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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把暴君攻略后 不溯生 26701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渐热的六月下旬,一封血书将这热气点成了烈火。

传闻暴毙的崔循忽而爆出王度要挟崔氏谋害天子这一惊天秘闻。而后引颈自戮,以血明志。

天下这便炸了锅。

原来这从头到尾都是王度老儿苦心谋划多年的一出戏。这老小子一直拿大伙儿当猴耍呢!

这厢崔循一死就有凉州驶来的大军压境,抗的还是区别王度的燕字黑龙天子旗,当下都看明白了来去。

感情小皇帝原来也门儿清,一直伏低做小壮大势力,来收王度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在边境吹响号角。消息传到北地时,诸位大将再不敢自信。

座上那位青年,亦冷漠地凝视案上数张凌乱军报。

“陛下,您润润口吧。”

几日不得好眠,唇边那些细密的胡须亦冒了头。奉安在乎容貌,却无暇去刮,近日连衣裳都换得愈少。

碧梳看得心急又心焦。

白花花的战报成日如雪花一般往案头飘。十中有九都写着那少帝。

——少帝破颍川城防。

——少帝大军踏平青州,活捉王淼。

——少帝编五万流民入军,直推雍州。

……

若叫他彻底打败王度,拿下雍州这九州之心,陇南陇西以北边无路可逃。

从前的铁骑优势在燕玓白的上万铁甲兵前荡然无存。谁都瞧得出,他是想将奉安放在最后一个,预备慢慢炙烤。

一个刻钟不得回话,魏宥顶着眼下青黑,受不住了。

“陛下,这王度若真败了,我等……陛下,末将恳请领命,率兵支援王度!”

魏宥的心思更是在座诸将领的心思。而今少帝名利俱占,再不出兵自保,就要亡了!

碧梳放下茶盏,“陛下……”

“容朕思忖一番。”

奉安兀然一句,堵回了所有焦灼。众将心有不忿,却慑于天威,不敢造次,悉数告退。

碧梳见奉安起身,忙问:“陛下可是要去外头散心?”

青年平平看他一眼,“你也退下吧。”

碧梳一僵,颔首:“是。”

八月了。

极北的寒冰俱都融化。

薛莺儿一身薄衫卧在黑压压的房里,甫听见那熟悉的动静,杏眼回应似的睁了睁,便再无反应。

一深一浅,富有节奏的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榻旁。

薛莺儿把脸埋入床角。

“你不是问,为何我待你不好。”

奉安坐下。

这些时候,薛莺儿成日地不肯说话,无论如何逼迫,都最多只发出忍痛的闷哼。

奉安怒,却也习惯了。

只是不明白,即使他百般不愿重蹈覆辙,也还是给了她从前最想要的一切。连入她都怜惜地很,特意用了药。

她反倒蹬鼻子上脸,日日用仇恨的眼神刺他。

“……”

这一世,奉安没有过别的女人。上一世也妃嫔寥寥,男女情爱一事上实在得不到什么参考。

如他所料,薛莺儿装死不理。

奉安直视装点地温馨富丽的卧房,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剥离。

“你不如想想,你野蛮粗俗,至今不识大字,动辄朝我挥拳。我为何要待你好?”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是你先赖上我,自以为是地将我当做你的夫婿。村人撒谎难道少了?我分明在骗你,你莫要告t诉我,你一点都察觉不到。”

“若没有你,我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

“薛莺儿,你想杀我么?”

榻中的人恍若睡着了,纹丝不动。

奉安噙抹笑,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强塞进她手中。

“起来。”

他笑意款款,逼她握紧短刃,搭上自己光滑的脖颈。

薛莺儿不得不看着他。

手被带着逼近一寸,肌肤上落下一道血痕。眼见就要再进一寸,她冷冷盯着人,“你要死,死在你那弟弟手里就是。叫我杀算什么?”

奉安面色一变,“你听到了什么?”

薛莺儿挣开手,狠狠将短刃砸地上。“哐当”,利器折射出数道刺目强光。

她眼角溢出清泪。

“我能听到什么?你把这儿弄得天牢一样,我能知道什么!”

“滚,滚!”薛莺儿不管不顾地推打他,“我不要看见你,你去死!”

拳头捶在身上软绵绵的,不复当年的力道了。青年任她发泄,待人无力地瘫软下去,淡淡搂她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

“你不是想看大漠落日么。明日,魏宥带你启程。”

他轻飘飘放下这一句,阖门离去。

薛莺儿怔了又怔。

发财村的时候,她为了套那个一看就很会读书的少年的近乎,蹲在唯一一个识字的大户下半月。什么都记不住。只记住了他家孩童课间商讨大千景致的诗词。

可她实在不会那些拗口的东西,只能操口大白话念:“我见过海一样大的湖,天一样高的山,没完的暴雨,不尽的雪。就是没见过大漠里的红太阳。等我们成婚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

她忽而真正落了泪。

原来他记得啊。

奉安捉着军报,这日想了许多。

过了惊愕的时候,再看这崔氏署名的密信,倒只剩下天命弄人的可笑。

少帝与他,甚至燕悉芳,竟都同出一父。他误打误撞,认的却是亲姐弟。

一股荒诞自腹中升起,盘亘在喉间,恶心至极。

比起听到他特意留下的萧元景这道障碍,被燕玓白降服时更甚。

奉安从未见过生父。听闻崔循为燕玓白而死也毫无波澜。唯独看到这份字迹娟秀,言语上尊他为兄长的信后,才漾起涟漪。

是血亲又如何?

自做出决定开始,便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他与燕玓白总要一决高下。

“碧梳。”

“臣在。”

“秘密传令与王度,我可出兵联合,绝不能让燕玓白入住雍州。”

“再将回信放入那只崔氏来的信鸽筒中。做好生擒我那位故友的准备。”-

“又要出去?算了,早去早回。”

小灰又一脸谄媚地来舔手,青青受不住,握住它的嘴筒子捏一捏。任它从城角狗洞里钻出去了。

这家伙已经完全长大了。最近野了心,天天早出晚归从城里狗洞出去找好朋狗玩儿,青青只用给它备饭。

放走了小灰,青青转身,在城里头逛了起来。

拿下青州后,闻讯而来投奔凉州城的百姓每天都在以五百增加。人越来越多,城防也逐步放开,越来越热闹。

萧元漱和萧元景兄妹重逢后,燕玓白赐了他们一间宅子。萧元漱担任起了联系陇南部将的职责,最近不常来找青青。

她对燕旳白还是很有成见,但由于害怕,每次见他都躲着走,只敢私底下和她偷偷骂。同时,崔循之死也让她减轻了不少对崔神秀的敌意。

悲病院的规模扩大一倍,开始承接各种手工艺活,大家天天干活干地热火朝天,不太需要她常去了。

还有,玉珩玉钏来凉州寻主,崔神秀在城外开设了一间万春堂,客人每天络绎不绝。至于为什么是城外……因为燕旳白不让开在城里。具体原因不知道。大约还是出于警惕。

而燕玓白嘛,带着兄弟伙们打仗,使劲打。抓了十余个王氏子弟,颍川郡也夺了。

百姓们为一场接一场的胜仗欢欣,对未来满是希冀。

至于青青自己呢,扫扫地,擦擦桌,吃饭睡觉。

好久不见的李肆张散王坞他们今天来了。青青刚刚取接待,几个人带了好多好多东西。

“娘娘不知道啊,这行路难比上青天!”

李肆瘦了些,说起这些天的事,简直是一把辛酸泪。青青也是听他讲了才知道这一路的艰辛。

原来一路上都有各方势力追着他们三个杀,能完好无损地来凉州,全靠王坞做的那些密布全船的机关弩。除了还在秘密执行不知道什么的任务的义符,大家都好端端的。

叙了会儿旧,他们就去城外大营找燕旳白复命。

青青婉拒了他们一起去看燕玓白的邀请。

最近的燕玓白很奇怪。种种状态,让她联想到了宫变前夕时的山雨欲来。

青青想不到理由。不论从哪个方向瞧,她和燕玓白之间都不应该再产生这种感觉。

可这个人现在几乎是避着她走了。

偶尔逮住贺兰容和屋引叱罗,两人也都支支吾吾,只会说军务繁忙。久而久之,青青便也不问了。

想想天子气数值涨到了85。

任务……很快了。

“算了。”青青甩甩头,“道长,我也算一卦。”

城里还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算命摊,甚至建起了小型道观寺庙。青青在一处生意最红火的摊位前停下,准备跟一把风。

摊主是个中年道士,掐指问她生辰八字。青青想了半天,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几点生的。

道士一捋山羊胡,叫她摇龟壳。青青摇出四块铜钱。道士“嘶”一声,翕着眼儿念了通听不懂的。

“娘子这命怎生雾蒙蒙的?最近可有何烦心事?”

青青拉拉自己的特质口罩,摇头:

“没有啊。至多……我,我一个,夫婿?他最近好像特别躲着我。但我知道他不是讨厌我。”

道士啧声,“听着像是夫妻离心。可我看这卦象娘子压根儿没成婚啊!”

青青一嚇,“这也能算出来”

“这都算不出来,老道拿什么混饭吃?”道士拿眼嗔她,又甚是疑惑地打量青青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脸,“娘子身上好像压着什么。”

“我?”青青不解,“不是鬼什么的吧?”

道士又啧声。

“不像是有魂灵的物什,是个生来的死器。总之,娘子这命忒怪。最近凡事都小心为妙。下一位——”

青青付了钱继续逛。前面就是万春堂,正可以找崔神秀买些清火气的药材。

谁成想,万春堂大门紧闭,一把铜锁挂在门外。

“大娘,这里的女医师呢?”

边上摆摊卖汤饼的大娘瞅她,“娘子是来寻崔菩萨瞧病的?哎,不巧喽!”

青青站定,以为崔神秀出事了,忙道:“大娘您细说。”

“娘子不怎么来这儿吧?”大娘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那与人分享秘闻的兴奋,“崔菩萨命苦啊!自小没爹娘,靠叔父养大。她叔父给她定了门顶好的亲事,她就靠自己行医攒下一大笔嫁妆。谁成想——””

大娘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路人也都侧耳过来:“被个贱蹄子捷足先登了!”

青青心中一沉:“什么?”

“说是她未婚夫后来的侍女,偷了信物,爬床顶替,当上正头夫人了!”大娘说得唾沫横飞,“崔菩萨性子温婉,讲体面,哪斗得过?前几日收到叔父遗书才知道真相,当时就在这堂前哭晕了过去,这才关了门!”

对面卖桃子的大爷隔街插话:“你这老娘们,光嚼舌头!她姓崔,那是普通人家?她幼时是见过未婚夫的,怎会认错!保不齐,是那未婚夫早与婢子勾搭上,联手吃她这份绝户哩!”

“哎哟!可不是嘛!”大娘惋叹,又叫,“那娘子,你怎么走了?”

青青没理会大娘的喊叫,面无表情往回路走。

且不说崔神秀的是年后才定的亲,这故事里的未婚夫也绝对不是王淼。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婢子是在指向自己。

是从前被骂多了,还是……

脚底一疼,青青低头,兀地想到元夜宴后。

崔神秀特地等她说话,看似套近乎,却好似是在……感慨。

“愿神秀,也能觅得此等如意郎君。”

“……”理智告诉青青,绝对不可能。她起初身份是婢女没错,但没爬床,也没和燕玓白勾结。

难道是有人故意传谣,损害崔神秀和燕玓白的形象?

正是大战的前夕,不无可能。青青顾不上崴痛的脚,决定去城门口调马车找燕玓白说一声。

刚在人头攒动的城中看到亲卫,她又突然怯了。四周摊贩争相叫买,青青闻着四面八方汇拢来的香气,纷乱的大脑忽而一激灵。

——杨柳青,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任务是要燕玓白收复天下,海晏河清?

如今只差两州,15个t天子气就百分百进度。一百万就在眼前。这种无关紧要的谣言除了干扰心态,给百姓们饭后当乐子,还有什么用?

燕玓白很忙。

她在军事上帮不了他什么,更不能去打搅。

青青定定盯着人头攒动城门一分钟,果断往回走。

“什么人!”守卫一喝,偌大城门口登时安静不少。

青青才扭头,又扭了回去。

一形容褴褛的女子被二人横刀拦在门前,口中不断喊着放她进去。

守卫不让,抽刀鞘将她攘外头。女子反复试探无果,攀着刀鞘绝望高呼:

“我要见皇后,皇后!”

“皇后岂是你相见就能见的!滚!”

薛莺儿瘫坐在地,周遭围观的百姓不少见这样的事儿。看够了,便都散了。她无助环视四周,刀鞘横来,“没印信就一边儿去,别挡路!”

薛莺儿提着的那口气一松,最后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惶惶在地上爬了爬,两个守卫这时忽而齐声,“娘娘。”

薛莺儿滞住,模糊的视线里陡然伸来一双皙白的手。

温和一如既往的女声关切地落在她耳畔。

“莺儿,怎么是你?”-

青青没想到,时隔一年多,再见是这样的相遇。

薛莺儿远比萧元漱之前还要饿地狠。

青青几次欲言又止,看她吃地停不下来,还是默默给添了一碗饭。

碗碟堆了半米高,人才瘫靠在软垫上歇息了会儿。青青为她细致地擦了脸,薛莺儿受着她这番轻柔的动作,泪扑簌淌落。

“杨姑娘,奉安秘密要把我送去大漠。我猜想,他要和你男人决一死战了。”

政事上的事,奉安从不和薛莺儿说。但院子里的仆役们、碧梳的身上,免不了传递出不同的讯息。

她不理解他,却又还算了解他。

会把她送走,奉安一定是要大干一场了。

青青拧帕子的手一下绞过了头,擦地掌心生疼。不知是为这声只听过几回的杨姑娘,还是奉安要打燕玓白。

“薛姑娘,你——”

“我逃了好几次,”薛莺儿平静交代,从前那股子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好似在这些日子中磨尽了。她木然陈述,“他戏弄我,明知我的谋划,却还装不知道,反复抓我回来笑话我。我被他带到最北边,成日飘雪。我……”

薛莺儿无措地摸摸轻微隆起的肚子,“我不想这样下去,正好去大漠的车队遇了匪贼,我趁乱打晕了看守婢女混在货箱里逃出来。路上听说你做了皇后,就想投奔你。”

她抹脸,“我装男子逃了一个月,起初没什么。越靠近凉州,肚子越大,还吐了几回。”

无暇关照她这一路的艰辛,青青注意力全在最后一句,“你怀了他的?”

薛莺儿垂眼,不敢看她,“我知道我是个麻烦,我不敢声张身份。杨姑娘,你能不能留我在城里随便讨个营生?”

青青才安定没多久的心绪瞬间比线团还乱。

先是谣言,而后又是一个堪比核弹的孕妇薛莺儿。

她呼吸不能控制地沉重几分,缓缓看向薛莺儿的肚子。

“莺儿,他知道你怀了么?”

“我……不知道。他会把脉,也经常给我喝些助孕的药。我怕,他得了消息后会怀疑。”薛莺儿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面有忧虑。

“是肯定会怀疑。”

青青磨牙。

奉安阴险,未尝不会料到种种意外。是真心投奔,还是……一场算计?

无论如何,此事非她能独断。

“莺儿,委屈你在这儿待几天,别走动。”

她安置好人。出门招手,“小六,烦你秘密送我去大营一趟。”-

大营是为了方便调兵新建的。快车去也差不多得两个时辰。

为了不麻烦人,青青一直没去看过。这次也是用了一架普通的灰顶小车,唯一的亲卫就是也一样乔装成普通人的小六。

“娘娘,咱走官道还是民道?”

才驶出一里路,小六突然说话。青青才想起还有特别为将士们就近开辟的官道。她没怎么犹豫。

“官道岂不是要亮符信?我们这趟不能惊动人,走民道吧。”远就远些。

小六应声,催车往右岔口走。

民道果然又挤又窄小。磨了会儿,终于磨了十里路。她看着看着,忽而觉得陌生。

道路两旁,在她原先的基础上又新设了不少粥棚,竟还有义诊的草棚。棚子上插的旗绣着“芸”字。俱都大排长龙。

她离得近,清晰地听到那些百姓口中反复念叨着“崔芸女郎”。

“多亏了崔女郎施药”、“崔女郎心善,赠家我一斗米”……此类话语不绝于耳。

崔芸?

哪里冒出来的新人物?

青青不由得探眼,人太多,看不到棚子里。

加之马车又在动,她只好将这疑惑先按在心底。

晌午过后最热的时候。车行至距大营大营外三里一处村庄,因前方道路被加急运送伤员的车队暂时阻塞,不得不停下等候。

小六悄声道,“娘娘,这些好像是新的铁骑营兄弟。居然伤成这般。”

前线恐怕相当吃紧。

青青一听,立时道,“小六,我下来看看将士们。大营不远,我直接自己走了去。”

小六一惊,慌张道:“娘娘不可!都是血气,污人!”

“别讲究这些有的没有的!我走了,你要是不急,在这等等,或者帮大家运人也好!”

小六还想说什么,可人都已经跑下去了。他默默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心道真是贱。

他望天而叹:“这可怎么办……”

青青走入村中,已经给自己打好了预防针,无论见到什么都要稳。

但出乎意料的,村中的伤兵多已包扎好,甚至有些能偏头说笑。

这个营的骑兵不曾见过青青,并不知其身份,看她衣着只以为是哪个姿色姣好的农家女。不紧不多在意,甚至还有人朝她吹口哨。

她不予理会,继续走了段路。蓦而停下脚。

“多亏她今日带人及时赶到,否则我还不等入大营就阎王了。”边上几个长得分外青涩的少年摸着臂上包扎细致的布条,“总听附近百姓说这位,今日见了,没成想是真的。真是菩萨似的人物。”

“是啊。我起先还以为她就是那贤德的皇后。还纳闷,怎么不像是婢子出身的做派。”

“属实了。我对比过,崔女郎那粥棚里的粥真是厚实。不是……那等图虚名的。”

……

青青喉头无序地咽了咽。

在茅草屋掩映之后,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将士们口中的菩萨似的人物。

崔神秀。

她着身素净却难掩贵气的衣裙,浑不在意地为一青年缝合好臂上食指长的伤口,从容指挥着玉珩、玉钏换药、上药。

不断有人端来解暑的绿豆汤,将士们千恩万谢地接过,无不用敬仰的眼神看她。整个村落上下,仿佛都以她为马首。

连浑身脏污散发着恶臭的孩童被母亲抱来时,崔神秀也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办法呢不介意污秽沾染了她的罗裙。

她柔声安抚,娴熟地检查孩童身上的红疹,侧颜在烈日下一照,竟有神一般的光晕。

“好了。这药膏带回去,日日抹上三回就成。”

“多谢,多谢。”其母接过慢慢停下闹腾的孩子,崔神秀又在她额上抚一把,将腰侧被小手拽住的符信拿开,轻笑,“不哭,吃糖。”

“崔芸女郎……当真是活菩萨啊!”随同而来的老妪见孙女平安,颤巍巍地跪拜下去,泣声磕头。

如同惊雷,青青头晕眼花。也是这一瞬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彻响在脑海里。

难道系统口中的“白月光”,不是别人,而是这个褪去崔氏贵女身份、以“崔芸”之名普济众生、赢得了军民由衷爱戴的……崔神秀吗?

“娘娘?”

小六见她久久不回,从外头寻来。

“外头可通行了,还是小六载娘娘去罢。”

青青回神,大脑嗡嗡响,几乎是仓促登上车,“小六…到了大营,你帮我传个信。”

“……别告诉他我来了。”

“…诶。”小六瞅了眼那被众人环绕、光芒万丈的“崔芸”女郎,低叹一声,扬鞭催马。

第102章

李肆箱底捧出青铜镇厌镜与璎珞圈。

“我等不负使命,这两物,俱已加持《十二因缘咒》与《净天地神咒》,依陛下所言,应可成阵。”

燕玓白审视片刻,确比上回精纯,颔首道:“做得极好。”

李肆见帝王面色尚可,一时忘形多嘴:“陛下怎不与娘娘同住?臣等来时相邀,娘娘亦不肯同行。”

帐内气氛一凝。

贺兰容适时提醒道:“李兄,天子立后,六仪未行,纳征之礼未备,依制不宜相见。”

时人婚仪t繁琐,天家尤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大婚同牢之前,依礼不得相见。

李肆这等行伍粗人,只道名分已定便可,哪知其中关窍。此刻经贺兰容点拨,方才恍然——怪不得皇后娘娘婉拒同来,原是在避嫌!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脑门,咧嘴笑道:“原是这般!喜事,大喜事!”

燕玓白面色更沉,贺兰容微微摇头。果然,下一刻便闻帝王冷声:“自去领符信,待雍州决战。”三人即刻被挥退。

贺兰容听着帐外渐远的谈笑,肃穆的面上掠过一丝宽慰。他转回身,见燕玓白仍立于案前,想起皇后这些时日悄无声息地避开他与屋引叱罗议事,终是于心不忍。

他斟酌:“陛下,那支金胜……可还需添些珠玉点缀?”

几乎无人知道。这些时日,燕玓白除却军务,所有心力都倾注在那支金胜步摇上。此乃燕晋旧制,帝赠礼器,后回馈腰带,以为盟信。

然燕玓白始终独自打磨金胜,从未示意青青缝制腰带。

贺兰容半月前曾偶见那物。与工匠呈递的半成品不同,陛下手中那支,自选料到锤揲、镶嵌,皆亲力亲为,带着生手特有的朴拙。凤鸟初具其形,正中赤玉也已嵌稳。

再经打磨,这支象征承天应运、母仪天下的金胜,便将在燕晋史册中再添一笔。

如今雍州在望,登基大典与婚仪所需诸般器仗陆续齐备,可陛下却从不提及金胜去向。

贺兰容心下正疑惑,却见燕玓白仿佛就等着他这一问,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

“依你看……女子是否都偏爱多些珠玉点缀?”

贺兰容一时语塞,不解其意。他小心观察,见少年帝王面上虽不显,耳根却已漫上薄红。

“……”

少帝与他们这些将士一处时,是个有勇有谋城府莫测的合格帝王。虽武艺不如他等,却十分敢闯,制定战略更是精巧。再实战上几年,这武艺也能提上来,恐怕不逊开国先祖。

可只要一提到小皇后,燕玓白身上那股味道顷刻就微妙了。喜怒都十分直接地表现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原本以为这些天对皇后有意无意地躲避是为大战,考虑大局。现在来看……根本就是既想被皇后发现,又给怕被皇后发现他偷摸打金胜,不好意思么。

虽长得坚毅粗犷,贺兰容的心肝却截然相反。他心灵福至道,“皇后娘娘朱颜玉容,本就极美丽。无论珠玉多与否,都无可与娘娘争辉。”

果然,此言一出,贺兰容就见少年眉头一展。

燕玓白指腹反复摩挲着案上那只檀木长盒,察觉到情绪的外泄,猛然冷道:“凉州城内的阵法可已周全?”

他问的是那些陆续放入城的道士。

“九履一,左三右七。五石九枚,地缚阵成。”

此乃一道人所献之法,言以法器埋镇九九八十一日,可缚灵定魂。

燕玓白的指尖在木盒边缘停顿。

盒中之物,是他数月来于军务倥偬间,一点一滴亲手锤凿出的心意。而凉州城内,他授意布下的却是针对她的镇厌之阵。

这矛盾撕扯着他——她身上那些寻不到解释的异样,杨柳青对于他质问的回避。

两人虽然默契地不提龃龉,可燕崇与梁氏的故事一被反掘,燕玓白陡然感到了危机。

燕崇晚年为方士所惑,几倾国祚。皆因梁氏的不可控。

回家?

想得美。

是梁氏先招的燕崇。亦是杨柳青先招的他。回哪门子家?

“陛下?”

贺兰容一唤,燕旳白自思忖中回神。

他敛眸,下定决心般将木盒揣入怀中,“朕回城一趟。若有人来寻,只说有事。”

小六刚跳下车递过符信,便见一骑玄影自后方掠出大营,绝尘而去。

他瞧了番,见马并非陛下坐骑。便回头,向守营的熟识将士打听:“阿兄,我受娘娘命来,有急事禀报!”

对方面露难色,低声道:“陛下在忙,任何人不得打扰。”

“大事啊!”小六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事关北边那位!”

“嘶,北边?!”将士虽惊讶,却不敢违命,“不行不行!”

小六心急如焚,转而问道:“那贺兰将军与屋引将军何在?”

“二位将军正在营中,为自江左归来的三位将军接风。”

小六咬牙回车上,“娘娘…”

青青端坐车中,素白的脸黯淡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没事。他忙也是应该的。”

她忽而又问:“那位崔芸女郎,你认识吗?”

小六不敢违心:“这一月,崔女郎到处施粥赠药,从不收钱。她医术好,是以红火。”

“原先的粥棚……百姓们不喜欢了吗?”

小六蚊嘤似的:“后来的粥棚里米多些,大家便……”

青青了然。“陛下知道么?”

“这……属下不懂。”

青青笑笑,“好。”她顿了顿,“小六,我再等会儿吧。若太阳落山前还见不到人,再回去。”-

燕玓白才至城门,潜鳞卫便闪出急报:“陛下,王芾死了!”

“兄弟们听得王淑大闹,前去巡察,那隔壁院落的王芾已然冷了尸身,死了有些时候。”

“……这便等不及了。”

王芾是王度爱子,燕玓白囚他,却不杀他,为的就是慢慢吊王度。王芾此时暴毙,不难想黑手是何目的。

“皇后呢?”燕玓白立刻问。

密卫据实以告。

话音未落,爆炸声起,火光冲天!

“不对!”

燕玓白直奔两人住处。然而晚了一步。只见屋内杯盏倾覆,小灰绷着尾巴紧盯缩在榻旁发抖的薛莺儿,一见他,发出委屈焦急的呜咽。

杨柳青不知所踪。

燕玓白浑身的血一刹凝固,寒声:“贼子找死。”

“立刻去查。”又是一声暴喝,“速速将皇后带回!”

他阴戾目光直刺抖得更厉害的薛莺儿,恨不能生啖其肉:

“蠢妇!”-

马车在民道中戛然而止,硝石的气味随风渗入车内。

“娘娘!”小六急呼,“车轴突然断了!您稍等,小的这就回大营借车!”

青青心神不宁地点头,正担忧薛莺儿个与城内的爆炸,一旁却传来了马蹄声。车帘被掀开,崔神秀提着一盏油灯,关切地探过身来:

“娘娘可是受惊了?夜色已深,若是不弃,神秀送您一程?”

青青望着她温婉诚挚的脸,沉默片刻,终是点头:“那就劳烦十七娘了。”

车厢内飘着淡淡的药香与怡人的香气。崔神秀为她斟上一杯热茶,柔声道:“好些日子不见,娘娘的气色似乎不如从前。”

“许是天热的缘故,没什么胃口。”青青捧着茶杯,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许久不见十七娘开万春堂了,连玉钏玉珩也没见着。”

“近来伤兵多,一样是济世救人,还是这头更要紧些。”崔神秀从容应答,目光在青青脸上轻轻一转,忽而道,“娘娘若是心绪不宁,神秀给您讲些旧事可好?”

不等青青回应,她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娓娓道来。

“我是崔家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旁支。”

她略微一顿,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平静:

“我父亲攀着家谱在外招摇撞骗。一次博戏后赖账,被人活活打死。母亲养了我两年,终因生计无着开始赊酒。一个冬日,她醉后跌入河中,再没回来。”

“后来族人送我去本家。那时同去的还有四五个孩子,个个比我伶俐。”

崔神秀突然对青青展露一个微笑。

“我那时瘦小干瘪,容貌丑陋。为了不被送回去,第一次使了手段,把他们全都赶走了。谁知原定的伯伯嫌我不上台面,不肯收留。我躲在廊下哭了整整一日,掰着指头算日子,就是不想回那个家。”

“直到遇见在花园看书的崔循叔父。他一身青衣,未束发,通身的气度。我假装被仆人欺负,哭喊着扑抱住他的腿,一声声唤他阿父。”

青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十七娘……”

崔神秀见她动容,眼底反而闪过愉悦:

“他当时分明不喜,却因那声阿父怔住。我知道,我有了依仗。”

“叔父为我改名,将平凡的芸改为神秀。本家的孩子看不起我,唆使王淑来欺辱我。王淑不笨,只是被娇养得太天真,三言两语就被我哄住,从此成了我身边最忠实的友人。”

“叔父待我愈好,心思也愈深。他有个养在宫中的私生子,那孩子不能认祖归宗,反而要唤皇祖父为父。叔父心中煎熬,便决意栽培我,送我入宫与他儿子相伴,t既是慰藉,也是扶持。可是——”

青青呼吸微滞,崔神秀恰到好处地停顿,直到她忍不住抬眼,才幽幽道:

“我怕死在七岁那场大雪里,所以什么都要争。唯独他,我以为是命里该有的,却终究没能争到。”她语气复杂,“皇后,陛下得知此事后雷霆震怒。叔父因此自尽,他却偏偏……留了我一命。”

她直视青青,目光如刃:

“陛下他……与叔父当年描述的,判若两人。”

青青喉头发紧。这些燕玓白从未对她吐露分毫。

“您不信,不怪。陛下怕您伤心,平定天下前自然不会相告。”

“我并不是…完全不信。”

崔神秀挑眉:“哦?”

青青的双手在袖中死死握紧。

如果那个故事是从天下平定后才开始,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面对光彩照人的崔神秀,她不能不自行惭愧。她能力有限,做得不够好,凡人皆慕强,这本无可指摘。

可是,即便故事是真的,她也绝不是横亘其间的恶人。

她问心无愧。

“我从来就不想争什么。”青青忍着喉间的灼痛,缓缓起身,“请放我下去。我要亲自问他。”

崔神秀轻轻摇头,唇边笑意犹在,眼神却已冷透:

“恐怕不行。我在此等候娘娘多时,岂能功亏一篑?”

下一秒,青青眼前一黑。

红色烟花炸入夜幕。

燕玓白捏着飞鸽身上剥下的战书,脸色铁青。

“……若要见皇后,雍州一战,弃刀卸甲。”

李肆屋引叱罗一干本心虚这,这战书才读了几个字便大怒:“岂有此理!这厮无耻,鼠辈也,未敢署名!”

贺兰容嗤:“即便未署名,如此阴险手段,谁不知是那伪帝?陛下——”

燕玓白在城垛前闭目,任夜风拂面,怀中未送出的金胜硌得心生疼。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专属于帝王的杀意。

“传令。崔氏既选择两头下注,”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便一并清算干净。”

雍州附近。

“混账!”

奉安头一回克制不住表情。

“你暗中违逆我命,故意将她送入燕玓手中,视我为何物!”

碧梳捂着飞速肿起的侧脸,噗通跪下。

“陛下要成大业,那薛莺儿断不能留!事已至此,要杀要剐碧梳绝无怨言。只盼陛下想想当初为何要夺位!”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奉安挥开案上书信,怒不可赦:“蠢货!何尝不是燕玓白故意放任!他如今有大军三十万,若惹怒了他不过是两败俱伤!”

“一个女人罢了!值得这般动怒?”素来顺从的碧梳此刻胆向两边生,竟一样怒瞪奉安,“这是陛下常说的,一个女人而已,算什么?!”

奉安瞳孔一颤。碧梳却讥嘲笑了。

“陛下当真爱一个村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早知如此,碧梳还不如乖乖侍奉悉芳公主,何苦——”

“滚。”

毫无预兆地一脚,直将奉安踢得仰躺在地。

奉安捂肚,犹还不甘:“让燕玓白杀了她不是很合适么!陛下痛心了!陛下也会痛心?!我又跟错了人,跟错了人!”

奉安恍若未闻,跛足竟也走的虎虎生风。

“传令下去,通知王度雍州迎战!”-

青青猛地睁眼,刺骨的寒风与失重的眩晕感率先袭来。

她低头,惊觉自己竟被悬吊在巍峨的城墙之外!粗糙的绳索勒得腰腹生疼,脚下便是奔流汹涌的护城河,水声咆哮。

“醒了?”

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奉安与王度并肩立城垛旁。奉安垂眸看她,眼神幽深难辨。而本应离开雍州的王度,已满头白发。正用淬毒的眼刺她:

“贱妇!今日便要燕玓白亲眼看着你粉身碎骨!”

风送来馥郁的药香。

身旁同样被悬吊着的竟是崔神秀。她亦是一身相似的青色襦裙,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却对着青青露出一个亲和的微笑。

“这药香有些猛,竟叫娘娘昏睡了三日三夜。”

“娘娘很惊讶?”崔神秀的声音混在风里,“若我不与娘娘一同受难,如何叫天下人彻底信服?”

她轻轻一叹:

“陛下与我之事,如今已传得满城风雨,世人都心知肚明,我崔神秀才该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这些时日,我在外经营声望,琅玕不曾告诉你吧?他非但不说,反而处处避着你……他自然不会说,谁叫我与他之间,确实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旧情。娘娘,你猜,眼下这般情景,你我之间,他会选谁?”

青青木然地听着,目光落在下方浑浊翻涌的河面上,心一点点沉在里头。

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青青感到腰间一紧,下坠之势骤停。她与崔神秀如同两片风中残叶,被悬吊在巍峨的城墙之外,脚下是奔流汹涌的护城河。

黄土翻飞,远处一支玄甲大军疾驰而来。

青青眨眨眼,试图让透过盖在眼前的发看清领头的燕玓白。

但距离太远,身体乏力,她做不到。

燕玓白勒马停驻在护城河三里外,千人骑兵在他身后肃然列阵。他抬头,目光如鹰隼,精准地锁定那两个被悬吊的身影,才看向奉安身旁须发皆张的王度。

“陛下!”贺兰容见此景,忙对燕玓白道:“老贼该杀!竟如此待娘娘!”

李肆气喘吁吁,“狗养的忘八!咱们这么多兄弟,全散了!这头他们少说也布了十万兵力,是真要咱死!”

这三日,燕玓白不眠不休,领着凉州铁骑疯狗似的追击王度残部,成功让王度退无可退。然而伪帝一直不曾出手,与王度积蓄兵力,又以青青要挟。燕玓白明知圈套,依然只带了一千个铁骑赶赴。

与焦急的部下不同,看见两道青色身影,即被故意做了掩饰,燕玓白还是心安。

她活着就好。

王度手中拽着麻绳,对燕玓白嘶声高喊:

“芾儿,你在天之灵看着!燕玓白!今日便要你亲眼看着与我王氏为敌的下场,为我儿女报仇!”

城墙之上,奉安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下去:

“燕玓白,你现任的皇后,与红颜知己,选一个。”

他看向下方两个身影,语气平淡地残忍:

“你选谁,我便放谁生路。至于另一个……就让诸位为她一道送行。”

燕玓白定定看他,蓦地狂肆大笑,“且先求朕莫要杀了你妻儿才是!把人带上来!”

一阵狂风刮过。吹得青青听不清城上的对话,只能勉强看到燕玓白端坐马上,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

他昂着头,不知道是看上面两人,还是在看她这儿。

她看见大军里有一个身型矮小些的将士上前摘下头盔,一头秀发女子般柔顺。

……似乎,就是个女子。

青青想,他应当是在说话。

燕玓白见奉安果然不曾立即下令放绳子,夺过手边胡角又是阵嘲弄。

这档口,躲在后头的王坞悄然举起特制强弩,“陛下,臣虽不分皇后娘娘,却可以试试将两人轮流射落。”

强弩一次至多同放十箭。这个距离若要射穿麻绳,便需牺牲数量,单次只用一根。

其后再发,需置箭掰弄,再快也要个十几息。王坞连日赶工,也只改造出了这一把。

时间不够。

燕玓白放了唇边的牛角,面色还是那般狂悖。

只周遭知道,他此时的声音绷紧冷硬地出奇。

他们故意让两人以发覆面,套上同样的衣服。还填塞身型,使胖瘦也瞧着差不多。

奉安的意思,左是崔神秀,右是青青。

然此人亦狡诈,燕玓白不能尽信。

他目光在二人之间穿梭,没了发髻的修饰,两人高矮也几乎一致。

“王坞,”燕玓白握紧手中长刀,“朕选中其中一人,你立即扳弩,放另一人坠河,有几分把握?”

“陛下的意思是?”

“无论对错,他们都会要她的命。”

若直接坠入不到八尺深的护城河,反倒安全得多。

他要故意选错。

众人皆是一寒。

燕玓白略一偏身,后头人忙将怀里藏着的狗递来。

“陛下,灰将军在臣斗篷下十分焦躁。恐是发现了什么。”

“摧岳,”燕玓白抓过狗腿,将它往马鞍一放,“你娘是哪个!”

小灰早等候多时,闻言大黑鼻子使劲嗅着风传递来的气息,耳朵猛一后撤。

“嗷——”它一抬右爪踩上燕玓白掌心。黑溜溜的眼如通人性。

燕玓白喉头一紧,心中的猜测被肯定,“老贼,放她!”

青青就迷迷糊糊看见燕玓白动了。

那只夜间曾数次偷偷抚过她发丝的手,遥遥地举起。平稳、坚定地……

指向她身旁的崔神秀。

没有犹豫,没有t讨价还价。

一切都清清楚楚。

青青一愣。

“哈哈哈哈哈!”王度爆发出快意大笑,“看到了吗贱人!这竖子从前待你如待我,皆是虚心假意啊!”

一旁奉安却未显畅快,他盯着人群中的薛莺儿,手中短刃抵地掌心生疼。

绑着崔神秀的绳索开始缓缓上升。而青青腰间的绳索,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猛地向下滑落一大截,青青正以为自己要掉进河里,蓦地,麻绳却又拽着她上升!

“王坞,放箭!”

燕玓白猛然挥刀!

“攻城!”

皇城内,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城门大开,原属北地的军队此时竟反目。王度怔住,转眼,奉安无影无踪。

“畜生!”王度身子一晃,拽着绳索大吼:“你们联合设计我,我这便杀了她——”

“叮!”他手中却突然一松。强弩千钧一发,大力钉住墙面。青青还未反应,便栽入河中。

同时,数道早已埋伏在城周的轻装潜鳞卫如同鬼魅般激射而出,直扑护城河。

城墙下,数条带着铁钩的绳索闪电般射向城墙,精锐的攀城甲士如猿猴般向上突击!

八月底的河水,居然还是这么冷。

口鼻被迅速淹没,青青打着细密的寒战,分毫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恍恍中,传说只在要死时才出现的走马灯居然就在眼前。刚入掖庭的兢兢业业…南下时对未来的展望……凉州的夏天,真舒服。

小灰玩够回家了吗?

“…”燕玓白好像朝她冲过来了。

她呆呆看着,突然就很失望是怎么回事?

但…她本来也就不该是皇后来着。

她应该失望么?

……不知道。

青青喃喃,“我这回,是不是真要死了?”

她不太确定,“…系统?”

【叮——宿主的生命体征确实岌岌可危。】

“你在啊,真好……”青青吐出串泡泡,“真要死了?我死在这,钱还有吗?”

【如天子气数值50以上,可以。宿主要主动放弃么?主动放弃实际所得奖金扣半,并要扣除10%手续费。友情提示,你还没有死。】

青青闭上眼。

“我……好累。”

让她休息休息吧。

冰冷的电子音没有任何迟疑地回应了请求。

【那么,任务结束。现传送宿主回原世界,20万奖金将在回去的一个月内发放。】

【感谢宿主的参与,群雄定乱世系统就此告别。】

……

“她呢!她呢!”

王度已死,伪帝已降,崔神秀已押去酷刑室。

可最该安全无事的皇后娘娘却突然消失在了河中。

少帝找了整整七个日夜,却连一件薄衫都寻不到。

燕玓白满身泥血,疯了似的拍岸嘶吼。上千将士站在放干了水的护城河中,四下皆噤,无人敢答。

只是不约而同地明白,这位少帝怕是有难了。

屋引叱罗呆滞地望着河底。

偌大活人,竟如传言中的太祖皇后一般消失了。难道传言是真的?

那陛下……?

众人皆不知如何是好时,燕玓白却忽而恨恨跋涉回岸,“摧岳!”

小灰闻声,立即甩水随他跃马而上。少年高举长刀,怒喝:

“众将士听令,随朕杀!”

……

一个月。

少帝杀穿十州,诛灭崔王二族,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同一时,也如开过先祖那般,在各地大修佛寺道观,广募修士。

闻讯北上的蔺相见此情状,连连哀叹不妙。

可谁都无法阻止他固执的步伐。

杨柳青不是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吗?

好。

等他亲手把她抓回来,他要她看看,这天下是不是她想要的模样!

第103章

“青青,吃西瓜哟。”

清风徐徐,小老太太笑眯眯地递上一盘西瓜。

青青惊醒,忙让出摇椅,“奶奶,我都说了不要操劳,少拿刀,你眼睛不好!”

老太太乐呵呵背手看她,“你上大学了不在家,奶奶要多看看你啊。”

“……”她拿这个小老太太没有任何办法。

青青上的是本省大学,一月能抽空回个两次家。在老太太眼里却好像分隔在天涯海角,一年半载都见不着似的。

夹块西瓜喂过老太太,青青才自己咬一口,郑重承诺:“国庆我还要回来的,给你买喜欢的桃酥吃。你别光想我,多和别的爷爷奶奶玩儿玩儿。”

老收音机在廊下断断续续唱着越曲,绿荫密布的院子里,暑气远没有在城市里难熬。小老太太惬意地躺着,眼睛却专心致志盯着青青。听得这话,才放心地应一声。

又念叨:“哎呀,我的小孙女今年终于不在外面辛苦了。是嘛,你才二十岁,要多交交朋友。我看严正就蛮好嘛!”

青青无奈:“奶奶,我十九。人家只是同学而已。”

严正家所在的村是市里示范的小康村,家境多的不说,小中产也算了。反观她一穷二白,哪儿是可以一起玩儿的人。

老太太却跟没听见似的:“前头的小姑娘十八岁了,领回来的小伙子板正地很呢!”

“…我先回房间看会儿书。”

说是看书,坐回鲁班椅青青就开始剥豆子。碗里才满了一半,光线穿透薄薄的大裤衩,有消息来了。她搓搓手,两指夹出碎了一角的手机。

【严正不严厉】我家池塘有很多小龙虾,家里吃不完,还有一大盆。你有空来拿么?

【严正不严厉】(表情包)我正好有空,送去也行。

青青看着方框里的努嘴橘猫卡通头像沉吟。

严正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这事儿,还是上星期两个村联合办庙会时意外发现的。

她对同学印象不深。一个班六七十人,又经常早出晚归打工,大致只能记住一半名字。

至于严正,开学时似乎听过舍友讨论来着。长得白净挺拔,身高一米八。

青青不确定他是不是挂过校园墙的级草。但这种花啊草啊的著名人物历来不会和她沾上关系。加之心还累着,再看严正突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发消息,她有点畏惧。

虽然小龙虾是很好吃……

青青低头,点开聊天框。

【一颗杨柳树】谢谢挂念。不过家里人不多,也吃不了。就不麻烦你和叔叔阿姨了。

那头立即显示正在输入中,又很快消失。

【严正不严厉】让人开心的事,怎么能叫麻烦。

青青:“……”

【严正不严厉】(猫猫打滚)下个月回学校一起吗?正好有个照应。

青青抿唇,严正看着不像是需要照应的人。

【一颗杨柳树】哈哈,来得及的话一起啊。我还有事,先忙了,有空见。

退出对话框,青青继续剥豆子。剥着剥着,视线又不自觉地看向那张老雕花架子床。鼻尖似乎萦绕起皮革与尘土交织的气息。

她在这张床上醒来时,一切都是原本的模样。墙角小竹篮里的杨梅沾着水珠,窗外晾衣绳上挂着夏天的衣物。

【群雄定乱世系统】里近三年的光阴,不过黄粱一梦。

她还是普普通通的19岁大学生,杨柳青。

“……”

时间真是治愈万物的药。

才刚刚三十天?风起云涌的乱世对于她来说,已经像个泡影。

每逢发呆时想起来,脑子里都乱哄哄的,最后都会被那潭河水淹没。

放下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微热,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好又埋头,继续挑拣那些被虫蛀了的豆荚。隔壁院子传来“滋啦”一声,青青抬头看钟。

五点半了。

她起身去厨房。

"奶奶,今天还要吃丝瓜汤吗?"

摇椅上那处传来开心的笑声:“都好,都好。”

她也笑,“那我做丝瓜汤了。”

晚上洗过澡,帮奶奶调好电视台,青青开着风扇卧在凉席上,点一盏小灯无序地刷短视频。却没几个能完整地看完。

青青较着劲,逼自己挨个看。蓦地,画面卡住不动了。

青青:……

这次一定要换了这个破手机!

她痛定思痛,打开小荷包一瞧,五千存款。

瞬间萎了。

她奔着战斗七年去的那款512g大容量旗舰机至今还要六千多。虽然别的地方存了一万,但一下掏出这么多,还要交学费。

……心好痛。

“系统,我的二十万还不能发放吗?”

从回来的第三天开始,青青每天都要问一遍奖金。可怎么问都不见到账。

【等等。】

系统大约是换了一个,不如之前公事公办,性格有点暴躁。

青青也忍不住怨怼,“可是已经三十天了。”

【这里有些意外故障,一直在抢修。】

“我现在真的急需用钱!”

系统音沉默了五分钟,直到青青快绷不住,它烦躁的t回应堪堪来迟。

【已经用尽全力抢修,目前最多只能发放十万。余下的看情况发放。】

【放心,我不会赖账。】

“……好吧。”

重启手机,公众号果然发来了到账金额,十万。

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青青手抖了抖,反复确认后头的零后松口气。反手点开某橙色软件,在购买栏颤颤巍巍地点了下,静默一秒,向下选择12期免息。

额度不够。

青青:……

叹息,忍痛付了全款。

干完这票大的,她盯着蚊帐顶,快速地把剩下的钱进行分配。

还有三年,就算不打工也完全够。还能经常给奶奶买东西。

她转身,心满意足进入梦乡。

翌日一早,青青去村里买酱油。超市在重新装修,她只好拐去隔壁。却怕什么来什么。

青青穿着拖鞋大裤衩,看着好巧不巧站在门口的严正,藏在鸭舌帽下的脸略微凝结了秒。

“你,”

她向来都是不让人尴尬的那个,“也来买酱油吗?”

严正微微站后了些,视线穿入帽檐。

她一双眼黑白分明嵌在匀称的鹅脸蛋上。想是在家捂了大半个暑假,比上周见到时又白了些。

严正心中考量,果然和他上次发现的一样。杨柳青要是不成天戴鸭舌帽,留长头发,再穿些质量过得去的衣服…相当能看。

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不断瞟外面,严正收了视线,“我来买些日用品,回学校用。”

“你……做饭?”

青青提起酱油,公式化道:“嗯,做饭。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和严正真没什么话聊。她不了解他,她也不了解她。

严正却上前一步,“没事儿的话,能帮我个忙吗?”

青青捏紧酱油瓶:“…你说。”

看她不十分拒绝,严正展露个清爽的笑容。

“我爸妈出差,我……得去陵水县看我外公外婆。家里的猫狗没人照顾,能在你那留几天吗?”

怕她多想似的,严正打开手机往青青跟前一摆,是张橘猫和奶牛狗的合照。

“我按寄养价给你,猫狗粮和猫砂全部都有,只需要你帮我喂喂,再遛几天。”

严正很是为难般:

“附近有偷狗的,我不放心。”

青青恍然,要是小灰被偷走她也会……

她一窒,勉强笑笑,为自己的戒备感到尴尬。

“可以的。”

毕竟是同学,还是同乡。

“钱不用了,我不会收的。猫和狗,今天就来吗?”她语气轻快不少,不似先前疏离,眼中也有几些光彩焕发。

严正颔首,无框眼镜折射抹精光。

“我送过去。”

“还是我在你们村外带走吧。”青青笑笑,“老人家看见了爱说闲话。”

严正微顿,“你思量地对。”

然而,村口大爷大妈这会儿也已经聚集起来了。

青青头皮发麻地等了一小时,才在瞬间暧昧的目光中等到严正的一猫一狗。

不等严正开口,她背上猫包牵住狗,一手提了十斤粮回去了。

直到晚上也没再来拿东西。

严正面无表情看手机。

【一颗杨柳树】那个,我临时有点事。猫砂我就不拿了,我家门口有沙子正好可以用。粮的话省着点吃应该也够了。不够我买鸡胸肉给他们吃。

他唇一动。

【严正不严厉】好,麻烦你每天给我发视频。

对面很快回复了个OK的手势。

对话结束,顶上跳来新的对话框。严正托人找到的杨柳青高中同学发来令人愉悦的信息。

【大馒头】杨柳青啊?她那样怎么可能有男朋友。我们高中时她最没存在感,一门心思就在做题和打工上。

“……”

他第一回认同那句说烂了的废话——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严正满意地舒口气,再没理会对面弹出来的新对话。

接下来的几天,青青严格执行着发视频的任务。不知不觉,和严正的对话就变多了。

从猫狗今天吃什么,到人今天吃什么,再到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青青纠结又困扰。

有人说说话是不错,但聊天聊多了,岂不是会形成依赖?

她这么发着愁,这次严正来接猫狗时却还是没避开。拿着他不由分说塞来的巧克力,青青沉重地回到家。

一进门,奶奶手里捧着圈一看就不便宜的花,乐呵呵地和她笑:

“青青,你好朋友送我花呢!看看,好不好看!”

青青心一沉,急忙发信息去问。那头却过了好几才轻飘飘地回了句。

“自家阳台上的,不用钱。”

“你要是非和我客气,开学一起走吧?有人说说话,没那么寂寞。”

“……不,”刚敲下不,手指却按上删除键。

定定看了对话好会儿。青青看眼抱着花开心数个数的奶奶,无奈松口。

……

然而大二才开学,青青便感觉到了不对。

严正不去最后排了,室友们也不和她一起。

仿佛形成了集体认同,青青回回都只能一个人坐,而严正总会及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和她隔着一个位置坐一块儿。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青青死死盯着书上的字,墨印像鱼,一个字也抓不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同学们的各色目光。看戏的、讥笑的、不解的、善意的……以及身旁男生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仿佛被水幕隔开,她什么也听不见。

果然,不好的预感在下课前得到了验证。

借着课间,严正悄然凑近,“这节课结束,能和我吃顿饭吗?”

男人的气息停留在适当的距离,看上去似乎不算暧昧。

青青闷着脸,脑子炸了。

第104章

青青本想趁午休逃走,严正却预判了她的行动,不仅后半节课一直留意她,更抢先拎走了她的帆布包。

这种密不透风的体贴让她不安。

“这家主打云南空运食材,质量很好。”严正贴心提议,“时间还充分,回去换身衣服吗?”

青青神经一紧,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严正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旋即恢复如常,耐心重复:“我的意思是,既然一起出去吃饭,可以适当地稍作打扮。”

青青顺着他视线一摸鸭舌帽,会意了。

“我的衣服……是不太合适。”她灵机一动,甚至祭出新的理由,“而且我昨天没洗头。”

语毕伸手想拿回包,那只手却往后一让。严正目光微妙:“你连和我吃顿饭都不肯?”

“……也不是。”青青卡壳了。

在他不容拒绝的态度下,那股不愿让人难堪的窝囊劲又占了上风。她抿抿嘴,“你把包给我吧,我换衣服时正好放宿舍。”

严正满意地笑了,“我在楼下等你。”

“……”

青青垂头丧气回到宿舍。摘了帽子,翻出那身价值两百元的棉质衣裤和一双某国民品牌蓝白运动鞋。再略洗下刘海,揣着全身最金贵的手机下了楼。

好些女生已返回,见青青低着脸走出,都不免顿了顿。

“这是谁?”

等到看见等在门口的严正眼睛一亮,和那白T恤女生一同离开,才有人反应过来。

“那居然是级草追的那个杨柳青???”

刚出宿舍楼,青青就后悔了。

倾注在身上的视线莫名多了几倍,她很不适应。身边严正还有意无意地将距离拉近。惹得周围走过的好几个女生捂嘴低呼。

但更让她难受的,是那家云南菜。

一看装修,青青只想原地折返。偏偏严正回头,“青青?”

青青起了身鸡皮疙瘩,强装镇定落座后咳了咳,“严正,你能别这么叫我吗?”

严正悬在点餐平板上的手缓了一秒才放下,浅笑:

“听奶奶这么叫,觉得怪可爱的。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青青尬笑,“没有。”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这家的火腿不错,单独供应链,市面上买不到。”

青青忙摇头,她又不是真的来吃饭的。

“好,”严正也不勉强,“那就上菜了。”

贵餐厅的东西总是和穷人要求的实惠不挂钩的。说是云南菜,盘子里的分量却是西餐摆盘。

青青完全没胃口,也不敢下嘴吃。

她趁严正去卫生间的档口偷偷搜过餐厅,差点喊出声来——人均2000!

够她活三个月了!

再看周围人,即使穿着简便也价格不菲。她和这里格格不入。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严正从洗手间回来,身上多了层薄薄的熏香。

青青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看向严正的目光堪称庄重。

“严正。”

他将将捉了筷子,闻言偏头:“嗯?”

青青吞了口唾沫,皙白的脸陡然变得慎重t。

“这顿饭,我吃不了。”

“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心……很乱,也很累。抱歉,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她一口气说完,像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终于卸下重担。

严正脸上的浅笑凝固了。

杨柳青的表现他看在眼里,知道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儿。他也预想过会被她羞涩而委婉地拒绝,却没料到她竟然如此不给余地。明明她除了姣好的外貌和尚可的成绩外,什么都没有。

一种被冒犯的愠怒攀上心头。

严正放下筷子。

“你自己的问题?”他重复着,话中隐有薄怒,“杨柳青,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在躲,在逃。你对所有人都带着一层厚厚的壁垒。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问题,能让你连尝试接受别人的善意都不敢?”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扎人。

青青脸色一白。

“对不起,我说话重了。”严正摘下眼镜擦拭,又恢复了开始的温和面貌,轻飘飘化解了僵持的氛围。

“我确实是有些喜欢你,也从你室友那了解过一点你的事。我理解你的处境,不论是以爱慕者的身份,还是同乡同学的身份,都不希望你压力太大。”

青青被他一套刚柔并济的连招制地说不出话。

严正看她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不由提醒:“杨柳青,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有!”她左手握拳抵唇,问了个很早就想知道的问题。

“严正,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我感兴趣?”

“这个啊。”严正闻言倒释然,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眼,“杨柳青,你知不知道……你很漂亮?”

那双好看的眼睛霎时瞪圆了。

“我……呃……”

“没发现吗,中午出门,路上很多男女同学都在看你。”

青青彻底噎住。

严正唇畔上扬地更欢实。

“我们可以继续从朋友做起,将来发展到结婚,彼此也知根知底,不会有什么矛盾。我会和奶奶一样照顾你。”他凑近,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你觉得呢?”

曾经……那个人虽不这样说,却这样做。他们相依相偎,靠对方一路走过来。

结果呢?护城河的水真冷啊。

青青大脑空白须臾,猛地站起身。

“我回去再想想!”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逃离,将严正和那这顿昂贵的午餐一并甩在身后。

顶灯在他头顶无力地闪烁了几下。

“结账吧。”他索然无味起身。周遭的黑暗里,传来其他食客不解的嘀咕。

“怎么突然停电了?”

刚回宿舍,卫生间里吹头发的女生便出来嚷嚷。

青青心里沉甸甸地,无视探究的目光,躲帘帐里看六级书。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她心烦意乱,却又明白,必须该斩断什么。

这晚,她第一次在镜前长久端详自己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张脸与那个“杨柳青”越发相像了。皮肤白了许多,眼尾也微妙地上挑。

……至今她仍不明白,自己当初究竟是身穿,还是魂穿。

那个世界的杨柳青,还好吗?

……

凌晨,微光透进窗棂。她点开那个聊天框,在一长串未读信息的最下方,深吸一口气,敲下三个字:

【一颗杨柳树】我试试。

青青遥望窗外渐亮的天色。

红日东升。

属于杨柳青的21世纪,该继续往前走了。

……

秋意渐浓,江城大学满地桂香时,青青找到了一份晚上的兼职。考察一个月后,悄悄搬进了大学城附近的城中村。

这儿的平房月租四百,更重要的是,不再受学校门禁束缚,时间自由了许多。

严正在宿舍楼下空等了几回,才从她舍友口中得知消息。

了解原委后,严正自然不便多言。他带着些日用礼物找来,递她一只用瞩目红色颜料画出的三角平安符。

青青捏着符纸打量,“怎么想起给我这个?”

严正又从口袋扯出一个相同的黄符,语气悠然:

“前天家里人去洛阳永宁寺求的,说是传了一千七百多年的咒,很灵。多了一只,正好给你。”

他没说,这其实是一对传愿符。

青青想了想,没谢绝严正的好意。

她顺手把符纸塞兜里,“天色挺暗了,你要是不嫌弃,在我这一起吃?”

“我买了些食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严正笑:“你放话,我会拒绝吗?”

平房里还没来得及装煤气。青青把淘来的二手电磁炉放外头,铲子铲地起飞。

严正看得饶有兴趣,偶尔帮着递调料。最后一个土豆丝才刚下锅,手机铃声在热闹的翻炒声中突兀闯进。

严正接着电话走远,回来后面有凝重。

“我家出了点事儿,可能得紧急买票回去。”

青青头一次见严正这么急,忙道,“我用小电驴送你?”

严正摆摆手,“我买了机票,下周回来再来找你!”

“那你注意安全!”

看严正坐上车,锅里闷着的土豆丝也熟了。

青青把菜全端房里,想起符纸,琢磨着放哪里好。然而刚一动,鼻子里却毫无征兆地涌出股热流。

“……秋冬就是干。”

她咕哝着仰头,血量不大,很快止住了。

只是低眼一看,青青心头一跳。好巧不巧,黄符上溅了好几滴殷红的血珠。

青青急忙拎起符角想抖掉,血却已迅速洇开,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出几朵刺目的花。她又用手去揩,反倒将血痕抹得更宽。

她只好徒劳地用纸巾按压,血迹淡去,却留下几块无法消除的红褐暗斑。

青青不挣扎了。黄符放一旁小冰箱上,转身吃饭。

五菜一汤她只干掉一半,就换了身衣服出门教小学生写作业。

门刚锁上没多久,室内骤然亮起一道微弱的金红光晕。

符纸上,原本工整的朱砂咒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恍若有生命一般扭曲、蜿蜒、盘旋,最终重组为一只振翅欲飞、首尾相连的衔珠凤凰。

凤目之处,恰有一抹未能拭净的褐红血渍,在昏暗的室内红得惊心。

青青十点半才到家。明天上午没课,可以睡个懒觉。

她不紧不慢地洗漱完,玩了会儿手机,思绪有些飘远。

其实燕玓白让她落水,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全。

“也不算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的生活很好啊。

……不对,怎么又想起他了!

杨柳青啊杨柳青,那些荒唐的记忆就当一场梦,散了吧。

一阵捶胸顿足,青青呼吸渐匀,安详地窝在床中。半梦半醒间,一股没由来的冷意倏地窜过脊背,激得她肌肤起栗。

还不等她睁眼,那冷意又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无征兆、从骨髓里烧起来的燥热——

作者有话说:正宫要来了

PS:马上完结啦,大约还有个几章?

真的非常感谢一直看下去的朋友[合十][合十][合十],番外的话准备全部放到福利番外那边,也是个几章的样子,不必再破费[好运莲莲]

第105章

“举国之力,燃灯万盏,仍是不成?!”

殿内传来器物粉碎的刺耳声响,“无用神棍,拖下去斩了!”

义符方至咸宁殿外,便听得东堂内一声暴喝。下一刻,殿门洞开,潜鳞卫鱼贯而出,不由分说地将数十名面如死灰的术士拖至阶下。刀光闪过,血洒天幕。

隔了会儿,里头的人才消气了似的,毫无波澜道:“进。”

青年声如娓娓相击的沉玉,又兼有一股滚雷的低撼。天威甚笃。叫人一听便不由夹紧两股。

义符带上门,“陛下,汇聚万千愿力的永宁寺,今日已竣工。”

燕玓白恹恹半卧于榻上,乌亮长发掩去半张面容,静默得如同一尊沉入深潭的玉像。直至义符将展开的卷轴捧至他眼前,那浓密的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义符心下恻然,却早已习惯了这场景。

五年了。

自那少女于护城凭空消失,一切都变了。少年帝王化身修罗,踏着京观与血海归来。他对外坚称皇后重病修养,不肯承认她的离开。又以四年时间犁庭扫穴,肃清北方,旋即不顾满朝反对,征扬州刺史府、凉州城官衙改造为行宫。逢年过节就去住上一月。

如今,整个大晋梵音缭绕,重筑好的上京皇城中更是日夜香烟不绝。

可这一切也换不回换回她一缕踪影。

燕玓白坚信她未死,掘地三尺搜遍四海,她却蒸如朝露,未留一丝痕迹。

义符静候良久,再次低声提醒。

“他等道,此次或能寻得娘娘踪迹。”

燕玓白摸榻前狗头的手微微一t顿,终于抬眼:“备车。”

永宁寺巍峨壮阔,帝架抵达时,寺前乌泱泱站满了僧人。住持见一极高的青年发丝未束,自华辇而下,立即上前相迎。

燕玓白看也未看他,环视这建地气派宏伟的当今第一寺,径直入了那间特为杨柳青修建的大雄宝殿。门一关,平铺直叙:“此法如何施展,需何祭品。”

住持忙自怀中郑重取出两张黄符。

“永宁寺内三千大师,已倾尽心力制成此传愿符。陛下需以倾注最多心血之物为媒介,方能凭此符……寻得娘娘的三魂六魄,重续因缘。”

他一指那关押了上千人的院落,以袖擦擦额角。

住持说是住持,实际更像是个看门狱卒。

永宁寺的来历简单血腥。这位宏图霸业的帝王效仿太祖燕崇,强行征召天下修士一万,禁于永宁寺中研出逆天之法。其中恰有当年为燕崇效力过的尼姑庵、青云观的姑子们。还有从凉州跟来的几个中年道士。

五年过去,寺庙建成,人也被杀地只剩三千。这三千此次若还不能成,便也要化成院墙下的镇庙骨。

燕玓白眸光终于凝于那对黄符之上。取其中一张,有一搭没一搭摩挲朱砂纹路。

“寻魂。”

住持颔首:“诸位卜挂问天百日,都指向此。皇后娘娘之魂不在此间。想寻人,须得先寻魂。”

燕玓白情绪莫辨,却倒不曾发怒。

“最为倾注心血之物……”

他为杨柳青倾注所有心血,满腔真情的,自然只怀中这支没能送出去的金胜。

燕玓白蓦地冷嗤。

“倒是会挑。若此物祭出去,依旧唤不回她……”

他语中杀意,让宝殿内飘荡的香火都为之凝固。

义符深深垂首。住持通身哆嗦了把,不敢接话。

燕玓白背身,捏着符纸定定看了阵。

“……”

燕旳白原本以为,他可以很快找到她。

他设想过许多。把人抓回来,仔细盘问她去了哪,再和她解释当时的误会。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重重打上他的脸。

自认无所不能,一切在握的帝王,几乎将人力所能行之处都翻了遍,却居然全无那个小姑娘的踪迹。

恐慌在心中日益增长,缚着他,梏着他。

燕旳白在数次怀疑和确认中甚至渐渐开始猜测。

会不会杨柳青和梁氏回的都是一处?

燕崇既然没有尸骨,消失在燕霄岭,当是去到梁氏口中的家了。

先祖可以,他又何尝不可以?

但若金胜没了,她也没回来,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