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能不怨?
渥雪泪流满面,抓衣袖的指节铁钩般用力。连日的折辱与委屈迫得他身心俱乏,多次濒临崩溃。
青青心头发胀。
她想过渥雪和燕玓白会是什么下场,可她总抱着侥幸心理,期盼着燕悉芳和奉安会为了某些利益而暂时不对他们三人不动手。
但她却变成了一个“例外”。
游街,断腿。君与奴,身与心。
被扔在牛车上供人肆意打砸的燕玓白,是什么模样,什么心情?
她反抓住他手指,艰难地张口:“我想办法。”
“你又有什么办法?”渥雪说着,抓她抓的更紧。
“这地方夜里不见一点灯火,有鸟,有老鼠。到处失修,又脏又霉,你能干什么?”
这样的居住环境,她深深皱眉,“陛下呢?”
燕玓白娇生惯养,冬日里不分昼夜地燃碳,夏日屋里成日堆着冰山。那样金尊玉贵的人住进杂物堆里怎么受得了?
尤其他身体还极差。春天还好,往后呢?
渥雪还哭着,闻言苦笑:“陛下单独锁在屋里,我进不去,他也不让进。来的第一日夜里我本特意睡在他身边,哪知醒来被他弄出了屋外,淋了一日雨。他那身板也不知怎么有力气的。往后就一直不容许我进去,叫他也不应了。今日的饭一口未动。我知道饭馊他吃不下,可那也得吃不是?怎么办,你说叫我怎么办?青娘,你能怎么办?”
青青看着门一言不语。
渥雪哭够了,心知这事也是不可能的。郁郁道:“你与新帝有旧,伺候他去算了。他放你出来想必是要你做个抉择,你回去复命吧。”
她忙抓住他骤然松开的手指,“你说的什么话?是我先自发救陛下出去!我既说了就不会让你单独承担后果!”
渥雪顿了下,青青立即重复:“你信我。”孰料他却猛撤手,“放屁呢!我瞧你是他们的线人才对!遇上你从没好事!”
青青被他一瞬的力道带地险些撞门板上。还想解释,身后归来的侍卫一放饭,“说够了没有?”
渥雪立时笑着谢他。青青缓缓站起,刚抬头就对上他恶意满满的眼。她迅速走一边,抿着唇看了地上给燕玓白的发黄汤饭眼,两腿仿佛灌了铅。
直到那侍卫再度看过来,她方才低头小步跑远。
她走得不快,却好像也很快。渐渐地,宫墙下飞扬起白色的裙摆。飘啊飘,如人所料,飘去了咸宁殿。
奉安解决了一桩烦心事,正在喝茶。
“陛下,跪了有一个半时辰了。”
殿内飘着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沁鼻茶香,奉安给小炉添了把火,眉目不见惜时的和气,反而疏寒。
兴许做皇帝的都要如此善变凉薄。奉安的神情并未有变,单单点了头。
碧梳便放人进来。
青青安安份份地朝奉安跪下。
碧梳扑哧笑着捂唇。
奉安却一副讶异的语气:“青娘,何必对我下跪?”
青青叩首,一字一句:“奴有眼不识泰山,对陛下诸多不敬。请陛下宽恕。”
她还是很傻。
不知道自从奉安成为帝王那一刻开始,她就必须卑躬屈膝。
今天的一遭,当是他的故意一笔。
青青认栽。
奉安却没有露出微笑,反而叹气:
“若我没猜错,你又是为了先帝吧?其实你若就此要走,我也是可以放行的。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忠君护主,但我敬佩纯澈之人。”
他的话嘎然而止。青青笑,事到如今她才不信。
然奉安全神贯注盯着她,势要从她口中撬出一个理由。
足以说服他的理由。
他耐心十足,等得起。
而那废帝呢?他等得起么?
奉安喜欢押没有悬念的注,果然,地上的女孩抬头,棕黑色的眼仁清明望来。
“我要问他讨个说法。”
奉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蓦然拔高:“什么?”
“他明知我心怀别意,却依旧提拔我于微末,又在一夕间弃我于不顾。”
“我想问他,为什么?”
奉安的这个问题,他问过,渥雪问过,刘媪问过。她自己…也问过,
可她都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
为何他们都爱问她这个?
任务是可以放弃的,杨柳青也是可以离开的。燕玓白的暴政是既定事实,他被推翻是众望所归。
可能…是那一卷书吧。
青青莫名想到了早上才遇见的薛姑娘。她一个人从蓟州走到上京,挨了很多饿,吃了许多苦。被问及时却笑呵呵,甚至自豪地将这些苦难一扫而过。
她执着地要找一个人,然后她不知何时进了宫,又和自己说不找了。
…忽然就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和她说说话呢?
“乱世之中,我命非我命。离开了或许什么都得不到。不走,可能也什么都得不到。但我知道我不想走,这便算是得到了。”
人生在世,总要有个念想。
曾几何时,偏远村落里的姑娘脖上缠着麻花辫,满头大汗地烙饼子,说些嚼烂了的古语自以为是地开导他。
奉安的面色骤地阴黑。
他一点也不喜欢,甚至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什么。他会想起那日的预言之梦,她红着眼,说完这句话后一把火点燃了后宅。
他生气地突兀,变脸之快让青青险些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碧梳刚惶恐上前,奉安扶额,下一秒又恢复如初,满面春风。
青青叹为观止。
“青娘是很有些脑筋。也难怪你惹人厌恨。”
奉安盯着她发紧的脸颊,心头舒畅:“我,此时也开始厌恶你了。”
他十指交叉,切回正题。
“多一人自是不行的。你若愿意,可以与侍候之人交换。”
意思是,换渥雪。
她不自觉直起身体,迎下奉安的条件。
“皇姐对玉玺的去处一直耿耿于怀,青娘,你知道该怎么做。”
青青答应地极快:“是。”
“好。”奉安满意,“不过么,皇姐那处的过场须得你自己去走。”
少不得得五十杖,皮开肉烂。他摇首:
“青娘也看见了,我并无实权。”-
檐上有击雨声。
旧屋难抵,身旁便是碎瓦。燕玓白在冰冷的雨水中睁开眼,吸吸鼻子,下意识去够一旁没吃完的粉末。
五指地上扭动,费力许久,却只勾起一坨被淋湿的粘汤。
“……”
他烦闷地撤手,模糊的双眼看向放置饭碗的门缝。
是什么时间燕玓白不记得了,但定过了用饭的时候。
渥雪还没有来敲门,他的好阿姐应当是不曾差人来送饭吧。
倒像回到了缺衣少食的幼年。
他闭眼,横竖送的也是馊饭,来了也不会吃。
燕玓白一寸寸地蠕动身体,躲开袭来的雨滴。身上却还是湿了。没有药吃,此时一点风都能让他如入冰天雪地。
少年的身体逐渐哆嗦,牙关也有些打颤。
腹部开始感到饥饿,心跳加速,浑身麻痒难耐,眼仁开始外曝,发作了。
燕玓白匆忙变幻方向爬至门缝:“渥雪。”他粗重地喘息:“渥雪!”
无人应。
又是无人应!
燕玓白茫然,蓦地慌乱无措。痛苦与理智交锋,他疯了似的嚎叫:”人,人呢!人——!”
他气喘吁吁,用仅剩的丁点猫力拍打门板。却只得几次嘶哑的闷t响。似在笑他此时滴泪横流,丑态百出。
燕玓白倒在门下,一手抓紧门框,身体逐渐抽搐,他的吐息如缺水死鱼,眼前的一切旋转扭曲。
今日所见的,是极乐世界,还是地狱阎罗?
身上某一处忽而被柔软的佛手覆住。
是神力。温润而泽,不药而愈。
燕玓白赫然睁眼,极乐世界?!
却…与他以往感知的并不相同。
少年无措,试着离开这只佛手。哪想,这只手清凌凌地发出了裹着华光的人声。厚能载物,宽胜江海。
温柔地不可思议。
她说:“陛下,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他们的阴谋诡计,将她送到了他的身边感谢在2023-11-2923:59:50~2023-12-0423:5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urora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咖啡咖啡、月升10瓶;还目几2瓶;糖糖糖糖糖、略略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燕玓白迷怔的眼闪动,迟钝的大脑一瞬不曾反应过来。
不知是这声音过于温柔,还是他已经无法思辨。痛苦气势汹汹重卷而来,迫得他痛苦地低吟,身体蜷缩如虾子。
什么华光都不见了,裹挟他的只有无边苦海。
他无舟可渡,随时都要被冰火两重天的浪涛淹没。血液不受约束,疯狂地想要破体而出。他无法自抑,熟悉的热流再度徜徉于口鼻间肆意横行。
涕、泪、口涎。
“……”燕玓白眼前半黑半白,瞳孔放大又猛缩,如患痴症。粗喘的间隙,他削瘦的手臂突然酝了万钧之力,强行一拽,将青青拽地整个人砸倒门上。
“轰隆”庞然作响,木屑噗噗淋落到女孩略显紊乱的发顶。
青青蹙眉,痛!
臀腿的烂伤被牵连地乱颤,她急促吸气。身体却还是难以遵从大脑的指令,经这一击再也无力支撑上半身,晃一晃便趴倒于门前。
“陛下。”青青仍不肯放开燕玓白的手。满头冷汗淅淅沥沥,她苍白的下唇上咬出溢血的牙印。纵使方才准备多时的温柔连同伤痛的躯体一道被震碎,青青依旧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燕玓白的手颤抖地比她还要厉害,薄红的肌肤上结满触目惊心的紫黑经络。
他比她以为的糟糕许多。
她无暇顾及额头上发肿的大包,只想把燕玓白从黑暗中拉回人世间。
“陛下,”青青呼唤。
陛下。
“…陛下啊。”
“燕玓白,你醒醒!”
雨很大,打在她的身上,不断流出夹杂着大片血丝的流水。
她听着他嗬嗬苦熬,大滴的泪忽然落下。
从载月宫到这里,她走了三分之一,挪了三分之一,爬了三分之一。
五十杖太痛,痛得她几次晕厥,痛得她好想家。
十九岁少女住在十五岁的躯壳中,用尽全部力气攥紧了少年的手,大雨中无声哭了一场。
雨水洗去血迹,冲走泪花。晋明帝即位的昭仁一年,灯火通明天下同庆,百官推杯换盏,笑语欢颜满盈上京。
最东头的冷宫里下了一场漫长的雨。
多年百姓再提此事,总要说上一句“天降甘霖”。
天降甘霖,帝感召,醒-
燕玓白意识恢复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雨汽尚还萦绕,冷得慌。
他习惯了,头颈抽搐几下,不以为意地睁开眼睛。
方睁开,燕玓白又迅速眨了眨。
奇怪。
今日的视力似乎格外地好些。大梁上的蛛网挂着水,远处的老挂画依稀能瞧见笔墨。
他怀疑地再看了一遍,天光漏撒,视线下移,墙根有瘦鼠窜动。
…当真是清晰的。
燕玓白缄默片刻,蓦地本能抬手,欲要爬去取地上的药。然方才动动手指,燕玓白陡觉不对。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勾着他的。
燕玓白迟钝,忽而想起昨夜似有一道暖光照到身上。
极温柔平缓,驱散了寒痛,不曾给他半分不适。
少年瘦的得凸起的喉结上下涌动,一怔一怔地转头。只一眼,燕玓白瞳孔震动。
覆在他手上的,是一只白皙,细长的手。
不是渥雪的。
倒像是…一个女子。
这地方怎会有女子?
杨柳青…燕玓白飞速思忖。那个蛰伏已久的人该留她在外,这不该是她。
燕玓白眉眼浮上厉色,另一手伸来就要把女子的扒开。青青昏迷中觉得手底下在乱动,担心燕玓白的念头横居上风,嘤咛了下就醒了,条件反射似的五指伸开,重新将他的手拽到自己手中。
燕玓白侧躺着目睹这一切,心猛跳,本能地往后挪动身体想要离开。哪知青青在短短的空袭彻底清醒,惊喜地看着少年攥拳的手:
“陛下醒了?”
少女的嗓音饱含雀跃与欣喜。听着就生机勃勃。
也是在她说话的一刹那,燕玓白天灵盖发麻,睁圆了眼,却在下一刻绷紧脸颊,一声不吭地继续往里挪。
青青惘然:“陛下?”
“是我啊!”她生怕他认错了,蠕动着烂糟的身体拼了命地把脸凑到缝隙中。她扯了扯他,燕玓白不动。于是她又扯,燕玓白阴着脸回首。却在这时对上了那双宁静清透的眼睛。
微翘杏眼,乌黑瞳仁。浅浅弯着,在笑。
他脸上的愠色霎时被这双眼睛盯地藏回暗处。
燕玓白愣了。
青青忍着一阵阵的疼,高兴燕玓白的回头。她食指扣在门槛上挠着木屑,这样却也好似镀了一层光。
连眼睛都明亮地像粼粼两洼清泉。
燕玓白呼吸发重。
她看不到里头,浑然不知短短时间内燕玓白的变化。径自用哄孩子的语气哄他:
“陛下,杨柳青来啦。”
燕玓白身上仿佛雷电游过,屁股猛往后栽。青青不解,两片睫羽顺之煽动:
“您怎么了?”
他不答,又往后挪动。
青青心里头唰地紧了,“陛下把门打开,我进来侍候可好?”
她小心地敲一敲门。
燕玓白毒/瘾在身,或许还没过那个劲头。发作的时候六亲尚且不认,遑论她是个外人。青青快速寻找可能的理由,并且将其解决。
里头沉寂多时。连呼吸都鲜闻。
不安重新充斥,青青刚要再问,燕玓白却嘶哑着发了话:
“谁让你来的。”
她驾轻就熟,眼再度弯起:“是我求来的。”
“求谁。”
青青斟酌后半隐瞒:“…新帝。”
“他啊。”燕玓白好像笑了声,“渥雪死了?”
青青忙道:“他很好!分到了新活。”
五十板子换人命,也换来渥雪得到一个小院子可以继续生活。
燕玓白大约猜到了这些回答背后的详情。他无言,很久很久后才大笑:
“没想到一心救朕于水火,苦苦追随朕的到头来是你。”
他看着这双眼睛里的神采凝结,心中刺痛又畅快:
“杨柳青,你何至于如此?你当真爱朕爱得无可自拔吧?你早说有这真心,朕忍忍让你侍寝也无可厚非。你还不走,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那语气,简直叫人可以在脑子里痛打一顿。
还是那招,青青却不是从前的青青。
她镇定自若,有着洞悉一切的安泰:“陛下不愿我看到你的丑态,所以才几次恶语相向逼我走么?”
燕玓白怔时,青青道:
“其实我并不觉得有什么。”
“陛下一直是我心中的陛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2-0423:59:19~2023-12-0523:3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群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她说这话时鼻根的肌肤微皱,语气也一升一落。
燕玓白莫名地只能看到这双坦诚地将所有情绪露出的眼睛。
是第二张嘴,反复地在他耳边说:真的。
燕玓白蓦地想吼一嗓子,把这烦人的女子彻彻底底轰出去。然而话盘亘在口,刚要吐露又被这铛亮的眼睛逼回。
逼得他只能不服气地吞下。
青青怕他多想,紧接眨眨眼:“我幼时常听老人道,人活在世上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光鲜亮丽。我并非是故意让陛下不高兴,只是想与陛下说,陛下不必过于在乎自己的形貌。”
她脚尖抵地往后退一步,重又将自己白皙的手伸了进去:
“陛下,开门吧。”
女孩本不白。宫里养着了,也不知何时就养得白白净t净,很是顺眼。
燕玓白面色难看地看她的手。
皮肉紧实,白而细。
他不受控制地,又自虐似的看了看自己的。甫一低目,快要扎破皮肤的骨便狠狠刺伤了他的眼。
燕玓白爬起来,费了好大劲才靠着柱子歪歪坐好。身上脏污的寝衣布袋似的松垮套着。
乍一看,同他曾经不屑一顾的街头奴隶并无区别。
只做了这点事,他已难受地开始喘息。神仙散的分量时多时少,现如今幸存的都遭水再度泡了个一干二净。
一点剩的也没有了。
他不想再看那只手,径自望天,目光逐渐涣散。
青青久等不应,有些焦急。但却不后悔方才说的话,只是觉得无奈。
上次也是如此。
燕玓白的自尊心总来得不合时宜,不,也不能说不合时宜。
六月初的暖阳已经挂上来了有些时候,照得她烂肉一样的屁股痒痒的。青青眼前突然发糊,强撑着叹道:
“陛下,求您把门打开。”
燕玓白依旧不应,青青口干舌燥,眼皮直打架。
“我与渥雪…都很担心你。”
女孩低低呢喃了句,声量慢慢落了。
燕玓白在屋内,下意识往门缝那处看了眼,手已收回了。模糊地能瞧见一片青色衣裙。
许是在候着。
“……”
燕玓白别开脸。
此时此刻不论死活,他都不愿将这唯一的阻隔推倒。
至于杨柳青,几次三番失败,她总该学会知难而退。
院外侍卫放饭,喊了几声无人应答,愤愤将碗砸了:“不吃今日也别吃了!”
青青悄无声息地趴石阶上-
今日是个艳阳天。
一切百废待兴,朝野中的大臣胆战心惊后却意外地不曾更替多少。
下朝后交头接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不可思议。
难不成这位新帝真是个与前任截然相反的?
只怕是先给糖后巴掌。
窃窃私语间,有人为新帝解释:“当然不同。这位生于民间,自小与平头百姓一道。那位生于皇城,自来眼高于顶不把人放在眼中。天差地别的出身,为人处世自然不同。”
一众人闻言沉吟。
当今能入仕者,皆为世家大族子弟。平头百姓还想做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纵使举兵妄想改朝换代自立为王,能有这本事的多也出自握兵者。
也即为本身就拥有一定能力的地方豪雄。
却未想有一日,一个最卑贱不过的泥腿子出身的少年堂而皇之踩到了他们头上。
个中滋味一言难尽。
若是个暴戾的倒罢,这位流落民间的君王被公主找回后也教养地极好。待人宽和文雅,说话轻声细语。
正常的……简直让人不适应。
说到奉安被找回一事,众人不禁想起落汤而逃的萧元景。
真是一番辛苦却给旁人做了嫁衣。闻者唏嘘。
至于那大楚兴陈胜王的一出…此时不便提及。大伙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认定是苍天旨意。
“废帝呢?”
“哈,待政局稳定了,大约便是他死期吧。一个囚徒罢了,不必思量。”
“我们还需准备公主与陛下出宫耕种的大小事宜,不如少说些话,多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薛莺儿自墙根后探头,听他们这群大腹便便的话里都是微妙,默默啐一口。
“泥腿子怎么了。”
一群肚子大得恍如扣了口锅的清高贵人,到哪里都看不起她们。原以为奉安当了皇帝会不同,没想背地里还在说嘴。
她如今不是初入上京听不懂好赖话的薛莺儿了。
掖庭浣衣多日,听也听出了门道。她晓得他们骨子里就看不起庶民。
薛莺儿望高耸入云的咸宁殿,心中一阵失落。宫变那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奉安就好似真正的帝王一样,傲慢地注视她仓惶跪下,看她被环绕的兵器吓得瑟瑟发抖。任她被公主的手下戏弄羞辱。
她数次心动过的那个少年,忽然就变成自己根本不认得的样子。
是。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子,他本就和她不是一类人。
奉安只是清贵地站在那里就赤/裸/裸地打肿了她的脸。
薛莺儿环视四周,奉安派来管自己的狗腿子还没找来。她在长阶下踟蹰良久,不知到底要不要进去。
她前日问他要旨意,让她出宫回乡过日子,她明明低三下四卑微到极致了,不知怎么的就惹得他不高兴,天不亮差人把她打入大牢。
多亏那里有杨姑娘,否则她真要失落死了。
思及郁郁不乐的杨姑娘,薛莺儿至今还恍惚。
奉安是皇帝就罢了,那会在杨姑娘家遇到的疯子竟然也是皇帝,还是奉安的亲弟弟。
原来那穿得乱七八糟的疯子当真没有撒谎。少帝,不,先帝暴戾与传闻如出一辙,若非杨姑娘及时拉住他,自己或许已经死了许久了。
她也算开了眼,两个皇帝都见到了。那些看不起人的世家子弟或许还没有她见过的世面大呢。
两手揪一块儿,薛莺儿低着头,不住地想着怎么办。
奉安对她一点情谊也没有,一句话都不屑和她说。她没名没分地待在这里已经叫好多人都暗地里笑了。他们笑她做大梦,挟什么恩自荐枕席,被陛下嫌弃个彻底,连看一下都觉得脏眼睛。
薛莺儿躲被子里偷偷抹干泪,下定决心想回家。
这里束手束脚,霸占后宫的悉芳公主立了很多规矩,饭不能多吃,觉也不许多睡,还不允许她随意出门逛圈。她生来野惯了,做不了富贵闲人。
还不如回蓟州。耕田,打野味。那些小器具她特地用粗布包裹好了,一点也舍不得丢。
此时回去还能赶上秋种,有了自己的粮食,哪怕不能多吃也不觉得憋屈。
她这样想着,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踏上了长阶。
沿路的侍卫一个个目不斜视,她怕他们挥刀,那天皇宫里的血太红,比鸡鸭猪的还要红。她难受地一日没有吃东西。
走到最后一层,擦得光滑如镜的石板上正站了那皮笑肉不笑的碧梳。也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的。薛莺儿想起这个人的不阴不阳,咬了咬唇,道:
“我要见他。”
她还是不习惯称呼奉安为陛下。
碧梳眼风飘动,略有嫌弃地从她身上的鹅黄宫裙离开,早有预料地答:“娘子,陛下政事繁忙。可是伺候的人不力?奴婢再挑两个新的。”
他一说这话,薛莺儿个立即把来意放到一边,浑身汗毛倒竖:
“不干她们的事,我翻墙逃出来的。我不要见血!”
碧梳失笑:“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过打几个板子罢了,死不了人的。”
薛莺儿看他不以为意的脸却更加觉得恶寒,对了,这也是她不想待在宫中的因由。
“又不是她们犯的错,干什么打人?要打打我好了,打完把我赶出去。”
宫里,大户人家的所谓规矩,她最恶心不过。
只要进了这些地方,她似乎就是天生低人几等的下贱货。不照着他们的来就算不敬,要被斥责,要被打骂,被牵连。
这里还不如掖庭。刘媪和吴姐姐嘴巴虽坏的不行却只会因她没把衣服洗干净骂她,不会不分是非。
想到这里,薛莺儿发急:“我有急事找他,他总不能回回都在办公吧?我再被关下去就要闷死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碧梳脸上笑不见了。
这个丫头,他这几日可算明白陛下为何讨厌不已。不会看眼色,也不知尊卑,装一会就要露出乡野里的粗鄙。不可教化一词简直可以刻进她骨子里。
他尚且受不住,敏思多智的陛下自然更加厌恶这样的蠢货。也难怪几次下杀心。宫变那日明明都命他带人去砍首了,却无端又紧急叫停。
现在看来当真可惜。他大好的功夫一半浪费在她的胡搅蛮缠上。
“两个女使难道不是人?娘子莫要胡乱纠缠了,请回吧。”
薛莺儿再迟钝也看出他的敷衍。这一次要是被“请回去”不知下次出来是什么时候。老死在宫中绝不行,她越过他道:
“你让我进去,我进去这一次!”
碧梳也恼了,拂尘一扫:“不行!若娘子擅闯宫闱奴婢只能以罪论处!娘子不要以为有陛下相护就能无法无天!”
他招呼两侧侍卫:“拿下押回去!”
侍卫齐声应好,薛莺儿见状心下一横,忽而用出在老家时的招数,低头一顶碧梳的肚子,猴子般窜到殿门口大力拍门:
“奉安,燕奉安!我要见你,你让人放我进来!”
里头无声,碧梳满脸惊愕爬起来,讶异这薛莺儿的野蛮。当下什么也不顾了,亲自上前拉人。薛莺儿见势不妙,拍打朱门的动作更快,恨不得直接锤破。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来架她时,薛莺儿终究是t怕了,忍不住尖声叫道:
“薛奉安!你来见我!”
碧梳恨得咬牙,上来便要撕袖子堵她的嘴。薛莺儿疯了似的摇头,硬是吐出来,碧梳再要塞回去,那门里突然传来微有疲乏的人声:
“碧梳,让她进来。”
碧梳动作骤停,看向门中不赞同道:“陛下,薛娘子太过失礼——”
“进来。”
他噎,冷冷刺眼薛莺儿,不悦地命侍卫松了绑,又把布团随手扔去一边。
殿门“吱呀”打开,碧梳冷哼:“请进吧。”
薛莺儿无视他的讥嘲,理一理被弄皱的衣裙,昂首挺胸跨了进去。
甫入内,门便严丝合缝地重新关闭。光消失地突然,薛莺儿怔,下意识回头看。
没有路了。
她忽而吸吸鼻子。闻着清雅的茶香,居然大气也不敢喘。直到里头的男声再度发话,她深吸一口气,咽咽唾沫朝深处走去。
皇帝的宫室…挺暗的。
一点也不亮堂。
薛莺儿边走边想,这里只有唬人眼的金碧辉煌,远没有蓟州老家舒服。
她的步伐莫名越来越慢,分明先前迫不及待,此时却开始害怕了。
大约是因为这里住了很多皇帝,皇帝都凶狠,所以留了很多煞气。
奉安坐在小几边,等候多时也不见薛莺儿人影。不由呷口茶催促:“人呢?”
薛莺儿一个激灵,到底不敢磨蹭,低着头站到男子的跟前。
奉安见她鬓发散乱衣着不齐的模样,由衷嗤了声。
薛莺儿脸一下红了,来前酝酿了满肚子的话一个子儿也蹦不出,干巴巴杵在原地不动。
哪有在外头喊叫时的气势。
欺软怕硬。果真一点台面也上不得。
奉安心中冷笑,斜斜倚在小几上,看也懒得再看她。
“不是找朕有事么?”
他如今自称朕,很是自然而然。可在薛莺儿就是难以习惯。
薛莺儿这才回魂,磕磕绊绊道:“我,我不是故意打扰你清闲的。我在宫里住的难受,我不喜欢这,我想回家。”
不等奉安开口,生怕被否决的薛莺儿坚决不给他接话的时间,闷着头一鼓作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承认我不识好歹。我就是乡下里吧的村人,我什么都不懂。我也不想学了,我天生没有享福的命。你放我走吧。我不要跟着前朝妃子们一起学规矩,我浑身不舒服。再待下去,我,我真的要死了。”
话到最后,薛莺儿真切地捎带上了委屈。那股子随风而行的野性随着她弯曲的脊背一并垮下。
女孩强忍着难受,难得安安静静等他回话。
奉安端详她少顷,将身上披着的寝衣往上拉一拉。戴着玉扳指的食指勾拨黑子,玉石相碰,发出悦耳的脆响。
这是废帝库房里翻出来的佳品。
那样的废物难懂雅趣,由他霸着委实暴殄天物了些。奉安依稀记得从前的那个自己就很喜欢玉棋盘,可惜他嫌弃少帝。于是命能工巧匠连夜造了一副更好的,方才能心无芥蒂地把玩。
毕竟是旁人的东西,他不喜争抢。
击玉声富有节奏,很是动人。可惜薛莺儿生来粗鄙,欣赏不了这样的趣味。
这种声音还不如雨打瓦片的脆,她愈发急。既然奉安不回,她厚着脸皮主动追问:
“好不好?”
她憋闷地嗓音发抖:“我求你了。好歹我把你捡回去悉心照料了那么久。我对你挺好的,有好吃的都紧着你吃。我还给你洗衣服,给你做拐杖,去人家给你要米汤喝。我是不自量力要你当我夫婿,我现在知道了。你饶过我吧,我再也不敢惦记你了。”
薛莺儿说着说着眼眶酸热:“我肯定不会把这些说出去。你要是实在不信,大不了灌我一碗哑药,我当哑巴也行。我还不识字,我哪里传谣言?”
“你这么讨厌我,我也不是脸皮厚得刀墙不入的,我不是非要喜欢你不可。你何必关我在这折磨我呢?你见到我又不开心。”
相隔许久后的第一次独处,薛莺儿忘了害怕,只觉得自己一路以来心酸地过头。
她禁不住抬头,眼泪在眶里打转。生怕它掉下来,她犟头犟脑地用袖抹干净。愤愤瞪巍然不动的青年。
这一看,薛莺儿才发现他青丝未束,松散垂落在腰间。身上穿的也是薄薄一层,像是刚休憩完毕。
她眼睛酸的更厉害。
往前在老家奉安也是这样。只是穿的是粗布麻衣,住的是漏风矮房。
大抵是女孩呼之欲出的委屈过于显眼,奉安与她对视。薛莺儿怕他一点光亮都没有的眼珠子,下意识要躲开,却又本能地不肯让自己落下风,挪开一秒又正回来,倔强地与奉安对视。
却是这一个对视,奉安眸中赫然聚起风暴。
是这个场景。
梦境里的滔天大火下那个女人也是如此神情。
他冷不丁:“我喜欢。”
薛莺儿呆住:“啊?”
奉安扯唇,清隽的面庞倏而沾染上不相符的邪气。他朝她摊手,命令道:“过来。”
宽而瘦的掌心就在眼前,明晃晃招她去。薛莺儿愣住,没弄明白奉安为何突然这么转变。她看他的动作,打心底觉得不舒服。
她又不是狗。
薛莺儿不动。
奉安薄唇微抿,忽而加重语气:“薛莺儿,朕命你过来。”
薛莺儿不服气地皱眉,咬牙不动。奉安定定看着她,嗤之以鼻:
“你就是这般,永远上不得台面。”
薛莺儿刚想反驳,他彻底冷脸:“朕给你三个数的时间,若你不想沦为他人盘中餐。”
明晃晃的威胁。
青年眉眼冷厉,语意残忍。不似作伪。
薛莺儿不敢置信,仿佛是第一次见眼前言语不善的男子,她结结实实傻了。然奉安毫不留情,数已经数到二,她还是怕。屈辱地超前走几步,将手放置在男子的掌心。
他的手大她很多,足够包住攥紧。奉安的目光落在这一大一小交叠的手上,不知在想什么。
薛莺儿尴尬地弯腰,他身上的茶香不断往口鼻涌。她难受这个姿势,放了三秒便道:“好了吧?”遂欲缩回。哪知奉安蓦地收手,大力攥紧了她的。
薛莺儿懵懂:“你、干什么?”
她搞不明白了。这个人这样讨厌自己,为什么还要逼她主动走过去,拉她的手不让走?
奉安凝眸,忽而放手。薛莺儿瞅准时机就要收回,下一刻,奉安却又更加大力地逮住她,将她往里一拉。
脚尖毫不设防地磕在踏板边,薛莺儿惊叫一声,随后膝盖刺疼。竟是跪在了奉安腿前。他另一只手抚在她头顶,不紧不慢地顺她的发。薛莺儿鸡皮疙瘩登时掉一地,奈何奉安把她制地死死不许动弹。
他居高临下,声音中终于含带了满意:
“这样,很好。”
这个卑微的姿势,很好。
薛莺脑子空白几许,看着他的腿间突然挣扎:“你有病!你干什么这么羞辱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凭什么!”
女孩胡乱挥手,被惯了柴火的臂膀结实有力。往前在奉安面前一直都占着上风。可这时候却忽然没有用了。奉安的胳膊比她还要宽,还要粗得多。他紧紧箍着她,施施然就擒了她两手。
一番挣扎无用,薛莺儿气急败坏,梗着脖口不择言:“你这死瘸子,你拿这对着我,我真是瞎了眼,早知道不该救你了!你恩将仇报,你去死!”
奉安面色陡寒,“你说什么!”
薛莺儿继续骂:“我说你是瘸子,瘸子!你要杀我吗?你来啊!”
“唔!”青年眯眼,倏地伸手捏紧女孩两腮,一字一句:
“闭嘴。”
她怒火中烧,口中依旧不断咕哝。奉安闭了闭眼,干脆捂住她口舌。俯首贴于女孩耳畔轻呵了口气:
“你若再敢说这些话,朕就割了你的口鼻眼耳,让你在京中游街。”
“你休要以为可以回到蓟州,那里的住所朕早已铲平。你的户籍也在上京,而非蓟州。薛莺儿,”他哼笑,“你以为你能去哪里?”
女孩这才瘫软,眼中俱是震惊。
奉安弯眸,“朕要你生,你便生。朕要你死,你便死。既然过不惯好日子,那你去冷宫住住罢了。那里无人伺候,想来更合你心意。”
他松手,“碧梳。”
碧梳应声进门,无视瘫倒在地的少女,恭敬道:“陛下。”
奉安摆手:“随意寻个冷宫安置她。”
“是。”
碧梳上来搀人。薛莺儿一动不动,半晌,回头恶狠狠道:“畜生,你等着!”
碧梳眉一皱,连忙加快步伐。
咸宁殿重获安谧,奉安支首神色难以琢磨。
为何?
他面无表情,略有疲惫地闭上眼。
……
世上有换魂之术。
青云山为道士的那些时t日里,奉安常常坐于祖/师像下诵经。这里的道士穷,每日的饭食都是些杂粮草皮。
他于十四岁时来到此处。
彼时他方才杀死真正的皇子,拖着跛足到处逃命,幸而被下山化斋的老道姑收留,还给他一个道名。
他是博陵崔氏的最不入流的旁支私生子,自小被生父丢给皇子伴读。为他牵马暖床,任他差遣打骂。奉安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毕竟他杀死了在场所有人,将证据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可上山的第三日,老道姑在他身边坐下,平平道:
“作孽太多。”
奉安手中的木鱼哐当落地。
老道姑只说了这一句,后来再也不曾提及。即便他追出去询问,她也只睁着祥和的眼道:
“不若诵经洗心。”
奉安沉默了。
那一瞬,他是想杀了她的。
奈何这个道姑有一种游离尘世的逍遥。他全然看不透,加之还需在青云山养身体,便暂且忍了下来。
然而一日狂风大作,他醒后去做功课,惊见祖/师像手中的石莲花落了一瓣。
奉安有疑,师兄们却无一人觉得有异。他便缄口,昨晚午时功课点香时,蓦地靠在祖/师像下,沉沉做了一个悠久的梦。
梦里的他,是与这时候的自己截然相反的一方枭雄。
这个奉安前半生与自己一模一样。为皇子做马奴,被家族子弟殴打。他过得极不顺心,却能笑得温和,高兴地接下他们的残羹剩饭。
他也照样隐忍着,杀掉了所有讨厌的人。十四岁入山,十六岁下山。
事情在他下山的那一日发生了转机。
他带着皇子身上的玉佩,到处拜访各路豪杰,表明身份,又十分好学。很快有一位看好他的一方领主招他入麾,还许诺将女儿嫁给他。
一场交换,但奉安很是乐意。少帝为千夫所指,所有人都等着分食天下。他若做了这人的乘龙快婿,得到的助力会更加得多。
对于这个名为妙玉的女子,奉安还算体贴。他一贯做事全面,妙玉很喜欢他。
不巧一次夜袭,春风得意的奉安意外摔落悬崖。
奉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想却命不该绝。再醒,背着一筐破布烂草的乡野姑娘傻愣愣盯着他,“你没死啊?”
奉安颦眉,她认真地端详他,忽而别开眼:“你长得真好看,我们村里都没有这样的。”
她道:“我捡了你,你要谢我的。”
奉安沉默,薛莹儿自顾自说着话把他拖回了小屋。邻里都赶来看,薛莺儿信口胡诌,人走后,她看他的眼神却有些避让。
奉安第一回张口:“薛娘子在想什么?”
薛莺儿似乎被他吓了跳,干巴巴道:“你,你别这么叫我,我是粗人,不习惯。”
奉安:“…好。”
他莞尔,就此在她家住下。摔落悬崖后身上有许多内外伤,没有一年半载好不得。
如今他只有这个去处,别无他法。
不过孤男寡女到底惹人注意,薛莺儿每日伺候他自然引来邻里的说道。几度旁敲侧击,奉安烦不胜烦,淡然撒了个谎:“我会娶莺儿为妻。”
于是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奉安也不知道,那时薛莺儿就在门后。为了这句话高兴了整整三日,特地上山采花,给他编了许多花环。
奉安嫌弃,一个都没戴。薛莺儿只好闷着头自己戴上,乐呵呵地上山劈柴抓野兔。
没人知道奉安有多厌恶这个不识字又争强好胜斤斤计较的女子。
女子可以像妙玉,娇媚而多思。也可以吵闹,亦可以安静。
只是都要识趣。
薛莺儿显然不懂,他讨厌她理所当然。
后来发生了良多事情。少帝驾崩,他要去上京群雄逐鹿,随意编了几句话摆脱了薛莺儿。而薛莺儿一直锲而不舍,追着他要说法,又几次在危难时刻给他送药添衣。
每回好了,奉安都会默不作声离开。心情佳时还会留几块银子。
至于薛莺儿如何?他不想知道。
他本就不喜,是她强留。
妙玉重新伴他左右。他做了萧元景的军师,又做了李家的幕僚,再最后独霸七州,自立为侯。
不知怎么的,薛莺儿渐渐不来找他了。
待奉安后知后觉,想起了当年在发财村里与薛莺儿的过往时,她已经一年未曾来烦扰他。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已然位高权重的奉安突然心沉,下令去寻。未想时隔一年,探子在萧元景的陇南找到了已经生养了一对儿女的薛莺儿。
奉安突然觉得不悦。
他认得抱着她亲的男人,那是发财村他曾经利用过的“兄弟”,是他因病归乡的部下。
他看见那双儿女,长得没有一个像薛莺儿,丑得很。
…也许是一时鬼迷心窍,他棒杀鸳鸯,将薛莺儿绑回了自己的驻地。薛莺儿还是那个薛莺儿。不知礼数,也不懂进退。
他似乎经常因薛莺儿的哭闹生气,却又不曾如以往那般弃之于不顾。
或许那叫“放不下”。
奉安耐心有限度,他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性的人。
他曾与薛莺儿云雨,他虽有腿疾,却是个地道的男人。
奉安强/了她。
滋味很不错。她的黑发散了满床,柔顺厚实,养的很好。肌肤在黑发的映衬下更加白皙,生育过的躯体丰腴而柔软,勉强能让他入口。
他当是很舒爽的,愉悦地他在心中写下事后感:“绵若春雨。”
他算独宠她,没几月薛莺儿便怀了。说来奇怪,这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这孩子的诞生很不易。中途险些流产,奉安头一回感到紧张。
终于等到孩子出生,他转个身处理政务的功夫,回来便见薛莺儿以发做绳要勒死他的儿子。奉安笑若春风,当着她的面砍了她另一个儿子的头。
薛莺儿大抵疯了。后来再生几个,都是他说了算。
他自小钟灵毓秀,偏被那皇子的马踢成了跛足无钱医治。他的孩子一个个都康健齐整,不逊为他的种。
……
若只梦此处,似乎是一桩美满的故事。
然,紧后的场景却让奉安梦中绷直面皮。
除夕大火,薛莺儿死。连烧三子一女,崔侯子女全殁。
若非他当时正好在外,当也该被烧死。
火是薛莺儿放的。
瞧瞧,好一桩孽缘。
没多时,他亦数次吐血,很快衰竭而亡。医师道,是君侯被下了毒,已有五年余。
还能是谁下的?
奉安这眼,闭得当真不甘心。
再醒,一切照旧。他还在青云山,手边是陈旧的木鱼。
奉安对这梦半信半疑。但冥冥之中却觉得这不是桩简单的事。他决心刻意避开那领主,却反而在半途中摔落一样的悬崖,依然遇到了薛莺儿。
她背着竹篓,灰扑扑蹲在他跟前,好奇的神态与梦中如出一辙:“你没死啊?”
怫然瞠目。
奉安满眼骇浪,灵台鸣鸣巨震——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2-0523:34:53~2023-12-0623:4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接接4瓶;群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皇弟可是还在忧愁萧家?”
女声袭来,奉安眸子泠然,回神道:“是,不曾抓到萧元景,我心中确实不安。又要劳累皇姐与李大人。”
燕悉芳放下茶盅:“这有什么,你我是亲姐弟。萧元景逃便逃了,要杀他的可不止你我。”
奉安低首浅笑。燕悉芳目光在他身上斜掠片时,微笑:
“你进门时便心神不宁的模样,有心事了?”
仅一个笑,奉安心领神会。做出无奈的表情:
“皇姐慧眼如炬。臣弟……与薛娘子是有些龃龉。将她罚去了冷宫,眼下也不知该不该招她回来。”
燕悉芳此问正是为了试探奉安对薛莺儿的心思。
此女,奉安起初也不曾表露出在意。宫变之日,薛莺儿趁乱出逃被抓,正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斩了她的头。却是奉安临时反悔,说起那救命之恩求她刀下留人,
燕悉芳看着他脸上的恳切,心中十分微妙,宽和地顺了他的意。
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弟弟,她虽大体拿捏住他,也知晓他身世,然而到底不是燕玓白那般从小养在自己跟前的。
当年风尘仆仆的少年为求见自己,于李府前砍下老者头颅明志的一幕犹在眼前。血溅三尺,燕悉芳至今不能忘怀。
他的手抖着,眼中却是一往无前。
…多加防范,总不是没有道理的。亲兄弟尚且还要明算账。
奉安心思与样貌截然相反,是个深重t的人。许是他年少气盛,到底藏不住尾巴。这个薛莺儿…燕悉芳暗暗端详他脸上的纠结,拿出了长者的宽容:
“你是喜欢她罢?”一路的成功下来,燕悉芳颇有几分自信。
若是奉安真是个仅有这一世记忆的少年,她以为窥破的那些或许就是真的。
只是……
奉安面上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眼睛一抬老高:“弟弟不——”
燕悉芳笑意更甚,面有揶揄:
“她救了你,又悉心照顾你良久。生的也不错。你喜欢她再正常不过。你为了她一再破除自己设下的诺言,想必比你以为的还要喜欢她。”
奉安被说中了心事,俊俏的面皮微红:“怎么会!”
这神态却像是给薛莺儿作证。她无奈嗔他,道:“好了,随你去。届时你娶了正妻也不能这般自在了。”
少年凝滞:“…皇姐是说?”
燕悉芳:“皇后人选未定,现有几个相看着。你年岁不十分小,身边也该添些可心人。”
她笑容虚伪起来:“这些事都是不由自主的。”
奉安缄默,垂着脸笑了笑:“弟弟明白。”
燕悉芳的人终归是没有去找薛莺儿的茬。奉安从载月宫出来,脸色含着忧愁。路过的宫人小心翼翼瞄他神情,待到转角再转角,少年帝王已是另外一张面孔。
距离上次那回忆梦,有一日半了。
起初只想闭眼小憩一二,不想那梦似有摄人心神的妖异。渐渐沉入其中,一觉便是天明。
死前的满腔不甘如火灼心,若非贸然前来来的人是燕悉芳,奉安险些就要发怒。
青年冷脸。
蠢货薛莺儿,他特地下令不许送一粒米。想必她此时正在冷宫里到处刨东西吃。
奉安走在鹅卵石地上,回味着燕悉芳今日这张写满了敲打与不安的形容便觉得滑稽。
能毒杀亲弟,却如此惧怕身边之人。姐弟二人不怪乎流着一样的血。同样不信任何事物。
…杨柳青以身入局,何时才能打动燕玓白?
停在原地,奉安一看左侧。渥雪瑟瑟发抖,捏紧了扫帚躲在灌木中一动不敢动。
腿还断着就被赶来干活,若再让他们不喜,青娘以身换来的命也要不保。
奉安看着露出一截的衣角笑了。
所谓玉玺,于他言本就是个“幌子”罢了。
天下众人,无一不被他戏弄于掌心。
*
宫里这两日不下雨了。
足足两天,燕玓白一直卧在原地。时而药瘾发作浑身抽搐,时而昏昏沉沉没有力气。
少数的清醒时间也被饥饿占据。
傍晚,他在冰冷的地面上醒来,乱草般的发里露出一双生气的眼睛。
饿。
难以忍受的饿。
他不禁想:怎么回事?
杨柳青是不是嫌弃他不识好歹回去了?饭也没有,药散也没有。守门的奴才的叫骂亦没有。
他太饿。
孱弱的身体突然有了饥饿这一知觉,肚子疯狂地咕叽,逼着他快些找到东西果腹。燕玓白熬了几次,不得不放弃靠睡觉抵御饥饿的念头。
干涸的嘴唇不住抖着,他浑浊的眼眸到处搜刮地上的积水。好半天寻到一处反光的小洼,燕玓白定了定眼,手脚并用爬过去俯首吸吮。
咕啾咕啾。
冰冷的泥水入口,难喝极了。燕玓白贪婪地再看一眼,失望地垂下唇角。
没有了。
他陡然愤怒,眼眸阴辣如搜捕猎物的野狗。半晌无果,视线一颤一颤,蓦地定格到了漏了一角光的门槛下。
燕玓白咽了口唾沫。
他十指紧抠地面,犹豫不决,少倾,燕玓白爬到了门槛那处,眼睛从门下搜寻。
绿草,枯树,烂砖…少年脸上的惴惴慢慢化作阴森。
什么都看见了,唯独没有先前还信誓旦旦和他同进退的杨柳青。
他猛咬住槽牙,握拳狠锤了下门。嘶哑的嗓子吼道:“杨柳青!”
困兽之音。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应,燕玓白呆滞。握拳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不知到底要不要再度砸下去。
少年如今的皮肤,依旧是“吹弹可破”的。孱弱地不堪一击。
曲起的指节破了皮,落几绺血珠。燕玓白直愣愣爬在缝口,许久,他浑身狂颤,歇斯底里地再一砸门板:
“杨柳青!杨柳青!”
“杨柳青!!!”
无论怎么喊都好像是空枉。燕玓白的头突然砸地上,浑黑的瞳仁傻傻盯着光。
好半天,燕玓白垂眼,哼哧哼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乱流,他方才满面泪痕地贴门爬起,伸手颤巍巍地去把门栓。
他并非真的不想活。无人真心在他左右。
那便自救。
讨食。他们不会让他死。
燕玓白漠然看着比他胳膊粗三倍的门栓。
光从吱呀吱呀的门中渐渐泄入,少年坐在正中,任由暖阳将污秽的自己照地无所遁形。
刺眼,燕玓白眼眸迷着,抖着手用门栓当拐杖,企图撑住身体往外走动。然而没走几步,燕玓白佝偻的身形如遭雷劈。
台阶之下,趴着一个臀部血肉模糊的女孩。虽不见血流,可她身上的青布裙染得紫黑。阶下若有若无覆着红血丝。
她很瘦,却也不算过分。发丝蓬乱,还沾着许多绿叶。
她双手虚虚抓动着什么,却乏力得很。露在臂弯外的四分之一侧颜白而宁静。即便蹙着眉,也瞧着顺眼地可怜。
是许久未见,却又一直出现在他眼前的那张脸。
少年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眨眼,却又不敢当真过去瞧。
“啪。”门栓倏地摔落。天上突然遍布乌云。
燕玓白双目赤红,出口的话语几近哽咽:
“…杨柳青?”——
作者有话说:会更完的,大家元旦快乐感谢在2023-12-0623:49:03~2024-01-0123:3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谢宁、asdfghjkl10瓶;491101115瓶;还目几4瓶;群子3瓶;月升、幻雪之夕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杨柳青!”
燕玓白往前走一步,伸手欲弄清楚她臀腿上的伤,刚凑近,又想起了什么,触电似的缩回手。
短暂的失神后眼前再度晕眩,一片片的白光闪动,刺得眼睛酸疼。沉沉睇了人会,燕玓白晃晃悠悠在青青跟前蹲下。
没死。能感知到她的呼吸。
这张脸露出的肌肤带着贴近后才能窥见的血丝。燕玓白拧着脸,再瞅她的腰臀。血被冲淡了,但残存的血气仔细嗅动后尚能窜入鼻腔。
浑浊的大脑运作了片时,他垂下眼睑。
杖刑。
偌大的宫中,拢共就那几个掌权人。杨柳青……平日里应当不爱得罪人吧?
虽有落井下石的,却绝不敢如此下手。
燕玓白头胀,犹豫了又犹豫。别过眼。他干裂的唇抿出几丝血线。
杨柳青就这么风吹雨淋趴了两日。足两日,他半点也未曾察觉到。
不,为何要察觉?
燕玓白先前还复杂不已的心情此时骤然变得不忿。
一个居心叵测的庶民,一个……还未在心中说服完自己,地上青青动了动,发出沉闷的一串呻吟。像是痛劲又泛了上来,难熬地无法自抑。
她出声的刹那,燕玓白眼睛刹那间瞪大了,猛地往后挪动身体。随之便听青青微弱模糊的低呼:“奶奶……”
声音裹藏在呼吸里。听在耳中算不上真切详细。因而这声“奶奶”到底是无意识的嘟囔还是确有实质的呼唤也无法判定。
只是不论如何念都不符于这个时代的用语。
假使是人名……杨柳青身边有过这号人么?燕玓白微窒,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了解面前的这个丫头。
他心情倏然复杂,暂且将其当成呼痛。
青青则开始尝试着挪动肢体。然而高烧中的力量完全无法支撑她动作。脸在砖上蹭了几回,青青软趴趴地载下台阶,一张脸彻底贴地面上。
晴空之下只剩一截烧得发红的后颈,伴着细碎的黑发明晃晃烧进玓白眼底。
一切重归寂静。青青亦安宁地像是没动过。与此同时身上再度开始发烫。热意仿佛可以透过空气飘在肌肤间,灼得血肉发疼。
燕玓白慢慢坐不住,骨子里的痛楚仿佛也被她的模样牵带了出来。
若是没有药和饭菜,杨柳青会没命。
燕玓白仰头望天。
庭院外传来窸窣的响动时,羸弱的昔日帝王终是折下了瘦骨嶙峋的脖颈。
手攀着柱子,几仗距离远的仿若千万里。他巍巍踩着地,每一步都艰辛不已。额角胸脯间落下大滴大滴的虚汗。
燕玓白赤着的脚t底满是血印,待到最后一步,他忽而回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青青,咬紧后槽牙。
一缓缓抚上门板,往前一推。便好似自行打开了紧锁的心门。
隔了两日未有响动的冷宫旧门突然咚咚被捶打。不远处的守卫刻意忽略,势要给里头两个硬骨头点颜色瞧瞧。
却不料那丫头受了几十板子还有劲的很,竟是直接开砸了。那门哐哐晃动,赫然是找死的架势。
侍卫嘴里不住怒骂,却记着两人都两日不曾用餐,再饿下去得丢命。于是他喊来同伴,重重一踢:“找死!”
里头人果然被唬住了,没有再砸动。守卫再踢一脚恶声恶气:
“作甚?少使心眼儿!”
哪想里头却是一句冷笑:“朕要见燕悉芳。”
“陛,废帝!”守卫愣住,以为是自己听错,那门突然轰隆巨震,骤然传出燕玓白强撑出的暴喝:“喊她过来!否则朕宰了你们!”
守卫吓一跳。心道怪不得那低眉顺眼的丫头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原是废帝!他把着刀与同伙对视。果然,虽是废帝,可却也不是他们能真正往死里折辱的。两人咽了怒火,急急去通传。留下一个清清嗓,强装出底气道:
“您可先歇着罢,今时不比往日。”
那语气无需开门便知是个什么嘴脸。燕玓白发抖的手死死抵在门板上,不禁想起了杨柳青和渥雪。
他眼底凶光乍显,语气平缓:“你叫什么。”
守卫心头没由来地发虚。冲着门槛啐一口:“轮不得你问!”又坐回远处。
门中的人这次没有说话,倒是彻底沉默了。
另一人通传完毕,回来的路上身边却多了位贵客。
“碧梳大人,这地方污秽,您要不回去先?”守卫赔笑。
长公主听了他的禀报后毫无波动,让手下人取了一袋神仙散就打发了。他忧心忡忡回来,寻思这吃食也无,难不成要他们二人自己掏钱垫付。好巧遇见了陛下身边那位大红人碧梳,竟及时雨似的提了一个食盒在手中。
想来这事也瞒不住,一炷香的功夫就传到了陛下耳朵里。都道这位陛下仁善,看来是打算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施以援手,坐实这仁善的好名声。
碧梳似笑非笑把东西放门槛边,“无妨,我这一趟是凑巧。送完了陛下还要去薛娘子那里。你将门撇开些。”
说着他轻敲了敲门板子:“我家陛下的一点心意。请先帝笑纳。”
对面一直不吭声的燕玓白面上挣出几道纹。
碧梳:“那奴便不打搅了。”
门吱呀一下,锁链叮当。不大的漆木食盒稳稳斜插入内,只一息,将将显露的外景又被锁上。
碧梳欲走时,里头少年猝不及防哼笑:“好大的胆子,敢违逆阿姐。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皇城如今的主人不是新帝燕奉安。
燕玓白浑黑的眼里激出波澜。
明目张胆在燕悉芳眼皮子底下使手段,他便不怕?
碧梳眉心骤松。
出了声便是承了情。无论如何,这废帝都得记住今日是谁雪中送炭。
他语调暗暗轻巧几分:“陛下顾念手足之情罢了,再有,文德殿那时杨姑娘与陛下颇为投缘,陛下不忍心故友受难。长公主若是知道了也不会置喙。”
提及青青,燕玓白凝眸,这时猛然想起一些零碎的记忆。
他混沌太久,短短的时日内几乎要将前尘都封藏个干净。从前没有人提,此次新帝身边的走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说,立即把他脑海中关于燕奉安这人几乎空白的印象勾了出来。
昔日奴才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兄长一事的来龙去脉还是渥雪当时在门外哭着说的。燕玓白对那个人本身可以说得上全无了解。或许是重名,又或许是真的。他并不在意,但同杨柳青联系在一块后,他脑海中忽然缓缓抬起了一张文静清隽却暗含波澜的脸。
……文德殿。
黑夜,跛子,烙饼。
福安?
燕玓白的眼眸在这一刻清明无比。摆明在跟前的答案仿若陡然插进胸膛的箭矢。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眼前。
算不上难以置信,但燕玓白还是捂住了额角。
竟然……是从杨柳青开始着手。
荒谬。他苍白的脸上布满不可思议。凭什么,那人认定从杨柳青着手有益?
食盒啪嗒摔地上,几碟子不同样式的糕饼安分躺碎瓷里。燕玓白拧脸胡乱拨了几下,果真在最后一层盒子里发现了隔层。
三只贴着御药房封条的瓷瓶横在底部。
他蹙眉,抓起一只,瓶身恍若刻意同他作对,照出他遍布血丝、错愕不解的眼睛。
燕玓白被这双眼睛嚇住,手中瓷瓶噌地碎了一地。药丸争先恐后向四周滚落。伴随的是一声喃喃:
“绝无可能。”-
“来拿饭!”
守卫的谩骂如约而至,青青身体蠕动片刻,终于缓解了难受,“诶”一句想去拿饭。
甫一尝试拱屁股钻心的疼就狠狠给她上了一课。青青闷哼,手脚并用爬到门槛边接过缺口漆碗。不忘麻溜道谢。
守卫冷哼,咒了几句囫囵话。青青赔笑,捧着碗里的饭一看。?
掺了粟的粳米。两根菜,半块肉。
青青使劲眨眨眼,又仔细闻闻。忽然发现了奇迹似的低呼:
“不是馊的???”
她瞄门缝,暗搓搓地想——不会下了毒吧?
应该不至于。不过以防万一,青青决定吃一口试毒。捻了一块饭嚼动,她莫名觉得肚子好像不是很饿。这饭也谈不上香。
嘴里有种苦甜半掺的奇怪…
不过确认无误,她立刻捂着屁股爬起,借小腿的力量往里殿挪。
“陛下,吃饭了。今日的饭菜很好,你可醒了?”
刚开心地说完话,青青愣了下。后知后觉想起来了。自己之前是不是因为发烧睡了一觉来着?
怪了,刚才动的时候明显发现臀腿处有力量,血的黏糊湿嗒感也消失不见。
她抿唇,偷偷地摁一摁——开始结痂了!
这种伤口结痂起码要个几天吧?
事情开始超乎想象,青青姑且认为是自己睡了几天熬过了感染发烧,那为什么不饿?
还有,燕玓白呢?
她有点无措,紧接着就开始急切地拍门。久无人应,青青心慌,爬缝里看了半天没见人影,她立马要扯嗓子喊。哪想刚蓄力门缝底下就伸来一只削瘦的手,二话不说抓住碗口往后一拉。
青青蒙,手的主人发出一声不悦的讥嘲。
“知道醒了啊。”
青青脸上登时赧然,好在心头的大石落地。她两只眼再度贴门槛前,这回看见了一对盘起在灰扑扑衣袍下的腿。
青青有点不好意思:“陛下,我……睡了几日?这几日你吃饭了没有……”
燕玓白费力地嚼着难吃地能划破口舌的米,皱眉,他目光在门缝里的眼珠子上来回,冷声:“一日,朕饿几天还死不了。”
一天……
青青觉得不大对,但这儿只有他们俩,燕玓白的声音确也不像饿了很久的样子。
姑且就是一天吧。
“那就好。”她的眼睛庆幸地笑了起来,很快却又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陛下,你的药——”
燕玓白嘴里一停,看了眼不远处松了口的荷包,眼底划过丝厌恶。
更远些的地方是空荡的药瓶和散落的食盒。他刻意忽略这些,转而不耐烦地斥外头的姑娘。
“药不药的干你何事?老媪都不如你烦。”少年恶声恶气,赫然是不想回答的态度。青青只好遗憾地退出去看眼这一直不曾打开的门。
“臣会想办法的,陛下,你等等。”
燕玓白嚼了一半的菜卡喉咙里,蓦地把碗丢回去:“难吃得很。”
女孩见状果不其然哄着劝着希望他把饭吃完。鲜活的声音不高不低绕着身边盘旋,莫名让人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慨叹。燕玓白恍惚须臾,倏而背过身,紧紧抓住前胸领子,摁着发作的心跳不许它胡乱乱动。
青青说了半晌不得回应,只好自顾自道:“待陛下身体好了…就把门打开?其实小院里的景致尚可,方才天上还飞来一只漂亮的雀儿,若是陛下常常看看,或许心情会好些。这里有装了雨水的瓦罐,我过会儿去捡些砖头,再要个火折子,晚上便能吃热饭…”
有这一样一个光明正大苟延残喘的机会其实再好不过。古代的提纯技术逊色后世,虽然渥雪提醒过不能断药,但燕玓白到现在为止服用的药剂数量较之以往大大减少。
昏迷的期间,该出现的反应必定出现过了。
等到燕悉芳度送药来……慢慢戒断。燕玓白的心理创伤也可以在时间流逝下t得到舒缓。
她深呼一口气,转头盯着碧蓝的天微微眯眼。
不论如何,有希望。
燕玓白听在耳中,无知无觉中往荷包伸的手蓦地震颤起来。他面皮绷得死紧,右手大力抓住左手,阻拦它再度去取神仙散。顶着满心的乱麻,喉头滚了许久,他感到从头至脚的无可奈何地烦躁。偏偏这样的烦,又让人不觉得厌恶。
燕玓白自己同自己打了半天架,发现突然轮到他想不通了。想不通为何她语气能如此轻松。想不通她干什么黏着自己不放。什么开门,什么看鸟……他统统都讨厌。
他那为往后的路随意做的预想里,本没有一点关于杨柳青这个女子的存在。
门板里,少年的声音闷闷荡入庭院:
“杨柳青,你真是…”
有病——
作者有话说:开始感情飙升咯感谢在2024-01-0123:38:55~2024-01-1618:0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略略略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庶乎近焉i15瓶;asdfghjkl10瓶;还目几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听着她的回声,最后那一词到底还是压退至舌根。
异样,却又莫名理所应当的,燕玓白没生气。
他只是苦恼地盯着了门缝下的光。
偶有物什将其挡住一二,明明暗暗。就好似他这段时间来越发难以表述的心境-
“先帝癔症反复。为防他发病伤人,此宫闱附近一并封锁,无召入内者立斩之。”
载月宫下了一道令。消息传到碧梳的耳中时,他不禁颇为担心地看眼正在阅览书册的奉安。
青年手中执的正是往昔文德殿里带出来的卷宗,案上还零碎置放着几册奏章。
要务是轮不到他的,是以这些俱为鸡零狗碎的小事。燕悉芳甫得势后便急不可耐地把权势牢牢把控手中,谁也休想分得一杯羹。
而白日里碧梳借着前去审问薛莺儿的幌子拐路给废帝主仆二人送了物什这事,显然惹恼了燕悉芳。燕悉芳觉得自己被挑衅,是以刻意下了这么一道令用以警示,当众让奉安下不来台。
碧梳心中不悦。摸了摸手背上的伤:“陛下,公主是否防您太过?若无您在前坐镇……”
奉安不予作答,反而睨他手背上的红痕一眼:“她挠的?”
这一问碧梳便着恼了:“薛娘子的手劲不愧是乡里练出来的。奴还未开门,她隔空就伸来挠奴几下,上好的鎏金雕花盒险些砸做两半。”
村女便是如此没有教养。他面有抱怨,瞧着自己的手更是心疼,却还是禀实:“嘴里一直叫嚷着要回蓟州,又要您去见她。奴宽慰了几句,薛娘子却更是来劲,骂得不停歇。”
薛莺儿骂得污糟奉安是早就见识过的。早在他躺在床中将养时便听过她在外头同村人为了半个果子对骂,嘴里全是些屎尿屁和先人。她还以为自己听不见,每回进门前都装出一副文静模样。实则局促不安,眼睛到处乱飘。瞧着便滑稽。
奉安笑了笑,全不见脸上有生气浮现:“拿些好药吧。”
这般的好脾性……
碧梳心叹,哀怨自己这状没告出个所以然。却如何能多嘴,应声就下去了。要走出殿门时,奉安突然叫住他。
碧梳回身,那白衣帝王已经将长发束在身后,清润的眼睛平和温文。
“取一件东西送去载月宫道歉。这金玺和奏章也尽数送去。告诉她,若是公主能够垂帘听政,朕再高兴不过。”-
看守怕惹上腥臊不爱来,冷宫这块地方完完全全成了两人的天下。虽然还是吃了上顿隔一天才有下顿,但好歹日子开始稳当了。
青青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计划表。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改变现状——努力生活——重夺天下。
目前从第一阶段着手改变,只可惜屁股还烂着,大部分活都干不了。只能做一些细微的东西改善一下生活。
现在得空详细观察一遍,这里什么都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些旧破坛子什么的堆在墙根,可以用来储水。然而积久的水里是微型生物和尘土,喝不了。眼下最紧要的,也能做的就是弄个过滤装置。
这几天青青在地上捡了不少碎砖和瓦片,加上从身上撕下来的布料,层层叠放勉强可以试一试。
趁着今天腿臀明显不那么疼了,可以站起来。她决定把之前攒的几个破瓦罐的水统一过滤一下给燕玓白喝。
刚开始动,门一砸,把她堆好的过滤器给震散了。
青青:……
里头的人只动了这一下,仍旧不理她。青青只好叹口气,默默收拾残局。
说来,她觉得燕玓白的性格更加阴晴不定了。
她叫了不应,她不叫又要骂。隔一会掐点叫,他又莫名其妙闷好一会,然后冷不丁抓东西砸门。
…才落难多久就又卷土重来了。
青青很无奈。四下看了看,掐了一朵小花递缝里。
燕玓白就见逢里伸来一只手。
门外的人把手摊开,露出掌心躺着的簇新小黄花。
“陛下,墙角有花开了。”
这多黄花应景地摇摆,虽断了茎,却依旧是生机勃勃的色彩。
燕玓白看在眼中忽然就来气:“滚。”
那只白皙的手便将花放下,一声不明显的叹息后,衣料磨着地面,她离开了。
风习习,渐渐把小朵儿吹到里头。燕玓白面无表情半躺在石砖上,任花溜到手边也不动。
烦躁。
他不知如何是好的烦躁。
“杨柳青!”他忽然拔高声儿叫她。
青青正趴在地上捡碎石,听见这强撑出来的高声,心知他又要发作,低着头应道:“我在。”
把自己关门里头的少年迟了息,冷笑:“莫要以为你这样就能打动朕!”
青青头也没抬:“好。”
燕玓白:…
便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惯会装傻,如今又这样对付他了。燕玓白气恼地直磨牙,可身上一阵阵的软热灼烫,实在没那个劲头闹出动静。
…也不是想不明白。这些天他脑中昏沉沉的闪过了许多事。虽多谈不上真切,但对于杨柳青的目的的评判一直找不出个确凿的不对来。
藏了灰的发一绺绺垂在身上,手动动,他蓦地垂眼,将那朵花逮住了,轻轻捏在指尖。
曾经最不起眼只配长在墙根的野花,如今竟也算得上一件哄人喜悦的物什。
就如同现在,他当真只能依靠无物傍身的她。
他顿了顿,蓦地阴恻恻道:“是你非要留在我身边。”
这是提醒,也是求证。
青青砸着碎石,让它们更加细小点。他这么问,她想也没想就说:“是,杨柳青会一直追随陛下左右。”
燕玓白没有安全感,帝王应该都没有安全感。他不信她,迫于无奈又有点相信,有点信时便因各类原因再度不信。
青青把最后一个步骤弄好,看着简易过滤器喘口气,忽而想起以前燕玓白还无比尊荣的时候。
他恶狠狠把她扑倒在地,死死摁着她的心口。
她蓦地轻叹:“陛下早已要过一回我的真心,如今再讨,便只能亲自出门,把我的心剖出来瞧了。”
燕玓白额角一抽,瞪眼片刻也想起来了。
他要的……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她曾几次三番地表露过真意。
燕玓白觉得身上有些热。
他莫名想起李明绍。满眼都是阿姐,为她斩尽一切拦路者的李明绍。
“……”兀自闷了会,燕玓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脖颈昂地高高的:“朕绝不会开门,你那点儿盘算落空去吧。”
“哦。”她干干脆脆的,隔了会还是不知好歹地问:“陛下关自己一辈子?”
不等他答,杨柳青笑笑,突然就有一种剖心开腹,将所有的话全部摊开的冲动。
她盯着垄地高高的石子堆。越高,越窄,滤水时经过的污秽也就越多。
总要历经最难堪的一关,才能得到丁点儿清水。
“陛下愤懑,耻于、”也不敢“面对我。昔日你高高在上,我卑微如猪狗。如今的形容却不是了。”
“松柏之下,其草不植。千年王朝更迭,如我这般的草民素来卑贱。陛下生于锦绣乡中,自不在乎。可,陛下往后只能靠我,靠这微贱的野草。”
“陛下困于囹圄无法自救,那我便将陛下拽出,不让陛下溺入深潭。”
“我也想追随陛下,亲眼见证何为‘拨乱世,反之t正。’”
守卫敲了门,青青最后看眼门缝。放柔了声量:“陛下给的公羊传,我认真读了。”
数个深夜,她借着月光和烛火,坐在床上逐字点去。她认字,却难译出字后的深意。
直到忽有一日,她合上书籍,望着皎月一阵愣神。
她奇怪。
或许,他就是可以呢?
…
门外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但并未漏雨,可见还是晴天。
燕玓白沉默地睇着送来的饭,抓神仙散的手用力地骨节几要穿透肌肤。
耳畔是魔音一般回响的女声,燕玓白满心都是杀人的妄念。怎么弄死她呢?
借机拿捏他的贱人。
他莞然扬起笑脸,这会儿却完全不生气。
甚至开心地想要引吭高歌。
“多谢守卫大哥!”青青把送来的饭扒光了,忧心忡忡地想起了玉玺这事。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越找不到越好,但一直找不到也不行。
问燕玓白?她没打算隐瞒,但好像还不是时候。比起这个,她更遗憾今天还是没能要到点火的玩意儿。
刚想着,她忽然汗毛一竖。
“杨柳青。”燕玓白在里头,用一种十分平静,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朕身上痒,要洗澡。”
洗澡?没有水,不对——“陛下?”青青下意识要回答,反应过来一愣,转头,啪嗒一声,紧闭的门开了。
光一寸一寸漏进去,她不由咽了下唾沫。
几日未见的枯瘦少年盘腿而坐,苍白的面容上,一双明亮平和全不似以往的凤眼安谧地注视她。
青青张了张嘴。
心头一瞬有千言万语,她忽地记起自己现在好久没洗澡没换衣服的丑态,先前在燕玓白面前的气势荡然无存。青青尴尬地要低头,燕玓白视若无睹,反淡然地看着她为散热而松开的衣襟:
“还有,朕饿了。”
若要拨乱世,不吃饱喝足是决计不可的。
她呆了许久,好像才回神似的猝然扬脸,对他展露出一个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
青青疾步扑到他身前,嗓音又干又涩:“好。”
许是晴光太好。燕玓白被晃地心头一空。他目光攫住女孩柔软匀称,紧实白皙的脸庞。只差一点,他险些就要扑过去咬开皮囊,生吸了她的血肉充盈自己的枯体——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1618:09:29~2024-02-1401:0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升2瓶;幻雪之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