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玓白眉宇间的冷煞更深,复而回了春。
算她识趣。
他重新微笑:“文德殿既缺人手,改日调个新的来帮衬。”
奉安浑身一震:“多谢陛下!”
倒是误打误撞,也算好事一桩。青青的紧张一扫而空,对福安悄悄拱个手,追着燕玓白跑了。
奉安改俯为盘坐,望着那一前一后两道背影,轻轻将药罐挪下。
药汁棕黑,气味浓重。
他笑了笑。
少帝未怪罪他拐带杨柳青,更私自出宫……还差人来监视。
为何?
难道对她真是…
奉安捏一根枯枝扔入炉中,噼啪几下。热意翻涌,火势旺盛如春日的新苗,越攀越高。
这一计,说是一石三鸟也不为过。
他笑意深远。往后这药还真要入代云的口,再不能去浇灌草木了-
“陛下,陛下为何突然不悦?”
半路上,青青追得气喘吁吁。燕玓白却仿佛有使不完的劲,一昧往咸宁殿冲。
青青阻拦:“陛下走错了,那不是公主的居所。”
燕玓白身影微顿,继续走,头也不回。
青青只好闭嘴跟在后头。
漫漫深夜,她亦步亦趋,时不时甩开身上地雪。
快到玉阶时,燕玓白突然停脚。万籁俱寂地时刻,他的呼吸都能背风吹进她耳中。
青青听见他似乎在压抑什么的嗓音:
“杨柳青。”
青青:“…何事?”
他深深吸了口气,“珍惜现在的时光。”
趁他还没腻味,还没完全折下她的骨。
不要太过放肆。
……啊?
她懵懂不明所以间,少年忽地转身疾步向她行来,行动间的身量似都比寻常高大几分。
他伸手,猝不及防抓住她的右心房,美丽的脸庞寂寥地仿佛不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少年帝王。
他的一切情绪都糅进了雪中,化为眼睫上一滴无关要紧的琉璃坠。
青青屏住呼吸。
“朕要这个,你别忘了。”
…
重重的力道抓着自己,她啊地小小张圆唇。
那触感却一下消失不见,燕玓白平静地仿佛之前的刁难都是一场梦。
“明日来抄书,今夜朕乏了。”
青青抿唇,一时未懂他的异样。
只觉得…心口有点疼,也……有些热。
这一夜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稳-
年后就是正月,雪下得走路上都要看不清人脸。翌日,陛下一声令下,宫人们顶着满头白把卷卷藏书抬进咸宁殿。
青青打着哈欠准时来抄书。燕玓白什么也没说,好像不记得昨晚发生了啥,让她去前殿磨墨。
渥雪进来,看笑话似的看她眼。进去和燕玓白禀报。
原是外头燕悉芳的宫室派人来通传,道公主心悸,需再度卧床静养。李二郎为此特进了几株灵芝入药。
渥雪捧着手掌大的灵芝来问。燕玓白躺床上听渥雪事无巨细地把李二的话转述,瞟一眼那灵芝。
“陇西李氏如此强盛,怎只拿得出这般个头的破落货?”
渥雪也觉得寒碜,“奴婢瞧那李二那么能忍,当是故意藏拙的罢。”
其实,这点子事大可不必走明路特地表现给燕玓白看。李明绍故意做这举动,无非就是为了告诉燕玓白,也告诉蔺相,他那点本事就如这巴掌大的灵芝一般,不配观探。至于那些府兵,死也死了。
燕玓白语意不明,“真是孝顺。”
“我去看看阿姐,这东西一并带上吧。”
看也没看青青眼。她默,大力磨墨。
守门的女使接了灵芝,道公主还不曾醒。燕玓白便不曾多逗留,情真意切地抓着姐姐苍白的手关怀了几句,道:“那李二朕不怪罪,阿姐休要忧思。阿姐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床上的女子抿着泛白地唇,轻皱了皱眉。不知有没有听见。
待床边的重量消失,女使将那灵芝放燕悉芳跟前:
“夫人,二公子送来的药,陛下亲自带来。无事了,他不怪罪。”
燕悉芳的双目方才缓缓睁开,看一眼紫红t色的小灵芝,她面上却不如女使的乐观。捏那灵芝,燕悉芳不知想到了什么,微笑:
“若我和绍郎的孩儿还活着,如今也该两岁整了。若当时有这么几颗灵芝,兴许他也不会死。”
女使大惊,“夫人!您病了,又说胡话了!”
“…”燕悉芳摇头,平静地异常。
“陛下不信我。”
“这…怎会?”话头调转地突然,女使如遭雷击。“您是陛下最爱的姐姐,唯一的至亲,不可能——”
燕悉芳的眸中终于泛起涟漪:“他敬爱我与不信我,这两者并不冲突。”她胸膛起伏,弟弟城楼上那浅淡无谓的一句犹有余音,叫她吊起心来。
“昨日一出,他若真的信我,便不会听了那婢女的话,让绍郎难堪,让我更难堪。”
指甲刺入灵芝。那根顺滑黑直的长发又好似缠绕在指尖,搔地她难受不已。
女使的逐句参透背后深意。
“我早该明白,我的阿弟在我出嫁那日便死了。”
燕悉芳眸中陡然淬毒:“绍郎不是如此大意之人,定有幕后黑手。谁如此忌惮他与我?也罢,今日一遭也算敲醒了我。那杨柳青的地位比我以为的还要特别。她既然不打算卖我面子,那我也不必存什么试探的心思。”
“绍郎等不及了,我亦然。吩咐王避,多多走走库房。”
晌午,燕玓白再去,被女使拦了下来。道是燕悉芳夜中梦魇不肯见人。
燕玓白没说什么,“既然阿姐乏力,朕晚几日再来。”他转走的身影颀长,光把他的身形拉得很长,隐有一抹诀别的意味。
回去的路上,渥雪狗胆包天:“公主娘娘怎么这般不惊吓,莫不是得请个沙弥道士甚的来驱驱邪。”
燕玓白不置可否,勾了勾唇:
“这两日的烟叶子不够浓,再加些量。吃多了烟,好入眠。”
他好入眠,阿姐也不必担心太多。
少年大步回到寝室,推开门,在看到那认真伏案抄书的姑娘后,忽而缓了不稳的心跳。
一腔烈酒化清水,平平淡淡,什么都在最本真的状态。
青青勤勤恳恳地在他回来之前把墨条磨地只剩一寸厚,从堆成小山高的书里仓惶地取出一卷《公羊传》,刚提笔,她便发现了燕玓白。
“陛下回来了?公主可还好?”
燕玓白漫不经心:“好得很。”
随后随手翻书。青青只好继续抄写,然而半天了一字没动。再度看向燕玓白。察觉到她为难的目光,他扔了书,没好气:
“看朕干什么,朕脸上有字?”
青青:“那倒不是我,不大看得懂这些。字又丑,用这么好的纸实在可惜。”
当今书写工具以竹简,纸,绢帛并列。不过竹简沉重字少,世家贵族已嫌少使用,多改用后两种。她手底下的茧纸以蚕丝而制,细腻白皙,远比绢帛昂贵,一张纸就能够底层百姓几年的口粮钱,也只有燕玓白这能拿茧纸胡乱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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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青青为难。
虽说是个大学生,也学过这时代的字。但文言文翻译上还只有高三水平。
而且这纸太贵。她连平常收拾时都小心叠齐,拿来玩打心底舍不得。
虽然脸上不明显,但语气里那股子味儿过于瞩耳。燕玓白无言,睇她:“杨柳青,你入宫多久了。”
突然问这个…青青不确定:“呃一年多?”
“你来到朕身边多久了?”
她还是不确定:“大半年?”
燕玓白抱胸,露出个不友好的表情:
“你记性真好啊。”
语气好像…也不太友好。
那就是嘲笑了。
不等她判断这会该做出的反应,燕玓白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笔,“还操心起纸价,你倒是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说着就把《公羊传》扯下来,“哪儿看不懂?”
青青震惊:“陛下这是?”
不是她抄书的吗?
燕玓白:“听说你在文德殿时爱看书得很,怎么那些起居注看进猪脑子里去了?还得只顾着看朕的传记,沉浸其中忘乎所以?”
这哪到哪!她懵:“陛下…陛怎么知道…”
少年“切”了声,锋利的下颚高高扬起:“朕要是想知道某件事,谁也瞒不了。”
他不欲多言,高傲地很:“朕今儿心情好充一回老师,别给脸不要。”
青青:“…”
罢了,她不大信他这幅狂傲的模样:“陛下难道都能把这些书融会贯通吗?”
燕玓白一噎,忍不住转脸瞪她眼:
“你质疑朕?朕说了,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
青青注视他冒火的眼睛,慢慢低下头,蓦地偷笑了下,为了防止他看出来,迅速地下压嘴角:
“既然陛下肯降尊纡贵教导我一回,我自是喜不自胜。”
她把砚台捧来,笑盈盈:“请。”
燕玓白看也不看,只道:“天下十万藏书,朕尽阅之。”
他眼中矜骄:“杨柳青,你给朕洗耳恭听。”
《公羊传》一书道尽当世百态,其中醒世恒言影响一代又一代帝王。
凡上位者,谁人不熟读之。
少年不发疯时的嗓音当真好听。解释句中典故时散漫又轻飘,言简意赅。
青青起初还抱着他可能是又胡闹着玩的心态,隐隐的不那么走心。可越到后来,渐渐的有点为他说话时那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而心惊。
她莫名有些游神。好像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少年具备学识渊博地帝王之材。
和平时的他一点也不一样。
燕玓白念到“拨乱世,反之正”一句时,嗤笑了下。
“杨柳青,你看看这书,写的尽是从春秋里抠下来反刍的废话。”
他掀抹从容不迫的笑,长长的密实睫毛动了动,漂亮的手指在她眼下指了过来。
青青心跳随着他身上卷来的香气微漏了一拍,便听他懒散发问: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修得圆润的短甲,蓦地醒神,目光移到六个字上。这题好像不难,她愣了一秒干巴巴道:
“治理动乱的世道,就要让其回归原本的正途?”
燕玓白唰地把那页撕了,“哼哧哼哧”笑。两人不知何时凑近在一块,他胸腔的震动竟恰好贴上她的衣衫,力道传递给皮肤一阵轻微的摩挲。
属于他的那股混杂的香气占据了口鼻,青青感到难以启齿的不自在。一时忘了问燕玓白为什么把这页撕掉。
她尚为他的学识讶异,燕玓白扔了书,道:
“不看了。”
“为什么?”青青大大不明白。
燕玓白在她身边瘫坐,挑眉:“老掉牙的东西,都是些狗屎大道理。还不一定有你做的那些事儿诚心,有什么好看的。”
越看越恶心这些老玩意儿,满口圣言,却从无人能真正改变一国气运。
分明是整杨柳青的,眼下倒又叫他自己不痛快了。
燕玓白揉揉额角,觉着最近头晕得恨。
青青沉默了半秒,忽地明亮了眼睛:
“陛下方才是夸我么?”
燕玓白头一下就不晕了:“有病?朕夸你什么了?”
“陛下,”她稍稍卡壳,倒异样地有点不服,“陛下方才说我做的事情诚心啊。陛下是说我对邓姐姐,对朋友真心实意。如何不是夸?”
燕玓白往前最常骂的就是她杨柳青心机深沉,还自以为是揣度帝心。
这会不经意这么句,当然让她察觉出少年改变了成见。
她不肯屈就,越发摒弃那个沉默木然的卑怯的自己,很有点咄咄的执着味道,却又是真的在求一个答案:
“难道诚心这词是骂人的?”
女孩说着挺直腰板,二人视线平齐,乍看竟荒唐的好似是平等的。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人能这样直视燕玓白。
燕玓白喉头一滚,居然不想回答这句反问。却也没有摆出皇帝的架子,高高在上斥责她狂妄。
…杨柳青犟头犟脑的时候,比往前更讨人厌些。
他额角一抽,忽地重重扶额,头痛欲裂。
“想被朕夸?下辈子吧!渥雪!渥雪!朕乏了!”
渥雪随叫随到,捧着烟杆子就跑了进来。青青抿唇,燕玓白扔下她出了门。她沉默,心中怪不对劲。未曾追出去。
隔了会,笔尖的墨已半干。她没有缘由地长叹一息,抚了抚不舒服的心口,指尖微微用力,往下按了按。这才松口气,重添了点水,又去取了寻常宣纸,一t笔一划地将她重新拾起的公羊传抄起。
这一抄,就是大雪纷飞的一整天。
有燕玓白的授课,再读此书,倒品出一点不同的意味。
尤其【拨乱世,反之正。】六个字,极为认真。
只是直到黑夜降临,燕玓白也没回来。
青青捧着自己写好的纸,回到小房时,忽而觉得今天的雪好冷。
明明都还没化呢。
那棵差点破土而出的绿芽,终还是虚虚被摁回了潮湿的泥壤-
眨眼出了正月,青苗法已经推行了下去。
大晋民间因此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
青苗法,顾名思义首要的便是青苗。
此令虽是试行,却也发放下去数十万棵苗种。不要钱的东西任谁都喜欢。
贫农更甚。
虽不少人心存疑虑,却在蔺相的一力推广下领了苗,登记了姓名。
两月之内,果然无人来变花样地收税。
于是四月,青苗法再次推行,此次幅度远胜三月初那一回。
与此同时,一批宫人出宫,皇城再度招募新人。这回踊跃报名的竟然多了不少。
此时的大晋,好像真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而青青,已经一个月没有和燕玓白说上多少话。
因为他从那天开始就很忙。
蔺相因圆玉一事对他赞赏有加,之后天天来找,几乎半住在咸宁殿。燕玓白好像真变了点性子,就那么任蔺相唾沫星子飞溅,也不毒舌赶人走了。他俩一日连眼神都对不上,至多端茶倒水接触一下。
时间过得太快,快得她以为开局的那些信息可能都不会再发生。
发呆畅想未来之时,一道电子音穿透大脑。
【天子气反馈中——】
【证佛+20,推青苗+25。总数值50。天子气已具雏形。百姓雀跃,攻略者再接再厉。】
50?!
虽然好像没比上萧元景,但可以了!
不过居然还是延迟的,要看百姓反馈…难怪当时做了好事没动静。
青青忍住欣喜,偷偷看了里头燕玓白一眼。少年安静地盘腿坐在榻上,一旁蔺相与学生正口若悬河。
他垂目倾听,线条分明的脸上未有半分不耐。
不知是不是光的原因,他那张美丽地惊世骇俗的脸,隐隐绰绰没有初见时的那般雌雄莫辨。
五官似乎并没有变化,但骨骼清晰,人也瘦了。皮肉紧实,眉目偶尔衍着类似萧元景那般成年男子的冷冽。
仿佛突然间就成熟了。
但…她想着他眼下一闪而过的暗沉。感觉很奇怪。
燕玓白最近经常深夜无眠,特别亢奋,也不知哪来的劲——
作者有话说:久等π_π
唔,大难来临之前,往往都是美好而平静的感谢在2023-10-1823:56:47~2023-10-2523:0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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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许是目光过于鲜明,蔺相朝这看了过来。
青青立马转头。隔一会,君臣谈话终于散了。蔺相带来的那个学子率先在外等着,里头又说了几句,大意就是希望燕玓白更体恤些民情之类的。
几息后蔺相出来,青青急忙行了礼。蔺相却出其不意地在她身边停下。
青青心一紧,就听他冷冷道:
“你做的很好。”
她脑里头“噔”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很好”指什么,蔺相离开了。
青青看着他的背影凝眸。片时,渥雪来通传,悉芳公主请燕玓白去御花园赏春。
稀奇。悉芳公主自从晕倒后就闭门不出,更没主动来过咸宁殿。昔日由蔺相大加赞赏而传播甚广的好名声也渐渐降了势头。
渥雪看若有所思的青青眼,压低声音:“你也去,今天别留在这洒扫了。”
青青“啊”了一下,“我?可我是专门在咸宁殿侍奉的…况且我觉得悉芳公主…好似不是很想看见我。”
说到这个,还得绕回圆玉那件事上。
燕玓白收了民心,而她得罪了公主和陇西李家一脉。
虽则公主初回上京那日待她亲切和善,可她待旁的宫人也一样。并不好因为这个就觉得不守规矩无碍。
渥雪翻她一个白眼,“你真不去?可别后悔。”
青青突然觉得他话里别有深意。
但,“陛下准许我去吗?”
渥雪面色微变,道:“陛下最近是有些沉寂,不过对你还差?你要干的事,他几次真否决了?上回你偷摸同人去看花灯,陛下秋后算账了?至多让你抄抄书。”
“你记得喊住陛下,就说你也想去赏春。”
青青:“”
渥雪咬牙:“你干不干?不干我俩绝交!”
青青:“”
实话,他俩好像从来也不是什么朋友来着
殿内,燕玓白揉揉眉心,压下眼前一闪而过的晕眩。
当即身子晃了下,满身莫名地燥热。身上的血似乎都有些沸腾。
因许久都是薄薄一层白Ⅰ粉示人,他原本的肤色并不会被遮掩太多。当下面皮上浮出淡淡一层红晕,瞧着只让人觉得比从前的煞白更康健。
只是,这看着康健不少的少年重重阖目,蔺相那些还未飘散的谆谆之语便荡然无存。
大脑发空,他狠力捏捏太阳穴,大约是没听见侍从的话。渥雪只能又重复一遍:“悉芳公主御花园约见陛下赏春花…”
燕玓白呼吸一滞。听到阿姐时,本能皱眉,一息后却又松开。
“既是阿姐邀请,自然要去。”
他披一件长衫,慵慵散着发,如常入外殿出正门。果不其然便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乖乖站着的青衣小姑娘。
燕玓白余光一暗,见她两手交握,垂首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又蓦地收回目光。
脚步方要抬起,“陛下——”
少女忽而启声,燕玓白的步履仿佛就等着这一声似的,重又放了下去。
他斜眸,漆黑的眼底不见什么波动。
青青望他。
两道目光越过书案,不明不白碰到了一起。
她下意识眨眨眼,把目光略略挪开:“我能随陛下一道走吗?”
些些犹豫后,她清清明明地看过来。
燕玓白眼皮突兀地跳了跳。
杨柳青鲜少会提越过身份之外的要求。
或说,旁人面前她一向是最守规矩的宫婢。端茶倒水,一声不出。足够的本分。
燕玓白转脸看她。
“你想去?”
青青点头:“偷听见可以看春花,我有些耐不住。”
他顿,“想看春花?”
她继续点头。
燕玓白没回应。
青青于是偷瞟渥雪。他事不关己的模样,杵那不动。她只好想了想,说:
“若能有幸能与陛下同观春花,定能得春神降福。”
心下的燥热一刹那好似停止了蔓延。
燕玓白表情微妙,暗暗携着探究。但青青拍马屁的功夫也是渐长的,她巍然不动,仅仅捏紧的双手流露几丝期盼。
他拧了拧眉,语气疏冷:
“那就跟过来。”
渥雪在后,用眼神深深在她身上拧了把。
青青:“…?”很茫然。不过跟着燕玓白来到燕悉芳约定好的后花园后,她隐隐约约明白了渥雪为啥来这一出。
感情燕悉芳人影没见着,见着的却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一手抚琴,口中念唱,声音极为悦耳特别。指甲染作凤仙红,着一身春衫,坐在万千芬芳中乍看活似个神女。
见燕玓白到了,惊讶地弹错一个音,后连忙起身。一旁的女使见状连忙上来道:“你们是谁?扰我家姑娘清净做什么?这里可是皇宫!”
说着将那姑娘护在身后,一脸防备。
“我们可是新入宫的秀女!再不走我叫人了!陛下神武,定斩杀尔等!”
秀女?何时选的秀?
青青呼吸一屏,随即惊奇——这个御花园相遇不相识误把男主当登徒子的经典套路原来不是没有而是未到吗?!
可这个皇宫又没有别的皇子,就燕玓白一个少年帝王,有必要吗?
她一瞅好像不算诧异的渥雪,陡然明白了——渥雪让她来,是早有先知,故意防着这姑娘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燕玓白收老婆又不稀奇。
她刚逐一思索,燕玓白就吊起眉梢,肆无忌惮打量女使身后惊诧的美人。渥雪借着燕玓白身形的阻挡偷摸一拽青青的袖子,她眼光一动,他斥道:
“什么眼力见!谁许你们在宫中乱走的?见了陛下还不叩首,把皇宫当自家后园呢!”
俩人俱显茫然,“陛,陛——下?”
美人一颤,竟双颊酡红急急跪下。女使伏地连声告罪,主仆二人一个赛一个的娇弱。
“今日本是悉芳公主在此与陛下同t赏春花,你们怎么会在此?!”
渥雪揪着眉头,“陛下,这应当就是前几日新选来的秀女。您”
燕玓白盯着二女,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秀女?何时选的秀。”
青青竖起耳朵,渥雪不算好气道:
“她们不知是怎么混入宫婢里的。这姓王的年纪轻轻却头脑发昏,不晓得他如何操作,奴婢知道这事时人都进了建章宫!”
“已经问了他的责,一伙人全扣了年俸。却不巧,遣散她们时却碰见月容夫人,她倒心善,扯出公主为她们开脱。道进了宫的女子再被遣送出宫未免可怜,不如充秀女罢了。一来二去打岔,奴婢又忙,就没来得及发落。”
事情的始末实则乌龙得过头。
王大监做事一向稳当,手下人也和他一个性子。不该有这种马虎事。
渥雪又补充:“王避手底下换了不少人,一个赛一个毛糙,奴婢早就不喜。也不知是哪里来混日子的赖头王八,连奴婢百忙中特意去敦促都不放在心上!闹了这样的错!”
青青敛眸。
建章宫不近,月容夫人的玉华殿更与她们相隔甚远。她素来深居简出,怎么就正巧绕到建章宫了?
还搬出了悉芳公主。
月容夫人先前常去看望悉芳公主,这事众所周知。
那么背后的授意人则是青青心动了动,看向燕玓白。
果真,他没有表露出被算计后的暴怒,而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面上沉冷。
渥雪见状没告成,嘴巴一撅,满腹牢骚地斜眼看青青。青青抿抿唇。还是决定不搭腔。
地上二人听渥雪的说辞,说不怕是假的。可窥见这位帝王不似传闻中那般要发作的模样,心下都不禁有了计较。
女使再请罪:“陛下,我们不是故意,求陛下绕了我家姑娘!”
说着膝行上来,露出后头梨花带雨的美人。燕玓白眼底不见喜怒,平静地异常。仿佛并未在意二人说什么,青青望着他那张脸,见眉梢急促地抽了抽,眼神竟有些游走,那股怪异感再度涌上心头。
他发癫时她忧,他不发癫了,她…愁。
渥雪欲言又止,想来也觉得最近的陛下不对劲。主仆二人久久没等到回话。青青下意识和渥雪互换眼神,正要说什么,不远处便传来燕悉芳久违的浅笑,一刹那飘入,猝不及防。
“阿弟这是怎么了?妗娘也在?呀,怎的跪在地上?快来人扶妗娘起来。”人未至声先到。
青青和渥雪连忙行礼。燕玓白睫羽拂了拂,似涣散非涣散的眸色跃动,在燕悉芳入目时逐渐平稳。
他嗓音沉滞:“阿姐。”
燕悉芳身上裹着不薄的毛皮小氅,比城楼上见到的更消瘦了点。
说来,自那日起她日日在宫中养病,除却李明绍偶尔送些药材来,平常难听到什么风声。
她身边的女使笑着扫过青青,一抹探究一闪而过。青青下意识低眉,听燕悉芳和燕玓白说些许久未见的寒暄话。这股怪异感越来越重。
直到燕悉芳浅浅一叹:“妗娘是太原出生,与菩提同乡。父亲是周转上京与太原的商贾,说是不幸遇上流民,父亲没了。她主仆二人无奈,便索性混进宫人里进了宫。本也是要被赶走的,恰好菩提为我祈福,正绕宫室行路,就这么撞见了。她与我说,我也觉着不必如此苛责。多几张嘴不算大事。她正好弹得一手好琴,又有一把妙嗓,陪陪我也不错。”
燕玓白睇她,燕悉芳牵起那位妗姑娘的手,皙白嫩肉,一瞧就知道如何娇养。燕悉芳笑吟吟,蓦然看着青青:
“宫廷寂寞,有佳人相伴,这寂寞便减三分。是不是,杨御侍?”——
作者有话说:活在世上很痛苦……
突然觉得抱歉,白马上也要尝到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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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燕悉芳话音方落的一瞬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齐齐射来。
燕玓白延后一息,一同看向了她。
青青身体微僵。
燕悉芳神色和蔼,眼神却未离开一寸:“杨御侍?”
青青得体微笑,做了个最正确不过的回答:“公主殿下说的是。”
燕悉芳忍俊不禁,嗔怪似的唤燕玓白:
“陛下身边的一等御侍都如此说了,渥雪大人,便莫苛责她们了吧?”
渥雪眼神一跳,心道不妙。忙俯首帖耳:“这,您折煞奴婢了。奴婢是担心这两位姑娘混入宫中的事迹传开,叫外头那些心思叵测的效仿,生出祸端。奴婢绝未想旁的!”
燕悉芳哂:“这说的是什么话?你难不成以为我找你算账的?你忧心宫里上下,忧心陛下,尽职尽责,这是好事。外有你看顾,内有御侍打理,我怎会不放心。”
时隔二月,燕悉芳再度出现,话中却夹了软刀。
明明说的都是好话,更没有半点挑拨,但就是让人感到不适。
不说青青紧张。连早早就混成了人精的渥雪,此刻与她不约而同地紧了心脏。
她明摆着护这两个女子,更好像把她与渥雪硬栓在一根绳上。
青青想去看燕玓白。
他会护他的人吗?
她不确定。
青青放弃了。
二人均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燕悉芳慢慢转了话题,拉着燕玓白游圆,又与他拉家常,说些体己话。
“据说太原那正流行些新式的唱腔,妗娘歌喉好,你听了定会喜欢。都说阿弟最近理政辛苦,松缓松缓也无妨。蔺相必然不会怪你的。”
跟在一旁的女孩羞红了脸。
燕玓白任姐姐挽着自己的手臂,终于笑了:“是么。”
“是我马虎,”燕悉芳感慨:“前几日就约了妗娘,我却忘了。又约了阿弟你,这才闹了个乌龙。”
她脚步停在一丛红花前,捻了一片鲜嫩的带芽绿叶,“阿弟,你已经长大了。”
燕悉芳松手屏退旁人,沉沉叹一口气:“我实在担忧外头的虎狼。”
燕玓白看地上的绿叶。
碧翠薄青。
同河畔抽条的柳枝是一个颜色。
“我这月余时常夜不能寐。父皇无德,你承下的家业本就千疮百孔。我在外的这四年又见过无数的阴私,人之心计无穷,防不胜防。诚然,我抱憾当年。可时过境迁,我只希望我姐弟二人安康无虞,你能振兴大晋。”
燕悉芳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我与你说过么?你与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午夜梦回,我总想起她。阿弟,她为了护你,拼了命爬去牛棚生产。我那时在外守着她,流的泪有几滴自己也数不清。”
少年漂亮的脸上终于显出一道不明显的裂缝。
美人匿在眼底,口中喟叹:“你身边的那些人,阿姐不放心啊。”
燕玓白半阖了眼。一只带着花香的手猝然抚上他的眉骨鼻根,似抚非抚,尽是不可言说的气息。
“阿姐从来都为你好。”
丽日当空。
沉静多时的少年抬眼,瞳仁半掩-
姐弟私语的时候,青青和渥雪默默用眼神交流。一旁的女使对主仆二人百般和颜悦色,妗姑娘轻声细语,和乐得很。
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懂燕悉芳想干什么的话,也枉为21世纪女大学生了。
虽说要打工,但经典网文谁没看过几本。听书也能听个大概。
心里头发堵。
渥雪精明,大约在月容夫人出面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偏偏能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燕悉芳,他辗转反侧多日,最后发现只能叫上同为打工人的自己
渥雪不想燕悉芳的人成为燕玓白的妃子。可能是潜意识发现了某些事情?
大家果然都卧虎藏龙啊。
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心中都计算着属于自己的小99,直到燕玓白归来才迅速收起。
少年松松散散从花丛中走来,脸上不见喜怒。渥雪抱紧了拂尘。
青青吊起的心放不下,然而,更加让她心头狂跳的一幕发生了。
燕玓白目光从她暗含紧张的脸上掠过,瞥了瞥妗娘,他捧手勾唇,笑声暧然,极尽浪荡调戏:
“你,给朕唱一曲。”
妗娘小脸羞红,不敢看那张美丽非凡的面庞:“是,是”她乖乖去往石桌,下一息,少女的歌声踩着琴音,叮当作响。
是《采薇》。
妗娘细声解释:“柳树平凡,无处不有。妾家中栽种许多,因四月春柳分外青。太原便流行此时吟t唱采薇。”
燕玓白顿了顿,不知是不是想到了旁的:“有趣。”
见他好似喜欢,妗娘暗喜:“妾再奏一曲?”
少帝不答。
琴声再起。
燕悉芳与女使早不见踪影。
青青与渥雪不曾得到传召,竟不知要不要跟上。然燕玓白似乎兴致很好,不曾理会他们。自顾支首,轻打着拍子晃动身体。
少年幽幽哼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在此中,她在此间。
世上最动听的歌喉不知何时已褪去了莫辨。浸了三分男声的低沉。
这一奏,是半个日间。
燕玓白没有再朝青青看过一眼。
她嘴唇努了努,冥冥想要唤燕玓白一句。却如何也无法启齿。
青青听着男女一前一后的歌声出神了很久。
少帝喜得新欢的消息不胫而走。
“封了贵嫔啊,真是了不得。王翠兰,你说,都是一起进宫的,怎么她就一飞冲天了?我俩还在这洗衣服。”
掖庭,新进宫的小宫婢们蹲井边拍打脏衣。虽说被叫了好几日的王翠兰,但薛莺儿还是不大适应。
身边的丫头来和她说话时,她又停滞一个呼吸才回话:
“这咱咋知道,命好吧。”
丫头嘿嘿一笑:“也是,人家是落魄了的千金小姐。不想我俩,青山沟里来的乡巴佬。”
薛莺儿不接话了。
盖因掖庭的前辈吴姐姐端了盆衣服过来让洗,薛莺儿闷头接过,吴玉芝正要走,忽然停下。两个丫头齐齐梗了脖子。
“好好洗,洗好了说不准也像那杨御侍一般做个红人。届时也不必拉伸长了舌头眼馋别人命好。”
这位姐姐嘴不饶人,新来的都知道。薛莺儿忙不迭点头,头埋得更低。
待人走了,那丫头问:“王翠兰,你怎的比我还怕她啊?我记着一开始见你,你连选人的宦官都敢呛声呢。”
哪里好比?
她在酒楼守了一个半月,才见上了这邓姐姐口中的老熟人。求她带自己入宫,还用了那假照身牌。
薛莺儿长在乡野,什么都不怕。可见识了皇城的墙有多高,皇帝说话有多威风后,那股子野劲默默就被压下去不少。
她来宫里就是求个结果。薛莺儿不想惹事。
吴姐姐故意来敲打她,她当然要告诉她自个儿听进去了。
那杨御侍是吴姐姐和邓阿姐的好妹妹,她努努力走出去,说不准也能见到。
外头路过的七嘴八舌,说些皇帝的八卦。薛莺儿边洗衣服边听。
一面听,一面心道可真是个花心大萝卜。
青青站在门外,看着新晋贵嫔拿着食盒自在地出入咸宁殿,心情复杂。
那女使睨她,笑了笑:“御侍,且让让路。莫挡着我家贵嫔。”
“…”青青默然退开。
渥雪随后出来,看青衣姑娘直挺挺站在左门边等传召,心下一叹。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渥雪道:
“她们来势汹汹,你没被找茬就不错了。别和公主硬碰硬。”
渥雪以为她还心里难受,又说了不少宽慰的话。
他也并不好过,燕玓白最近越来越难伺候。渡过了之前的沉寂,兴许是有新人在侧,他又开始喜怒不定,苛责宫人。朝堂之上公然摔打玉玺,拔剑追砍臣子。
不过比起可有可无的御侍一职,他依旧还是统领内务的渥雪大人。
青青心里全是茫然中的荒谬。
事态的变化就好像突然坐上了过上车。
那个她一点点陪着走过来,潜移默化改造过来的少年帝王,一夕间不见了。
现在的燕玓白熟悉又陌生。
偶尔进去,宫室里满是奇异的香气,听说他时常几日不肯吃饭,又骤然暴食。朝政上不过刚有好转,种种卷土重来的暴行就将好了那么点的名声全部打回原型。
他杀能臣,大收赋税,为一件蛇皮衣下令永州百姓弃耕捕蛇,万人流离失所,上京流民作乱…
【天子气-5】
【天子气-10】
【天子气-3】
再有一次,送的初始值都要被扣没了。
即便再暴虐,从前的燕玓白也不会如此。
她手足无措。她更深刻地意识到,从前与燕玓白的对峙,交锋,是在他有意放纵的份上。
帝王若真的厌恶,见上一面都不可能。
青青真心有些慌张。
怎么办?
她还是不敢相信燕玓白说不理她就不理她了。
不,甚至没有说。
一切都自然而然。这一次甚至没有人讨论她是否失宠,所有的羡慕嫉妒都在贵嫔身上。
她的存在被堂而皇之取代,被忽视。
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不能坐以待毙。
若说宫里还有她能稍微信任的…
竟只有福安。
再度踏入文德殿,满院的安宁竟让青青觉得不适。
她犹豫了会,方才敲开了门。
福安一见她便笑:“你来了?正好,师傅病好了许多。”
青青尴尬,点头道谢。
代云虽病好却哑了,在小间中不肯出来见人。她看望过后,少年照常请她坐下,为她沏茶。出口的话却叫人心惊:
“青娘。其实我以为你此时被忽视正好,还是不去掺和这些为妙。”
青青抓紧茶杯:“为何”
奉安轻叹:“民间最近传闻,道宫里的皇子不止一个。少帝得位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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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得位不当。自古十个帝王里约有半数都免不了这样的传闻。
但,燕玓白身上从未有过这种争议。也不可能有。
他是毫无置喙的太子,三朝元老亲自教导长大。成长途中不少皇子被先帝发狂亲手斩杀,直截了当地给燕玓白清扫了路障。
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在福安这番话的轰炸下一瞬显得微不足道。
她突然想起了许多事。
…系统的前言,任务的概述,史书上所记载的燕玓白的生平。
去年是德明四年。而今德明五年。北朝武帝就在这一年现身,还纳燕玓白为娈宠。
青青大脑轰鸣,目光呆呆透过福安,连天的战火仿佛就在眼前上演。
右手抓紧杯子,女孩好似未觉茶足以灼伤皮肤的烫。
奉安将剩茶倒了,换上一壶新的。
小炉燃得正旺。
少年不复初来宫中的局促,早将文德殿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安然自若。
茶香一阵一阵扑鼻,他玉白长指微微一圈,举杯的派头丝毫不逊世家贵族。
这茶,亦然。
片时,青青被手心的痛感拉回现实。看人的眼光再度清明。福安似料到她的困惑:
“倒夜香的宫人们大抵在外听到了些眉目。”
“谁散播的未知。但此时的天下或许不会管事情的真假。有传言道陛下承了先帝的疯病,年岁越大越发神智不清。民心的流向素来变得快,一两回施恩,抵不过千百回施暴。”
奉安心下嗤笑。
政局在他把控制之中,虽与记忆里的出现了些微不同,处理掉“他们”却轻而易举。
太多人等这一天。
少帝那两回的好名声本就是意料之外。慢慢摘去了这几根影响他的细枝末节,他仍是一败涂地的废物。
不过,奉安端详面前如临大敌的杨柳青,另一抹盘旋已久的好奇升腾了上来。
既不是妃子,也不是纯粹的奴隶。
旁人大多看不出,但这逃不开他的眼。
多次接触,这个从前从未在少帝身边出现、庶民出身的女子,似乎一直不曾把自己设立为哪一个具体的身份上。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总不能真是所谓的天下太平罢。
当时那些话啊,他说来诓她的而已。
奉安垂眼。
杨柳青和浅显地一看到底的薛莺儿不同,并不好轻易拿捏。
想到那薛莺儿,奉安眉头稍折。蓦地执钳撤去几颗碳。
碳球啪嗒摔碎在地,“水汽不曾烫到你吧。”
红黄色的火焰随着动作跃入眼中,青青回神,低呼一声松开了茶杯。
把通红的掌心翻下,她摇摇头:“没事。”
“你说的不错。”事已至此,没有人想知道所谓的真相。
推翻众矢之的的暴君就够了。
青青脸色青白交错。
握着右手想走,腿上刚用力,她又猛地坐下。大脑飞速运转。
这种关头燕悉芳却差人去侍候燕玓白?
她那么体恤百姓,仁德慈祥。她多t次劝导燕玓白向善——
若福安一个寻常宦官都能听到这些消息,公主会全然不知吗?
妗贵嫔的身份到底真假她不知道,他们也不会让她知道。
青青突然想起岁首,李明绍似乎第一时间抱扶起了燕悉芳。
而李明绍也是天子气的拥有者
变化诡异的燕玓白,忧心忡忡的渥雪,一直待在上京不走的萧元景。
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
“这消息能保真么?”隔了片时,青青尚存有念想。
福安似不解,目光清清明明:“若青娘实在不信,去问问代显?”
她重重闭了闭眼,低下脸。
“…我知道了。多谢你。”
青色的袄裙荡出门槛。
奉安脸上的忧疑荡然无存,扑面的茶汽掩下一切情绪。
屋中传来砰砰砰的响动,力道不小,蕴含了不为人知的怨憎。
奉安恍若未闻,将方才撤的碳加了回去,又添了三颗。
桔红色的火星攀上新的燃料,他盯着越烧越勇的火苗出神。
…少帝死后的第三年。
有萧元景和李明绍在前争,他慢慢在后攻城略地。终于杀了崔术,得了家主之位,成功做了博陵之主。
天下都将要是他的了。
而后…薛莺儿这颗算不上棋子的东西搅的大好的局势一滩烂泥。
奉安轻轻呵气。
这一次不会如此了。
纵使她不依不饶地找来上京,利用那邓猛女入宫——
浑犯一次足以。
文德殿内立了尊小小的天师像。青年猛地将那少女的音容撕碎于脑海。关门坐上蒲团,凝视这位庄严的道祖片时。
他忽而抓起木鱼,一如在蓟州的青云山上般,平静地诵起了经。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百姓月食不足五斗米,为苍天不忍。
是起义时-
五月中。
各地的奏折如春笋般疯涨。
“速报,博陵生乱!”
“急报,秣陵绿林劫道!”
“京外忽而多出一堆信教难民,竟道苍天有令,帝必亡!如今连朝臣私下都起疑心,暗中寻找所谓的皇子!渥雪大人,这如何是好?”
渥雪抓着拂尘咬紧压根:
“镇啊!谁说的?杀了示众!简直荒谬透顶,哪人不知先帝只存陛下一子!”
王避毕恭毕敬:“大人息怒,这流言来势汹汹,一时半刻杀也杀不绝。最好还是请陛下——”
他欲言又止,渥雪心急如焚:“若我能见到陛下还会在这听你废话?!”
王避颔首:“奴婢无用。”
“无用?你有用得很!公主殿下给你的赏赐丰厚极了吧!”渥雪狠狠瞪一派淡然的王避,这些时日里寻出的蛛丝轨迹缠做密密麻麻的网,绷得他怒火难抑。
“陛下若失势她一个公主还能张扬?有李家在背后又如何?休要忘了萧元景!”
已至五月,青苗法的实施固然起了作用,却在接连爆发的流民与再度不作为的朝政下熄了火。哪怕蔺相也回天乏力。
先前集聚在城外的流民不肯继续忍下去,不知是谁又扯些鬼神之说竖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引得这些人竟纷纷叫嚣着要少帝退位,甚至夜叩宫门。
流民中出了一位手持碎玉的统领,自称是当年被暗中陷害被迫离京的皇子。少帝得位不当之事在口舌下莫名成了斩钉截铁的事实。
如今的事态连老宫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连日的紧迫、少帝的不理事,逼得渥雪心力交瘁。偏偏在如此关头下,王避为首的一干宫人做事越发不稳当。
都是宫里练出来的七巧玲珑心,这些时日众人的表现愈来愈不藏掖。
渥雪忍无可忍。
顶头上司火冒三丈。放在以前定是要惶恐的。这回王避却破天荒笑笑。浑然不在意渥雪话中警示,道:
“到底是不同的。”
渥雪怔住。
王避施施然行了个礼,“大路在前,我等自不能去踏那条窄桥。行差踏错半点便是人头落地。如今的局势,大人不是很清楚么?”
渥雪喉中腥甜,王避眼中精光烁烁:
“大人,陛下多久未上朝了?”
多久?
唇无意地颤抖,王避话中深意太叫人胆寒,连日来怀疑却不敢细究的猜想几乎是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换的是皇帝,又非公主。朝中局势不明,便是新帝也免不得要依仗前人一二。都是皇家血脉,如何就非得生分不可呢?”
晴空万里,少年宦官沉默地伫在玉阶之下,手中浮沉随风飘扬,黑色的影子光底下细长佝偻。
半晌,他木然叹一口气。忽而望天。
白云飘飘,分明一切如常。
怎会……他垂头丧气,正欲离去,“渥雪!渥雪!”
少女携着急呼闯入晦暗,渥雪呆了呆,竟是许久未见青青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满眼的恳求:
“我要见陛下!你让我去见陛下!”
好些天没见青青,渥雪竟一时未反应及时,下意识学舌:“陛下?”
青青急得额角溢汗:“现如今都在说新皇子的事,流言之所以能大面积传播,无非是因为有人刻意造势。宫中有恶人,这恶人还…”
内奸早早就埋伏在侧。
想到燕悉芳温柔端庄的形容,她深吸一口气,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之前她不敢想,也没往那方面想。但这大半月,她处打探,日日复盘起居注细枝末节的大半月。
青青心中一直不敢撕开的那层面纱突然就被撕开了。
…他的亲姐姐早早与人联合筹谋,一步步将他推向绝境。
对于燕玓白来说,或许过于残忍。
天子气值已经扣到归零。来前,她尚且不知如何是好。或许上天看不下去,给她做了决定。今早,青青懵然间困窘做了个梦。
遍地焦土,一道伟岸的身影立在废墟之中。
她被场景的肃杀所惊醒,喘着气四下张望,柜子还是那个旧柜子,衣服还是那件衣服。
她在燕玓白指导下抄写的公羊传也安安分分躺在那里。
青青拿起装订好的抄书,本要整理收好,却在看到那句放在第一页的“拨乱世,反直正”后,怔怔了很久。
脑中一响。她忽而记起,那个矜骄的少年抓着书自信满满,身上似乎都蒙着一层华光。
…太不对劲了。
他分明参得很透,那样参透了的人,真的会突然堕落吗?
大约她生在21世纪,看过些网文和电视剧。燕悉芳给他送女人的方式并不高明。
焦土里的伟岸身影又再度在眼前跃动…没由头地,她莫名把他和燕玓白联系在了一起。
未来的,燕玓白?
她忽而就坚定了决心,不顾一切地想要力挽狂澜。
渥雪定定看着她,眼中突然燃起激动的火苗,泫然欲泣:“你怎么才来!这几日你哪儿去了!”
还能去哪里。燕玓白自从选择妗贵嫔陪伴左右后,她直接成了透明人。宫人有了从前的教训,不敢轻易刁难,于是纷纷选择无视。
不知为何,燕悉芳并没有着手对付自己。她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拼了命地思考如何是好。
她无人能求助,这满宫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去看燕悉芳的脸色行事。
这些青青全然无暇解释,不安充斥全身,她心跳如擂鼓:“有法子能让我进去吗?”
渥雪眼神一凛,为难:“陛下近日寻欢作乐,连我都不让进了。阖咸宁宫就那女子日夜侍候。”
“小道在哪!”她打断。
他脸上一拧,纠结片时,猛地叹口气:“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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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今夕何夕?”
罗帐深深,喟叹长长。燕玓白半捂着头,忽而望着头顶明灭的烛火,低哑的嗓若湿腻的痕,阴幽着贴地蜿蜒。
室内燃着浓重的熏香,燕玓白又闭上发红的眼,深深吸一口气。郁集的香气随之侵入四肢百骸。少年身体狠狠抽搐几下,苍白的手猛地紧扣地缝,难以呼吸地张大双唇,半阖的眼眸无意识地睁大,瞳仁涣散,手背、脖颈,额角——青紫色的筋脉四散如攀山虎。
再一息,挺直的腰腹无力地塌下。他惨白的肌肤上陡然人漾出潮红。燕玓白昂头,“嗬嗬”喘着粗气,艰难地忍耐百蚁噬心。
光阴寸寸流逝,少年在“死去活来”中不断反复。时入仙境,时坠烈狱。
从头至尾,无一人回答他的问话。
好在…现下的他t并不如以往那样阴晴不定,未曾生气。
殿中这批烛火燃尽之时,透过床帷勉强能见昏暗的门窗。白色绢布上射不出一点光亮。
燕玓白勉力眯着眼,茫然片时,浑浊的神智稍稍清明些许。
…天黑了啊。
一寸寸偏首,他乌黑的,不似以往光泽柔亮的发层层叠绕在身下。随着动作拽动头皮。金丝楠木的踏板上顷刻留了一缕浓密的发丝。
地上粉尘随动作飘荡。燕玓白陷入迷茫——他要做什么?
目光有一瞬呆滞。忽地,瘦如枯柴的手臂不知哪里爆发出力气,他一把抓住身侧散落的金玉珠,疯狂地向外砸去。
“人呢!人呢!朕问你们,人呢!”
珠玉碎裂,叮叮脆响。他的嘶吼凄厉阴森,犹如濒死困兽。
还是无人回应。
少年嗤笑,胸膛不住起伏,对于“静”的厌恶支撑起了他此时的全部力量。
燕玓白想“逃”。
脊背拱起,他漫无目的地蠕动,嶙峋的手历经千辛百苦,终于抓住了一条飘带。燕玓白发红的脸抽了抽,做出一个类似笑的古怪表情。方才一鼓作气抓紧飘带为借力。青筋爆地更阔,虚乏的双脚颤颤巍巍踩实地面。还未迈出一步,“呲!”
飘带裂了。
一身闷响。燕玓白重重摔落,瘫倒在原地半晌不能动弹。
疼痛席卷每一处骨缝,合着被虫豸啃噬的煎熬。
燕玓白再难以攒起挣扎的余力。
他眼皮半耷着,思绪一点点被重新燃起的异香淹没。
侍奉之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五月的咸宁殿,竟还存留着冬日的热气。侍奉的女使心中抱怨着燥人,不急不缓端着金盆入内。一进门便被地上姿态可怖的少帝吓小小惊呼一声。
晦气。侍女皱皱脸,勉强牵扯一个笑:
“陛下,地上寒凉。奴拉您起来?”
燕玓白的脸掩藏在浓密的黑发下,静地恍若死人。女使见过他这模样不少次,不觉奇怪。忍耐着叫了同僚,将人抬回榻上伺候了梳洗。不消片刻,妗贵嫔姗姗来迟。拿过女使手中的巾子再为燕玓白擦了脸,便柔声细语地牵住他的手。
“陛下,臣妾做了果子汤,您尝一尝?”
燕玓白昏迷中,哪儿回答的了。
妗贵嫔约是自知好笑,又抚了抚这手。
少年的躯体骨节分明到一种骇目的地步,摸起来自然不算舒服。妗贵嫔却不觉得不适,反而安静地为燕玓白梳顺长发。
女使看不过眼:“陛下昨日服了半碗神仙散,今夜怕是都不得醒了。外头又乱,虽有公主看顾却也不能大意。您不如早些休息,何苦来侍候。”
妗贵嫔摇头:“这是什么话?眼下只有我能守在陛下身边,他是九五之尊,自然要仔细照看。外头乱是外头的事,流言蜚语我在太原时也听过许多。用不着害怕。”
自家小姐的性子惯来贞娴,女使心知说不动,略有无奈。不过荣华富贵系在眼前人身上,她自也不能胡言。但既是人,少不了怨载。
“可陛又…不能人道。咱们不是说好了来讨生活么,若真要捆在一根绳上,那新皇子得了势之后也不懂会不会像承诺的一样厚待咱们。”
掐算着少帝沉睡。女使无所顾忌地说到了痛处。妗贵嫔不由拧脸。
这些时日的相处,从陛下揽着她不分日夜恣情欢乐到沉溺于神仙散不可自拔,妗贵嫔看在眼中,几次有过害怕,却都熬下去,陪着他胡闹了一回又一回。
这一切都有前提。
起初她不过是想富足地苟活。少帝美貌,又擅音律诗词。伺候他是桩好差事,还有人打包票,她很放心。如每个妃子一样,少女很快就倾附了一颗心。
她运气极好。如那人所言,陛下似乎对她一见倾心,宠溺到了极致,恨不能为她去摘天上的星星。
这样的少年郎是妗娘十五年间从未见到过的。
她常觉庆幸,偶尔又惶惶——她见过宫中的美人。每一个都不比她差,每一个都才学逼人家世显赫。
她有哪里能彻底比得过她们呢?
女人们的眼睛里写满了对她的不屑。妗娘总是不安。
她胆怯,在少帝察觉到不对时也不曾明说,只想再靠他近一点。
快些床上侍候,快些为他诞下子嗣。他这样好,定会对她的孩子也一样好。
少女心事,大抵都是差不离的。
妗娘小鹿乱撞地想主动承欢那一日,少年帝王头回冷下脸。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是他不喜主动的女子……可,少帝很快又笑了。
笑得渗人,恶毒,猝不及防。
少年用一种堪称雀跃地语调说:“…哈?朕,不举啊。”
她苍白了脸,忽而才发现陛下从未真正对她动手动脚。他的好,好像只在人前显露。
人后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她跪在地上,仅是个众多妃子中的一个。
妗娘无声哭了。
以为的康庄大道,原来也是浮沫一片。
她也会被舍弃。如先前的众多夫人,如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御侍。
帝王的喜爱凉薄。还是好好听那人的话找出玉玺后全身而退吧。
约莫还是不甘。妗贵嫔叹了口气,静静地端详少年纠结的睡颜。
那时的他也削瘦,却不像现在的枯瘦。
妗贵嫔有些心疼,却也只是有些。
陛下喜欢吸食浸了神仙散的烟叶,一日不碰便暴躁易怒。她才开始伺候时烟叶子便无法满足他的需求,得纯粹的神仙散直接服用才行。到现在,已是一日不吸食三顿神仙散便不能入眠的地步。
然此药诡异。
正如此时,少年一点醒的迹象也没有。如非胸膛缓慢的起伏,乍一看同死人瞧不出区别。
妗贵嫔同女使又说了会话,脸上忧思:“陛下昨日就不曾张口,今日竟是一句话也不说了。不是都道神仙散是仙药么?我瞧着总觉得不对劲。哪有吃了仙药反而消瘦的。”
吸食神仙散后的少帝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如今连两腮都向下凹陷,美得病态,总叫人觉得诡谲。
“达官贵人不也吸食此物么,我瞧他们精神抖擞,陛下亢奋起来也不比他们差。大约就是累了要休息吧。小姐,这神仙散我们闻不得多久,还是出去透会风先。”
“…嗯。”
铁锁哐当落下。缺了人声,偌大的宫室便又安静地趋于死寂。
床上的少年眼睫细微一动。
不知多久,室中响起细碎的动静。不像妗贵嫔主仆二人那般光明正大,这动静明显在竭力压制,鬼祟地像只啮木的老鼠。
然而到底因为太静,这不大的声量听在耳中也清晰地异常。
仿佛确认了没有危险,声音开始变大。大到燕玓白轻轻蹙眉,忽地,他整个人从床上半滚下来,卷着帐子直直躺一旁。
少年眉心缩出个十字。眼皮险些便要抬起,却在听到噶然震响的一刹闭合地更紧。
“——好重。”
少女的喘息声响彻在空阔的殿内。青青大致确认了下四周后便抓紧了头顶的实心床板,两脚缓缓踩住踏板,一寸寸地把床板放下。
咯吱咯吱,算不上高明的机关久未开启,黑铁合页上生了许多腥重的锈。
青青抹掉鼻子上的脏污。
初次听渥雪说这暗道还以为他昏头了。没想从咸宁宫整座大宫室的第二层某废弃古井里一路爬,居然真能联通到燕玓白的床。
她看着这张熟悉的床榻,觉着这暗道挖得挺有脑子。
那古井她还是中级打工人时没少路过,但里头不腥不臭,完全平平无奇。平平无奇道没有人对它感到好奇。
是以,也没有人会去把它和所谓暗道联系在一起。
虽满肚子怀疑,但暗道是谁挖的,有几个人知道都不是现下的紧要事。青青略抖了抖身上剩下的灰,看着黑漆漆的宫殿,压低嗓音试探道:
“陛下?”
没声儿。
她蹑手蹑脚摸索了会,咸宁宫里灯火早已燃尽,月色透不进内殿,此时黑的彻底。
没人回应她。
“…”联想到近日的诸多传闻,焦急感遍布全身。燕玓白难道不在这?
如果燕悉芳想安排…并非不可能。
她为这想法大惊,立即折回想再打开密道。不想踩上踏板时,脚底一软。
青青一僵。
“唔……”气若游丝的闷哼缓缓飘上来,她猛地撤脚,蹲下到处摸索一番。手,嘴唇?胸膛…什么东西裹着,“陛下!”
青青激动地抓住少年衣襟,夜色中,一双眼猝不及防睁开,正对上女孩焦灼的眸子,光芒一闪而过。
燕玓白喉头鼓了鼓。
青青来不及问眼下这情况,她匆匆扯他起来,“陛下,我是杨柳青。外头情况不妙,t我带你先出去躲一躲,陛——”
少年不错眼地注视着埋头为他扯开罗帐的女孩,在她俯身过来把自己往床上抱拽时,忽而伸出手臂,面无表情推开了她。
力道凝滞,并不大。但青青还是栽倒,撑着地不敢置信地懵了:“陛下?”
燕玓白重重阖目,薄唇下扯: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