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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把暴君攻略后 不溯生 26701 字 2个月前

可……他太想她了,想到足以压下所有理智。

燕玓白摸向胸襟。定定看着那檀木盒多时,方下定决心。盒盖开启,一支凤鸟金胜静卧其中,正中赤玉在昏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他指尖因常年摩挲而愈发亮洁的金属交相辉映。

他大力捏着金胜,掌心被刺出汩汩鲜血。燕玓白浑然未觉,将金胜置于符咒之上,一眼不错盯视黄符。

并无变化。

燕玓白脸色一沉,“神棍!”

住持腿一软,“陛下息怒,求陛下容老衲前去一问——”

“滚开!”燕玓白欲夺回金胜,掌心血珠却先一步滴在符纸中飞速晕开。

金红光芒一闪,符纸恍若有了活气,其上朱砂竟开始变得扭曲,同时将金胜吞没。

燕旳白屏息,原本的符文居然变成了金胜凤凰的模样!血迹融在凤凰花纹里,眨眼功夫,两张黄符便都恢复如新。

几乎是同时,燕玓白心口如遭重锤,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贯穿神魂。

并非痛楚,而是一种遥远却无比清晰的……牵引。

难道是真的?燕旳白双手抖动着,低低一唤:“杨柳青?”

可他失望了。

符纸安安静静躺在观音像下的香案上。

青年才欣喜了一瞬的面上,顷刻换作阴鸷杀意。住持情急之下随手一抄,抓了只供在香案上的青铜镇厌镜,“陛下,这,这符纸还需与法器结合使用才有效!寻魂需愿力,陛下不防以此镜做媒介,一窥娘娘神魂在何处,我等再想之后的法子?”

见燕玓白沉沉看来。住持慌忙低脸,硬着头皮诌:“寻皇后娘娘,这世上只陛下这等强大愿力能做到。只是,世界大千,一界一界寻来少不得花功夫。您瞧,这符纸吞食金胜改换咒纹,说明可行!”

“……”

香火一颤,殿中遍布的长明灯噗簌一闪,竟齐齐灭了。

住持瑟瑟发抖,半晌,背上那骇人视线缓缓挪开。

燕玓白推开偏殿门,“若三日之内无结果,你提头来见。”

住持大力喘着气,“是,是…!”

义符侧身,容他趔趄着逃出了门。

“陛下。这些长明灯……”

偏殿门后的绰绰人影冷冷回声:

“她要是在,怕会嫌弃铺张浪费。”

“过两日再说。”

义符退出大殿,近乎无声地合上门。几乎同时,一名小黄门手持河东急报仓促而来。

“义符统领,陛下……”

“搁下。”义符语气平淡,“送至天牢,由奉安批红。”

小黄门惊得手一抖:“那伪帝?!统领,此乃军国大事!”

义符未答,只沉望向紧闭的殿门。其意不言自明。

小黄门不敢再言,躬身退下。义符独立廊下,寺中香火与天边红霞缠在一起。

他一顿,莫名也觉察出些不同的诡妙。

“杨柳青!”伴着燕玓白的急呼,里头蓦地爆出一道光。

“陛下?”义符慌忙推门进去,却见燕玓白将青铜镜拢入怀中,防备般:“无事。今日你不必守着。”

“可——”

“出去!”

燕玓白仿佛要宰人似的,义符安敢违逆,忙不迭跑了。

人不见,燕玓白才做贼似的慢慢将镜子抬起。默念着那三个字,青铜镜中传来一声“叮”响。

镜面忽而变化,燕玓白全神贯注,果然再次看到了窄小床榻里熟睡的女孩儿。

她睡颜一如记忆中模样,窝在花色奇怪难看的被褥中。头发短了许多,一团糟乱地散开。塌另一侧堆着样式古怪的衣物。

像是毛线织造,却紧窄,只容套头使用。还有……两块半圆布料排在一块儿,缝制了两根类似肩带的物什。

“……”万万没想到,这次居然是真的。

方才只是反复想着她的音容,那黄符不慎接触到铜镜后,竟是突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类似金石的短促声响。而后镜中如水纹荡漾,倒映的殿宇景象渐渐淡去,浮现出的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布置奇特的狭小房间。

他日思夜想了五年的那个人,正好端端地熟睡其中。

放轻呼吸。青年小心翼翼抬手,指尖柔柔抚过镜面。

——伸不进去。

燕玓白满身雀跃登时被泼了个透心凉。他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终于沉下脸,异样地冷静下来。

镜中人翻个身,嘴中咕哝着什么。隔了会儿,室内光线变亮。她慢慢睁眼,而后对着镜子这处的方向发起了呆。

燕玓白贪婪地盯视她的一举一动,捏镜子的手几度加大力道。

他还没见过她醒后这全然地松弛无谓的模样。

他忽而不急于去找住持,靠着榻头专心观看起来。同时心中有无数疑问:回到了家的她会做些什么?她的家和这里有何不同?她又为何会消失?

她……也如自己一般想他吧?

镜中的人终于躺够了,一鼓作气坐直,脱掉了淡紫色的贴身套头衣物,两团粉白软翘挣脱了束缚,猛然弹出。燕玓白瞳仁骤缩,呼吸一紧。就见她这么赤条条地往左侧一捞,抓了那造型诡异的两片圆布料,熟练地往桃子上一罩。再挺腰穿套了那白色的毛衣,从被窝中站起。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她全身,定到那条贴跨三角布上。

此物奇妙,勾勒地弧度一览无余。与那含蓄的宽袍大袖飘飘欲仙不同,颇为冲击观感。

“……”燕玓白捺下滚动的喉头,继续往下瞧。

青青已经套上粉紫色的里裤将黑色三角布料遮住。再套袜子、穿鞋、梳理头发。离开视线如厕,而后用饭。

她手边随时放着一块扁平的会发光的长方块。不论吃饭还是坐着,都抓着那方块瞧,时不时就哈哈浅笑。还隔空说着他听不懂的东西。一切举止都透着一种令他心寒的“如常”。分毫未曾表露对他和对过往的牵念。

直到她挎包出门,彻底消失于视野,燕玓白面无表情环臂。

镜中映出他沉郁的眼——

作者有话说:嘿嘿【发出痴汉的笑声】

第106章

下课铃响,青青婉t拒了室友的邀约,独自走在深秋的校园里。

昨夜,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往事莫名其妙涌入梦境。燕玓白或扬眉或冷笑了一夜,那张脸在她脑中盘桓不去,扰得她一下午都心神恍惚。

她呵出一口白汽,用力甩头,将纷乱的思绪甩开。

晚风阴冷。她小跑着回到出租屋,暖黄的灯光堪堪驱散寒意。换上家居服,加热剩菜,顺手点开与严正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昨天。

她发了句问候,那头没有回音。

趁着空隙,她拨通了奶奶的电话。对面传来老人熟悉的笑声和电视剧对白,她才安心,按下免提。一边吃饭一边唠家常。老太太照例问她何时回家,青青犹豫了一下,说:

“奶奶,最近两个月是晚托班的高峰期,我想多挣点钱,等过年再回去看你。”

电话那头的失落显而易见。青青放下筷子,努力让语气轻快:

“我之前参加了个比赛,奖金有二十万呢。等钱到账,就把老房子修一修,家具都换新的!”

老太太笑笑,嘱咐几声,识趣地挂断电话。

把做到一半的小组作业提交上去,青青烧热水洗澡。

平房里的厕所是用落地磨砂玻璃隔开的。没浴霸,更没有热水器。光线也差。

青青思考了三十秒,决定就在日光灯底下洗。插好学校群买来的小太阳,窗帘拉严实。衣物团作一团,女孩儿的躯体一丝.不挂,所有曲线展露无遗。洗完澡,她舒服地烤了会儿火,才发现宿舍群炸了锅。

【铿铿锵锵】惊天大瓜!严正居然是个隐婚生子的死渣男!

【我肚子好大】青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

青青皱眉,一连串的99+。她手指上划,果然,十几张第三视角偷拍的男女街头相拥照跃然眼前。

男主角面色不佳,但相貌极其清晰。

是严正。

女主角一头秀发,个子和严正肩膀齐平,只露出半张脸。

似乎是个大眼萌妹。

“……”

根据群里转发的消息,大致可以拼凑出这样一个俗套的故事:校园男女神恋情,意外怀孕,女方不告而别独自生下孩子,养活不了找上门认祖归宗。

严正口中的急事,就是这个。

看着屏幕上严正清晰的脸,青青心情复杂了一瞬,随即关掉了群聊。

也没什么。

她本就没底气去开展任何一段亲密关系。这一出,来自严正的压力倒是彻底卸下了。

照例看了会儿书,她在十一点准时解衣入睡。

房中光线比昨日更暗,只能勾勒出脸部的朦胧轮廓。

细嫩如其名的腰肢,此刻暴殄天物地窝藏于宽大被褥下。

燕玓白平静地看着铜镜,顽强自立的昂扬将将随着灯光一道沉寂。

放下湿漉了的褌裤,在退潮后的空虚里,他冷静地复盘所见的一切。

“奶奶”,原是指老妪。应就是祖母的别称。从未曾听杨柳青提及父母,燕玓白大体可确认,她家中只那老妪一个亲人。

如他很早就料到的。她出身很不宽裕。为了些许银钱,连至亲都可暂缓探望。

燕玓白略闭目。

这奇异的一切有些耗费精力。今晨她出门后,他反复尝试,发现这镜子只能固定窥视这一隅之地。

若她离开小屋,他便完全不能掌控其踪迹。

这种受制的无力感,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让人焦躁得多。

她依然没有一处提及他。

燕玓白半抱铜镜小憩片刻。翌日,于阳光洒入室内时准时睁眼,默默一念她姓名。

犹带着体温的铜镜立时浮现出那头的画面。

杨柳青也醒了。

她今日没有赖床,利索地换了衣裳。两团第三次弹入视线。

燕玓白眯眼。

未曾亲眼目睹过这处,依他从前的判断,大约是碧青嫩桃大小。

但如今的杨柳青明显长高,腿长许多,桃子亦熟,颤颤巍巍亟待摘果。

很好。

燕玓白丝毫没有登徒子的自觉。竟就这么耐心地连着看了六日。并且总结出了规律。

冬季,杨柳青若不流汗,两至三日洗一次澡。每次都要洗上至少半个时辰。十分细致地自脖颈到两只脚。

她不用浴桶,只用矮盆。毫无疑问是因为穷。

她爱吃东西,手边常放着不知什么做的零嘴。可她又节俭惯了,一包零嘴吃好几天。

燕玓白从一个全新的视角,事无巨细地窥探她——熟悉的杨柳青,陌生的杨柳青,最原本的杨柳青。他想她,却更想完完全全地了解她。

同一时,冷静地收集那光怪陆离世界的讯息。

会发光的方块叫手机,她托在胸前的东西叫内衣。那里的灯不用油,一按机关就有。热饭只需将东西放进方盒,嗡嗡转几下。热水也可无柴而烧。

除了最开始的不适,燕玓白接受地极快。甚至将观察杨柳青的起居当成了世上最有趣的节目。

……不止如此,他竟萌生出一种念头,想一直这么看下去。看看她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他未曾见过的惊奇。

这念头,居然反复将被杨柳青抛之脑后的怒气压了下去。

大雄宝殿的长明灯,七日未曾点亮。

沙弥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去打扰那位武德充沛的帝王。

奏章又如雪花似的飘来,义符心里愁,也不能什么都交给那伪帝啊!

可陛下犯昏君病了,义符深思熟虑后,道:“堆着吧,留着陛下慢慢批。”

小黄门哭丧着脸回去了。

这天,就在燕玓白正观摩青青休假看剧时,殿外响起战战兢兢的通报。

一名中年道士被允入内,虔诚叩首:“陛下,小道翻阅古籍,猜测若青铜镜有效,说明娘娘肉身八成犹存。或可凭其生辰八字,精准寻出她在何方,设法……迎回。”

此人倒还说在点上。

燕玓白微忖。杨柳青的八字,他早已从她病母瘸父处得知,却从未准人合算。

睇着跪地不敢动的道士,燕玓白不绕关子。

“朕要你直接将她带回。”

道士一噎,这是天要亡他!他怎这般命苦,偏偏抓阄抓中来送死了!却只得取出八卦龟甲,听燕玓白报出八字后起卦推算。

算着算着,道士骤然怔住。

“何事?”燕玓白乜眼。

道士嘶声,难以置信地抬头:“这八字……小道五年前在凉州城时,曾算过啊!”

“哦?”

“三清老祖在上,小道万万不敢胡诌!”道士急切道,“当时来寻小道算命的,正是个蒙面的女郎!虽只给了四字,但臣对此命印象极深——蒙雾在魂,身有死物压制!”

燕玓白眸光一凝。

杨柳青竟偷偷算过命?

“她都问了什么?”

“小道问及烦心事,那女郎只道……夫婿似乎躲着她,她心中奇怪。”道士偷瞟一眼青年,声音更低,“然小道那时测算,女郎的命格显示…并不曾成婚。”

“……”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不论这道士是否编造,条理却是顺的——那时他与杨柳青未证天地,的确无名无实。

“此八字,如今何解。”青年声音听不出情绪。

道士拱手,语带惊异:“卦象看来……娘娘命途顺遂,红鸾星动。只是其中那死物已十分稀薄,近乎消散,仿佛……曾被什么力量强行涤荡过一般!”

“……朕问你如何将人寻回。”

道士失语,半晌道,“恐只能斩断那死物。”

燕玓白寒声:“如何斩,何时斩!”

道士憋不出所以然,“这,这,或要娘娘陛下齐心协力……”

“滚!”

人连滚带爬跑了。

燕玓白揉弄眉心。

照着神棍的意思,有一物横亘在他与杨柳青之间。必须他与杨柳青心意相通才可化解。

他憋着郁火捞过铜镜。

这边说明,杨柳青从不想他。

但凡她想念他,他也不必天天守着镜子偷窥。

铜镜亮动,燕玓白正要瞧她在干什么,一见镜中场景,凤眸淬毒般。

画面上,赫然是一陌生的短发男子在与杨柳青拉拉扯扯!

“青青!”

严正风尘仆仆赶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不顾青青阻拦,一手抵住门框:

“你听我解释!学校传的那些是误会,有人背地里算计我!”

“严正。”青青疲惫地打断他,“我们只是同学。你家里的事不必向我解释。请你走吧。”

“可我心里只有你!”严正情绪激动,试图去拉她手,“我对你是认真的啊!快半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燕玓白盯着镜子,额间暴起青筋。

男子一举一动无不昭示着侵犯与觊觎。

燕玓白两手剧烈颤了起来,“杨柳青——!”

那头,青青浑然不知时空彼岸那人的滔天怒火。满心无可奈何,“你孩子都有了,别辜负人家了。”

大早上开开心心地出门打工,结果被t严正找上了门,很倒霉啊!

遇到这种事情严正难道不该去处理吗,来缠她一个外人干嘛!

她奋力往回缩,“而且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感情。我不喜欢你!”

严正怒了,脸上惯有的温和消失殆尽,罕见地疾言厉色:

“你吊我玩儿呢!杨柳青,我都说了我是被算计的!”

什么烂桃花!青青情急之下一脚踢去,大吼:“我有喜欢的人!你再缠着我我就报警了!”

严正嗤笑:“你连男朋友都没谈过,你喜欢谁?为了打发我这屁话你也说得出?”

他步步紧逼,青青被他堵在门边,退无可退。她忽地转身抄了桌上菜刀,飞快抓了条毛巾缠手腕上:

“我警告你别过来!我说了我有喜欢的人!”

“你倒是说说,那人是谁?说不准我认识呢!”

严正这些天心烦意乱。

前女友带球跑认祖归宗,家里翻了天,他到了学校才知道自己的事被人传上校园墙,闹得沸沸扬扬。

杨柳青刻意回避他,没办法,严正只能堵在出租屋前要个说法。

没想到她一点留恋表示也无,张口就是“我们还是当同学好了”。

头回在一个人身上倾注这么多心血,丁点回报都没捞着,严正怎么能忍!

“你要是真敢就砍我试试。到时候留你奶奶一个人,我倒想知道她怎么办。”

“你!”青青怒目而视,“你太无耻了!”

严正见她被扼制住,气焰更盛,竟又逼近一步,伸手要夺她的刀。

青青步步后撤,视线在他身后不断穿梭。

怎么办?

她不能伤人,也不能任严正这伪君子继续下去。

……要是燕玓白在就好了。

她鼻子发酸,崩溃想,怎么哪儿都有他啊!

青青突然反手摔了刀,“有事我们出去说,你也是当爸的人了。请你自重!”

严正脸一僵,但见她服软,也不想闹太大,稍加放缓了态度。

他朝青青伸出手,“让我定心。”

青青抿唇,腿能碰到凳子,不知道可不可以快速抄来砸他。

她缓缓抬手,严正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青青瞅准机会弯腰,严正气急败坏抬手扇人。

这王八蛋!

青青匆匆躲开,没站住摔倒在地。退无可退之下抓了边上笤帚就打,粗粝的枯树枝扎地肌肤上血点片片。

严正细皮嫩肉,哪儿遭得住,也根本没想到这瘦唧唧的女儿居然贼有力气。

青青边打边骂:“去死吧你!烂人!真是被屎黏上了!我喜欢的人比你好千百倍,他是绝世大美男,个子你比高,智商吊打你!连名字都比你的好听!”

“他才不像你这样假惺惺,更不可能动我一根手指!”

严正被笤帚抽得生疼,又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理智尽失。他猛地一把攥住挥来的笤帚杆狠狠一拽!

青青惊呼一声,笤帚脱手。严正面目狰狞扑上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他妈再说一遍?!他是谁?!啊?!”

“燕玓白!”青青不甘示弱,几乎是嘶吼出来,“我喜欢的人,他叫燕——玓——白!”

要是燕玓白在就好了,要是燕玓白在就好了!

是,她一直就想着他,一直就记着他。

青青没法欺骗自己了。

其实她真的,很想燕玓白!一直都很想!

“燕玓白!!”

“轰——!!!”

严正还欲说什么,墙角冰箱仿佛被硬生生劈开似的,轰然裂成匀称的两半。

一把长刀陡然伸出,严正怔住,恍若看见鬼似的,蓦地放手,恨恨看眼不明所以的青青,拔腿便跑。

却凭空飞出一个造型古朴的烛台,精准狠地砸严正后脑勺上。一串鲜血自脑后蜿蜒而下。

青青傻眼,还未能反应,脑中某根神经好像突然断了。

她浮在半空,身体倏而变得树叶一般轻。一股无可抗拒的牵引力攫住了她,天旋地转。

永宁寺。

燕玓白面无表情持刀而立,虎口已被反震之力撕裂,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经他怒极悍然一劈,青铜镜彻底化为齑粉。

燕玓白直视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明确跳动,呼之欲出。

砰!

“方丈,出事了!”

“天上掉活人了!”

沙弥们眼睁睁看着天上突然掉了一个着装古怪的女子,正诧异,又见那女子竟不偏不倚地往正中的殓骨院一砸,不由得都惊呼出声,奔走相告。

青青惊魂未定一瞧身下,全是森森白骨!登时顾不上身上的疼,吓得直接窜起。

“有人吗?有人吗?”

“这是哪儿!”她剧烈咳嗽着,撑着发软的身体,白着脸到处找出路。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青青茫然又惊惧地抬头——

瞬间,撞入一双猩红的凤眼。

第107章

青年宽袍大袖,长发如墨瀑垂过腰臀,身量比离别时更为挺拔高峻。他肩宽腿长,如小山般壅塞在门间,投下深重的影。一张糅合了男女所有优点的面容,轮廓凌厉分明,极具侵略性。

他已成为了一个完全的青年男人,变成高峻伟岸、睥睨一切的帝王。

青青没想过再见会是这般情形。

理智告诉她,一切只是一场任务。时间足以消磨一切,他身份非凡,身边岂会缺了美人?或许早不记得她了。

她缩了缩脖子,身上的法兰绒外套与环境格格不入。

他一定……觉得很难看吧

青青扶着墙沿缝隙,试图从那片令人胆寒的白骨堆中缓慢挪出。无所不在的骸骨在她脚下发出“圪垯圪垯”的磕碰声,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没走几步,她便难堪地停住了。

燕玓白那双深邃的凤眼自始至终钉在身上,目光如有实质,让人无所遁形。

可,青青拉不下脸先开口。

她死死盯着白骨间自己那双毛绒短靴,无声地僵持。

直至义符急呼着带人赶来,才将这窒息的氛围打破。

“陛下!听闻有贼人擅闯,您无恙否?”义符按着佩刀,一眼瞥见门槛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大惊,“陛下,您的手!”

“闭嘴。”

青年这才从牙缝里挤出森寒的两个字,目光死死锁着那个靠墙装死的女孩儿。

义符瞬间噤声,这才顺着燕玓白的视线,发现了衣着古怪缩在墙根的青青。他愕然呆住,凭借记忆反复辨认了数次,才不敢置信低呼:“青……娘娘?”

虽只能看见侧脸,但义符与这少女共事一年,绝不会认错。

沙弥疯传的天外飞女,居然是她!

真回来了???!

义符谨小慎微地向燕玓白投去目光。

他一昧以深寒视线逼视,并未有义符多次幻想中的欣喜若狂。

分明寻了五年,念了五年,为何此刻……

墙根的少女似乎也被这目光刺痛,悄然瞥了义符一眼,感知到燕玓白的视线后,又受惊般猛地扭头面向墙壁,弱弱留他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后脑。

燕玓白浓密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骤然背身。

“备车,”他声线极冷硬,“回宫。”

永宁寺建在上京新批下的专属市坊中心,距皇宫二三十里。

沿途屋舍齐整,百姓看见帝王华盖经过,竟纷纷扬起欣喜笑容,诚挚跪拜,亲卫劝阻也不肯起身,口中不间断地喊着“陛下万岁”、“娘娘万岁”。

青青惴惴不安坐在车中,看着沿路欣欣向荣的人景,一切陌生地全不似记忆里的模样。

更陌生的,是身边这个自上车后便开始批阅奏折,看也没看她一眼的男人。

他现在怕是有一米九了,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显得逼仄,宽阔的肩膀占据了大半。执笔的胳膊时不时动作,青青只能把自己缩了又缩,最后退无可退地贴在冰凉的车壁上。

那摞堆得山高的奏折渐渐到底的时候,重新修筑地辉煌昳丽的皇宫映入眼帘。

青青捏着自己的手指,直至燕玓白放下最后一本奏章,车停。

他搁笔,朱墨洒出一道醒目的痕迹。衣料摩擦。携有馥郁龙涎香的大袖拂来,青青本能一躲,那手悬在车帘上。

燕玓白哼了声。

……连声音都完完全全是个男人了。

青青尴尬于自己的小人之心。帘幕拉开,一条热乎乎的舌头突兀地伸进来,对着她的脸就是一舔。

“小灰?!”

小灰高兴地嗷呜乱叫,扑进青青怀中就是一通乱拱。

身边一轻,青青抱着狗,才觉是燕玓白下去了。

外头景致变化。重建的皇城格局与从前不同,青青被引入一处宫殿。不认识的宫婢鱼贯而出,将她“请”进宫门。

被强按着洗过澡,青青披着微湿的发坐寝殿里,才有空暇观察。

这儿并不大。装潢也不格外华贵,甚至……布局竟照搬了云水院与凉州官衙的主卧?

她坐t回榻,妆台上的铜镜照出她满堆愁绪的脸。

小灰肥硕了不少,在她腿上左蹭右蹭,狗味浓郁。青青时不时摸它,心不在焉。

燕玓白把这儿弄成以前的模样,又不说话,也不出现。

义符也在,好久没见他了。其他人呢?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晚上,青青撑不住睡下,趴在鞋边的小灰咕哝了声。她背后突然热腾腾的。清早再醒,青青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就被宫人簇拥着,套上了一身沉重的黑红礼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像一具提线木偶,被牵引着梳妆、穿戴、上辇。沿路跪满了臣子与宫人,他们的目光或好奇、或敬畏,却无一人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皇后表示异议。

礼官唱喏,青青下辇,手里塞了只便面。一道高阔的玄红色吉服身影款步行来,念了首不知道是什么的诗,然后一把抽掉她手中便面。

礼官连忙唱:“却扇礼成,饮合卺酒!”

小灰背上扎了朵红花,撒欢地绕着她和燕玓白跑了三圈,伸着舌头趴在囍垫上。

青青才敢确定,这是婚仪!

她震惊地看着布满红绫囍字的宫室,一只葫芦劈成的酒盏被端来。青青感到手一疼,是燕玓白抓着自己,他微微昂头一口饮下,十二旒冕发出悦耳的声响。

燕玓白垂眸,紧紧盯着青青。

周遭众人仿佛全不觉得这场婚仪古怪,一个劲儿地拍手叫好。乐师奏乐,远处钟鸣不歇。

青青顶着燕玓白紧迫的视线,轻轻抿了口。

凤冠太重,她不敢大幅度。燕玓白却不满意,一手扶冠,逼她喝干净。

“礼成,礼成!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礼官迫不及待地高喊,朝臣们忙念着祝词。这场简化地只剩却扇合卺的婚仪堪堪落下帷幕,再回过神,人已经坐在香气袅袅的东堂。

头上的凤冠卸了,繁重的礼服也褪了,青青只穿一身薄薄的寝衣,素面朝天。身下的锦褥下似乎还撒着花生莲子,硌得她难受。

这里也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陈设算熟悉,格局却透着陌生的威严,如同燕玓白本人——轮廓可辨,内里却早已被时光重塑。

门突然打开。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入内青年衣袍上的暗纹流光溢彩。

十二旒玉珠帘被解下,依然不忘在惑人的脸侧投下晃动的影。

他坐在不远不近的桌案旁,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指节分明的手稳稳定住玉杯,仰头饮尽。

吞咽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这风雨前的静谧让青青感到窒息。她攥紧了微潮的掌心,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

小灰似乎也觉察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再撒欢,乖乖趴在脚踏上,黑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青青,一会儿又瞅瞅它那沉默的便宜老子。

最终,还是青青先败下阵来。

她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燕玓白。”

悬在空中的酒杯停顿了一瞬,复又缓缓放下。玉杯与桌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未回头,也未应答。

只是那伟岸如山峦的身躯,谧然等待她的下一句。

等一个,迟了五年的交代。

青青声音低低的:“何必这样呢。”

“叮!”

玉杯应声摔碎在玄砖上,燕玓白阔步而来,身型轻而易举将她笼罩,声音沉地滴水。

他极力压抑:“你说什么?”

青青抿唇,倔强道:“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

她头越来越低,“你有你的江山社稷,我回我的平凡人间。我们本就不是那种关系,今天这一出……”她顿了顿,“……又算什么?”

就好像是什么狗血虐恋文一样。

女孩儿两手绞一块儿,“我不明白。”

对面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像暴风雨前的闷雷。青青索性豁出去了。

“我早就和你暗示过,我会来到你身边,是因为别的原因。只要你平定天下,我的任务就能完成,我就可以衣锦还乡!”

她越说越难受,鼻音重地出奇,强忍着不让眼泪下落。

“我们本可两不相欠的。”

她低低将憋在心里的话吼了出来:

“反正你已经选了崔神秀。现在这样又何必呢?”

“我一开始就想回家!”

女孩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压抑地连连吸鼻子。燕旳白纵有再多话语,此刻也尽归于无。

他听着她啜泣,胸腔里如有钝刀在割。

良久,他长长吁一口气。

“你怎么敢那么狠心,一点也不想我。”

青年捧住她细细的胳膊,毫无帝王威仪地蹲下身子。

青青噘着嘴,豆大的泪珠啪塔啪塔砸手背上。刚刚积蓄成指甲盖大的小洼,便被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抹去。

她愤愤要抽开,被燕玓白一把捏在掌心,绣着五爪金龙的吉服充当帕子,略粗重地擦过她红扑扑的眼。

女孩儿泪眼婆娑,被强捧着脸抬起。那张惑人的容颜和她不过一指距离。此刻没了阴郁,减了恹恹,更扫平了冷戾。

他微微蹙着眉心,指腹不断揉过她眼周。

半被迫半自主地,青青止住了泪。

嘴却撅得更高。

燕玓白在她水红色的鼻尖摸了摸,忽而抄起她臂弯,就着这面对面的姿势让人坐到自己身上。

青青本能扭两下,“你分明就知道,我,”青年擒她腰,略作停顿,微微挪开视线,“我心中除了你,怎么可能有旁人。”

屁股下的腿全是筋肉,结实地要命。青青嫌硌,皱着鼻子瞪他。

“那又怎样!”

燕玓白被这一喝怔住,她脾气倒大得很了。

青青却越想越气,一拳锤在燕玓白胸上。

“谁叫你故意不理我!军民都不喜欢我,都喜欢崔神秀。”

她又有些哽咽,“而且,人家确实比我好得多。还和你有那层关系,比我名正言顺。”

拳头的力道于如今的燕旳白不过是狸儿挠痒。他攫了那手,轻而易举包在掌中。搂着细细的腰,下颚抵住她肩窝。

“我那日审她,一听那些添油加醋之词便知无稽,你却当真往心里去!你忘了,你一路来做了多少实切之事?她不过仗着崔氏财大气粗,笼络些短视的,自然后居而上。”

手底下的身体还细细颤着,燕玓白抱着她,破天荒地哄人般,语气硬中藏软。

“我留她,是因崔循替崔氏担下一切,将崔氏与篡位谋逆之罪割席。且当时还需大量钱财和士族支持,崔氏放崔神秀在这里,是想下注,也是盯梢。崔术妄以崔神秀渗透我军,我故意不发,慢慢诈她。”

有些事情,只能几人知。

燕玓白并非不曾考虑过和青青说明,但那时少年心性,分外纠结这金胜之事,怕在她面前丢分。又要暗暗谋划给崔氏下套,加之她一直好好待在城中过小日子,有亲卫看顾,燕玓白只想快些拿下雍州,大败王度崔衍。好将这份聘礼得意昂扬端上来。

他们早互通过心意,燕玓白知道,从崔神秀口中审出的那些东西她不可能信。若心中有疑,一定会亲自来问他。

若非崔衍身边的宦官私自放了薛莺儿,这事根本便不会是此走向。

他被迫困在执念里来回踱步,起先还常常暴怒,而后便慢慢封心,化作漠视一切的冷酷。

除了达成杨柳青的愿望,变成对百姓,对江山的一个好帝王。燕旳白什么都不想。

臂膀中的身体渐渐平息了情绪,燕玓白贴着她细白的颈,一叹。

“这套婚仪六礼,我在五年前就已备好。”

青青讶然。怀在腰间的臂膀蛇一般缩紧,他在她耳畔吐息,“依礼,婚前不得相见。我……打了一支不大好看的金胜。”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一见的窘迫,“打得不好,样式笨拙,怕你笑话。”

帝王垂下高傲的头颅,竟也透着委屈的憾意。

“早知道,当年就直接给你了。”

青青嗓子梗地慌,“就因为这个?”

燕玓白闷闷嗯了声。

第一次为人丈夫,再狂傲不羁,也不免踟蹰不前几番思量,唯恐失了分寸。

一念之差,五载已逝。

青青身体一僵,这就是天意弄人吗?

五年。

在现世的五个月,于燕玓白而言却是足足五年光阴。

她眼睛又开始发烫,燕玓白轻轻道:

“你往后…别丢下我了。”

青青眼泪猛地决堤。头回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事,恣情地咧嘴大哭。

“其实,我很早就想通了,我没怪你。我就是……”

甫发现自己被抓时,青青就明白,崔神秀所说的九成九是攻心陷阱。

王度与奉安的谋策并不难猜。王度的儿女和家业全折在燕玓白手里,他是最想燕玓白痛的那个。

她窝在他坚实的怀里抽噎,脸t红扑扑的:“那天的水,太冷了……”

只是,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恰当的机会。

如果真的当面告别,她怕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燕玓白环着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满腔积郁早被她的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殿内红烛噼啪,映着一双重合的影。事情说开了,青青倦倦坐直身体,决定道出最后一桩秘密。

她看着燕玓白的眼睛,“我不是此世之人,你知道,对不对?”

燕玓白挑眉,果然不意外。“从前雾里看花,后来,你酒后絮语,便猜到了七八分。”

“那你也不戳破?”青青着恼。

燕玓白嘴角一撇,隐有少年气息,“你既不实言,我为何要追问?”

“打住。”青青赶忙转移话头,“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她忧心忡忡,“我还有很多事要解决。”

“…不知。”燕玓白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下颌抵弄她发顶,“我只知,这次你别想跑。”

青青心尖一颤,仰头看他。忽地清清嗓,郑重地坐直身体。

“那么,正式认识一下。”

燕玓白哼了声,目光登时饶有兴致地变得专注。

青青在他深邃的凝视下,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我叫杨柳青。杨柳青青的杨柳青。”

“我自幼失怙,与祖母相依为命。她年逾古稀,为了让我在同学中合群,寒冬腊月仍在街边卖烤红薯,挣几块零用钱给我。”

“幼时能真正做到为人师表者不算多。我知道家里难,有些老师私下要钱,我便偷偷拔掉电话线,假装家中无人。为此常被打骂,走廊里的同学老师来来往往,都在笑我。”

“那时伊始,我便知道人生在世很难。我想赚钱,做梦都想赚钱。于是……我接下了一桩任务,一桩通过你的手,让天下海晏河清的任务。”青青微作停顿,很快鼓起勇气,继续道,“我说这些,并非卖惨,只是……我觉得我应该对你说实话。”

青青眼睫扑闪,“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抬头看树,低头看花,胆小无趣,只敢从众随大流的人。”

“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青青垂着眼睑,被他握住的手心渐渐沁汗。

胡乱设想的审视或迟疑并未到来。

回应她的,是一个深重得几乎令她窒息的拥抱。

青年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心脏有力而急促的搏动,一声声敲在她耳膜上。

燕玓白重重抵她额头:“笨死了。”

“你若胆小,世上还有胆大之人?”

青青张张嘴,她听见内心深处那根紧绷多年的弦,“铮”地蹦开。

她呆呆看燕玓白。

燕玓白却未再言语,掌心捏着她腰窝,严严实实抱着她。

青青也低头伏在他怀里。

心跳逐渐趋同,呼吸声也融在一块儿……一时静好。

忽而,身下人一动,燕旳白痛一般地低哼。

青青滞,犹还挂泪的眼往下一瞧。瞪大了。

青年的礼服在频繁的蹭动中,散开在两侧。里头竟是只着了里衣。一条巨蟒居中,随时待发。

青青眼神乱飘,试图站起来,“那个,时候不早了该睡了,你先休息吧……”

“啊!”却被燕玓白强摁下,罗帐一解。青青两手伸直,遭大手一抓。

他阴恻恻盯着人,红唇大力咬上她的,一字一句:“休想跑。”

他攫着她还试图躲闪的眼,胳膊呼两下,衣裳攥成咸菜干径直飞到殿门边。花生莲子争先恐后滚了一地。

当真正坦诚相对时,青青反倒不再挣扎。好歹是个现代人!她也是看过艾薇的!短暂的羞涩过后,青青接受了诱惑,直视燕旳白线条分明的胸腹肌。

青年的身躯与少年截然不同。宽阔、精瘦,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而那份源于雄性本能的侵略感,此刻正昭然若揭地抵着她,烫得她心慌。

红烛不断抖索,一泪未平,一泪又起。燕玓白吮着泪珠,汗从额角滑落滴落她颈侧,人一缩。

青年埋身,陡然吃痛,连续闷哼几声,脸上突然潮红一片。定住不动了。

青青以为他到了那啥,松开胳膊,回忆着小说里的经典话术,耐着疼颤声说:“其实已经很好了,要不等下次——”

五年了,杨柳青还是这么会扫兴!

燕玓白正艰难地卡在半途,经这一句,勉力制衡的理智全数崩断。

他恨恨咬口她脸上软肉,长臂扣住塌头,腰腹前抵,循着梦中实践过无数次的路子,一鼓作气,如征讨天下般霸道地开疆拓土。青青被抛上浪尖,又跌回谷底。连告饶都支离破碎。

小灰在外头伸长腿,惬意地打个哈欠。

第108章

金兽香炉中积着厚厚的烟灰。天光透过窗棂,织金地毯映得一闪。

青青过了一个很艰难的洞房花烛夜。

这种难不仅在于从无到有的越级大突破,还在于燕玓白积蓄五年才发,而过于持久的开拓精神。

她在濒死的压迫感中醒来。甫一睁眼,便撞入一片坚实温热的胸怀——燕玓白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头墨绸般的长发铺满了半张床榻,有几缕甚至打圈缠上着腕。

他睡得沉,长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随呼吸微颤。

太重了。青青只觉胸腔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她虚弱地抬起灌了铅的手,戳戳他贲张的胳膊。

紧绷坚实,弹性十足。触感很棒。

她心头涨涨的。燕玓白这些年没少抄家伙打仗吧。

现在打人是不是也很厉害?

然而小动作不仅没能让燕玓白放过,还反达到了某种刺激效果。手臂骤然收紧,铁箍般将她嵌地更深,力道之大让她眼前一黑。

“呜…嗯……”青青脸颊因缺氧而迅速涨红,泪意迅速蔓延。落泪的瞬间,身上的人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眼。凤眸犹带迷茫,却在看清她状况后立刻变得凛冽。

“……”人真切地还在他身下。

燕玓白迅速撤开一只手臂,半撑起身躯。

骤然涌入的空气让青青忍不住细声咳嗽,喉咙干灼,一时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方才一通摩擦,肌肤相贴的触感在晨光中变得无比清晰,俩人还坦诚相见着。她想起那些混乱炽热的碎片来——意识迷乱的时候,似乎什么都往外倒了豆子。

羞窘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青青尴尬侧首,不敢看燕玓白。一心巴望他主动退下。

身下躯体温软,一如昨夜,仿佛天生便是为了与他严丝合缝。燕玓白两颊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红晕,随即神态便恢复了惯常情态,一派自然道:

“要喝水?”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青青的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身下那床几乎看不出原本华丽纹样的锦褥上,脸一烧,蚊嘤地“嗯”一声。

这条褥子……本来都盖身上了,又被燕玓白直接撕烂。她实在没东西能挡,又挣扎了几次,结果好好的褥子成了碎布头,她也没逃过。

这种事…好丢脸啊!

墨黑长发擦过肌肤,撩一片战栗。青青不自在地扭腰,随即身体猛地僵住——

……

青青虚脱地喝了两盏清茶,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燕玓白拣了块软酪到她唇边,青青舔了口就摇头。她没胃口。

青年便捡了她剩下的,两口解决,又贴耳问:“吃些蜜浆?”

青青眉头皱一团:“你先把我放下。”

背后的胸膛静默一瞬,随即恍若未闻般,将她往上一掂。身体晃了晃,青青吓一跳,连忙环他脖子。

“你干嘛!”

殿内炭火温暖。她终于被放上软垫,姿势依旧有些别扭,但总算获得了自由。将随手捞起的外袍紧紧裹在身上,青青新奇地看着燕玓白在殿内走动——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帝陛下竟也会亲手做琐事了。

时间真奇妙啊。

她慨叹着,不经意间观察周遭。

偏殿不大,但……青青瞬间被五光十色罗列满屋子的钗环珠宝华衣给吸去了目光。刚刚就顾着和燕玓白说话,大抵是因为宝贝都被随便放,所以没留意。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燕玓白身上好似长了眼睛,“都是你的。还有几支后打的金胜……你不嫌弃,常常用用。”

五年里打的,实际何止区区几支。

他这些年……青青轻哂,“我哪里用得过来。”

她注意到燕玓白身后的金色架子,悉心堆叠拜访好的东西。是些与华美宫殿格格不入的旧物:洗得发黑的抹布、毛刺稀疏的笤帚、甚至还有一条破了洞的旧褌裤……所有属于她的生活痕迹,竟都被他一件不落地搬到了这深宫禁苑。t

那间复刻凉州旧居的宫殿,是她的出嫁之所。而这里,陈列着她过往痕迹的此地,是家么?

青青怔住了。

蜂蜜水抵在唇边,青青抿了两口,还是不想喝。燕玓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略一停顿,鼻间哼一声。

“你这些破东西没地方放,只好委屈我自己收着。”

青青默然,心里又暖又酸,也学他哼,“那真是委屈陛下委屈地不得了。”

燕玓白面上露出羞恼,正待借题发挥,脖子突然被一双细白的胳膊勾住,往前一带。

唇上传来蜻蜓点水的湿濡,还有蜂蜜的甜腻。他眸色陡暗,将将要咬住那两瓣唇,作乱的女孩儿噘噘嘴,缩头回去。

一双软小的手摸上两颊,认真地捏揉,就和昨夜他对她那般。

燕旳白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青青无暇注意他的心思,满眼都在这张脸上,她细细端详了片刻,由衷感慨:

“你怎么越长越好看呢。”

青年眉梢微挑。

青青眉眼弯弯,指尖轻点他的下颌,连连叹气。

昨天刚重逢她就想说了!

这个人,不同的时间都有不同的好看法。青青细说不上来,但是就是觉得,真出脱啊。褪去了少年时的精致易碎,沉淀下帝王的雍容威重,眉宇间的凌厉与那抹淡白色的旧痕交织,散发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魅力。

纸片人吊打三次元?!

简直是找不到代餐的存在!

青青越看越心欢,没注意到青年得意了瞬后突然飘了阴霾的脸。他忽而道:

“我美吗?”

这还需要问?青青点头如捣蒜:“美极了!初见时就惊为天人,如今更是……”

“颠倒众生,令日月无光!”

“哦……”燕玓白拖长了语调,意味不明,“见过我如此美貌,你竟还看得下旁的丑货?”

青青脸上的笑容僵住。

燕玓白红唇一扯,森森白齿泛着不善的白芒。

“带着拖油瓶的丑陋鳏夫,你也能与之周旋?杨柳青,我若再晚一步,你是不是要大发善心去当后娘?”

这直白的诘问,青青彻底呆了。“你……”

“我知你之事,远胜于你知我。”

“还有谁?”斜飞凤眸危险眯起,燕玓白凑过来,语气已带上了不容错辨的寒意。

这个人果然骗她!他一定知道她为什么回来!

青青想偏脸,被他早有准备地扣住后脑勺。

好吧,人在淫威下,不得不低头。

她绷着脸,硬邦邦地道:“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我哪里数得过来。”

“……”

“噗。”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逸出。青青的脸瞬间红透,“你笑什么!”

燕玓白抱着人,胸膛不住地颤。青青被笑得颜面尽失,生气了:“你都晓得了,还故意让我出丑!”

胸膛震得愈发欢快,青青彻底没了脾气,目光飘向那些旧物——那条破洞的褌裤,看尺寸似乎是她的旧物?只是,为何会破了个洞?

她刚想挪过去细瞧,环抱她的臂膀却猛地收紧。

“杨柳青,当年那个问题,你如今可以回答我了。”

燕玓白目光如炬,他掰开她攥成拳的五指,强势地与她十指相扣,紧密相连。

“那时你反问我,我不曾回答。但你知,我亦知——”

“我当真心悦你。”一直不言的话语骤然道出,没有想的那么艰难。反而如释负重。

骨节分明的指尖向上攀弄,碾过她发紧的小臂,缓缓摩挲,青年声音是截然相对的低沉。

指腹停留在她臂弯的软肉,轻轻捏住。

“你呢。”

尾音坠地,一夜天人交战,五年的刻骨思念,燕玓白再不愿糊弄自己,问出了这横亘于心日日煎熬的未尽之言。

他必要她一个确凿无疑的真心。

“而今,你待我,究竟是何心意?”

青青咬牙,凝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面有太多的情绪翻涌。

燕玓白的意思,她明白的。

她忽然掀唇。燕玓白眉心微拧,却见她的唇角下撇,眼中水光氤氲,竟是又哭又笑。

她抽手抱住他,大力呼吸,“我也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啊燕玓白。”

从前缺乏底气,即便心动,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走向预设的终点。

倘若早知这份跨越时空的缘分能够修成正果,她绝不会那般自欺欺人,口是心非。

女孩儿反客为主,絮絮叨叨,几乎将一颗真心全然捧给他瞧。“起初你总对我动手动脚,自恋得要命,还变着法儿地欺负我……我虽不讨厌你,却只觉得任务艰难,不得不紧跟着你。”

“可后来,”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画圈,“我亲眼见你运筹帷幄,智勇双全……我对自己说,看,他就是天生的帝王。”

“我出身微末,更非此世之人,还有任务在身。即便……即便心生爱慕,亦不敢坦然承认。”

燕玓白脑子嗡嗡的。为她那一声声喜欢神魂震颤,又为她话语间提及的任务而滞涩。

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全是因为那什么破任务?!

心头百转千回。他五味杂陈地磨磨后槽牙,试图挣扎出一丝不同的答案:“难道你初见我时没有心动?”

初见他时杨柳青可是满眼惊艳,燕玓白记着呢!

青青正沉浸在这彼此敞开心扉的动人时刻,未曾察觉他语气中暗藏的愠恼。

她指尖勾划他的锁骨,不满地嗔道:“才不是呢!虽然后来没多久就……可你初见时,不是还想取我性命吗!”

想到就生气啊!

“你苛待宫人,我想吃口肉都差点归西!”

一翻旧账,青青忍不住横眉冷眼,“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就专欺负我!要不是我脸皮厚,早跳河了!”

实际情形并未如此不堪,但此刻的青青,堕落且理所当然地想要体验一番恃宠而骄,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滋味。

燕玓白薄唇闭成一条缝。

看他不回,她起劲,“还总是骂我,笑我,整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如果不是为了任务,我才不要留下来。”

“…”

青青正欲将旧怨一一细数,却见燕玓白绷实的俊颜蓦地扭曲了一瞬。他口鼻深深埋入她颈侧,闷闷地,用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环紧她,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青青垂眸,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

她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醒来之后,燕玓白便一直这样抱着她,几乎不曾松过手。

仿佛她真会凭空消失。

她无声地叹口气,拍拍他光滑坚实的肩头,语气柔下来:“好了。时辰不早,外头还有许多人在等你,我们……该出去了。”

燕玓白却仿佛未闻,反而孩子气地将脸埋得更深。

她不禁无奈,兜兜转转,自己竟还是那个操心费神的老妈子命?

正暗自吐槽,准备组织语言再哄,刚一动弹,颈窝忽而滑过一丝湿热。

是他埋首之处。

她愣住了,迟疑地唤道:“燕玓白……”

青年整张脸都埋在她肌肤间,随着她轻唤,又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渗入。

青青顿时手足无措,慌道:“我方才那些话是故意逗你的。我早就不生气了!”

她一面说,一面也急得头发都要冒烟。

燕玓白这时活似失聪。青青刚要奋力把他推开一看究竟,他先一步抬脸。

青年双目猩红,眼眶微有润泽。染有几分绯色的鼻尖却衬地人比花娇。如此垂目抿唇,好一个受了委屈的大美人。

青青看得眼睛发直。

刚刚升起的那些嚣张气焰,在这幕面前顷刻化为乌有。

抱也抱了,哄也红了,燕玓白就是不作声。她仓促下捧他脸,心软得一塌糊涂如,“你别往心里去啊,你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好了……”

“……”燕旳白凤眸锁着她,喉结剧烈滚动,频频上下,“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哈?”

他声音极低,“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坐在宫苑的石阶上赏月。”

那时霜寒露重,她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宫装,对着天际那轮清冷孤月搓手呵气。明明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坐得端正,面上疲乏,却无宫人常有的麻木。

与周遭格格不入,安静而倔强。

他夜半翻墙归来,一眼便看见了这月下独坐的小宫婢。

瘦瘦小小,像株无人问津的杂草,可那根脊梁,却仿佛怎么都不会折到底。

他想,宫里何时来了这么个……奇怪的骨头。

后来发现,这骨头不仅硬,还傻,痴憨天真,总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韧性去应对一切刁难。

宫里不该有这样的人。

初时,他只想撕毁她恭敬的面具,碾碎她不屈的脊梁。他不甘她那样平静,不愿她看破他的虚张声势。

他生来便在泥淖阴谋中挣扎,心肠冷硬如铁,从不觉得欺侮谁需要内疚。

可万万想不到,t后来,他喜爱她。

少年生性扭曲,不知如何处理那些陌生的心潮。于是变本加厉地惹她,欺她。逼她先交出自己的心。

青青惘然,“那时候你就看见我了。”

燕玓白抓她手指玩儿,眼角溢有难察的温缓,“天命。”也是那时起,一切便都冥冥之中变了走向。

青青却没被这载满柔情的回忆感染,反而面色古怪。

“但是那天,我应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燕玓白眸光一斜:“嗯?”

她难以启齿般,“就是,那天我并没有赏月。”

“……”

女孩儿鼻子皱动,“邓姐姐那天吃多了酱豆子,屋里的气味不大好闻。”

她受不了,于是爬起来呼吸新鲜空气。一想到开局这么艰难,就忍不住惆怅望天。

燕旳白:“…………”

第109章

青青蹲在殿前看梅花印,“小灰前不久还在呢。”

宫人得令不准打搅帝后,这雪也无人扫,厚厚积了一层。

燕玓白将她拉起,“冷。”

“暖和着呢。”

女孩儿一张脸小小地嵌在狐裘领子里,不仅不惧严寒,还伸手捧把雪,对着同样穿着紫黑狐裘的青年一挥。

雪点坠地飞快,青青还要再捧,燕玓白拢在袖中的大手伸来,将她拽到身侧。

体温同享,青青抬头看他,脸被紫黑狐裘反衬地雪一样白。偏偏这双眼睛又是黝黑不透光的。

燕玓白就这样垂眸看人心,别人却总是看不透他。

青青垫脚,有些费力地理顺他卡在颈窝的长发。

燕玓白面色不变,忽而往后退一步。青青一头栽进他怀里,被长臂轻而易举拥住。

她难为情:“地上有点滑。”

燕玓白手钻入她裘中牵紧她的,“抓牢。”

宫里的样子,确实变了很多。

从前的咸宁殿上套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宫室。经过焚毁与重建,只保留了应有的几个,余下的全部拆除。

看着远没有那般累赘。

“先帝后来常常头昏,想出将亲卫搬到身侧护法的法子。自然不被容,史书上再记一笔罪名。”

他拉家常似的解答这些往事时,声音真是好听。

青青仰脸,“世家的力量…当真强大。”

回头再看。与其说是群雄争霸,倒不如说,是中原世家们内部倾轧,逼着人不得不征伐。

“这些年能消停些了。”燕玓白捏捏她手,走过了后花园,太液池,又经历了上林苑。

里头空空如也,兽园并未重筑。没有什么珍稀的动植物,也和这上京的冬季一样,枯木林立。

青青多看了两眼,就听燕玓白道:“没意思,往后用不上了。”

她暗暗偷笑,又感怀。奢靡成性的少帝居然真有这一天啊。

绕啊绕,又拐到了当年逃出去的掖庭一侧。

“进去看看。”燕玓白道。

她却摇摇头,“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

门是那扇她开过上百次的老朽木门,墙壁上还有火烧的痕迹。哪里都变了,维新了,独独这里没有。

燕玓白平静道:“城破后,刘媪还住在这里。我来问,她道维持原样的好,怕掖庭出去的回来认不得路。”

掌心的手动动,被他及时握紧,燕玓白侧目,女孩儿果然出神。

“刘媪去岁逝世了,也是这雪天。走前我来看了眼。她很是安详,并无什么遗憾。”

青青才笑笑,“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余下的人呢?义符他……”

燕玓白罕见地不吝口舌,“我给义符的任务,第一是守好钱财,寻得太祖旧部。二是安顿好蔺相,再将余下的人寻回。”

宫闱的野心烧不尽,燕玓白从不曾真正信任过谁。燕悉芳一入京,大厦将倾的气味便随着冬风一道传入咸宁殿。

与蔺相打的赌开始,燕玓白以暗派义符外出寻宝的名义将他调离。

上京陷落,人如火星,大地上四散。

其中杨父杨母身体不康,流落荆州难民中。文德殿的代云代显藏身青州,掖庭幸存的宫人与渥雪,俱都渡江南下。义符找到人时,几人都在一汤饼铺做工讨生活。

至于王避那一干宦官,多数死在了叛军刀下。王避本人则带着对食投奔琅琊王氏,遭杀。

一面说,两人一面已经出了城。北风呼啸,青青吐口气,看着朱门慢慢打开,“他们现在都在哪?”

燕玓白觑她眼,下颚对着门后悠悠一点,“喏。”

青青循声转头,随着朱门打开,一张张熟悉的脸陆续展露。

弥厉风霜,却无不带笑。

他们,俱都看着她。

青青乍然屏息,待反应过来已是喜极而泣,身体先一步跑上前。

她像一只翩跹的蝴蝶,穿梭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之间。

“邓姐姐!你胖了些!”

“……月娘?!你从仓前来了?”

“代显!你都这么高了!”

她挨个拉着手,有数不尽的话要说,目光最终落在月娘膝上那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女娃娃身上。

点了灯,一伙人笑着团团围坐。沧桑的面容在暖光下,映出久违的松快。

月娘将女儿往前轻推:“韵儿,这就是你皇后姨母。快叫人。”

孩子脆生生地开口,青青心都要化了,笑着抱起她晃了晃,当即解下腰间一枚玉扣塞进孩子手里。

月娘看着,眼眶微红:“听了你的话,好好经营生意,如今在仓前和上京都有了分店,多亏了邓姐姐和何妹妹帮衬。”

邓猛女抓着青青的手,未语泪先流,好半晌才哽咽道:“我就说我妹子是皇后命,你们当年还不信!”

代显在一旁憨憨地笑:“青娘,你真是越长越漂亮,刚头我差点没敢认!”

青青转向他,见他身形抽高了许多,脸上稚气全脱,不禁感慨:“代显,你才是变了模样!”

一句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千言万语都融在这无声的默契里。青青擦擦眼睛,想起一人,问道:“对了,渥雪他,你们可有消息?”

话音未落,门吱嘎一响,打断了室内的温情。众人惊觉转头——

紫袍青年静立在愈发绵密的雪中,眉宇间落着星点的白,不知已在门外守了多久,竟任由积雪覆上肩头。

大家忙不迭俯首叩拜:“参见陛下!”

青青这才惊觉天色已晚。心头暖乎乎的,她上前,踮脚为他拂去一身风雪。

“大家别跪,快起来!”

青青抄着燕玓白的胳膊往后拉一把,地上众人却硬是不肯起身。

刻在脑海里的尊卑有别影响着,又有燕玓白在,青青也知道这是为难他们。

便只好也退出去,“明日我还来找你们玩儿!”

里头都高兴地应了。

她才转头,拉着人往外走。燕玓白面色稍霁,“终于有空顾及我了?”

青青拍他手,“久别重逢,当然话多。”

她擦擦眼睛:“就说邓姐姐月娘她们。运气真是妙啊。天南海北地居然还凑在了一块儿。”

“渥雪呢?还有我这里的爹娘,你把他们藏到别的地方了?”

燕玓白摸着她的发,没好气道,“都在另一处。”

确实都在另一处。

杨父杨母都身体差,根本离不开药,又是国丈身份,自然就有专属的府邸。

杨母还是那般瘦,常常咳嗽,但面色比以前丰润得多。

大婚举办地匆忙,为了不让人多想,燕玓白是昨晚才向天下公布皇后病愈的消息。

老两口吃了大半辈子苦,就这么一个女儿,清早听见消息,高兴地不知怎么办好。却又担心了许多的有的没的。

是不是那个臭脸皇帝女婿真的疯了?

还是他找了个和青娘像的?

或者其实没找到青娘,是他自己臆想?

这强烈的不安中,正门大开。帝王銮驾上跳下个身披狐裘的清艳女子,一见他们,便张口道:“爹,娘!我回来了!”

杨父杨母瞠目结舌,等到蜕变地光彩照人的女孩儿冲上来,小心翼翼地抱住他们,道:“你们辛苦了。”

老两口的泪瞬间决堤。

青青对这两位,心中一直有种愧疚在。

这次穿回去又传过来,她能确定,自己应该是和那个原本的杨柳青融合了。

或者说,是被她代替了。

她得担起养老的担子啊。

青青推着杨母走在廊下,府邸内部华美温馨,移步换景。再看一边老神在在喝茶的燕玓白。心知他这几年用心照拂,心里更酸胀。

这宽慰下,另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也从心底浮起。也不知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青青多陪了他们会儿,才于夜半辞别杨父杨母。车中点着暖炭,燕玓白半解狐裘,见她带一身寒气进来,便伸手将她揽入t怀中。

青青索性伏在他胸前,听他沉稳的心跳:“渥雪在哪里?”

燕玓白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他如今改了名,叫张婆留。”青年的声音在暖炭氤氲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不爱见人。你还要去?”

“要去的。”青青的声音很轻,却毫无迟疑。

他沉默片刻,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终于开口。

“义符在一家南风馆里找到他。人还活着,左腿……自膝下,没了。”

青青的呼吸骤然一窒,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时人好男风,即便瘸了腿,以张婆留昔日的风采,仍不失为一桩“好货色”。

“我再见到他时,人已枯槁。”燕玓白的掌心贴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他挣扎着,还能唤我一声陛下……”

而后跪在他靴前,撕心裂肺大哭一场。

“我问过他那腿的事,他不肯说。只求我容他苟活余生。”

他允了。不仅允了,还赐下这处别院,让他得以远离尘嚣。只是三年过去,张婆留未曾踏出此门一步。

青青听得心里绞弄。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里坊前停下。此处的积雪似乎无人打扫,走得格外艰难。

门头只孤零零地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北风中摇曳。

门楣上没有牌子,开门的是个圆脸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旧袄。她见燕玓白,不拜不躲,反而歪着头,直愣愣盯着他瞧。

燕玓白嗤,“傻子。”

青青忙拉他:“你说什么呢!”

青年冷哼,带她侧身入门:“她叫阿圆,是馆里伺候他的。自小烧坏了脑子,不识尊卑,只认吃喝。”

他语气里并无厌恶,只有一丝惯常的不耐。想来这痴傻的阿圆没少在邻里间惹祸,还需他派人暗中看顾,才能在此安稳度日。

青青心下明了,看着阿圆纯净无邪的眼睛,心头一软。她笑着握住阿圆好奇地伸向她狐裘的手,柔声问:“阿圆,能带我们去见见你家主人吗?”

阿圆吃着手指看她,又看看燕玓白,咧嘴笑:“仙女,仙女!”

青青赶紧把黑了脸的青年拽走,没两步,阿圆指着前方堂屋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门,含糊地欢叫:“主人!仙女,见主人!”

青青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头——

扇门扉的阴影里,一道清瘦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的身影,不知静立了多久。

他身量比记忆中矮了一截,倚着一根手杖,半边身子都藏在黑暗中。唯有廊下灯笼的一点微光,勾勒出他过于尖削的下颌,和一双没了光彩的眼。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们。

三人并没有什么话说。

“寒舍凄清,茶水不好。我腿脚不便,这一程,便不送了。”渥雪扶着门框,目光掠过青青华贵的狐裘,最终落在自己倚着的手杖上,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果然命好。”

阿圆笑嘻嘻拍手:“命好,命好!”

……

回宫的路上,青青沉默了一路。

渥雪不再尖酸,只剩一片死寂的木然。她明白他心中有怨,却不知该向谁发,再多的宽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直到下车,被宫檐下温暖的灯火笼罩,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这番重逢,总归……大多都是欢喜的。

咸宁殿中已备好饭,门边蹿来两只狗。

小灰绕着青青撒欢,把一只没见过的黄毛狗领到她跟前。黄狗摇尾巴,略紧张地躺倒,露出肚子。

青青疑惑,“燕玓白,这是?”

“它在凉州给你找的儿媳妇。”青年语带凉意,“若非它日日往外跑,当年或能及早报信。”

青青一怔,随即失笑,俯身将两只狗抱住,“怪不得天天要出去。谈恋爱也不和我说!”

青青拿了两根牛骨,“都进来吧!”

菜色沿袭以前的样式,还多了两碗杂豆粥。

燕玓白慢条斯理地喝着,挑眉看她:“五色豆,不尝尝?”

“味道是比我当年煮的好。”她笑了笑,双手在案上摆正,“燕玓白,我得回老家一趟。”

他手中玉箸一顿。

“严正头部受伤,我怕他若有事,会连累我奶奶。”她语气软了下来,很是恳切,“我在那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亲人了。还有未完成的学业……那是我的人生,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必须回去,把一切处理好。然后,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回来,和你一起过日子。”

最后这话,终于让他眉宇间的冷肃化开些许。

“烛台我收了力道,流点血罢了,死不了。”他拭了拭唇角,语气淡然,“我会让永宁寺设法与你同去,也好拜见祖母。”

青青一时语塞。

既因那烛台原是他所为,更因他这理所当然要跟她去二十一世纪的架势。

“你我同去,江山社稷怎么办?”

“有人帮忙。”他答得云淡风轻。

青青哑然。蔺相那么大年纪还干得动吗?

稍等,永宁寺?

她猛然想到严正给的黄符。对了,这世界上京的地理方位上好像就对应后世的洛阳来着。

秘诀就在这里……那欠她十万的系统呢?

她于心头默唤,却只余一片死寂。那股若有似无的联结彻底消失了。

……难道系统也随之消散了?

见她神色变幻,燕玓白虽未尽懂,却也猜到了七八分。

“不必空想,明日一试便知。”他起身,不由分说牵她手,往偏殿带。

那只手顺着衣袖上移,青青警觉地后撤一步,“还早呢。”

燕玓白沉沉看她,眸色暗涌。这眼神她太熟悉——从昨夜到今晨,已领教过多回。

青青清了清嗓子,试图讲理:“那个…我觉得凡事都需有些节制…”

燕玓白:“。”

“你看,外面好像有人来了!”她急中生智。

青年面带寒霜朝殿门瞥去,竟真有内侍躬身候着。他压下不悦:“何事?”

一面用眼神警告青青,大有待会儿再算账的意味。

青青头皮发麻。她着实受不住这人不知疲倦的需索,更别说那与精致容貌全然不符的……尺寸。昨夜初见时的震撼犹在,她暗自思忖着脱身之法。内侍适时回禀:

“薛娘子求见皇后娘娘。”

青青立时与燕玓白对视眼。

五年光阴,已将薛莺儿变成一位成□□人。她手边牵着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踏入殿内,便领着孩子深深跪拜下去,任青青如何劝说也不肯起身。

直到青青无奈叹息,薛莺儿才让两个孩子依礼拜见。她抬头看青青,眼中水光潋滟:

“娘娘无恙,莺儿此生夙愿已了,死亦无憾。”

当年那场无心的祸事,是她心中磨不去的业障。如今亲眼得见青青安好,这份煎熬了五年的愧疚才算有了归处。

“快起来,”青青强将她搀起,“前因后果我都清楚,我从未怪过你。”

她笑看那两个与小灰玩耍的孩子:“你们如今……”

“蒙陛下恩典,赐了京中宅邸安居。”薛莺儿目光追随着儿女身影,流露出为人母的温柔,又染上复杂,“他被囚于天牢。我平日不去,只逢年节才带孩子们看一眼。”

青青闻言微怔,没想到燕玓白竟留了奉安一命。此乃他人私事,她不便多言,轻轻颔首。

“你日子过得可好?若有难处定要同我说。”

“眼下生活已是再好不过。”薛莺儿唇角绽开真切的笑纹,“他留下的钱财足够我们度日。我今日冒昧求见,非为乞求,只为亲眼确认娘娘安康,以求心安。”

“难为你一直记挂我。”青青握住她微凉的手,一时相顾无言。

夜色已深,薛莺儿唤回儿女,郑重拜别。临出殿门时,她脚步微顿,似是无意,又似积攒了莫大勇气,迅疾地低语了一句:

“娘娘需知,陛下身边……那位崔氏女郎,仍在宫中。”

话音未落,她便像受惊的鸟儿般,匆匆飞出殿外。

青青望着人离去的方向,短暂蒙圈后沉思。

崔神秀的存在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主动提过。

薛莺儿应当不会特意来一趟,只为提醒不重要的东西。

她心中升腾出一个问号:要问燕玓白吗?

“在想什么。”

却不用她问,燕玓白在偏殿看了半晌,自己来了。

青青实话实说。

燕玓白面上闪过丝难以捕捉的微妙,随即恢复如常,答得干脆:“你若有疑,见见就是。”

“等等,”青青被他带着往外走,有些无奈,“我并未说要去……”

话未说完,已被他半拥着带离。

再见崔神秀时,青青的心情比自己设想过的还要平静。

地牢里倒也干净,并无预想中的污秽之气t。崔神秀独坐其中,正在翻看一卷医术。听得脚步声,她头也未抬,语气淡漠:

“陛下亲至,又是要拷问什么?妾身与娘娘说过的话早已言尽,纵是身死,也……”

“啪嗒。”

医书从她膝上滑落。

崔神秀怔怔望着灯光下骤然出现的青青,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栏前:“你……你竟……”

青青静静打量她。

眼前人清瘦了许多,旧裳素颜,手背上有些零星伤痕,却难掩骨子里的书卷清气。

青青颔首:“十七娘,别来无羌。”

崔神秀直勾勾地望了她许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昨日古钟长鸣,我大抵也猜到。”她慢慢坐回草榻,姿态竟透出一种奇异的从容。两人之间,并无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那日闻你坠河不见,我实难相信。”她拾起医书,像是说起一件久远的轶闻,“你若见他当时浑身浴血,亲手斩下王度的头颅挑上旗杆……怕是也要吓坏的。”

“娘娘容颜更胜往昔,想来日子美满。”崔神秀抬起眼,目光于青青面颊上来回,“今日来寻神秀是为看笑话,还是一雪前耻?”

“都不是。”

青青敛眸,“我曾经想问你,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崔神秀眉头稍动,似笑非笑。

“不过如今已不重要了,”青青继续道,“燕玓白不会骗我,真相如何,我心中自有判断。”

“……那你还来做什么?”崔神秀犹疑。

青青丰润的唇轻轻抿了一下,清凌凌地看她:“十七娘,你想出去吗?”

崔神秀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医书,“你……说什么?”

青青微笑:“你这一手活人无数的医术,困守于此,真是暴殄天物。溪春堂那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名医就是你,对吗?”

崔神秀心下狂跳,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挤出疏离的淡笑:“娘娘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可是曾欲取你性命之人。”

“我原先也以为,”青青哂,“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崔、王二氏的荣华,为了你身为世家女的野心和骄傲。”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可与燕玓白深谈过后,似乎并非如此。”

崔神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行此昏聩鲁莽之事?那无异于自毁长城。细细推敲她的所有行动便会发现,在她“投诚”之后,燕玓白击破王度追剿残党的效率高了不少。

女孩儿很笃定:“你,也想他们死。”

而燕玓白是最有能力剿清全族的刀。

一个自幼被家族轻视、却不得不周旋于各大世族之间维系人脉,甚至被迫放下贵女尊严,行商贾之事以供养那个庞大而腐朽家族的女郎。在最后的关头,真正选择的不是挽救,而是一把火烧干净。

于是,她这么做了。

崔神秀骇住。仿佛遭当头一棒,僵硬地定在原地。

青青不再多言,只将一把铜钥匙轻轻放上她手边的干草。

“我走啦,玉钏玉珩在等你。外面的天地,总比这里宽敞。”

门外,宫灯摇晃。

燕玓白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便伸手,将微凉的指尖裹入温热的掌心。

两人舒眉展目,十指紧扣,相偕步入漫天风雪——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文完结惹,后面都放在番外啦。大约是if线和日常。if的话,类似穿越后暴君对我夜夜宠?大家有想看的可以评论区留言![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