模样,登时明白燕玓白又闹上脾气了。然此时那哭得满脸鼻涕的圆玉小尼姑等不得。
她向前一步,先对燕悉芳和一干宫妃行了礼。然后看着燕玓白道:
“陛下,奴来晚了,请陛下恕罪。不过陛下让奴婢查的证据已有眉目”
燕悉芳瞳孔一震,“陛下,此事不是交由我来处理?为何杨御侍,”她不敢置信:
“陛下是何时吩咐杨御侍的?”
这事儿燕玓白咋可能知道。他也一头雾水。
往前他哪有那闲心了解个尼姑庵。何况今儿都没见杨柳青影子,又在何处吩咐了她?
前脚才说由阿姐审,后脚就来个私下搜查…燕玓白剜杨柳青一眼,她倒是胆子不是一般地肥。
连假传口谕都敢了。
照理说,这算得上滔天大罪。重了算抄家灭族都是轻。然懒洋洋坐那的燕玓白莫名直接忽略了可数落的罪名。
仅扯个森冷的笑,他寻思着早上的仇,正要一口否决给杨柳青个难堪。
“朕,”方要启唇,孰想,一贯做出一副沉稳内敛姿态的少女冲他扑闪了两下眼睛。
燕玓白眼神一滞。那句“朕才没有”鬼使神差吞回了腹中。
没有回避燕悉芳的眼神,燕玓白勾了勾弓弦。而在燕悉芳一众人的眼里,这是默认了。
燕悉芳心中大惊。暗处,李明绍看向杨柳青的眼神也非一般讶异。
青衣少女一推刀背环视四周,朗声:
“圆清与圆玉乃至李家府兵各执一面之词,都无确凿证据。今日但几人口说无法决断,若真要刨根究底,将真相铺明,需一公平公正之人带兵去彻查无名庵。”
一直跪着的圆清身子哆嗦一把,那府兵即刻道:
“御侍说证据,这一番话难道也是证据?”
青青一句不让:“证据就在无名庵。只需进去查探便可。那处有李家人租住,难不成有人会造假销毁证据?”
府兵被她堵地哑口之时,青青看向燕悉芳:
“公主,恕奴失礼。只是这天子脚下,方外之人竟还受辱实在不雅,不彻从上到下彻底查实绝不能服众。”
燕悉芳指甲掐入掌中,死死盯着杨柳青,却只是笑:“御侍说得对。是我怕扰了吉日,草率了。陛下授意御侍来查,御侍能出此言必然知晓各种曲折。我久居深宅,又多病,确实不懂那些弯绕。”
“既如此,”她对燕玓白恳切道:“陛下可率人去看上一看?”
杨柳青眼睛发光,也瞅那态度不明的少年。
燕玓白这会想拉弓把杨柳青射个对穿。
你一句我一句,话都架到脖子上了,但凡不是个无可救药的昏君,都不会把这事搪塞过去。
尤其众目睽睽,下头全是屏息着看戏的百姓。今日这一出可以说十分重要。会直观地影响老百姓对帝王的看法。
可,燕玓白他还真是个超级昏君。
青青心里在打鼓。
这么绝佳的送上门来收集天子气的机会,如果燕玓白还是胡来,那往后可能真没办法挽救了。
要知道现在数值还是5,新的竞争对手就站在一旁…
她脸上的迫切显而易见。少女呼吸急促,猛地向前,“陛下。”
燕玓白殷红的唇不紧不慢碰了碰,深深看了杨柳青眼起身,闲庭信步走至跪着的几人面前。
圆清哆嗦地更厉害。
燕玓白只走了几步就懒得再审。他再度看向全程将目光缠裹在自己身上的杨柳青。
少年神色讥诮,审视般上下把她打量个遍。眼中漾一片暗芒。
众人却不知少帝想做什么,心中困惑。却见那小婢女嗖地低头,不敢面见圣颜似的。
渥雪刚隐隐咂摸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就听陛下下令:
“义符,率人前去无名庵仔细搜t查。任何一处地缝都不许放过。”
青青张了嘴,云里雾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玓白居然真没拆穿她?还顺着她帮忙了?
意外之喜,实在是一时半会没法用语言形容。义符做事果断,当着面色铁青的府兵的面就点了一干人浩浩荡荡前去京郊。
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无用,只能等那位刚正不阿的义符大人归来再评。
燕悉芳已有些站不住。
今日她本策划了许多,可无名庵女尼一事打断所有进程,更想不到口口声声尊她的少帝会阳奉阴违。
燕悉芳身子晃了晃,女使慌忙扶住她:“公主!”
“公主本就气血两亏,这可怎么办好!”
李明绍匆忙过去探她额角,手摸上了才觉不妙,立时收回,对燕玓白道:
“陛下,夜中寒凉。不若让母亲先回宫?”
燕玓白淡淡睨一眼他的手,再看虚乏的姐姐。顿了顿,遗憾地笑笑:
“是…阿姐得仔细身体。”
燕悉芳双眸紧闭。
青青目送这一波人离开,总觉得燕玓白今天有点奇怪。但很快,她也无暇去找他奇怪在哪。
义符抓了一群府兵和尼姑回来了。
不过不止人,还有半箱白银。
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义符将那银子撒开:
“陛下,都是在圆清床铺下搜出来的。银子上虽不曾做李家标记,但都是均匀大小,同那些府兵房中的规格出奇一致。”
义符年岁大,见过的多。砖缝床底瓦片下一一搜遍,果真发现不少端倪。
圆清脸色苍白,“不是,不是…”
虽答应了这些府兵,可她怎可能愚蠢至此,在房中藏匿银钱?
“陛下,是有人嫁祸,有人嫁祸!”
圆玉哭出声:“谁能嫁祸你?你的房间日日锁着,几个人进得去?怪不得要污蔑于我!原来师叔你收了他们这样多的钱财!若非陛下明查我就做了死鬼,被欺辱的同门更无处申冤!”
义符剑一指地上府兵:“旁的人都交了口供,你还有什么要说?”
府兵狠狠瞪他眼,窥见身后那若干低头耷脑的同僚,心知这事没完了。
他悄然望眼李明绍,见家主沉默。瞬时卸了劲,认命地将头低下。
只叹被人见缝插针,实乃背运。
“是小的与圆清沆瀣一气。”
“既如此,”渥雪摇摇头,“陛下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青青立即站直了,眼巴巴看着燕玓白。
燕玓白莫名眯眼。看着她闪烁的眼片时,蓦地哈哈大笑。配着黑夜,高处不胜寒的肃杀,叫众人不禁悚然。
全然忽视那些连连向他求饶的虫豸,少年傲睨天下,漫不经心,却又唯我独尊,一字道尽帝王意气: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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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长刀出鞘,血渐长空。斩立决。
罪人被押着将头伸出垛口,正能让百姓窥见半个身子。哀嚎中十几人身首分离,连带做假证的圆清也痛哭流涕着去了西天。
噗通噗通——两丈高的城墙间落下死不瞑目的头颅。惊得百姓齐齐往后退步,几度惊呼。
邓猛女抓着薛莺儿的袖子,眼睁睁看那流着血的头西瓜似的砸地上碎了骨头,脑浆溅了好些人的身子脸。不由捂住心口,“莺儿,莺儿你别看…”
薛莺儿盯着地上的血浆,一字也未答。
她见多了死人,并不怕。
蓟州的流民也常与官家厮杀,村民总捡尸去吃。可在这样的情形下,陇西的世家大族根本不敢置喙皇帝之令,这全非蓟州那些官兵能作为。
连英勇神武的萧大人也比不得。
这便是…皇权。
上京城中百姓,生活多还是富足静好的。这一幕和西市做人肉人皮生意的比,其实不算多么骇人。
可十几颗人头齐齐落地的场景实在难见。其中年岁小的都吓得尖叫,连青青也一时不能幸免。
她眼里跳动的光随着手起刀落,一息间僵硬。
燕玓白的神色微变:“你是什么表情?”
青青一激灵,忙摇头:
“陛下英明。”
只是…她覆下眼睫。这些人都是李明绍的府兵,不少算中层心腹了。她本意是想延后二审,不要完全杀光以免得罪李明绍。
可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
反正是欺辱女人的畜生,杀就杀了吧。
青青难得不那么抗拒燕玓白的决定,重新对他微微咧了咧嘴:
“陛下方才神武霸气,我看得走神。”
女孩的神色居然很是真挚,不像作假。
燕玓白没预想到会是这画面,眼一吊,倒没问出那句“真的?”。
少年昂着下颚,倨傲地哼了声。冬风拂着他迤逦的面容,暖黄融柔了侧脸的刻薄。
双眼粗略扫视那底下百姓,燕玓白准备了解这档子破事打道回府。然,在他出现在城楼之时而突然静默的百姓,蓦地爆发出浪涛似的欢呼。
“替天行道,陛下大义!”
“陛下圣明!”
“不曾顾及公主,果决斩杀贼人,这位皇帝有几分心胸!”
“判得比公主娘娘好!头一回见这么不拖泥带水的!”
人声鼎沸,一片升一片落。邓猛女与薛莺儿被层层裹叠,也被迫卷进这呼喊中。
时下是乱局,官僚腐败,世家盛行清谈之风,又兼有教派流民作乱。府中的文书堆了一叠又一叠,任虫鼠啃食也无人批阅。见多了上层的不作为,大伙也更知道这位少帝是什么名声。
连带邓猛女薛莺儿在内的百姓根本不曾想到,陛下竟会真的对亲姐之人动手。
何况那位李二郎分明很得重视。
就这般,一眨眼间给无名庵讨了公道,人头落地一刹,恰似打破死水的落石,激醒了麻木不仁的心。
千万张面孔,看不清谁是谁。却仿佛都遍布着激动。直击双目。
燕玓白前所未料,心头蔓过一丝异样。却谈不上有何波澜。
直到圆玉扑跪,大声道:
“出家人圆玉,多谢陛下为贫尼正名!多谢杨御侍及时赶来戳穿他等阴谋!多谢公主,肯听我一言!”
女孩带着哭腔的嗓音响彻城楼,覆于乌压压的人群之上,竟能让众人都静下来倾听。
青青有些无措。
燕玓白晦暗不明地打量她眼,又见圆玉膝行几步,重重磕一个响头,力道大得她十指抓住砖缝,咬牙忍耐好些时候。
“贫尼此生足矣。污佛之人,不配再苟延偷生。谢陛下恩,谢御侍恩!”
燕玓白头也不点懒得出声,思量着让她快点儿滚回尼姑庵之际,地上的小尼姑猛地起身一跃。
不过一阵风,无人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角。
青青还带笑的脸怔住。
“…圆玉师傅——!”
应她的是嘭一声。
青青大脑空白。义符抓火把凑近,见底下那支零扭曲的身体,低声:
“陛下,死了。”
燕玓白顿了顿,一时倒有生出点旁的情绪。他下意识去看杨柳青,见她火光下的脸苍白无色,双目僵直,他微挑了眉头。
“挺烈性,厚葬吧。”
义符便颔首要去照办,又听陛下补上一句:
“无名庵听着难受,赐名玉贞。”
“是。”
今晚的风虽然不比以往的冷,但能往人心里刺。
青青没想到那个勇敢的小尼姑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本来完全可以继续回到尼姑庵。
这里不是程朱理学之后的时代,这里民风开放,女子的贞洁没有那样重要。
圆玉…以身殉了她的道么?
不对,这不该。
青青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击中,难以呼吸。
血气由风送上鼻尖,侵入脑中,钻入口腹。恍惚,任务的要求竟然在她眼前再度铺展。
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好像在这一刻才突然有了真正的实质意义。
青青喉头腥甜,用力地捏紧手心,明明不至于如此。
明明…她沉沉闭目,满心的震荡化作细密的疼痛。再睁眼,她目光陡然坚定。
改变这个世道,刻不容缓。
渥雪心中只叹息了一声,便收拾收拾准备回咸宁宫。
得了应允,一夜间经历了几桩事的后妃纷纷缩着头跑了,李明绍更是请罪。偌大的城楼一下就剩了几个人。
青青恍惚地吹了会风,耳畔闯入了人,“杨柳青,朕还没找你算假传口谕的账,你怎么知道那尼姑房里有银—t—”少年好听的声扬了起来,却在看清少女发红的眼眶时宕下。
连天彩灯前,青青转头,眼里是闪烁的星点。
燕玓白一窒,满腔话囫囵滚了蛋。
他喉头轻滚:“回宫。”-
人群散尽,邓猛女却没走,拽着薛莺儿抑制不住地激动:
“你看见没?刚刚那道人影儿,那就是我妹子!我说她有本事吧!”
薛莺儿皱着脸,顺着邓猛女的手指望着那已经离去的人。隔得这样远,哪里看得见她的脸。
马马虎虎借着灯火在脑里描绘下身形。
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瞧着就是个十五六的瘦姑娘。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有些发怪。却品不出这怪怪在何处。
记挂着圆玉的尸身,薛莺儿抹了把眼睛。
“我知道那逃出去的路是她故意告诉我的。我出来了,活得像个人了。她也出来了,却死了。”
许是被那一跃惊地醍醐灌顶。
那水道如此机密,连李二的人都不知道,又怎回如此凑巧,闲聊中告诉了她?
她忽而想起来,她同圆玉叫骂过许多次。每次都要她放自己走。
原来圆玉记着呢。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这个当初唯一给她解闷的毒嘴巴小尼姑死在翻飞的僧袍中。
薛莺儿抽手:“我给她收尸,别让她叫人吃了。”
邓猛女瞪着她大大叹口气,“你——罢了!我去弄辆牛车。”
圆玉死的很是难看,浑身骨头歪斜了位置,从皮里戳出一截。唯独眼睛闭得安详。
薛莺儿扯住僧袍,想起早上圆玉非要套回她的衣衫…她心里头闷得不行。
彩灯今夜是不会熄的,正好照着归家路。
把圆玉的尸身裹好时大街上已不剩几个人。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也不重要了。索性,圆玉如了愿。
牛车还未赶来,薛莺儿蹲下身,缓慢地把圆玉的尸身搭上脊背。她骨头都碎了,没个借力点。薛莺儿抓着僧衣背得艰难。
像那时背起瘫倒在山间的少年一样,她步履蹒跚。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想,下意识一看那宫门时,薛莺儿愣了下,恍惚看见一颗熟悉的后脑。
同奉安一样,很秀气。
她再看,那人脊背佝偻,并不是他的体态。
薛莺儿转过头去。
“奉安公子,您看什么呢?”
宫门后,奉安漠然收回看向那布衣姑娘的视线,眼底的杀气几度升腾,在看回看陈冕的一刻齐齐压下。
陈冕颇有些好奇地在他脸上打量,却窥不出什么特别。再看那路上,稀稀拉拉的几些人,也无什么特别。
唔,他忽而笑:“是好奇那个小尼姑?”
“主公道,公子着实聪颖,不仅料到李明绍为清名定会拒绝入城在外蓄养兵力,还以区区几个尼姑毁了他的精心排布,纵使他有一位公主继母,这岁首的大日子一闹,也是瞒不过的。如此一来,他必会引起蔺相的着重照料,举步维艰。”
陈冕笑不达眼底:“公子一石二鸟,将自己从头到尾都隐身,当真厉害。连我也是后知后觉。那无名庵,公子又是怎么搭上的?”
他心中不安,此为质问。
奉安敛着心中不可说的阴晦,如常弯起眸子:
“我只不过是个神棍,早前又在钦州长大,如何搭得上京的尼姑?不过凑巧,听见些民间传闻,知道那位圆定主持是个刚正之人。圆玉师傅为她亲传弟子,当也如是。”
奉安笑起来时十分好看,十里春风都呈在了眼前。
陈冕却心中冷哼。
年纪轻轻却如此狡诈会演戏。可这从头到尾都找不出奉安的错处,也无法定论。
他只好提醒:“开年后不出五月,这流民大暴动是免不了了。今日一出少帝虽声望骤起却抵不得什么用。”
“奉安公子,不多时我便该唤您陛下了。”
少年眼神惶恐,惊道:
“萧大人英才盖世,何需如此委屈自己?”
陈冕意味深长:“您要找的人,我会再找。若找到了,定保那薛姑娘在我萧家衣食无忧。”
陈冕来得靠后,并不曾看见薛莺儿的容貌。实则,他本也就不认识她。
奉安找人时未提供画像,只简单说了名字与衣裳。
陈冕这些时日搜寻了极多类似女子,可一翻照身牌,没有一个刻着蓟州薛莺儿字样的。
若非找人去蓟州打听过,他都不禁要怀疑世上有没有薛莺儿这个人。
奉安的神情很是宁静,“若萧大人能护她再好不过。”
“是我亏欠。”
圆定主持接过圆玉的尸身时,也说了这一句。
“是我让她出庵求救,却未想,回来的是她尸身。我这个徒儿自小就烈性。是我有错。”
她谢过架牛车来送尸身的邓猛女,又双手合十:“可是那位少帝相助?”
邓猛女点头,“还有我妹子。”
圆定主持对天念了一声佛,手中念珠忽地啪嗒嗒滚落。她一顿,忽地颤了颤身体,喃喃:
“天子…”
邓猛女接话:“天子咋啦?”
那圆定主持忽而见鬼似的瞪大了眼,叫邓猛女唬一跳。
“你,你…”
主持忽而笑,笑着笑着便落了泪:“天子的气运,终是迈向了正途…”
邓猛女茫然地回到家中,把圆定主持的异状和闷头揉面的薛莺儿说了下。
薛莺儿自然也不懂,随口道:
“许是说皇帝厉害吧…皇帝,好像确实没传闻里说的那么人畜不分。”
她有心事的模样,面色乏乏。
邓猛女在她旁边坐下来:“莺儿,你还难过呢?”
“没,我…我在想别的事儿。”薛莺儿忽地没了力气,呆呆看着面团。
“啥事儿?”
薛莺儿盯着面团发了会呆,猛地朝邓猛女道:
“邓阿姐,我想进宫。”
“你能不能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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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邓猛女耳旁哐啷炸响。
“你疯了?”
薛莺儿定定看她,蓦地跪下,朝她一拜:
“邓阿姐,我想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邓猛女头脑发痛:“你还是不甘心?”
薛莺儿未语,却是默认。
邓猛女抱头,心里紧得慌。来回踱步半晌,她提一口气想骂,瞧着薛莺儿不折一分的犟脖子又熄了声。
“我拼了命都想逃出来。你却牟足劲想进去。过安稳日子不好?”她苦笑,“你不用这样,我受不起。可莺儿,我先前是瞒你的。”
薛莺儿心中亦难受,乱世中有一个相伴之人不容易。然圆玉今日一跃,便好像激起了她心中的无名火,无论如何都想像她一样讨到一个结果。
哪怕是死。
邓猛女这话过后,她缓缓撑起身子。
“邓阿姐…”薛莺儿不解。
邓猛女坐在她床边,沉沉呼气:
“其实那奉安,同我妹子交情应当不浅。”
薛莺儿睁圆了眼:“什么?”
邓猛女别脸:“宫里每年都招宫人。开年没多久你就能去报名,可我与我妹子实则没有什么联系了。上回我偷摸去她家看过一回,她爹娘也早就搬了家。我既不曾帮忙照看她父母,也没有什么真本事。我只有颗想苟活的心,除了这个,旁的我什么也不记挂。”
“…你要真铁了心想进宫,我还有个往前的姐妹。她姓吴,当还在宫中。我只知道她从前有时会去城中酒楼,要是运气好,兴许能撞见她。”
薛莺儿眼睛亮了起来,“姐姐…”邓猛女摸她的发:“我也就帮你这一次,等着吧。”-
“这么说,是有人在关节时刻抛你一张纸,告诉你那老尼姑房里有银钱。你只有这一个证据,是以才死咬着朕让朕带入去搜查?”
咸宁殿,燕玓白顺路看了看燕悉芳后就回去洗了澡,随意套一件寝衣,斜斜卧在榻上。凤眼里不怀好意。
“不知道人是谁?”
青青站在半丈远处,老实地点头。
这确实也没什么好瞒的。
那几人带圆清上去时,她恰好听见了谈话。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对,正不安。一块裹着纸的石头就砸到她脚下。
虽说这东西要防范才对,但那纸写的龙飞凤舞,似乎也很急迫。
她也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场景下如果燕玓白做出正确的选择会得到什么。
于是才有了那一出。
从城楼回来的路上,眼中闪烁的泪花已经止住了。她却还是感到疲乏。
“你不是与个阉人约着去看灯么,怎的那人只挑你砸t。”燕玓白悠悠发问。
青青这就不大舒服了,“陛下怎会知道我与人去看灯??”
燕玓白不屑:“宫里多少眼睛,需要朕特意去查?你倒敢想,朕凭什么查你?你是什么厉害人物?”
这倒是。她抿抿嘴,“不知道他半路去哪里了,一直没瞧见。”
青青脸上不大高兴。
燕玓白看在眼里却舒心了。捻块小几上的米糕放嘴里嚼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有些城府深邃的帝王那味儿。
杨柳青没撒谎,他也就没了发作的理由。
毕竟,她这一来还给他捞了回好名声。
燕玓白挑个嘲讽的笑。
不过是随意处置几个人罢了,这虚名竟也有轮到他身上的一天。
青青盯着他吃东西,肚子里也有点难受。
自从来到燕玓白身边,除了被他故意冷落,别的时候她都不用愁吃穿。膳房的东西随便拿。
但今晚的事情冲击力过大,时间也长,走前吃的那点抵不住,早消化了。
青青直白:“若无事,我便不打扰陛下休息?”奉安不知去了哪,她还想找找来着。
燕玓白直接坐起:“站住。”
青青抬眼。
他冲她勾手,一指盘子里的米糕:“腻得慌,替朕吃了。”
之前私下相处,燕玓白从来不吃零食。摆桌上也不碰。更不提赏下人吃。她几度可惜好端端的食物被浪费。碰上他难得施舍一回,青青没拒绝,走到小几前。
米白色的小方糕,上面还点缀着桂花。看着和21世纪的区别也不大。
拢共剩下五块糕,还不够垫肚子。她在燕玓白若有若无的视线下拿起,干脆站一旁准备干完回屋,然燕玓白又刻薄:
“你是饿死鬼?”
青青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正疑惑。燕玓白扔她个白眼,忽而屁股往旁边一挪,让出个刚好够小姑娘坐下的位置。
他眼风一掀:“奴隶都知道捧个碗坐下。”
感情嫌弃她呢,青青一下明了。看着那让出来的空位惊讶过后有点儿犹豫。
燕玓白刚坐过的地方,她坐,好像不太对…
但燕玓白的眼神已经逐渐不耐烦,青青衡量利弊,再次确认道:“陛下是要我坐?”
他挪眼,没说不是。
青青只好带着鬼畜感轻置玉臀,与少年帝王并列而坐。
燕玓白一动未动,呼吸平顺,没有因为身边多了个人而做出不适的神态,更没有出言不逊。
她停顿了三秒,默默拿来小瓷盘。
殿里慢慢只有轻的快要听不见的咀嚼声。
放刚开始那会,青青这会应该惶恐不已,根本不敢动弹,更不提吃东西。
但这些日子几乎干什么都没心理负担。
她边吃边想,今天民声沸腾,他又是个什么感想?
盘里也干净了,青青缓缓侧目。燕玓白垂着眼睛,似在走神。
她深呼吸了下,轻声:
“陛下高兴么?”
燕玓白倏地眯眼,竟是一刹那就反应过来。他古怪地看她眼,又迅速把目光撤回,直视前方的屏风。
这态度…青青略凝滞,不肯放弃,坦诚道:
“陛下只是随意一查,就了然了圆玉的愿,清了李家的淤泥,暖了许多人的心。”
她微微往他那伸头,习惯性夸赞:
“虽然有不知道的人从中作梗,可您一言镇天下。可见陛下只要有一丁点的念头,都能做得比萧元景大人好。我听说他在陇南深耕十余年,也不及今日百姓欢呼的盛况。”
青青再掰一根手指,横在燕玓白眼皮底下:
“陛下大获民心!待三月时青苗正式发放下去,又多一桩美谈。百姓定要歌功颂德。陛下开心吗?”
她安静地等燕玓白回答。
燕玓白“哈”地笑了,突然一捏她两腮,大力地用指腹在青青脸上搓了几把。而后压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微微一笑:
“你身上的胆和脸上肉一块儿涨了。”
这什么话?青青被捏地仰头,嘴巴嘟成一个圈。闻言皱皱眉,示意燕玓白有话好说,先把自己放了。
燕玓白摸得正有点趁手,才不会理会她。心里的那股子不得劲正好一齐发泄在她脸上。捏揉的一张脸红扑扑地,活像猴屁股。
青青试图把事情拉回谈话的目的,
燕玓白这时却嗤笑:
“就这么件事,也值得你高兴地旁敲侧击?”
果然好骗。
青青微微张大了嘴。
“陛下的意思是,以后会做更多比今日还要好的事?”
“哼。”燕玓白又开始大力揉她脸,似乎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她这张可怜的脸蛋上。
他不答她满怀雀跃的期盼。只是羞恼地,不悦地,复杂地扯她脸蛋。
“你害朕与阿姐生了嫌隙,驳斥了她与李二的面子。朕要罚你。”说到燕悉芳,少年略折了折眉尾。
燕悉芳与李明绍,那确实。然而说到底,得罪他俩的是她。
燕悉芳自昏在城楼上后就一直没醒,哪怕燕玓白去看了眼也没动静。
他替姐报仇?青青嘴中艰难:“陛下罚我什么?”
燕玓白眼底的黑逐渐化作无名清波。
眼前人睁圆了眼,轻灵的问,罚什么?
罚…
呵。
燕玓白心里阵阵骚热,忽然松开手。好似这样就能扫除横阻着心绪的落石。
“罚你抄遍藏书阁。”
见她面色灰败,燕玓白痛快地笑了。
“在朕跟前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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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不愧是他。
脸好痛,青青告饶:“抄书之前,我能不能先去一趟文德殿?”
燕玓白眼一翻,硬是将她的脸挤成一坨汤圆:“想逃?”
青青连连摇头,上手扯他衣袖:“文德殿代云大人久病未愈,我承诺过要去看望他,总不能几次三番失信。”她刚仔细思量了下。要是真抄书,之后几天可没时间看望人。
燕玓白眉尾斜飞,倒对那掌殿的宦官无甚印象。不过杨柳青卖乖求他,燕玓白无所谓,“快去快回。”
“多谢陛下!”青青连忙要撤离,不妨燕玓白忽地喝止:
“朕也去。”
青青:?
燕玓白:
他两手背身后,刻意忽视女孩脸上的不解,神色讥诮:“朕盯着你,免得你阳奉阴违偷懒。顺带去看望阿姐。”
行。青青直接哑了声。
深更半夜的,渥雪正巧回自己的院落睡了。青青不想惊扰别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准备蹑手蹑脚开门,从缝里往外钻。
只是才碰上门就被燕玓白嘲笑了:“那门千斤重,一碰就免不得出声,你是不是蠢。”
手僵在原处,青青回头瞅他:“那,陛下是有别的出路?”
燕玓白抱着手,不曾回避她好奇的眼睛。一敛眉,他昂头一指内殿的后窗,漫不经心:
“那不是路?”-
夜寒雪重,青青走到文德殿前没忍住看几眼燕玓白,沉默地惊讶于他翻窗子动作之利索。
不过转念一想,以前他也翻墙溜出宫。这本事炉火纯青也不奇怪。
进文德殿走的是正门。里头暗着,显然人都睡了。她下意识去找福安,不见他人影。不禁觉得太不对劲了点。奈何燕玓白跟在身后,时不时还发出嫌弃的冷哼。
青青只好推开厢房的门,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果真就听见代云沉闷的咳嗽声。
“怎么还没好?陛下,我去看看。”她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掀帘子去查看情况。
燕玓白打量着屋内的朴素家具,兀然用大袖捂住口鼻,没说不好。
这地方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正思索着什么,那厢青青疾步冲出来满面焦灼:“陛下能否让我请医正来看看?代云他连绵病榻多日,再拖下去会虚弱而死!”
不看不知道,几天没来,代云的额头上滚烫。显然病情反复,那些药也不知起没起作用。再不降热人怕得烧没了。
燕玓白目光凝住,没料来这一趟那劳什子福安没审着,却碰了个晦气。
照他根里的恶劣性子,这会正是拿捏杨柳青的好时候。
燕玓白望眼里头躺的人,黑灯瞎火见不得仔细。不过看得出是个约摸三十的男子,瞧轮廓也不俊秀。于是懒怠地准予了。
青青立马往外冲,方出门却同来人迎面撞个满怀。
“福安!”
“青娘?”
青青捂着撞疼的额头,看着同样因疼痛而蹙眉的少年傻眼:
“你,你在文德殿啊?”
奉安见她神色,大致明白她来的目的。举起手上的t药包:“实在抱歉,我今日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那时你正看花灯,我也亦高兴。却突然想起师傅。来前他人好着,可我怕他在我走时又病。正好你上回给的药也吃得差不多,那药房…你虽许诺,我想轻易还是不要添麻烦的好。记着外头回春堂的药材也不错,岁首也开业收治病患,于是我就借机出了宫买药。”
他语气歉疚:“我瞧你看得那般专注入神,便不忍打扰。想着只是一时半刻才不告而别。不料半途却发生了大事,我挤在人群中不敢动弹,半个时辰前才匆匆抄小路溜回来。”
奉安的神态素来真挚,是一张绝不会作假的脸。青青虽对他突然跑路有点成见,但药她刚才也看了,确实没有了。
她转身:“我去打水先把药煮了。代云的病不妙,寻常人哪里会一直这样发烧!”
少年未搭腔,进门便闷头要干活。揭过青青打来的水,奉安对她粲然一笑,先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喂了代云,便坐下煮起了药。
“那是回春堂掌柜给的救急药,能先稳个一时半刻。待药汁下去了,师傅当舒服些。”
青青默默点头。
奉安微微抹了额角的汗,又想起什么,从药包中间取出一块饼,对她微笑:
“青娘,今日来时就想给你垫垫肚子,不巧忘了。你若不嫌弃可拿去。”
纸皮褶皱繁多,一摊开就是张白面饼子。青青愣了下,接过,突然对之前的不满而感到不好意思:
“你怎么又烙饼子了…”
“给你烙了那么久,不差这一回。”奉安的脾气是顶顶好的。
青青默然,骤觉汗颜。
为了不辜负他的好意,低头就要啃一口以示感谢时,屋中突然响起第三人的嗤笑。
“什么东西都敢入口啊杨柳青,你也真是不嫌弃。”
奉安煽火的动作陡窒,瞬时抬眼看向明显讶异了一下的青青。下一息,顺着声音与小小一团火苗,发现了从代云房中不紧不慢走出来的少年帝王。
散发常服,火苗中却能见直滑锋利的下颚。独那双眼,于夜一般黑。仅仅能窥见顶点的锐芒。
燕玓白倚在门框上,兴致盎然地看他。
四下寂静。
奉安静默几息,猛地跪地:“参见陛下!”
青青僵硬地抓着白面饼,暗道不好。刚刚一时情急,忘了这尊大佛还在。
她忙要起身解释一下奉安的来历,燕玓白不轻不重刺她眼,阴阳怪气:
“你急什么?”
青青怔,燕玓白笑容和蔼:
“你忧心这瘸腿狗奴才?吃了他多久的饼啊,这般关心?是膳房里的东西不好吃?”
奉安身躯微动了动,头低得更矮。
青青看在眼里:“福安是代云大人的徒弟。代云大人从前教导我,我自然与福安亲近些。那饼是因为先前一段时日我难以果腹,央求福安做的。”
她内心其实一直受不了这强权压人头的架势,先前不能随意说,如今终于能嘴两句:“身体有恙并非人愿,陛下何必如此挖苦…”
她降低了声,虽是不满,人前却还尽量恭恭敬敬。
但这地方就这么大,谁听不见?
燕玓白浅顿。杨柳青说没饭吃时有些怨气。
奉安眼中闪烁,迎着那少年帝王越发冷漠的目光稍稍挺起脖颈,“陛下,奴婢福安。杨御侍记挂代云大人,奴婢与御侍凑巧相识,并非私下频频来往。”
他悄然借余光看一眼青青,眉尾下颦,像是示意她稍安。十足十地通情达理。
这是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了。燕玓白面无表情。
有意思,杨柳青不高兴他骂这跛子。
就为这么个看上去像个好人的跛子。
哈,这跛子在他不知道时给她做饭,一起缩这小屋里偷吃…真是有趣。
先头他细细打量,脑中莫名响起那小宫婢说的话。那宫婢说起福安二字,语气黏着,无意的放缓。他自小长在纷乱的宫廷,不看神情也听出话里头的喜欢。
宫里对食的很多。譬如那个管内务的王避,譬如先前死掉的探花探月是对磨镜。
一种不知算不算危机感的危机袭来。
知道杨柳青和他一起离开时,他无缘无故就记住了福安这个人名。
福安在文德殿,是以,他也来了。
然,燕玓白这会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心。
他只觉得不爽。
“福安是吧?”
少帝语气柔缓,奉安颔首。
燕玓白忽而嬉笑,猝不及防发难:“朕让你说话了吗?”
奉安立时重新叩首,一连重重三下。
青青咬牙:“陛下!”
燕玓白倏地看她,黑夜里精光烁烁。仿佛她下一刻敢说不,那些光刃就会穿透她的身体。
青青抿唇,蓦地道:
“陛下,奴的书还没抄,您也还未去看望公主,咱们别在此处浪费时间了吧?”
一字也没提地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