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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至明 昭野燃犀 23014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倩斐(一) 她是我妹妹,杨倩。

张稚现在也不是没人陪, 自打安心养胎以来,爹娘和姐姐们隔三差五地都会过来宫里看她。

只是赵季不在,她有些不习惯, 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提不上精神。

赵季身体上的事,她没跟家里人提起过。

聊到赵季, 他们只知道是去南巡, 以为过阵子也就回来了,只有张稚自己在提心吊胆,每次午夜梦回惊醒, 梦到的都是极坏的结果。

她这个样子,早晚都是会被看出来的。

“稚儿, 娘看你眼底的青是越来越重了, 这是怎么了,没睡好吗?”曹氏心疼地问道。

长乐宫内殿坐榻前, 环着坐了一圈人,娘和大姐、三姐都在,张稚被围这些人在中间。

曹氏当娘的心细, 最先发现了她身上的异态。

张稚只得略带苦涩地点了点头。

她摸了摸小腹, 道:“最近夜里反应得实在厉害, 折腾得我睡不着。”

她以此为由遮掩了过去。

实际上, 她腹中的胎儿像是已经能懂些人言, 十分地听话懂事,白日里胎动和孕吐会重些, 夜里知道她要休息了,会十分乖巧地待着,一点也不给她添麻烦, 比它的父皇强多了。

曹氏心疼,抹了抹成线的泪,却也没有办法,“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她自己生养过五次,便遭过五次这样的罪,这其中是什么滋味,没人比她更懂得。

见曹氏因自己有些自责,张稚忙将话往回兜,“宫里时时刻刻都有人伺候着,只是最近睡不好,过几日就好了。”

再将话风一转,问了问家中的情况,可还需要她帮衬些什么。

问过她才知道,刘襄早已经伏诛,按律法贬为了庶民,流放去远地,今生再也不可能回京。

总算是来了个好消息。

曹氏简单提了提这件事,随后道:“稚儿好好在宫里养胎就是了,家里没什么需要你帮的,我和你爹也商量过,男子汉大丈夫,让他们各自拼各自的前程去。”

这句话指的是便是她的姐夫们,还有家中正在学堂里念书的三人。

“嗯。”张稚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但随即,她又想起来一件事情。

张稚转而将目光看向坐在曹氏旁边的张稼,不慎笃定地问道:“倩儿生辰……是不是在来年春?”

张稼含笑应下,“是在来年三月份。”

张稚早先便放过话,她要让杨倩在及笄前好好地选一选未来夫婿。

这件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宫里好久没有热闹过了,我打算三日后在宫里办场宴会,邀请些青年才俊入宫,让倩儿也来宫里参加。”

张稚这样说,张稼立刻心领神会,连声说好。

……

张稼从宫里出来后便回了杨府上,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杨倩,顺便给她新裁件漂亮衣服好入宫。

刚进正门,她便直奔着杨倩的住处碧薇院而去。

“二小姐呢?”

碧薇院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丫鬟在,不见杨倩的身影,张稼只得问她。

“回夫人的话,大少爷带着二小姐出门了。”

张稼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俩干什么去了?”

“夫人出门以后,不多时,大少爷便来找二小姐,说是要带着二小姐见一个朋友。”丫鬟老老实实答道。

“真是误事!”

张稼有些气愤地评价道。

平时杨凌不学好,自己疏于学业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把他亲妹妹带去认识他那些个狐朋狗友。

本来就指望不上他,再把他妹妹给带坏了可了得!

“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被她忽而严厉起来的语调吓到不敢说话,缩了缩脖颈,直摇头。

人都已经让杨凌带出去了,张稼现在干生气也是没办法。

她临走前吩咐道:“等二小姐回来了,就让她去正厅里找我。”

“还有大少爷,让他也来。”

张稼非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崽子不行。

……

茶馆三楼包厢。

杨倩坐在靠窗的一边,单只手撑在桌子沿上,托着下巴,眼珠向下瞥,可以轻而易举地俯瞰得到京城的繁华景致。

“妹,你发什么呆,这里不好玩吗?”杨凌伸开五指,在杨倩眼前轻轻晃着。

“好玩。”

杨倩干巴巴地看着杨凌答道。

“但是母亲应该快从宫里回来了,哥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

杨凌身体向后,翘起二郎腿,十分开朗,“欸,不着急嘛,哥哥等的人还没来。”

“你看你在家都快闷死了,穿着个绿裙子,跟个小苦瓜似的,出来散散心多好。”

“而且哥不是那种把责任推卸给妹妹的人,若是母亲问起来就让母亲骂我好了,有哥护着你,你放宽心玩。”

杨倩没有反驳他,反而环顾了一圈包厢。

上好的红木梁挑起整个结构复杂的木制天花板,四面各挂了一幅春夏秋冬的字画,门窗雕花,还连着一个可以看外景的露台。

大约是个比较高级的茶楼。

这种地方她虽然从没来过,但是她看了看,这间位置优越,应是上上间的水准,包下来价格肯定是不便宜。

她两只剪水的眸子一扑闪,似乎想明白了她哥为什么要等人。

“哥,你不会是没带钱吧?”杨倩半分试探,半分肯定。

依着杨凌的性子,没立即回答她,那她一般说得就是对的。

杨倩无奈得扶了扶额头,她不怪杨凌,只怪她自己相信了他的鬼话,忘记了他哥这个月的月钱早就应该花得比他的脸面还干净。

她转而妥协问道:“你朋友什么时候能来?”

“应该快了吧,他最近挺忙的。”杨凌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信。

杨倩知道,她的亲哥哥杨凌一向不靠谱,便抬手打开了自己的荷包袋子,数数看她带的钱够不够。

杨倩低头数钱的时候,包厢桌面上一阵震动传来,坐在她对面的杨凌忽而起了身,朝着包厢门口的方向。

“哟,唐兄好久不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杨凌兴高采烈地打着招呼。

对方身上已经穿着紫袍官员常服,墨发却还未束成冠,玉颜姿尊,姿容殊胜,明明是极惹眼的长相,却无端地生出来一股温润如玉不疾不徐的气质。

“猜的。”唐斐简短答道。

他与杨凌经常在这间茶楼碰面,平时会去哪间包厢,都已经耳熟能详。他刚办完了手底下的公差便直接赶了过来,但似乎即便是这样,好像还是来晚了。

唐斐将目光放在了一边数钱的绿衣姑娘身上,问道:“这位是?”

她穿着一身绿色的罗裙,样式十分简单,雪白的脖颈低垂,和满头乌发形成鲜明对比,即便还没看见面容,只消一个背影,唐斐猜测一定是个美人。

他话刚问出口,恰逢绿衣姑娘抬起头,与他对上了目光。

绿衣姑娘的正面碎发掩在额头两鬓之间,看上去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眉黛轻扫,眼如明玉,灵动万分。

“我妹妹,杨倩。”杨凌骄傲的声音响起,将唐斐从中带了出来,回了回神。

本来是打算带着妹妹出来玩玩,杨凌看唐斐直勾勾地瞧着自家妹妹,心里倒是有些不太舒服,但他也没多想,继续道:

“她整日窝在家里,我带她出来跟我们一块散散心,唐兄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

唐斐拉开了一个座位,正坐在杨倩的正对面,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他看着杨倩的眼睛,开始了自我介绍,“鄙人唐斐,是杨凌的好友,杨姑娘,幸会。”

杨倩早已停下了数钱,将荷包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看到唐斐的那一刻,她倒是要高看杨凌一眼。

这人应该是杨凌交友的最上限了。

不过既然是哥哥的朋友,杨倩表现得非常大方友好,她朝着那人体面地笑了笑。

“行了,认识了就行。”

杨凌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打住这微妙的气氛。

……

回家的路上,杨凌试探道:“你觉得哥哥的朋友怎么样?”

“哪个朋友?”杨倩不明所以。

“就是今天这个。”

“哦。”杨倩睁大了眼睛,勾了勾唇角。

“你‘哦’什么呀,什么叫‘哦’,我是很认真地问你怎么样。”

杨倩的反应让杨凌有点着急了。

半晌,杨倩憋出来一句。

“挺好的。”

“应该是父亲母亲会同意你跟他玩的那种。”杨倩评价道。

她这样说,杨凌不觉恼怒,还把心放进了肚子里。看来他妹妹对唐斐完全不感兴趣。

他可不想出去一趟让人把妹妹拐跑了。

尤其还是唐斐,就更不行了。

杨凌带着杨倩回府的时候已经格外晚,张稼在正厅一直没等到人,肝火正盛的时候,听见了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男声试探道:

“娘?”

“还不滚进来!!!”

一声厉喝,杨凌探头探脑进了正厅,入眼看去,张稼已经拿着鸡毛掸子冷着脸在等着他了。

矛头直指他的面门。

“你个臭小子!简直无法无天了!你妹妹马上都要及笄,你竟敢私自带她出去见陌生人,你好大的胆子!我非让你爹打死你不可!”

杨凌赶紧跪下求饶。他今年已经年满十六,大杨倩两岁,见到母亲发火时比他妹妹还怂。

见状,杨倩也上前劝道,“母亲不可,是我求哥哥带我去的。”

杨倩说话比杨凌有用一万倍,只一句,张稼消了心头一半的气。

“看在你妹妹的份上……这此就算了,去书房,把你的课业抄上二十遍,不抄完不许吃晚膳。”

杨凌哀叹一声,却知道这已经是网开一面的结果。

“行了,快去,我和倩儿有话要单独说。”张稼缓了语气,催促道。

杨凌走后,杨倩问道:“母亲,有什么事?”

张稼将皇后娘娘为她办了一场宫宴的消息告诉了她。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姨母?”杨倩有所顾虑道。

杨倩表面上看着木讷,实则性子敏感聪慧,从上次皇后娘娘赏她东西时,张稼便能看得出来。

当时她说的那一番话,把她这个当母亲的都惊了惊。

张稼记得,当时刘襄的事情刚暴露出来,弃二妹于不顾,更是打了张稚的脸面。

杨倩一番话,将她和刘襄区别开来,将同样受天家恩惠杨家和刘家区别开来。

“皇后娘娘是你亲姨母,不用这么客气。再者,皇后娘娘怀孕,近来心情不畅,你去宫里陪陪她也好。”

听母亲这般说,杨倩听明白了,也被说动了。

“好。我进宫去陪姨母。”——

作者有话说:搞搞副cp[比心]倩斐过后小赵就回来啦嘿嘿[撒花]倩斐cp大概就是聪明人互相过招,俩人都是一见钟情哦。

第42章 倩斐(二) 上面有杨倩的体温和香气。……

杨凌带着杨倩走, 唐斐结了他们包厢的账后,并没有离开茶楼,而是转身推开了另外一间包厢的门。

包厢内坐着的三人见了他, 皆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唐大人,巧了么这不是,我等刚放了衙才来, 点了七宝擂茶和一盘馓子, 快过来坐。”

唐斐祖籍天江,在京城并无亲友故旧可依靠,年纪轻轻位居高位却孤单影只, 于是闲余时间一直广结好友。

他为人温厚有礼,没有一点架子, 结交不分高低贵贱。认识他的譬如现在包厢里坐着的罗必成、林缨等人, 他们只是官员队伍里的小人物,但都愿意与他亲近。

每日办完了公差, 唐斐就会来茶楼坐一坐找人闲聊京城里的八卦新闻,权作娱乐,近些日子积攒下的朋友人脉, 已经足够他对付到天黑才回府。

唐斐应声找了个位子坐下, 刚坐定, 肩头上便搭上来一只手, 兴致勃勃道:“唐大人, 刚刚我和林大人、宁大人就在念叨着你,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说话间, 茶楼小二先上来了一盘金黄酥脆的馓子,罗必成继续招呼着大家吃。

“我怎么了?”唐斐好奇问道。

林缨大吃一惊:“唐大人竟还不知道,宫里放出来消息, 当今皇后娘娘三日后会在重华宫设上宫宴,邀请适龄的世家子弟和三品以上朝廷官员参加。”

唐斐刚好是正三品的工部尚书。

“据小道消息所传,此次宫宴是皇后娘娘专为了她的外甥女选嫁夫婿而特意举行的,所以……许多人都在暗暗做着准备。”宁子昂眉心一挑,意有所指。

若是能娶到皇后娘娘的外甥女,结上姻缘,那此后的仕途便是稳稳当当地攀上高枝了。

“唉,要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能在此刻突然出现,然后对正在吃馓子的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嫁就好了。”罗必成一口馓子一口七宝擂茶,闷闷不乐。

其余两人听见他如此不要脸的言论,气愤到当场骂人。

罗、林、宁三人皆没有赴宴的资格,却在原地越说越是激动慷慨,嘴里嚼着馓子嘎嘣嘎嘣地响,反观唐斐却一脸平静,不为所动。

“唐大人肯定是要去的吧?”

宁子昂酸溜溜地问道。

“不。”唐斐摇了摇头,笑着直言:“我对皇后娘娘的外甥女不感兴趣。”

“啊???”

包厢内传出惊天动地一声疑问,三人皆睁大了眼球,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唐斐,以为他应该是在开玩笑。

“你果真不去?为什么?”林缨问。

唐斐想了想,不知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认真道:“去还是要去的,但我对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无意,因为……我刚刚看上了一个姑娘。”

皇后娘娘对他有恩,他自然不能拂了娘娘面子,重在参与,但对于他相伴一生的妻子,唐斐另有人选。

三人都不理解,罗必成感叹道:“我们想娶还都娶不了,你……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能比皇后娘娘的外甥女还要好?”

随着罗必成的话音落下,唐斐的眼前自动绘出来了一幅绿衣姑娘的画像,顿觉口渴,饮了一杯茶后,三缄其口道:“自然是极好。”

……

三日后。

林倩手腕上戴着一对碧绿细玉镯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进了宫。一路上车水马龙,宝盖满道,大约皆是今日来宫里赴宴的公子大臣。

她要先去长乐宫拜见皇后姨母,随后同姨母一起去重华宫。

“倩儿出落得越发花容月貌。”张稚笑着夸道。

瞧着杨倩,总能让她想起来她十四五岁时那股无忧无虑的天真灵气。

张稚这时已经算是显怀,虽然穿着衣裳不明显,但到底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走路自然不快。杨倩上前行礼过后,主动凑到张稚身旁,扶着她往重华宫慢慢走去。

二人后面则跟着一连串随侍的宫女。

路上,张稚重新问道:“倩儿现在可有心上人了?”

“算是有吧。”

杨倩的干脆利落倒是让张稚惊讶,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问道:“谁呀?”

身边还未及笄的姑娘不回话,张稚才意识到她还这么小,肯定是有害羞的时候,便忍俊不禁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柔道:“姨母不问了。”

重华宫里花费重金新植的金线秋菊栽满了整个殿前院落的路旁,花瓣细长,景致耀目,漫天香气浓郁带甜。

“皇后娘娘驾到——”

张稚携着杨倩走进重华宫正中的青石板路,经过一丛又一丛的秋菊。

杨倩一边走,一边放眼走马观花地看过去。

两旁身着锦衣华袍,拱手作揖的年轻公子大臣列成一排,不断出现,又一个一个地从她的视线后方退了出去。

她速度极快,停留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时间都差不许多,让人看不出来她其实在找人。

——找到了。

杨倩黑葡萄一般的眼珠轻轻一瞥,唇角微弯,定格在前侧某一个人的身上,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擦肩而过。

那位心有灵犀地抬眼,看着杨倩走过去的背影蓦然一怔,随即长腿迈出了队伍之中,拱手大胆道:“杨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嗓音如温泉荡涤。

“倩儿,你们认识?”张稚饶有兴趣地问道。

杨倩这才转过身来,今日她穿着崭新的青色云锦红边罗裙,外头罩着一层白色薄纱,行动时身姿蹁跹,十分灵巧。

她看了唐斐一眼,神色淡定,点到为止答道:“是哥哥的朋友。”

哥哥,自然就是杨凌。

这回答说不上什么特别,平平淡淡的像喝水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不过,要是杨倩心属唐斐,便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如此看来,她应是不喜他。

底下其他公子大臣细细想来,暗自皆松下一口气,差点就让唐斐捷足先登了!

待皇后和杨倩进殿,众人也依次落座外殿,宫宴正式开始。

唐斐旁边坐着的刚好是他的朋友詹云南,詹部事之子,刚入座便扯了扯他的袖口偏头小声问他:“你不是对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无意吗?”

这话是詹云南从罗必成那些人的口中打听的,他还以为正好竞争压力缩小了。

结果这个唐某人一上来就放大招,真是太不厚道了。

但眼前的紫袍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兀自失神地坐着,詹云南只好悻悻地将头转回来。

唐斐听见了。

他不知道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是杨倩。

但他现在懒得理詹云南,心情奇差无比。

明明第一次见面她还笑得那么好看,今日见他怎么冷冰冰的。

唐斐随即谨慎想到,难道她是想和他撇清关系?

他无从得知,愣神的时候,已经有人赋诗舞剑,开始展示才艺。

张稚坐在上首,帖耳对杨倩道:“姨母觉得唐斐就不错。”

杨倩信以为真,“姨母何出此言?”

张稚原本是为试探,眼下只好胡诌了一句,“你往下看,是不是第一眼便能看见他。”

倒也不是胡诌。

杨倩依言看去,目光里最先出现的果然是唐斐那一张长得极为妖孽的脸,一身普通的紫色官员常服,在他身上却极为贴合,身子端直坐着,在一众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哥里像是独自发着光一般惹人瞩目。

杨倩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姨母说的是。”

“那……要不要一会儿把他单独叫过来叙一叙。”

她垂下目光,道:“倩儿一切听姨母安排。”

宫宴快要结束的时候,唐斐被皇后娘娘的宫人叫去了重华宫偏殿里。

宫宴上,唐斐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表现,众人以为他绝无再有机会,没想到竟然迎来了转机。

“不是,凭什么?唐斐有什么好的,这一点也不公平!”底下刚才展示过才艺的人忿忿道。

唐斐什么力都没出,光坐在底下,皇后娘娘凭什么叫他。

詹云南腹诽道:“也没人逼你们演,那不都是自愿的么。”

他心里倒是也不舒服,但输了就输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再说,也不一定,就是选上唐斐了。万一一会儿还叫人进去呢。

……

唐斐跟随宫人进入偏殿,杨倩正在那里等着他。

出乎他的意料,他站在原地错愕了一瞬。

“怎么,唐大人看起来很意外。”杨倩道。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唐大人”。

唐斐摇了摇头,随后低下目光道:“我还以为是皇后娘娘……”

他接着吐出来一个字,“但,”

“我很高兴是你。”

说出这话的同时,唐斐将目光抬了上来,毫不避讳地与杨倩相撞,双方瞳色同时一颤,颤栗又倒映在彼此的眼眸里。

杨倩率先移开了目光,问道:“唐大人来,是为了什么?”

“今日来参加宫宴的人很多,都是为了杨姑娘而来,自然,我也不能免俗。”

杨倩顿了顿,歪头道:“可是,你是我哥哥的朋友。”

她摇了摇头,惋惜:“我哥不喜欢我和他的朋友在一起。若是成亲的话,他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所以……”

唐斐只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还要哥哥的首肯。

“我能让他同意。”唐斐道。

语气十分肯定,好像是这件事必然会发生。

杨倩看向唐斐的眼睛,“那便先如此。”

等唐斐什么时候能让她哥哥同意了,什么时候再说。

“信物。”唐斐道,“总要有个信物,才好证明今日所说。”

杨倩沉吟一阵,抬手取下绿镯子一只。

唐斐见了镯子,收下,便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此镯乃是皇后娘娘所赠,杨倩诚意在此,还用多说什么。

“等我消息便是。”

……

不多时,唐斐从偏殿出来。

当众人怀揣着期待,以为还会叫人进去时,迎来的却只有长久的沉默。

“……”

看来大局已定。

詹云南往前凑,大方贺喜道:“恭喜恭喜,唐兄真是好福气。”

唐斐有些诧异,“詹兄恭喜我什么?”

“当然是恭喜唐兄得到佳人芳心了。”

他摸了摸袖袍里的一环绿玉,上面还带有杨倩温热的体温和香气,被他拿在手心里,细细摩挲着,“并没有,杨姑娘没看中我。”

对此结果,詹云南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

比疑问先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庆幸,那些高门子弟和朝廷大臣听唐斐这样说,心里顿觉痛快多了。

“哈哈,没事没事,杨姑娘眼光确实格外要高一些……”

“就是就是,唐大人如此青年才俊都难入佳人的眼,我等就更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众人反过来劝慰他道。

唐斐没完全撒谎。

杨倩确实是不同意,但是,他没说的是,他已经拿到了进入她芳心的入门票了。

如此,他不至于因为一场宫宴而树敌众多。

……

杨倩和唐斐说话的时候,张稚身体不大舒服,便先由宫人扶着回了长乐宫,另选了人主持到宫宴结束。

今日她肚子里的小孩子有些不听话。看杨倩和唐斐的时候,明明心情极好,还有闲工夫八卦,现在这会儿却开始闹腾。

李太医过来给她诊了脉,又在安胎药里加了几味给她。

她抚了抚小腹,感觉这孩子完全就是用药吊起来的命。

“佩兰。”

药效还没起来,张稚朝着里面的方向半躺在床榻之上,她想换个方向但自己不好起身,于是便唤道。

脚步声慢吞吞地一点点接近,她有些埋怨道:“怎么才来,快帮本宫翻个身。”

肩膀处被一只手扣住,传来一股力道,极致小心轻柔地将她翻了过来。

张稚觉得今日‘佩兰’的力气格外大了些。

眯眼一看,眼睛却像是糊了一样,站在她眼前的人虚焦一大片,反而能清楚精准地从其旁边看到佩兰,远远地站在殿外的位置,泣不成声。

所以……不是佩兰。

张稚的脑子里‘轰’了一下,眼前顿时急切地一亮,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看得再清楚不过。

赵季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小赵回来啦[比心]

第43章 小别胜新婚 苍天负朕,万幸,朕有皇后。

张稚反摸上箍着她一边肩膀的手, 骨节均匀,触感生温,感觉十分熟悉。

她将一双柔若无骨的细手顺着衣服纹理攀了上来, 紧紧握住肩头的这一点暖意,生怕眼前的人会再次消失不见了。

这两个月余,她在宫里过得很好, 一切顺利, 但不知为何酸涩的泪如豆子般一颗颗在面庞上滚落下来,明明她也不想这样。

赵季肉眼看上去清瘦许多,她很轻易地便能用两只胳膊合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随后像雏鸟一样将自己埋进他的身体里。

说什么不愿意当菟丝花的大话,结果她根本还是离不开他嘛……

张稚默然抱着赵季, 头顶上方传来一片掌心温热和叹息。

“皇后还是这么爱哭。”

“朕很想你, 你想不想朕?”赵季修长白皙的指腹轻轻揉着她背面的脖颈,问道。

张稚窝在赵季怀里, 没出声却早已哭得稀里哗啦,眼眶通红。连鼻尖呼吸都受碍到想要窒息,只得暂时用嘴巴吸气, 难受到腾不出来说话。

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着急得要被自己的眼泪淹死了。

赵季碰了碰她的嫣红的唇, 蜻蜓点水而过, 对她讲:“不着急, 慢慢来。”

可她等不及了。

张稚双手向上揽过赵季的脖颈,以一个索取的姿势闭上眼倾身凑上去, 再度吻上他的唇瓣,舌尖探到从缝隙当中钻了进去,唇舌交缠, 既亲又咬,激烈缠绵。

她对他何止是想。

简直是快疯了。

雪白面色因憋气而涨红一片,身体濒临极限,胸腔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火辣辣地疼。就算是这样,她也只是圈得赵季更紧,亲得更狠,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脑中意识溃败,像是踩在一团团蓬松的棉花上。

面颊上淌过一丝凉意,她却无心注意,只在拼了命攫取。

炙热的气息在齿间弥漫开来。

后来,张稚也不知道是怎样结束的,只记得在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赵季中途给她渡了气,长指渐渐捧着她的脸颊,在床榻上,两人坐拥着亲了好一会。

她身子不太方便,赵季还需考虑到不能伤着肚子里的孩子,便只是亲了亲,强行忍住没有继续往下做什么,亲吻过后,额头相抵着互相喘息。

“皇后如今都是这般迫不及待了。”赵季颤抖着声音,仰身躺倒在了她的身边。

他被亲得眼尾潮红一片,浑身湿热,沁出水珠,胸膛随呼吸加重而剧烈上下起伏,情难自抑。

张稚自己也不好受,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赵季的左半边脸上,从眼底到下颌隐隐地闪着一条水痕。

她这是把他亲哭了?

张稚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南行宫发生的事情,赵季回来后都一并与她说了。

她一脸惊诧,万万想不到,在幽州能找到完全契合赵季病症的解药,天底下竟然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原本连赵季对此都觉得渺茫,不抱任何希望,幸好张稚坚持让他去了。不然,后果她想都不敢想,饶是现在,仍心有余悸。

她自及笄一月后,十五岁便嫁他。成亲不久遇上战祸,曾恨也罢,爱也罢,一度以为阴阳两隔,中间误会颇多,命途多舛,五年后才再度重逢。

如今若他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张稚挽住了赵季的胳膊,俯身抬眸看向他的眼睛,半是撒娇道:“还好,老天不算亏待咱俩。”

赵季却说:“苍天负朕,万幸朕有皇后。”

……

皇帝南巡归来,宫里的一切重新又回到正轨上。

张稚这胎大约是过了年之后就差不多该生了,曹氏现在就开始忙着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制小衣,每次来宫里看望她都带过来给她看看。

一次暖洋洋的午后,长乐宫里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当中钻了进来。多日严冷,今日才放晴,张稚终于解了身上的厚衣服,身轻如燕。

这天,屋里金灿灿的光像碎金子一般闪烁点缀,曹氏进宫来瞧她。

曹氏刚进门,张稚便能看到她身后带着一个丫鬟,背着一个小小的缎面包袱。

解开,才发现里面装的是张稚肚子里小孩穿的四季衣服。

“娘,还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

张稚十分无奈,虽然说宫里的制衣局到时候会提前备好衣服,但曹氏送来的衣物,她都让佩兰妥帖收了起来。

曹氏十分关切她,“稚儿,旧日里老人家都念叨说是酸儿辣女,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感觉?是特别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

张稚一时回忆不起来。

佩兰替她答着,“娘娘最近嗜甜。”

曹氏听了颇为意外地笑笑,“那就男女都备上,以防万一,别到时候像你爹一样。”

“嗯?”张稚从话语中敏锐地嗅到了往事的味道,追问道:“爹怎么了?”

“娘第一胎生的你大姐,第二胎的时候你爹便以为肯定是个小子,就让你祖母只做了男装,结果你二姐又是个女孩。”

“你爹是连着吃了四次亏,死心不改,最后那些做出来的小衣,都送给别人了,自己一件也没捞着。”

张稚被逗得扑哧一笑,“怎么我从来没看出来爹想要个儿子。”

她家五个女儿,吃穿都是用好的,从小到大没有被苛待过。

张平也是尽心尽力养育教导她们,关心呵护,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曾经那么执着于想要一个儿子。

曹氏同样跟着张稚笑起来。

曹素戈年轻的时候,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任谁看了都说是美人,当然那时候性子也被惯着。

张平经常说,家里的女孩多少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她当初就是看中了张平有个一官半职,日后不用太过操劳,才选择嫁给他。

张平那时候也傲气,想着一定要有个儿子,将来好继续走仕途。生出来老二张稻的时候,张平的脸便臭得很,她那时可不受这个气,被她以和离威胁了一顿后,便再也不敢提。

后来,看着一个个软乎乎的孩子在他身边渐渐长大,便也不纠结生男生女这件事。

这种陈年旧事,还是给她爹留点面子,曹氏便没有和张稚说。

“稚儿,无论生男生女,都是好,娘都能给你提前准备妥帖,你无需担心。”曹氏安慰道。

这也提醒了张稚,她感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个孩子就快要来了。

……

晚间时候,赵季过来长乐宫陪她。

两人刚经历过一番大生大死,近些日子一直处在小别胜新婚的状态走不出来,日日腻在一起,此刻更是如胶似漆。

寝殿里早早烧上了火炉地暖,沐浴过后,两人皆只穿了亲肤宽松的寝衣。

赵季塌着腰半靠在床榻外围,此时此刻,腹中怀着他骨肉的女子正枕在他光裸的胸肌上,手边翻着黄术亲笔写的书,说是能帮她缓解女子生育时的痛。

满头青丝散开,带着女子身上独有的味道,赵季便勾起手指玩起了她的头发。

“陛下,你还没给孩子起名字。”张稚忽然提及,将有些枯燥乏味的书合上扔在了一边,扭头给他出上了不容置疑的考题。

“那就,男女各取一个先试试?”

取名字实在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张稚想了好久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

尽管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热衷于给小孩子预先取名字,就像曹氏执着于制小衣一样,明明这孩子还有五个多月才能降生。

赵季指尖绕着她柔软的发丝,想了半天,最后俯身吻了吻她结束了这个话题。

起名字什么的,还是太难了。

幸好他们已经有名字了。

张稚是家里最小的,所以张平给她取名为稚,另外,她的姐姐们的名字也都带着禾字旁,可以看得出她爹取名字十分严谨。

张稚被亲得晕乎乎的,但还不忘问赵季他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陛下,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赵季闻言眸子垂得很低,但还是告诉了她,“太后。”

太后,那就是赵季的娘。

张稚从没机会见过这位已经故去的太后娘娘,但对于他的名字,她还是很有兴趣的,“那陛下知不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赵季十分清楚道:“朕在家里排行第四。”

伯仲叔季,所以轮到了他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季’字。

听起来也有点草率,不过也很实用,这样从名字便能一眼看出来谁大谁小。

“诶,但是臣妾从来没听说过陛下有兄弟。”张稚翻过身来看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点。

“不重要,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了。”赵季淡淡道。

他护着她一直在乱动的身子,既要防止她跌下床,又要注意别压到孩子。

“……”

张稚抿嘴沉默了一会,她好像不应该和他提这些。

赵季碰了碰她的鼻尖,安慰道:“没关系,问就问吧,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朕现在一点都不难过。”

“真的?”

“那,陛下的哥哥们是因为什么原因……”

赵季眼睛一眯,似是在回忆:“记不清了,大概是因为被遗弃了。”

遗弃?

张稚有些讪讪,怎么感觉越说越严重。

赵季愿意回答,她倒不愿意继续问,避开这个话题以后,转而开始打量他的身体。

他就静静地躺在她的身边,一点防备都没有,任她如何摸如何看。

男人胸膛、下腹和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疤痕颜色还是很深,斑驳淋漓,估计要等上很多年才能淡一些。

她忍不住碰了碰,感觉他现在还会疼一样,动作极其小心谨慎。

肯定非常痛的吧。

某人见状却直接拉着她的手,用力往腹部肌肉上深深地戳了戳,她的手指都要陷进去了,他颇有些自恋地问道:“朕的身体手感怎么样?”

“手感不错,”张稚顺嘴一说,及时闭上了嘴。

说话比脑子快,现在后悔却已来不及,张稚坐直身反思,方才表现得是不是太过急色……

赵季莞尔一笑,有被她的反应可爱道:“皇后想摸就摸吧,朕人都是你的,摸摸又能怎样。”

更何况,这又不是她第一次摸了。多少次趁着睡觉的时候,她在无意识之下不知道已经摸了多少回。

张稚脸上发热,赵季是在嘲笑她!

她瘪了瘪嘴巴,心上一计。

故作娇羞道:“陛下,摸哪里都可以吗?”

赵季喉结滚了滚,咽道:“当然。”

反正大不了就是不能在长乐宫里待着罢了。

话落,纤纤细指在他的身体上游走、描画、勾勒,指尖凉滑,却无端勾动邪火,最后稳准狠地停留在一个地方——

使劲儿挠他的痒痒。

“陛下认不认输?认不认输?”某人硬是强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破功,将在他身上作恶多端的美人缚住。

“朕得走了。”赵季忍得浑身滚烫,边穿靴子边道。

“去哪?”

张稚还在幸灾乐祸。

“回承乾宫。”

天色已晚,赵季前几日一直是留在长乐宫陪着她睡觉,她也有点儿依赖,感觉没有赵季睡在旁边,她还难以入眠。

“陛下还回来吗?”张稚可怜兮兮地恳求道,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赵季难得沉默,挑起她的下巴尖,“皇后知道朕要去干什么?”

“知道。”

她又不是没见过,以前她也有把赵季惹过火的时候,要不是她现在有孕,赵季直接就和她睡了。

这件事情,她也多少有点儿责任。

知道?

赵季眸光一深,“那朕再回来,皇后还肯要?”

张稚目光闪烁,犹犹豫豫,“陛下弄完了之后沐浴,洗干净再过来就是。”

“行。”

赵季答应了她。

……

张稚在长乐宫等了他很久,迟迟不来,她卧在床榻上,佩兰以为她已经睡下了,便将宫烛一一剪灭。

但张稚毕竟没睡着,隔一会儿便想翻身,就这样一直折腾到累了,也能睡得着。

睡梦中,有人摸黑窸窸窣窣地上了她的床,张稚易醒,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软枕微晃,对方点了点头。一股清香从他那里传出,很熟悉也很好闻。

张稚诧异,“好香。”

“朕用的是你的。”

赵季这么一说,她便认出来这股香味,是她沐浴时常用的玫瑰露。

张稚试了试,赵季刚沐浴过的身体却还是温热的,一点不凉,看来在来之前,他还给自己保暖了一下。

“睡吧。”

“嗯。”

张稚答应着,手规规矩矩地没有乱动,眼前一团漆黑,在意识渐渐隐退之际,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她仍是不放心地嘟囔了一句。

“陛下,要起一个寓意好的名字。”

她可不想孩子的名字像其父皇母后的一样草率。

……

黄术回来之后,负责给张稚请脉的人换了,李太医便歇下了。

李太医寡言,再加上不熟悉,张稚没有和黄术在一起时那么无拘无束。

换回来黄术之后,每日诊脉完毕,还能闲聊一阵,打发时间。

黄术现在最新鲜的经历当是和赵季一起去幽州那一段。

南行宫的事情赵季已经和她说过,黄术说得又和赵季所说内容大差不差,她听了两遍差不多的故事,也没有第一次听到时那么惊喜和震惊,反而兴致缺缺。

“黄院长,没别的了吗?”

张稚这么问,倒是点醒了黄术,他方才简直说了一堆废话连篇,最重要的一件事竟然被他抛之脑后。

“皇后娘娘,当然是有了。”

黄术把赵季幽州望月那一段和张稚讲了一遍。

“娘娘,我跟着陛下这么久,几乎是从出山的时候就在陛下身边了,但还真没见过陛下那晚的样子,要知道,陛下从前根本不会提太后娘娘一句话……”

“但是昨日陛下就跟本宫提过。”张稚反驳道。

这些事她的记性格外好使,赵季昨晚跟她不仅提了太后娘娘,还提了他有三个哥哥。

黄术心中一喜,自己果真找对了人。

“娘娘,既然陛下如此信任娘娘,开解陛下这件事就靠娘娘您了。”黄术怂恿道。

开解?张稚眉头一皱,她觉得赵季人挺开朗的啊,不需要她开解。

但回头仔细一想,确实有时候感觉他有点儿郁闷,问他就只会跟你开玩笑,将问题揭过去。

“本宫要怎么做?”

黄术见她心动了,继续循循善诱:“首先,娘娘需要搞清楚陛下年幼时都发生过什么事……”

这不是废话么。

关键不就是不知道。

张稚白了他一眼,只见黄术从袖袍里掏出来一精致方盒,启开锁扣,里面装着一颗白色药丸,道:“臣这里有一药。”

“可让人梦见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若是在睡梦中有人问任何问题,皆会如实作答。”

“只看皇后娘娘愿不愿意一试……”

张稚心里冷哼一声,算是彻底弄明白,黄术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事。

黄术笑着,她暗骂他老狐狸。

她对黄术的印像还停留在云水县那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黄术真是纯真善良。

给赵季下药这事,整个明宫乃至燕国,除了她,没人能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邪恶老黄[狗头叼玫瑰]小张会怎么办呢,请看下回合分晓[撒花]

第44章 鶖河之殇(一) 实名制下药。(微恐慎……

承乾宫恢宏锦绣的大殿上, 赵季坐于紫檀錾金御案前,未拢起的发丝垂落披肩,正垂首批着手边一件件展开的奏折。

“陛下, 皇后娘娘来了。”

陈公公通禀道。

闻言他将手边的奏折胡乱地收了收,停下,随后抬眼看去, 只见张稚带着一名宫女入了殿。

宫女手里端着的盘子上正放着一碗像是糖水的汤食, 不停往外飘着热气。

她将东西放在位置上后便退了出去。

“陛下,这是臣妾亲自让御膳房给陛下做的木薯糖水,陛下快尝尝看。”张稚热情洋溢地介绍道。

她见桌面混乱, 便同赵季一起把桌子上散落的奏折规规整整地收起来,再将糖水移到他的面前。

隔着帕子将盖子揭开, 一股清甜的食物气味扑面而来。

晶莹剔透的乳白色汤水盈盈泛着光泽, 黄澄澄的木薯块在水光之间沉浮。

看起来倒是不错。

不过赵季隐约间记得,这个东西貌似是给小孩子喝的。他抬头看向张稚, 表情好像在说:这有点不对吧?

“陛下愣着看臣妾干嘛。”张稚有些不明所以。

“没什么。”

可能是最近张稚怀了孕,身上总是弥漫着母性光辉。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已见怪不怪。

赵季见状拿起勺子, 舀了一口汤和木薯块, 抵在唇边, 却迟迟不喝。

“陛下怎么了, 怎么不喝呀?”张稚疑问道。

“……烫。”

他现在直接喝掉的话, 嘴里会燎起大泡。

张稚一时没注意,也怪她太过着急, 御膳房刚做好,她便派人拿了过来送到承乾宫。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迟到地谄媚道:“臣妾疏忽了, 臣妾给陛下吹吹。”

张稚接过汤勺,撅起嘴巴轻轻吹着,吹凉之后喂到赵季的唇边,笑意盈盈,道:“来,陛下张嘴。”

好奇怪,但不知道怪在哪里。

赵季依言含住了勺子,嚼嚼吞咽了下去,口感丝丝糯糯滑过喉间,甜而不腻,出乎意料地好吃。

不知不觉间,一整碗都被他吃了个干净。

张稚见碗底已空,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陛下,怎么样?”

“很好吃。”

“那就好……快要入冬了,陛下要多喝点热乎乎的东西暖暖胃才是。”

唠叨声响起,他忽而有种老夫老妻的错觉。

“皇后今日怎么有时间来见朕?”

“黄院长刚给臣妾把完脉,臣妾觉得无聊,就来找陛下了”

张稚的声音渐渐远去,由实变虚,像是隔着一层纸糊,周围全是噪音。

……

好沉。

好疼。

男童猛地睁眼,眼前被一片黑暗遮挡,几乎见不得光。逼仄狭窄的空间内,他被压得全身骨头酸软拾不起来,也有些喘不过气,鼻尖涌上来一股铁锈的味道。

“救命啊……”

“救命啊……”

一声声稚嫩嘶哑的童音在呼啸凛冽的寒风中不断被吞噬。

鶖河县每年冬季都格外地冷,夜里的温度都能直接冻死成年男子,年仅四岁的他四肢微僵,虽然极其幸运地没有直接被冻死在昨夜,大概今日也要命丧于此。

风声呜咽渐次放低。

清晨,县里街道的巷子口最深处堆起来一座小雪丘,那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他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就算他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虽是这样想着,男童还是期盼着有人能来救救他。

厚靴陷进雪地里的踏雪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过来——

有人经过。

意识到这一点,男童激动着疯了一般狂喊狂叫,用尽了剩余的力气也想要吸引人过来。

终于,在他感觉到压在他身体上罩着的东西动了动的时候,外面几缕雪色映入眼帘。

透过缝隙,看到了一个发须花白的老爷爷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老爷爷似乎瞎了一只眼,所以看得格外认真。

老爷爷贴着极近问他:“诶,小孩儿,你在这里玩什么?”

“……”

“救命。”

不知是无奈还是已经十分虚弱,声音也细若蚊呐。

见他回了话,老人家又开始拉扯着罩在他身上的一团雪堆,过了半晌,精疲力竭,成果却是只能露出男童的一双黑色眼睛。

外面的雪层褪去,里面是像牢笼一样的东西。

老人伸出一根粗糙满是污垢的手指摸了摸他的头,跟他说:“哎呦,冻得邦邦硬,别动哦,我去找点家伙事。”

男童被困起来的外壳不知经过了多少个雪夜,就像是长在了原地一样,以老人的力气根本移不开。

他这是想说,他会回来的。所以让他别喊别急,节省体力。

男童并不确定那个老人还会不会回来救他,毕竟他看上去是那么年老体衰,连他身上压着的东西都移不动。

但他除了静等,也没有别的办法。

老人最终还是回来了,回来时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一把斧头。

见他没哭没闹,老人十分高兴,笑得嘴角都裂开了。

他绕着压在男童身上的厚厚的像笼子的一层东西观察了一番,随后决定从最顶上的三个地方开始。

“你往下躲躲。”

男童闻言将小小的身躯使劲儿往下瑟缩着,让自己尽量贴在地面上。

老人开始动手了。

斧刃剁上去,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

老人费了很大力气,砍了半天,才将顶上薄弱的三个地方砍出豁口。然后用尽臂力往反方向一掰,将最碍事的椭圆形东西彻底弄断了,顺着小丘滚进一旁雪地。

四处都弄完了之后,此地才显现出它的真容。

三个无头年轻稚嫩的尸体双臂互相抱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稳定的圈,挡住了外头的风风雪雪,也困住了里面四岁的男童。

断口处没有留下一丝血液,皆已经冷冻成冰。

雪地里滚落而下的三颗人头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

最大的看上去也只有十来岁,也还是个孩子。只见他们个个眼睛紧闭,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皮肤冻得青紫红肿。

老人方才救人心切,没有怎么多注意,如今反应过来,眼前的东西简直诡异至极。

纵使他走南闯北到处闯荡,此刻也像是见了鬼一样频频往后退,摔了一个屁股墩,“这是什么东西???”

他救出来的小孩原先是半卧在里面,随着牢笼打破渐渐踉跄起身。

小孩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褐色棉衣,但看上去很单薄,头发尚且扎不起来,凌乱地贴在发鬓两侧,脸蛋和鼻尖都被冻得鲜红似血。乍眼看上去,很普通的一个小男孩儿罢了。

他朝着苍茫雪色遥遥一望,眼神里带着他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深邃。

男童站起身,平静地陈述事实,解答了他的疑问。

“那不是东西,是我的哥哥,他们被冻死了。”

他朝着老爷爷,垂了垂眼,嗓音干哑,道:“谢谢。”

若不是眼前的人救他,他也难逃一死。

男童身量不高,自己根本无法从老人弄出来的洞中出来,老人便将他抱了出来。摸到男孩身体的那一刹那,什么害怕都被抛却脑后——男童的身上果真如他预料一般冰得吓人,可怜得紧。

“小娃娃,你爹娘呢?”老人将他放在地上,问道。

男童沉默不语。

老人自己一想,大概也能猜测得到,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孩子和他的哥哥们要么是爹娘都去世了,要么多半是被爹娘遗弃在此。这冰天雪地的,也是够狠心。

老人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是要去云水县探望刚刚怀第五胎的女儿,谁料中途路过鶖河,能碰见这样的糟心事。

虽说他女儿嫁了一个小官,日子过得也算滋润,可那家里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带到云水去,也不好腆着老脸跟女婿说。

若是带着他原路回家,那一来女儿就看不成了,二来还需要考虑家中大儿子的感受。实在是件麻烦事。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道。

狂风呼啸着他的眉眼,他启唇:“我叫,阿季。”

……

寝殿里,有人睁开了双眼,自梦中悠悠醒来。

赵季午憩结束下了床,问陈祥什么时辰。

“陛下,现在是未时三刻。”陈祥答道,又补充了句,“皇后娘娘方才来过——”

“送了木薯糖水。”

张稚见他爱喝,又让御膳房的人为他做了一碗。

赵季听了陈祥的回禀,蹙起眉头,颇为不满。

“皇后人呢?你怎么不替朕留留皇后,朕这不是马上就醒过来了。”

陈公公哑口无言。

“罢了,下次记得将朕直接喊醒就是。”

说完,赵季端起了那碗糖水,贪恋地吃了个干净。

味道还真不错。

陈祥很少见皇帝如此贪足口腹之欲。他瞧着被放置在一边的空碗,木薯糖水算是燕国家家户户都会吃的东西,尤其小孩子最喜欢。

以前粮荒的时候,只有家里最受宠的小孩才能吃的到。

他是家中最大的一个,为了一家子生计选择入宫为宦,现在想来,他也从未吃过一回这木薯糖水。

“陈祥,你也想吃?”

“不不不……”陈公公连忙跪下,认错道:“奴才失神,任陛下责罚。”

“罚什么罚,朕让御膳房再做一碗罢了,赏你的。”

“谢陛下。”陈公公领命,心想陛下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救了赵季的瞎眼老爷爷就是张稚的外祖父……突然想到,要是老爷爷把赵季带到云水去,小张和小赵就成青梅竹马了……命运的分叉口,唉~

哥哥们一起保护着弟弟的性命,其实还蛮感动的不吓人对吧[狗头叼玫瑰]被吓到的宝宝来作者怀里[比心]

2025.10.21捉虫

第45章 鶖河之殇(二) 不恨不爱。(虐惨慎点……

告知了自己的名字之后, 男童仰头神情认真地看着白胡子老爷爷。

他只有一只眼睛是正常的,另一只眼呈现浑浊的白色,好像这漫天疏离雪色, 十分可怖。

雪粒子开始飘洒下来。

但他不知为何,很喜欢老人瞎掉的那一只眼睛,感觉……很纯净。

阿季问道:“阿翁叫什么名字?”

“赵渡。”

老人如实答了他, 见阿季对自己也有好感, 便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握着他两只冻到皲裂的小手,“阿季, 你可愿与我走?”

“……”

小男孩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赵渡身后忽而出现一人, 他只看到了阿季猛地抬头, 神情诧异,听到他唤了一声, “娘”。

随后身上一股极重的力道推来,他如塑像轰然倒地。

雪天路滑,赵渡为了路上防寒穿得又笨重, 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堪堪起身。

若不出他所料, 推倒他的人应该就是小阿季的娘。

赵渡抬眼看去, 果真是一个中年妇女, 怀里正抱着他刚刚救下的男童, 两只眼睛像刀尖一样防备地盯着自己。

妇女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蓝色棉袄下摆全是被风雪濡湿的痕迹, 呼吸仓促,胸脯剧烈起伏,像是到处奔波跑过来的。

恐怕当中有些误会。

赵渡谨慎地停留在原地, 问了她姓名,问她为何将孩子遗弃在此地,她皆不搭理。

只是耸着肩膀皱眉低头,抱着男童的双臂愈来愈紧。

阿季不知道该怎么向赵渡解释眼前的事情,他现在也不能够完全理解,只是在懵懂之间听到家里大人说起过。

阿季伸出小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提示赵渡。

但赵渡显然并没有看懂,他现在的精力全用在了和大人的交流上。

“哎呀,你说你怎么能把小孩子都扔在外面,这大雪天的,你这娘当的真是不知冷不知热。”

“还好被我发现了,姑且救下了一个,已经冻死三个啦。”

赵渡的语气存了心要刺激她,对方却置若罔闻,直到她看见了三个孩子不完整的尸身。

风雪堆上,三个脑袋和身体互相依偎,酣睡在茫茫雪色之中。

“啊——————”

一声惨叫嚎放回响在空荡荡的冰天雪地之中,得亏这巷子口早已荒得不住人,不然以为是厉鬼出世了。

而她这一嗓子根本就不像是人的声音,瘆得赵渡身上起了一层毛。

此时他才渐渐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正常。

阿季娘放下阿季,凑近雪坟嚎了一声过后,扭头阴沉沉地瞧着他,显然是把目标放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同他方才见过的不同,也同他这辈子看见过的都不同。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一双瞳孔缩到极致,杀心四起,是个会吃人的眼神。

“诶,不是我杀的……早就死了……”赵渡被看得步步后退,不由自主地解释。

女人还是像方才一样,丝毫没有听到。

她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朝着赵渡的方向猛扑过来,一双细弱修长的手,力气却大得吓人,死死扼住他的喉咙,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赵渡一点听不明白她说什么。

方才为了救男孩,他已经消耗掉了全身力气,如今在阿季娘手中,只能任人宰割。

这下完了……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意识快要溃散之际,喉间的压力一瞬间烟消云散,‘扑通’一声,什么东西倒在雪地里。

随后一道说话声传进耳朵。

“老人家,你没事吧?”

赵渡死里逃生,爬了起来。

刚刚是一个健硕的中年男人在问他。男人手中拎起了一根木棒,看向女人的态度颇为不耐烦。

说话间还用脚踢了踢昏倒在地的妇女,像是在泄愤。

察觉到赵渡一直在看他,男人也回过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扯出一丝笑容,“不好意思老人家,看你你面相有些生,好像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赵渡当然不是,经历方才的一难,他此刻也生了几分警惕之心。

男人已经看出来,他不是本地人,随后将阿季像拎小鸡一样拎过来,直接道:“这孩子,你要不要?”

“他娘有癫病,照顾不了他,若是你想要,这孩子你便带走吧。”

赵渡看了一眼昏倒一旁的妇女,她的身影渐渐被风雪所掩埋,眼前的事情应该要比他所想的要复杂得多。

遂摇了摇头放弃,撇清关系:“我只是路过。”

随后又看了一眼男人,问道:“你是孩子他爹?”

男人一开始既没肯定也没否定,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赵渡看了阿季一眼,想着至少他家里还有一个正常的,应该问题不大。于是拍了拍身上的雪,打算就此别过。

他对男人道了一声,“照顾好你儿子。”,便逃跑似的向前赶路。

赵渡走后,男孩仰起头,对着牵着他手的中年男人,唤了一声,“舅舅”。

……

鶖河县里住着一家颇为有名的姓周的富户,家里祖上曾经颇为富裕过,而到了这一代渐渐没落,最后一位老太爷将家产都挥霍干净后便驾鹤西去。

现在周家只有一个老太太,一个已经娶妻的大儿子,和一个嫁去外地又回来的二女儿,在鶖河县里过着不上不下的生活。

大儿子叫经安,二女儿叫怜月。

老太太同大儿子一家住在县东,二女儿则带着四个孩子独住在县西。

平时乡里乡亲在外只能见到周经安一家,或者看到周怜月的四个孩子在田间地头同村子里的同龄人玩耍。

起初对此还挺诧异,传出来周怜月不少谣言,后来逼得周经安亲自出来解释,说是周怜月上山挖野菜的时候摔断了腿,只能瘫在床上,所以才出不来门。

一个瘫痪在床的女人拉扯着四个孩子,日子自然过得无比可怜。好在有情有义的周家一直认着这个已经嫁出去的女人。

每月的月初、月中和月末,都能看见周经安拎着米面蔬果从县东走到县西。

无论春夏秋冬。

尤其是冬季,怕周怜月和四个孩子在屋子里冻死,每隔五日便会去看看。

周经安走在路上,一路上的人都已经十分熟识他,热情客气地向他打着招呼。

周经安的爹在世的时候,他们都还要称呼他一句‘大少爷’,如今虽家道中落,但仍有人情味儿在。

周家是善家。

男人踢开破败的朽木屋门,看见屋子里被锁链绑在床上的女人还在挣扎发病,面上一时阴霾密布。

他将手上拎着的物品放到桌子上。黑木桌子一尘不染,擦得锃亮,屋子里最大的孩子见他来了,忙着激动唤他:“舅舅!”

阿伯喊了一声,阿仲、阿叔、阿季也此起彼伏地跟了一声,在他听来,像是一串鸟叫。

周经安沉沉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