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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至明 昭野燃犀 22121 字 2个月前

“与我同住一屋的另一个妃子生了疫病,管事嬷嬷不肯请太医来看,臣妾只好自己去太医院碰碰运气,被人发现了仓皇逃到此处……”

佩兰听到‘疫病’二字时,连忙拉着张稚往后退了半步,与黄衣妃子隔开距离。

疫病是传染性极高的病症,张稚现在身子贵重,若是不巧被传染上,肚子里的孩子都大概率保不住。

“快走吧!”佩兰催促她道。

黄衣女子知道自己现在不受待见,是个晦气的人,便立刻慌张起身,从另一条小路飞奔而去。

方才佩兰驱赶那女子的时候,张稚没有作声,等人走了才问道:“佩兰,为何姚华宫的管事嬷嬷不肯去请太医?”

姚华宫本就是收容前朝妃子之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要保障,自然,生病了看医也在之列。

难道是因为姚华宫的管家嬷嬷性格凶残?

张稚不明白,佩兰却在黄衣妃子一说出口的同时便清楚了这么做的用意。

“娘娘,若奴婢是姚华宫的嬷嬷,也会这么做的。”

“明宫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娘娘如今怀了龙胎,日日都要接触太医院的人……若一不小心有了闪失,让病气冲撞了娘娘金身,没人能承担得起。”

张稚倒是没想到,此事竟然与她也有关。

她有些犹豫,就这样放任姚华宫的妃子不管吗?

“佩兰,带本宫去一趟太医院。”

张稚今日受了惊吓,还与接触过疫病病人的妃子见过面,确实该去一趟太医院瞧瞧。

御花园往西穿过紫竹林的宫道便通向太医院,并不算太远。

张稚刚到太医院,便看到一人从门口的台阶走出,那人的面孔看起来有些熟悉。

她辨认出来,对方也抬头见了她,行礼过后便匆匆分开了道路。

张稚不知为何转过身,凝眸去看那人的背影。

廖裕曾是赵季的属下,与她有过接触,立国之后,便被封为了大将军。

而今日这廖将军却有些奇怪,方才,她亲眼瞧见了对方眼眶微红地从太医院门口出来……

“娘娘,怎么了?”

张稚收回思绪,淡淡应了句,“没什么。”便继续往里面走。

进入太医院里面,她依旧忍不住回想,廖裕来太医院做什么。

可能是她怀孕过后心思太过敏感,总爱控制不住地想东想西。

但想不出来很难受,便暂时放下了这件事,先找到了黄术替她诊了一下脉,要了一些预防疫病、调养身子之类的药。

“娘娘,您要这么多药干什么,您喝不完的。”黄术提醒道。

张稚没有作声,反而问道:“本宫来的时候看到廖将军来了,你见过他吗?”

黄术和廖裕早年认识,她第一时间便是想到或许廖裕是来找黄术的。

“微臣今日没见过廖将军。”黄术干脆利落道。

最有可能的一条路被堵住了,张稚一下子失去了信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娘问廖将军做什么?”

黄术满脸疑惑,张稚便将心中的想法都吐露了出来,“我看廖将军出来的时候神情不大对,想着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她确实有点多管闲事,但忍不住嘛。

她最近确实有点爱管天管地,怜悯之心和同情之心都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了。

黄术明显松了一口气,“娘娘放心,不要多想,常费神思对腹中孩子并不好,廖将军自然没事。”

他怎么会如此肯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恰巧注意到了黄术眼白中丝丝缕缕缠绕的红血丝,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

张稚试着回想,却再难记起,方才廖裕眼中的是微红的眼眶,还是布满血丝的眼白。

“娘娘能顺利诞下陛下的骨血,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黄术叮嘱她道。

“嗯。”

或许黄术并不是肯定,只是这么说才好让她安心养胎,减少对其他事情的注意力。

“本宫明白,多谢黄院长提醒,这便告辞了。”在太医院坐了一小会儿后,张稚便带着人和药离开。

将药留够自己的份量后,其余的全送进了姚华宫里。

她原本可以高高挂起,但终归还是不忍心。

佩兰知道了也只能叹一口气,感慨道:“娘娘实在心善。”

治疫病的药是下午赶在晚膳前便送去的,张稚从太医院出来后回了长乐宫,屋里淡淡地熏了一层安胎养神的药香。

用过晚膳后,张稚都准备要睡下了,此时屋外传来了一声弱弱地小心谨慎的通禀声。

“皇后娘娘,姚华宫的妃子求见。”

佩兰听了秀美倒竖,先声责备道:“知道是姚华宫的人还敢替她向皇后娘娘通禀,还不快快撵出去。”

现在姚华宫有了疫病,怎敢来招惹长乐宫。

“她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告诉皇后娘娘。”

佩兰转头看向张稚,希望她不要见这个人。

“隔上纱帘,叫她进来吧。”

张稚大概知道是谁,吩咐了下去。

“娘娘。”佩兰惊诧地唤了一声,想要阻止。

她觉得,怎么能让这种传染病人靠近娘娘呢。

“她有事跟本宫说,本宫倒是好奇,会是什么事。”张稚解释了一句。

这也就是跟佩兰,若是别人的话,她一句都不会作声。

白日里那个黄衣妃子换了一身新的衣袍,隔着纱帘,张稚闻到一股清香,来之前对方似乎还特意沐浴过。

“臣妾李美人,见过皇后娘娘。”

张稚琢磨着,这个李美人有没有可能是知道了她送药的事情,所以来谢她的。

但这么着急冒着风险来找她,又不太像。

“李美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本宫?”张稚开门见山道。

李青霜硬着头皮道:“还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

众人心里一股不妙的感觉,总觉得单留一个陌生妃子和皇后娘娘在一起不安全。

但是一个小妃子罢了,量她也不敢做什么。

张稚依言,清空了场上的宫人,谁都没留。

殿上只有隔着纱帘的两个人的时候,李美人才满含愧疚道:“皇后娘娘,臣妾骗了您……”

什么意思?她被坑了?

“在御花园遇见娘娘的时候,臣妾说了谎,其实臣妾根本没有被太医院的人发现。只是撞破了一件天大的消息,所以才跑得那么急。”

李青霜跪坐在纱帘前,敛眸眨了眨眼,纠结地咬着下唇,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而她口中‘天大的消息’几个字已经钓足了张稚的胃口。

“你说吧,不论你说了什么,本宫都会恕你无罪。”

当一个人无法应对一件偶然得知的秘密事情的时候,往往会倾向于向她所信任的人倾诉出来。

何况李青霜这么晚赶来,就是在思量过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告诉皇后娘娘这件事。

“臣妾当时爬上了太医院的外墙,听到了两个人在谈话。”

“其中有一个人说……”

“当今陛下已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第37章 命不久矣(二) 夜入承乾宫。……

李美人话语落下的同时, 还伴随着一道瓷器跌落在地的清脆声响。

声音极大,佩兰等人听到殿内的动静连忙冲了进来。

地上铺着的赤色牡丹地毯上围着碎开了一块接着一块的白瓷片,温热的茶水浸湿周围, 颜色显得愈发鲜艳。

“娘娘,怎么了?”见张稚打翻茶水后半晌没有说话,佩兰焦急上前问道。

这个李美人, 今夜就不该来!

佩兰随即瞪了一眼跪在纱帘之后的女子。

“……让李美人回去。”

张稚出乎意料地平静, 眸子里看不清楚情绪,即便她的袖袍之上也沾染上了打翻茶杯之后零星的茶水点子。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皆被蒙在了鼓里, 不知所措,只好按着张稚的意思办。

李青霜跪安, 起身离开。

她临走前的目光却穿越过纱帘, 依旧黏在张稚的面庞上——她显然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但是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进来,皇后娘娘又叫她走, 她便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李美人走后,佩兰带着宫人将长乐宫上上下下都熏了熏药,随后服侍张稚睡下。

她将张稚从见李美人的坐榻上扶起来的时候, 手腕上受力格外重了些, 差点没能扶起来。

张稚跟随她的脚步, 踉踉跄跄地起了身, 依靠着她才能转移到床榻之上。

床帐如花瓣纷纷垂落洒下来。

佩兰解开了系绳, 掖好被子,灭了烛,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一只细嫩白净的手从帐子里伸出,先是触到她的指尖, 随后牵上了她的手。

佩兰吓了一跳,掀开帐子一角,张稚根本没有躺在床上,她早已起了身,此刻一双含了水的眼眸定定地瞧着她。

佩兰觉得,这一切肯定和那个李美人脱不了关系。

就是她说了什么话才使得皇后娘娘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了什么话,佩兰不得而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皇后娘娘能睡得着。

“娘娘,怎么了?”佩兰打起精神来,温柔问道。

始料未及,眼前扑上来了一个柔软温暖的身体,香气袭人,收紧了力道抱着她,环着她的腰,在她的怀里失了控喃喃道:“佩兰,我想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张稚压抑下来的情绪如山洪暴发,甚至都忘记了自称。

“好,奴婢这就带娘娘去。”

佩兰答应下来,低头看向胸前的衣料已被眼泪沾湿了一片,孕妇情绪极不稳定,她只能安慰似的抱了抱。

宫里外头晚上冷极了,佩兰里三层外三层将张稚裹了又裹,最外面还披上了厚实的白狐毛袍子。

应张稚要求,此事秘密进行。佩兰先去支开了门口的守卫,确保一路上没有人影,才折返回寝殿中。

“娘娘,咱们走吧。”

张稚的情绪稍有回转,乖乖地点了点头,牵着佩兰的手往外走。

一盏孤零零的澄黄宫灯开始在茫茫黑暗中摇晃。

两人到达的时候,承乾宫夜色已深。

但好在里头灯火通明,说明人还没有就寝。

殿外守着的陈公公格外眼尖,隔着大老远的距离便能知道来人是谁,连忙颠颠跑上前来迎接。

“皇后娘娘,这大晚上的,怎么顶着夜风就来了?”

陈祥言语间全是心疼,生怕张稚顾不好自己的身子。

张稚没有出声,而是由佩兰代为回答:“皇后娘娘要见陛下。”

陈公公将两人引到外殿稍作歇息,自己连滚带爬地奔去了内殿向皇帝通禀。

……

张稚终是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想见之人。

陈公公和佩兰在门外守着,她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又摸了摸他的臂膀胸膛,不放过每一个细节,确认他气色还不错,才堪堪松开了手。

“陛下没事就好。”她艰涩地咽了咽喉间的津液。

“朕一直都很好。”赵季回应道。

确认赵季的状态后,张稚一下子放下了心,将事情原委大概同他说了一遍。

不想对方的脸冷了一瞬,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骂道:“哪个混账东西,敢这么编排朕。”

张稚犹豫着没说出李美人的名字。

不过就算她不说,赵季想知道,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赵季曲起指腹,蹭了蹭张稚的鼻尖,转而调笑道:“皇后都快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咋咋唬唬……”

张稚小声嘀咕道:“这不正说明我在意你嘛。”

“皇后说什么呢?朕没听见。”

“没什么!”

张稚短暂地和赵季打趣了一阵,心情好上了许多,但心中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李美人……为什么要说谎骗她?

当时她第一直觉偏向于李美人没有撒谎,因为没有必要去说这样一个极容易戳穿的谎言。

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好奇怪。

张稚感觉自己陷入了死胡同,两头都走不通。

此时,赵季的声音响彻在她的耳畔,他松松箍着她的腰肢,摸了摸她的小腹,问道:“难得皇后主动来找朕,不如今夜就在承乾宫睡下?”

赵季的话倒是提醒她了,她是秘密出来的,还得赶紧回去才行。

“不了,臣妾回长乐宫。”张稚推拒,同佩兰原路返回,一路上无人发现。

这下,她总算是能睡个好觉。

佩兰服侍张稚睡下,也快到了她守夜换班的时候,同人交接过后,也回房睡了。折腾了一夜,主仆二人都睡得比往常要昏沉。

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

张稚照例用过早膳,黄术过来为她把脉。

黄术目露担忧之色,抬头望向她,“娘娘的脉象极为不稳,微臣多开些安神的药加进方子里。”

他只知道昨天张稚在御花园里受了冲撞,并不知道李美人的事,更不知道她夜入承乾宫的事,只当她心神被冲撞得一时没缓过来而已。

“娘娘身体要紧,胎气没有稳定之前,还是不要出门了。”

“好。”

黄术说的话都是为了她腹中的胎儿好,张稚只能一一应下。

“对了,黄院长,你昨日在太医院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黄衣的妃子。”

黄术摇了摇头,“微臣没看见。”

这已经是张稚第二次问他在太医院有没有看见其他人了。

“娘娘,微臣每日忙着太医院的各项事务,尽心尽力调养娘娘的身体,整日低着头,没时间在意何人进出了太医院。”黄术无奈道。

“……好吧。”

张稚原本是想通过黄术看看能不能证实李美人说的话,没想到黄术整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张稚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李美人的死讯已经在宫里传开了。

她是在佩兰的口中听到这件事情。

据说是昨夜被赐了三尺白绫,今早被同住的妃子发现吊死在床梁上。

赵季还是查到了李美人身上。

说曹操,曹操便到。

她昨夜惊慌失措地去了承乾宫,赵季必然今日会来瞧瞧,这一点,张稚晨时起床回忆的时候便预料到了。

“皇后昨夜睡得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还好。”

刚说完话,一只大手贴上了她的额头,触感生温,语调轻轻的,“平日里不要胡思乱想,朕会担心你。”

赵季轻轻摸挲了几下她的发顶,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张稚被揉得有些心烦意乱,或者她本身就很心烦意乱。

“陛下为何要赐李美人白绫?”她直截了当问道。

赵季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答案出乎她意料,“李美人是想害你,怎么还替她说上话了。”

张稚茫然。

他眉梢一挑,抚上她的小腹,“李美人告诉你这些,无非是想引起慌乱,谋害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闻言,张稚背后一阵冷汗,她从没想过这一层,记起与李美人的相处,还有她的脉象不稳,不禁害了怕。

赵季拢过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柔声安慰道:“别怕,朕会保护好皇后。”

张稚暗自思付,如果李美人是这般狠毒,为何不直接把疫病传染给自己,反而要兜这样一个大的圈子。

昨日李美人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完,但张稚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了。

她闭了闭眼,心中不知为何不断浮现起李美人说过的那几句话——

“陛下,能否让臣妾见见廖将军。”张稚两颗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对方。

是在撒娇。

“好,朕召他入宫。”赵季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她有一股强烈的直觉,廖裕和李美人皆在同一天与她碰了面,而这绝对不是巧合。

赵季虽答应了她,但有条件。

“见廖将军,朕也要在场。”

张稚是想单独见的,转头一想,她一个深宫里的皇后,单独和大臣见面,确实于理不妥,便也同意了赵季的条件。

廖裕得了召令,即刻入宫,因为皇后娘娘点名要叫他。

早年间,同雍声、黄术相比,他与张稚接触甚少,只有一件事情关乎于他。

太医院里,张稚盯着他脸上看的时候,廖裕心里隐隐的总觉得不安,怕不是露出了什么马脚。

回头他照着家中唯一一面生了锈的铜镜子一看,他的眼眶竟然还是红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些时候应该还有一更[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命不久矣(三) 善意的欺骗。……

等廖裕到了青龙门的时候, 张稚和赵季便从长乐宫一起去了宣政殿。此处是赵季平日里接见文武大臣的地方。

宣政殿的规格倒是不大,与其他殿堂相比缩了许多。

入门是两个白玉鹤虎兽相,殿内上首落了两把铺着柔软细腻绒毛垫子的八仙椅, 从里到外,地板上铺着的蓝色双兽纹织锦地毯一直延伸到入门处。

张稚的屁股下面垫了两层垫子,格外柔软, 像是坐在一堆羽毛上, 二人在宣政殿的椅子上坐了多时,廖裕才匆匆来迟。

“臣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廖裕跪在下首,低着头垂眼, 神色难辨。

张稚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空档,赵季已经免了他的礼, 在下面的位置赐了座。

双方都坐定以后, 廖裕沉吟着先开了口,“不知陛下和娘娘召臣入宫, 所谓何事?”

“朕无事,是皇后要见你。”赵季补充。

廖裕迟疑了瞬,拱手道:“那……皇后娘娘, 请问吧, 虽然臣不知道是与何事有关, 臣定当知无不言。”

人是她要见的, 此时一言不发, 只会让场面显得尴尬无措。

她想了想,便先试探了一句, 柔声道:“没关系的,廖将军莫要紧张,本宫昨日在太医院才见了将军, 未料将军步履匆匆,来不及好上叙一叙。”

廖裕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手心不自觉被攥紧,像是在缓解自己的紧张。

张稚状作无意,继续问道:“哦,对了,廖将军昨日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黄衣的妃子?”

“臣没见过。”

黄术和廖裕都说没见过李美人。

“唉,”张稚叹了一口气,“廖将军也没见过李美人吗,她竟然对本宫一句实话都没有。”

“亏本宫那么信她,好在她——已经被陛下给赐死了。”

张稚说这番话时,眼睛正盯着廖裕的一举一动。

他不作声,也不表态。若不是在装聋作哑,那便是对她所说的这些不感兴趣,也不想牵扯其中。

场面一时无人说话,陷入静默当中。

张稚手脚有些冰冷发凉,回想起李美人死前与她说过的那一段完整的话。

“臣妾当时爬上了太医院的外墙,躲在了假山后面,听到两个人正在谈话,其中一个人臣妾认出来,是黄院令。但另有一个人臣妾不认识,不过看样子是个武将打扮。”

“此二人躲在水池后方,声音听不大真切,时好时坏,但是臣妾清清楚楚听到其中一句是在说……陛下已时日无多,命不久矣,该怎么办才好。”

“臣妾被吓得不敢动,直到两人从水池走出,臣妾才敢跳下墙头,往东逃去,随后在拐角的地方不慎冲撞了娘娘。”

……

张稚从中抓到了一点,廖将军和李美人几乎是前后脚离开了太医院。

只不过一个走的是正门,一个翻墙。

“好吧,廖将军,本宫只问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昨日你没见过李美人,那可曾见过黄院长。”

“未曾见过。”

“臣昨日去太医院是为了取药治身上的旧伤,臣没见过他。”

口径几乎与黄术一致。

沉默良久,张稚看了看身边的皇帝,又望了望下面的将军,终是妥协道:“是本宫受人蒙骗,叨扰廖将军良久,勿怪。”

她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就当是,李美人脑子太不灵光,想害她却用错了方法。

此事暂且搁置下。

廖裕离开宣政殿以后,赵季起身站在她椅子后面,用指腹揉着她两侧的太阳穴,“皇后想知道什么还用得着如此费神,朕替你查出来不就是了。”

张稚身子向后倾斜,懒洋洋地倚在椅背,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服务,“算了。”

“只是稍微有些想不明白而已,不麻烦陛下。”

“跟朕还这么客气?”

张稚一只手抚上肩颈的位置,示意道:“这里有点酸,陛下捏这里。”

一番调试之下,两边传来刚刚好的揉捏力道,张稚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几乎快要打瞌睡。

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赵季的口吻像是在批评:“皇后昨夜还是睡得少了。”

还是先回宫补个觉吧。

张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长乐宫。她怔松睡眼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不见佩兰,是赵季在床榻边上陪着她,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单手托着侧脸,很安静。

赵季的长相不在皮肉,而是在骨相。随着年纪见长,脸上的肉褪去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下颌变长,眉骨更显优越,从侧面看,下颌线的位置愈发棱角分明,给人一种由内到外的锐利锋芒。

简而言之,是更加成熟,更想让人产生依赖的感觉。

“陛下,什么时辰了?”

刚拥被起床,吸了口气,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懒散的哑劲。

“醒了?”赵季合上折子,让宫人们递上温水。

“已经申时了。”

赵季的声音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估算着时间,迷迷糊糊地想着,佩兰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她看向窗边,侧窗被支了起来,一针一针地泄进来阳气,一盆新鲜的兰花立在木制窗台上面。

……

自宣政殿出来之后,廖裕并没有选择直接离开皇宫,反而是去了太医院一趟。

他与院令黄术相识,今日皇后娘娘又问了他许多关于太医院的话,难免心中生了些疑问,去了也并不可疑。

廖裕去的时候,黄术正眼上戴着叆叇,手里捏着医书看。

光线不太好,廖裕来的时候将屋门往外推了推,院令所住的屋子一下子变得亮堂了起来。

“来了?把门关上。”黄术眼睛未抬半寸,却道。

一阵重重的关门声响起。

“老黄,皇后今日叫我……不会是真看出来什么了吧。”

黄术抬眼,瞥了一眼对方,不甚在意:“皇后性子单纯,还有我的药,只要你不松口,看不出来的。”

他与皇后接触最多,十分肯定,丝毫不慌。

刚刚直面过张稚问题的廖裕却有些信心不足,“可皇后是怎么能怀疑到我身上!”

黄术哼了一声,老神在在道:“还不是廖大将军爱英雄救美那一套,要不是你拦着,李美人能走得出太医院吗?皇后就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廖裕心虚地低下了头,“她保证过不说,我没想到……”

李美人是前朝妃子,在宫里本就如浮萍在世,无所依靠,这件事情本来对她也没什么影响,廖裕才动了恻隐之心。

没想到她叛变得……这么快。

至今,廖裕也没想明白,李美人为何要将此事告诉皇后娘娘。

“还好皇后最后没信。不然腹中胎儿怕是难保……这件事也给了你我一个教训,以后万不可再提。”黄术总结道。

“老黄,那……是真的无力回天,真的没办法了吗?”

黄术放下医书,瞪了廖裕一眼,“以我的能力,只能保住孩子,我看廖大将军英明神武,倒是厉害至极,你去救吧。”

意思是你是太医还是我是太医,但凡能救,我能不救吗。

最后一点希望的余烬被掐灭。

“我知道了,只是很难接受……毕竟陛下还那么年轻,这种事情,谁会想得到。”

廖裕也是昨日才从黄术口中得知。

黄术哼哼了两声,“少说两句吧你。”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帮皇后将孩子生下来,你能做的,就是等待新主,守住江山。”

“各司其职,以后不要来太医院找我了。”

廖裕从太医院离开的时候,一个在院子晒药的单薄身影像被点了穴似的停下,随后转头。

望着男子走远的身影驻足,佩兰手里捻着药渣,将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李美人是真的,就是要摆一盆兰花,是假的,就什么都不要动。是这样的,对吧?”廖裕走后,佩兰在原地失神喃喃自语道。

仿佛在做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到底是站在另外一边,继续瞒下来,还是,和皇后站在一边。

……

看着兰花,张稚的神情不觉顿了顿。

这说明佩兰已经回来过,而且她的任务已完成。

计划成功了。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

张稚非常地心烦意乱,头昏脑胀,心底仿佛有千万个蚂蚁啃食过,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现在知道这个消息。

赵季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询问道:“皇后喜欢兰花?”

“嗯。算是吧。”她收回了眼神。

“朕瞧着是你的贴身宫女放在上面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佩兰。”

“好名字。得了这么一个忠心的人不容易,皇后日后要多赏她些,来巩固人心。”

张稚闻言心颤了一下,目光看向赵季,他说的话为什么……会给她那样的感觉。

她不是赵季那样的性格,并不打算和她兜圈子。头抵在赵季的胸膛上,用他的外袍将自己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密闭空间。

她缩在对方的怀抱中,开门见山。

“为什么骗我?”

“嗯?怕你担心。”赵季破天荒地十分简短诚实答道。

“不过皇后的表现,确实出乎朕的意料,朕和黄术、廖裕都瞒不过皇后,学习能力很快。”

赵季一边轻轻理着她的脊背的骨骼线,一边交代说,“日后,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朕都能放心地交给皇后,将他们在宫里抚养成人。”

“那陛下呢?”

“朕活不长。”

张稚头埋在他身上,手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心里悬着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他这是承认了——

作者有话说:小赵是能治好的,大家放心[亲亲]作者快要入v了,快看!说不定明早起来这章就不免费了[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命不久矣(四) 赵季,你信我一回。……

年轻帝王玄色暗纹常服之下的胸膛处传来阵阵隐隐约约难以压制的啜泣声。

“哭什么。”

赵季语调极尽温柔, 掌心抚上她的发顶,渐渐将怀中的小脸从宽大衣领里面哄了出来,低声道:“朕告诉皇后一个好消息好不好……”

张稚抹了一把泪珠, 错愕抬起头仔细听着。

“朕其实没杀死李凭……他还活着,朕知道他如今住在哪里,日后, 皇后若想把他接进宫里, 那就接进来吧。”

张稚听懵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好消息???

她吸了吸鼻子,一瞬间忍不住红了眼眶, 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流淌着,嗓音染上了哭腔, 想骂人就骂了对方一句, 嚷道:“我又不喜欢李凭,我接他来干什么啊……”

发泄了过后, 反而有些心疼眼前的男人。

她便倾身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后颈,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之上,哭得眼睛红红的, 像个小兔子挂在他身上, 弱弱道: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早就喜欢你了。”

“……”

被她蓦地一把抱住的男子闻言一怔, 两只手无措地搭在两边, 胸膛里跳动的一颗心震得发疼。

赵季反应过来, 闷声笑了笑,“是吗。朕不记得了, 朕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皇后爱上。”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皇后对朕的喜欢有多少?”赵季牵过她的手一点点比划着, “是这么多?还是……更多一点?”

真是要死了都不忘调情……

张稚莫名其妙地又对他表白了一次,才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便任由他摆弄双手,闷声作气不说话。

寝殿里气氛暂时因为他的这些话而变得稍稍明亮了几分,不然两个人都像是脸上挂着两朵灰云一样丧。

赵季张开双臂,温柔回抱着她,哄道:“乖,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赵季走后,张稚肚子里的孩子将是她最大的依杖,万万不可再有差池。

红衣美人脸上皮肉细嫩,如剥了壳的雏蛋,上头淡淡的水痕被粗粝指腹一一抹净,触感生烫。

赵季与她双目对视着,“朕让黄术过来给皇后瞧瞧好不好。”

她实在哭得太多了,床榻上都粘湿了一片。

黄术来过后,不出意外,出诊的结果是她的脉象更加微弱,几乎摇摇欲坠。

“皇后娘娘这是伤心至极所致。”

他不甚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太医角度出发,建议现在立刻服一剂养胎药先看看情况如何。

养胎药是赵季亲自喂张稚服下。

过了半个时辰,黄术复脉一次,才将心底的石头落了地。

“娘娘身子亏了好多,幸得补救速度快,才不至于酿成终身悔恨之事。”

张稚哭得忘记,没注意,方才有些冷痛的小腹此刻才重新变得温热起来。

双方缄默一阵。

“娘娘还是听几句微臣的劝,少忧思外面传的那些个谣言,那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黄术此专指的是李美人。

他死来想去,最近能令皇后忧愁的,也只有李美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操作。

一个小小的前朝美人,微乎其微地这么一个人,即便是死了,竟还是能让皇后胎气虚弱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误打误撞的高手。

漫无目地的思绪却冷不丁被一道冷硬的声音打断,“黄术,皇后已经都知道了。”

意思是叫他不必瞒着了。

“还真是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而已。”

张稚嘴巴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跟着无意调侃了一句。

黄术脸上惊色连连,下意识聚焦于张稚面庞的时候,一阵心虚涌了上来。

他不仅知道,并且还在发现的第一刻立即选择了帮着瞒下去,皇后娘娘又那么信任放心他,这么做实在于理有亏,无颜面见。

场上的气氛顿足微妙,黄术索性连装都不装,全摊牌了。

黄术承认道:“微臣说了慌。陛下身体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确实欠佳,但微臣已在尽力调养缓解,好替陛下多谋求一些时日……”

话说到一半,便注意到了张稚的目光认真地朝着他这么看来,像是听进了心去。

黄术需要自己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几斤几两。

张稚毕竟是个情绪敏感的孕妇,他即便是要在她面前硬着头皮说一些大实话,也须说得委婉动听一些。

“如今,微臣虽说没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但也不至于是无药可救,臣最近昼夜参考医书,或许可以考虑去南行宫温养身体一阵试试。”

“真的?”

张稚嗓音有些嘶哑,像是黄术从前在田间遇见过的一只不知名鸟儿的啼叫声。

杜鹃啼血。

黄术咬牙继续道:“只是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一试。”

“黄院长都这么说了,有机会那肯定是要试的,陛下是不是?”张稚作势去扯赵季的袖袍,摇晃着他的手臂问道。

赵季罕见地没应声。

“你不肯去,那黄术方才说的话也是骗我的了。”张稚红着脸眼眶肯定道。

她现在已经摸透了他们俩的行骗套路。

“并不是。”赵季矢口否认。

这个事情,黄术早先便告诉过他。试了管不管用不能保证,而且,南行宫的位置离明宫城有上千里之遥的路途,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机会十分渺茫,近乎于无。

到时候他若死在外面,宫里大乱,届时情况会更加麻烦一些。

张稚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映出寸许光,神情严肃,“赵季,你和我说实话。”

“自打成亲这么多年来,你是不是自骨子里便不大瞧得起我?以为我空有一副皮囊,出身乡野,其实内里浅薄无知,根本没什么见识,德不配位,一遇见事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有。”

“那为何要一次次骗我,无论你的事情什么都不肯让我知道,也不让我参与。”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你的妻子?皇后?我真的从未记得,我与你有过什么同心协力的时候。”

与其说是在问赵季,不如说是在叩问着她自己。

张稚看出来,赵季不愿意去南行宫的最大原因还是在于她。

他乱世称王,开国皇帝,事迹和经历足以称得上是传奇,但身为妻子的她,却并不想一直像个菟丝子一样依附在他的身上,拖累着他。

“你能不能听我的一回,哪怕就一次。”

此一句话如雷鸣在赵季耳旁轰然炸响,脑内闪成一片白色,一帧一帧地调取过往的画面。

确实总是这样。

他一人自可无所畏惧地向前,但身后却有一道声音扯着他的衣带子,问他,你能不能等等我。

你能不能等等我。

你能不能问问我的想法。

自当上皇帝以来,他终于渐渐学会了习字,学会了耐下心看那些长篇累牍的折子,但蓦然回首,他却没有听听这些日子里张稚的想法。

明明她的成长和变化,比他还要多。

她既是皇后,也总会有独当一面的那天。

“好。”赵季从回忆中抽出身,下意识便答应了她。

“你答应我了?”张稚收住泪,愕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答应。

“嗯。朕相信皇后有这个能力。”赵季松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委以重任,“朕不在宫里的时候,就把燕国交给皇后了。”

故作慷慨道:“朕要去南行宫享福去了。”

说的跟要提前退位似的。

赵季自打答应了张稚要去南行宫养身体,便停下了一直以来两种丸药的服用。

此前一种,是他一直在吃的,所以才能维持着如今这般与常人无异的状态。但是这药有些微弱的毒性。

后一种则是黄术给他的,既能缓解前面的毒素,也能和前一种一起发挥效用。

不过服用这两种药都只是维持表态,撑撑面子罢了,起到饮鸩止渴的作用,既然他选择治病,就都停下了。

赵季对这药的依赖性很大。

不过三日过去,照照镜子就会发现他身上的玄色常服已经变得松松垮垮,坠在颈间,从中袒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胸口,格外刺眼。

他比量着衣服腰围尺寸的地方,足足比他的腰身宽出了一圈。

“朕瘦得真快。”他自言自语道。

他记得李凭的身形就是很瘦,偏白偏瘦,像他现在这样。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陈公公进殿通禀道。

赵季刚转身,扑进来一个柔软香气的身子。“我等你回来。”张稚紧紧抱住他道。

赵季掀了掀单薄的眼皮,半晌,道了一句:“好。”

事不宜迟,他的身体状况等不及,今日便会动身出发。

……

燕国第一个秋,天子南巡至行宫,皇后怀胎两月有余,坐镇京城。

赵季走了,对外则是宣称南巡,知道实情的人少之又少。

明宫里的天气随之渐渐转凉,张稚召了雍声、廖裕两人进宫伴驾。

宣政殿上,三人围炉煮茶。

赵季走之前已经把朝堂上所以的重大事情打点得差不多了,除非有些突发情况没来的及解决,而平日里的政务,张稚自己便能解决。

等她腹中胎儿月份渐渐大了,这平常事务会转而交到雍声手上。

总之,目前为止,宫里还是打理得比较井井有条。

张稚此次叫人过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完全是过来闲聊嗑瓜子的。宫里她有些事不能随便和人说,但耐不住嘴巴寂寞,就是想说。

便叫了赵季留给她的两个人来。

“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客气客气,随便坐,随便吃。”

待人坐定,张稚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廖将军可还记得李美人?”

事到如今,廖裕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本来就不是个怎么会说谎的,光是配合黄术都让他力不从心,破绽百出。

“记得。”

“此女子的行径倒怪。”廖裕回忆道。

其实不怪,张稚已经搞清楚了李美人的意图,她想的远比他们想的都要多。

佩兰在旁给她沏好了一杯热热的陈皮茉莉香茶,张稚慢悠悠品着,意有所指地说道:“李美人虽然死了,她在宫里还有一个差点死了的姊妹。”

也就是李美人口中的那个与她同住,患了疫病的妃子。

前几日,这个人病好了,还来找了张稚。

……

“娘娘,外头有个自称是冯婕妤的人求见您,要感谢娘娘的救命之恩。”

李美人死后,张稚让人简单调查过,知道有个叫冯婕妤的这么一个人与李美人交好。

便吩咐道:“让她进来。”

来人一身极淡的紫衣跪在她面前,先是客客气气地表达了一番感谢,谢她之前送到姚华宫的药。

随后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自述她与李美人之间的事情。

前朝尽数将近的时候,二人被掠入宫中相识,此后便互相约定,在这乱世之中,彼此要相互扶持。

冯婕妤性子稳重,年纪稍大李美人几个月,便引她为姐姐,李美人跳脱大胆,则做妹妹。

后来前朝覆灭,她们被收容到了姚华宫,住进了同一个屋檐下,感情便更加地深厚要好,无话不谈。

“当今陛下后宫空虚,只列了一位皇后,本来以为这是人人都有机会,只不过出了江婕妤和栗美人的事情后,大家便不这样想了。自那以后——”

“青霜便时常同臣妾说过,这样的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思。”冯婕妤道。

当时,她只觉得这是像口头禅一样普通又平常的抱怨罢了,并未深想。

哪知后来,李美人真的付出了行动。

“臣妾偶感疫疾,青霜待臣妾自是极好,即便嬷嬷不肯医治,她还日日亲自照顾,但臣妾看得出来,她对此也感到害怕。”

“我们虽说是前朝妃子,陛下优待,但毕竟还是比不上自己得来的荣宠,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也只能暗自吞声。”

“我的病,自己是好不了。青霜一边照顾着臣妾,一边也害怕会被传染上,有一天她忍不住了,说要去给臣妾偷药。”

于是一切的开端,命运的齿轮便这样回旋着转开了。

不甘命运的李青霜,爬上墙头,躲进假山,听到了一个消息,回宫开始了自己的筹谋。

说到此处,原本满面悲戚的冯婕妤破涕为笑了一下,又恢复平静,言语愈发大胆。

“青霜后来告诉了臣妾,她的计划。”

“臣妾和青霜的年纪,实在都等不起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长大。若想要复宠,这孩子不能留,便要打胎。若消息属实,陛下崩了之后,无子嗣继承,我们留在宫里,或许还有机会。”

李美人并非是脑子不灵光才来谋害张稚的孩子。

她的头脑十分清醒。在姚华宫看似吃穿不愁,却只是苟活。

“娘娘,其实我和青霜都很羡慕您……能独占一宫荣宠。当日晚上,青霜便下定了决心。她那日一直拖在长乐宫,确实是想用此消息令娘娘胎像不稳。失败了不过被发现,成功了便有机会得到娘娘那般无上荣宠。”

“实在是心动到拒绝不了。”

“娘娘,您能理解吗?”

“只可惜最终还是失败了啊……”

“青霜也真是的,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个谣言,便奉作圭臬,太傻了……”

张稚没想到,自己送药过去,反而救活了一个疯子。

冯婕妤在长乐宫同她说完话之后,看不到往后日子的任何希望,便在同一日的夜里吊上白绫自尽。

……

廖裕听了之后,神情颇为凝重,皱眉道:“没想到,李美人看着柔顺,野心倒不小。”

雍声没什么反应,因为他没参与过这一段,没有任何感想,纯磕着瓜子听皇后娘娘讲故事。

但是说起‘疫病’来,他倒是有话要说。

毕竟早朝荒废多时,积压着许多事情要处理,明日张稚便要正式垂帘听政,雍声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知会她一声。

“娘娘,明日早朝不是要商讨渤海之地的瘟疫该怎么办么。臣私下里听到詹青松笼络了几个大臣,大概明日要暗地里给娘娘使一些绊子。”

之前的早朝,赵季在朝堂上是说一不二,几方提供策略,再由他最终定夺。

但皇后娘娘毕竟是个女子,外表又那么柔顺好说话。世俗眼光上,怕是明日大概率要被几个文臣左右为难,明褒暗讽,就像上次的谢恩宴一样,不好处理。

“无妨,本宫应付得来。”

张稚夸下海口之后,又紧接着退了一步,开起玩笑道:“若是应付不来,还要靠二位在下面帮本宫说说话,控制一下场面,多了的自不必说,至少明日能按时退朝就行。”

看起来,张稚对自己的要求并不高。

“欸,对了,怎么不跟本宫说说,陛下第一次上朝是怎么应对的,是个什么样子。”她吃着佩兰剥好的青橘果瓣,顺嘴提议道。

下方坐着的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对视上了,咧开嘴角,会心一笑。

那应该是相当地有意思。

廖裕还能腼腆一点,没直接笑出声音来。

雍声则是一边笑出了声,一边揭短道:“陛下第一次上朝,在龙椅上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我们在下面看着他睡了两个时辰。”

“然后呢?”张稚追问。

“然后他醒了就下朝了呗。”还能怎么样。

当时他们打向京城的攻势一路凶猛,都不曾怎么歇息过。等打完了几个小王,打到了京城脚下,以为是背水一战,结果却发现城中无大军看守,宫城更是大门敞开。

大家伙出身低微,都没什么见识,被眼前的琼楼玉宇、高殿广屋给震住了,便乐呵呵地一起冲了进去,还在各种神像、墙缝、窗框上面到处敲敲打打找金子。

就这样忙活庆祝了一夜,第二日直接上的朝。其实不止赵季睡了,他们当中绝大多数兄弟都偷偷闭上眼眯着了一会儿。

一开始几天上的早朝都不是很正经。

正式的早朝是在赵季皇帝受封仪式过后。那时候,各类官职有了明确记录,一些讨人厌的人挤进来,才变得像如今这般。

雍声摸了摸下巴沉死,“其实往好了想,娘娘明日也不用太担心,反正总会比陛下第一次要好。”

“哈哈哈哈哈……”

旁边廖裕憋不住了,爽朗的笑声响起。

张稚光听雍声的描述,便能想象得到当时该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说来也奇怪,赵季去南行宫以后,她反而很多天都没有想起过他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聚在红墙黄瓦所围之中。

张稚出了宣政殿透透气,天高气爽,群雁南飞,一阵阵秋风萧萧瑟瑟地刮起来,出现摇铃一般的响动,随之而来的,一片极为鲜艳的红枫飘落下,落在张稚的掌心。

五个尖尖正对着指腹,朝着南方。

南行宫,雨声潺潺。

天色点了些许蓝墨,绕着四方屋子回环,幽暗不明的宫灯光影里,一个身披着黑色外袍的男子驻足在刚下过三日连绵雨水的檐下,肤色白到晃人眼。

乌发松松垮垮地拢在一边,身上有着强大而又脆弱的矛盾感,显得他更加矜贵特殊。

良久,从那人嘴里传出一声。

“黄术,朕想皇后。”

“陛下,还是先喝药吧。”黄术汗颜,将刚熬好的药默默双手奉上来,这药是他遍寻搜集了当地的医书古方,专为赵季的身体调制而成。

赵季回头看了他一眼,单手勾起接过药碗,头颅微昂,一鼓作气,苦涩的药汁顿时溢出唇边,顺着下颌勾勒出耸动突出的喉结。

他吨吨吨地一口气全喝完了。

“……”

黄术后背一阵恶寒,实在忍不住,“陛下,皇后娘娘不在这里,您不用喝得这么做作。”

赵季的眼珠像刀子撇过去,“朕要你管。”

黄术讪讪接过干净的药碗,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赵季和他之所以现在还能笑得出来,打着趣,是因为他们听张稚的。这一趟来南行宫还真来对了,很值。

南行宫所在的地方叫作‘幽州’。

他在京城遍寻不到能治疗赵季的古方,在这里竟然对此有着极其详尽的记录,并且古方中所需要的某些珍贵药材,在当地是盛产。

这种极其巧合的情况,万中无一,绝无仅有。

京城里无可救药的病症,竟然在幽州变成了小病小灾。

就差不多是被老天捡回了一次性命。

祖坟冒青烟的程度。

但就是这样顺利,某位皇帝依旧不满足。

“唉,朕什么时候才能回宫啊?”赵季抱臂立在那里嘟囔道。

“快了,快了。”黄术虽然是安慰,倒也没说谎,在幽州,赵季的身体好得奇快。

只是渗入他体内的毒素还需要慢慢清除。

这是个细致的活,不能急于求成。

“陛下这么想回宫,不光是想皇后娘娘,更多的还是担心吧。怕皇后娘娘一个人怀着孕应付不过来。”黄术说出来了赵季的心声。

因为赵季没有出声反驳他,一对长眉蹙了起来,这是被他说中了的表现。

黄术继续开口宽慰,他理解现在赵季的心情。

“皇后娘娘现在月份不大,还没到累的时候,再过两三个月,在娘娘初显怀的时候,咱们也就赶回去了,更何况现在宫里不是还有雍声和廖裕在帮衬着皇后娘娘。”

“所以,陛下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好好治病。”

其实,黄术把脉的时候多多少少能看出来,赵季的病完全就是自己作出来的。

他自出生体格子应便比旁人大,要强上不少,他就是先天起点比旁人高,然后便在当年起义打打杀杀的时候,完全不顾惜。

黄术犯了絮絮叨叨的毛病,兀自说着,听旁边一直没有声音,便抬眼瞧了过去。

看见赵季正望着徬晚天际线那轮初上的清辉早月,形状像个指甲盖那么大。

看着月亮,赵季问他道:“黄术,朕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记得听娘说过,她生朕的时候很疼很疼,疼得都要昏过去了。”

男人脸上显出茫然无措,转头也看向他,“皇后生孩子的时候,也会这样吗?没什么办法缓解吗?”

黄术怔了怔,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不是说他在想赵季的心还挺细致的,而是,黄术很少,亦或者几乎从未听到过赵季主动提起他娘。

黄术曾经也旁敲侧击的问过,但总被他三言两语、左右言他而遮掩过去。

虽然曾经同在鶖河县的一个村生活过,黄术也不知道赵季家的一些实情,只粗略地知道一些风言风语,赵季的母亲周氏似乎是恨过自己的儿子赵季。

他震惊了良久才缓过神来,继续回答着方才的问题。

“女人生孩子就是走了一趟鬼门关……不过,具体的痛法因各人的体质而异,大部分人肯定是要痛一回,但总有办法能减轻些疼痛的。”

“等回宫之后,臣会教给皇后娘娘一些方法。”

听了这个答案,赵季还算满意。

黄术心里却长起了许多繁芜。他能感受到赵季今夜的情绪颇不平凡,感觉是能从他嘴里套出来点什么的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陛下,怎么想到了提起太后娘娘。”黄术装作惊讶问道。

自赵季称帝,他的生母周氏便在入土若干年后被赵季封了太后,重新按着太后的规格下了葬。

赵季确实是这样吩咐下去的。

不过只是在完工后过问了那个陵墓修在哪里,修成了什么样子,从来没有去祭拜过。

赵季指着天上月,只道:“她名字里有那个字。”

黄术再继续往下问,赵季像是看穿他要做什么,轻蔑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便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这一异常举动,被黄术记在了心里。

他问不出来,说不定日后皇后娘娘倒是能问出来些什么。

“檐下湿冷,陛下快些进屋。”

黄术点到为止地提醒了一句,端着赵季刚喝完的药碗,放到地方便回屋睡觉。

……

第二日,一轮红日升起,张稚早早地便被佩兰轻声唤了起来。

体谅她还是个孕妇,上早朝的时间往后延了一个时辰。

她一想到赵季每日一到卯时就要起床,便由衷的佩服。

上早朝算是比较正式的场合,张稚穿的是她原本册封皇后时候就已经准备好的凤袍。

最近吃得有些圆润,还好她现在不显怀,不然肯定穿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铛铛铛,果然ddl是码字动力[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独当一面 陛下怎么还不回来(托腮)。……

张稚双手交叠, 站在梳妆台前,佩兰正替她整理着衣带裙裾。

她身上穿着的凤袍是赤红色凤凰纹金边交领样式,后面长长的拖尾还满绣了一层斑斓凤尾羽, 细腰一掐,衬得她格外尊荣艳丽。

“皇后娘娘,该上早朝了。”

她刚换好衣服, 画完妆容, 陈公公便到长乐宫门口来催。

唇上最后一点嫣红胭脂染上,张稚摆了摆袖袍,起身欲走, 却在转头之际忽而想到什么,顿住, “等一下。”

她还有一件东西没拿。

张稚随手点来身边的一个小宫女, 吩咐道:“去,把东边柜子暗格里的东西给本宫拿过来。”

“遵命。”

张稚让人去拿的是昨日廖将军送过来的东西, 是她向廖裕讨要来的,已备今日之需。

小宫女将长长的一条黄花梨木的箱盒取了出来,手心在上托着, 拿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 极有份量。

东西齐了, 张稚便转身, 看见陈公公等人正在门口垂手恭候着, 她走上前去,干脆道:“走吧”。

……

金銮殿上, 群臣毕至,分列两边。

殿中央的汉白玉须弥座上的龙椅却还空落落的,只见前面安了一排白玉珠帘, 不见人影。

陛下南巡,代理国政的皇后娘娘迟迟没来,底下渐渐传来叽叽喳喳的小声说话声。

“皇后娘娘是不是睡过头了……”

“诶,刘侍郎,你昨日不是说宁死不来上这个早朝吗,怎么你也来了?”

“哼,这不是牝鸡司晨嘛!陛下定是被那妖女蛊惑了!”

“……”

两排整齐官员队伍里,一位身穿松绿锦鸡纹的大臣开口提醒道:“诸位同僚,我等不能眼铮铮看着燕国走向覆亡的道路,具体怎么做,就看个人心中的一把秤了。”

此句话落,从一侧的雕龙屏风中走出来一个窈窕倩影,眉目如画。

其身后跟着皇帝的贴身大总管陈祥,挥鞭三声,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恢宏气势的声浪,整齐划一的动作迎面袭来,张稚落座的那一刻确实很爽。

场面立刻变得肃静起来。

“平身。”

“谢皇后娘娘。”

众人虽回了她的话,站起身的却寥寥无几,多半数还跪在地上,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张稚心想,这大概便是雍声说的‘使绊子’开始了。

她在书中看过一个道理,擒贼先擒王。

逡巡一圈过后,最终将目光凝聚在了方才她进殿时说话之人,张稚含笑问道:“詹大人,怎么不平身。”

詹青松闻言抬眼,视线两相交汇处,暗流激涌,双方正式交锋。

“女子不可干政,还请皇后娘娘归还代国之权,回宫好生养胎便是。”詹青松腰板挺得笔直,直言道。

“詹部事此言差矣。”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雍声站出来驳斥道:“陛下南巡,临行前将理国之权交由皇后娘娘手中,此乃圣意裁决,詹部事这是要带头抗旨吗?”

“雍大人,陛下不在,抗不抗旨不在你我三言两语之间。”詹青松犀利回怼。

凝重的气氛带着硝烟味道弥漫起来,众人彼此面观面,皆不敢轻举妄动。

张稚坐在上头,一丝熟悉感浮上心头。

赵季临行之前,她早先料想到会有今日这个场面,便提前问了问他。

“陛下,若是大臣不听臣妾的话,场面失了控,臣妾该怎么办?”

赵季抵着她的额头,用简洁的四个字回答了她。

“先斩,后奏。”

她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底下的臣子反对她代理国事,并不表示他们不好,太过暴力血腥,反倒失了臣子的心。

张稚静静坐在上首,轻轻叹了口气,詹青松抓住这个时机,继续前面的话,言辞变得激昂。

“请皇后娘娘归还代理国事之权!”

下面一呼百应,纷纷效仿,此起彼伏。

很少有支持她的,放眼望去只有两三个零零星星。

张稚的手臂支在龙椅的把手上扶着额角,愁得她感觉整个脑袋都变沉了些。

她默不作声地望向屏风一侧,替她保管东西的小宫女还侍立在屏风后面。

张稚使了一个眼色过去,佩兰原本和那小宫女站在同一处,现在则是将黄花梨木的箱盒抱了进来。

‘咔哒’一声,放在了大殿正中的地上,张稚的面前。

满朝文武皆被这声响动吸引过去,这回,轮到他们看不懂张稚在做什么了。

雍声的位置在廖裕的斜前方,他此时此刻偷偷转回身,递话问道:“你昨日给皇后娘娘什么了?”

雍声昨日也看到了这个箱子,但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要派上什么用场。

廖裕看着,确实像是他给出去的,但他给的时候,并不知道会用在今日。

仔细一回想,神情一瞬间变得凛然。

张稚当着众大臣的面将细长箱盒打开,里面装着的是同样细长的明黄色锦囊,这里面应该还有一层东西,张稚将它竖立在地上。

她默默地将锦囊也拆开,全程未说一句话,但随着她的动作迅速,众人渐渐猜出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剑。

一把挣开剑鞘的三尺长剑,映射流光寒影,立在金銮殿上。

雍声看到这把剑的时候也被震慑住了,廖裕也真够大胆,这种东西也敢给皇后,要是让陛下知道——

“皇后娘娘!简直荒唐!这要是让陛下知道,您纵性持剑在大殿之上残害臣子,定……定会厌弃您!”詹青松抵抗斥责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她张稚怎么能在金銮殿前持械动武!

底下武臣还好,犹以文臣反应格外剧烈,也最能找她的事。

等文臣们害怕的害怕,生气的生气,畏缩的畏缩,等一段缓冲过后,她才开口道:

“今日诸位诚心要本宫下不来台,言辞之犀利,就像把这把剑,刺入本宫的腹中一般。”

“这剑,能伤本宫,也能伤诸位。如若不能心平气和地谈,那本宫便只能先斩后奏,大开杀戒,相信陛下回来后,也能理解本宫的苦衷。”

这话她就撂在这里了。

此话一出,底下的锋芒顿时削弱许多。

静下心仔细想想……皇后怀有龙胎,万一生了储君,与她公开作对,那以后便是至少要和两个皇帝作对,他们没把握自身寿命能有那么长,能做的了三朝元老。

一个皇帝就已经够痛苦了。

“皇后娘娘,您先把剑放下……”雍声着急道。

他不是怕剑能伤着这些大臣,是怕剑伤着皇后。刀剑无情,她一个孕妇咋咋呼呼地挥舞着,万一伤着腹中胎儿怎么办。

张稚偏偏不听,剑在她手里都能玩出花来,看得其他大臣也是揪心不已。

这也算是她的一种手段。

嗯,挟胎以令大臣。

要是她这胎真出了点什么事,都会多多少少和今日挂上勾,谋害皇嗣的罪名,人人有份,压力够大了吧?

“怎么样,诸位大臣,可以开始上朝了吗?”

说话时,张稚一只手压在剑柄上轻轻晃着,不加注意,直接用另一只手即将要握上了剑刃锋利的位置。

千钧一发之际,詹青松终于是赶在那一刻之前退了下去。

不甘心道:“臣恭请皇后娘娘上朝。”

未出什么血气,众人皆松了口气。

詹青松一退,墙倒众人推,余下的人便散作一团,大势已去,不成气候。

张稚闻言笑逐颜开,直接将手握在了剑刃之上,紧紧握着,随着手上力道在剑身上擦过一段。

趁着大臣表情惊悚讶异之际,张开五指,掌心洁净无比,未见一点血色。

这剑,根本就没开过刃。

也就是说,张稚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动武,只不过是顶多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若他们当中真有一个高风亮节的站出来,宁死也不屈服,那反倒会让张稚落了下风,代国这事,今日根本就谈不拢。

只可惜,这个本该一鸣惊人的机会,詹青松差一点就把握住了。

同僚之间的目光流连落在詹青松身上,如芒刺背,羞愤得他满脸涨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人把握得住,机会自然回到了张稚身边,她当众扔了剑,略作宽宏大度的一笑。

“诸位大臣多心啦,大家都是燕国的肱骨,燕国的栋梁,就算本宫不能代国上朝,又怎么真的会干出这种事呢?本宫什么都不懂,还是要依仗诸位多多出力呀。”

众人勉强赔笑,无话可说。

这一下把里子外子都丢了出去,皇后代国一事已成定局,是无力回天了。

雍声也彻底放下心来,趁边上的人不注意,偷摸踹了后面的廖裕一脚。

一声忍痛的闷哼自身后传来。

“行……雍大人你可真行……”

谁叫他不早点说,害他白担心。

一段不甚愉快的小插曲过后,各部正常开始奏事,商讨渤海疫病的各项情况,选用人事。

其实最一开始,多数大臣虽然抵触皇后代理国事,但并未想过要在上朝的时候动些心眼子,这种事情,等陛下回来说,或者直接跟陛下说都可以。

这下好了,惨败,斗心眼子也没斗过。

张稚历尽几番波折,终于可以开始和平地上早朝了。

有这件事情震慑在前,往后朝中大臣在她手里都乖觉了许多,没敢再给她惹什么麻烦,一直和平相处。

不知不觉时光流逝,两个月过去,到了交接权力的时候。

张稚怀孕的各种反应像天降奇兵,一下子突袭而来。她再也不能像之前那么轻松,小腹也一天天显怀,微微隆起来了一个小丘。

李太医告诉她,这些反应都是女子生育所要经历的,让她放平心态。

前两个月的时候,她还有事可做,如今整日窝在屋子里静静养胎,也生出来几分寂寞。

陛下怎么,还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詹青松(伤感版):陛下,那日杏花微雨,您罚臣将‘女子不得干政’抄上三千遍,怎么到头来连陛下自己都给忘了……也许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张稚(权威版):这章的名场面,本宫包了[狗头叼玫瑰]

廖裕:……脚疼。

趁这章带点权谋的味儿,推推隔壁女无连载《长公主称帝记》[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