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便检查了一下屋子里的炉子,烧得红红火火,这房子很小,五个人需挤着住,但十分温暖。
看起来,四个孩子将他们的娘照顾得很好。
周经安却不大高兴,从进门看见周怜月的时候便一直紧紧皱着眉头。
“柴烧多了,以后少烧。”周经安道。
他继续问了问四个孩子,“她什么时候发的病?”
这个她,指的是周怜月。
阿伯应了一声,数了数手指,乖乖答道:“舅舅,是前天。”
周经安心里估算了一下,周怜月的癫病一次就要十天左右,肯定赶不上他要做的事情。
以前她发病的时间非常稳定,不知是何缘故,今年老是不正常,害得他食言好几次,亏得连定金的本都快要赔了出去。
继续这样下去,他儿子明年的学堂就上不起了。
“周怜月。”
周经安唤了唤她的名字试探道。
床上的女人被用干净白布堵着嘴巴,似乎听不见他说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果然还在犯病。
周怜月从前好歹是个识字的大家闺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一夜之间患了癫病,时好时坏。嫁出去外地四次,都被连人带孩子退了回来。
人家连孩子都不肯要,说她生下来的孩子也有癫病。
那时周家大户,为了颜面封口,还搭上去钱。
现在到了周怜月补贴家里的时候,她却不肯动弹了。
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周经安连叫了她三声,她皆不理,最后恼怒得将她嘴里的布扯了下来,“周怜月,你是聋了吗?”
“死人一个!真是晦气!”
四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周经安如此暴怒的时刻,在他们的印象里,舅舅虽然很少说话,但每次都会带来食物。
叫不醒周怜月,他将矛头对在了四个孩子身上。
“周怜月,你在这里跟我装病是吗?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这四个赔钱玩意扔外面让他们活活冻死!”
一番威胁下,总算有了效果,女人有了些反应,却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锁链磨得四肢伤痕累累。
女人呜呜咽咽起来,周经安十分熟悉,这是她发病的时候在说话。
看来还真没装病。
周怜月发疯和正常的时候像是两个人,双方记忆不互通,都不知道对方做过什么。
这次人家定金给得十分丰厚,是千里之外的一家大户。那家儿子病得快要不行了,就指望着能在活着的时候生个孩子传宗接代。
这次,周经安等不了她慢慢恢复正常。
“我没跟你开玩笑,这四个孩子跟着你也是倒了血霉,还不如早点死早点投胎——”
他是趁着夜色正浓的时候带着一群孩子们出了门,路上没被人看到。
往常每月经常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小孩子极其好哄。周经安会说,请了郎中来给他们娘看病,便带着他们到自己家住些时日。所以孩子们也都没有起疑,蹦蹦跳跳地跟着舅舅走了。
周怜月有病的事情,也会找各种理由让孩子们保密,一直是个秘密。
这四个孩子一直在一团迷雾当中成长,搞不清楚大人间的事情,也没办法搞清楚。
便这样又一次稀里糊涂地跟着舅舅出去,却没有跟着舅舅回来。
……
周怜月醒了。
这次只有阿季围在她的身边。
女人神情冷漠,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动作。
每次醒过来,她便知道周经安又要开始让她“干活”。她没有去问,为什么有三个孩子不见了,因为她毫不关心。
那种事情,是另外一个周怜月才会去做的。
而她被逼着醒过来便是要为了周经安赚钱,为这些人赚钱。
她揉了揉猩红结痂的手腕,绑床榻上四角的锁链被她挣了下来,后背上还有阵阵剧烈的闷痛,她大概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周怜月眼珠乱晃,面带不悦问道:“阿季,谁打我了?”
“舅舅。”
她哼了一声,“他不是你舅舅,他顶多就是个贱人。”
“阿季,你记住,等你长大,一定要将他杀了,碎尸万段。”
她像是在自说自话一样,丝毫不考虑四岁的男孩能不能听得懂她说话。
另一个周怜月出现时对人有疯狂的攻击性,所以周经安绑着自己她没有意见,但打她,她不服。
为着周经安这次莫名其妙打了自己,周怜月恼火地很,本想踹阿季一脚撒撒气,眼珠子看到桌子上的米面蔬果的时候,气顿时消了。
“他还算是个人。”
哥哥们已经死了,阿季一个人面对周怜月的时候有些畏惧。他倒是更喜欢绑在床上的娘亲。
屋门被锁了起来。此时锁扣传出清脆的响动,周经安回来了。
他第一眼看到周怜月,便知道她已经恢复了正常,心里松了一口气。
“阿季,走吧。”
周经安唤他,又要带他走了。
周怜月醒了,说明他的方法倒是管用,阿季也算是有了点用处,暂时还不能扔掉。
阿季牵上舅舅的手,在雪天里一踩一个脚印,一路上,外面的大人见了他个个亲切。
周经安与他们攀谈,万分伤心地说自己三个外甥今年都被冻死了,他到的时候只剩下这一个了。
乡人听到这个消息,聚在一起,大吃一惊。
“哎呀,竟有这种事情。”
“可怜的娃娃……”
“怜月也太不注意了。”
没人能去指责周经安。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直到这个世道彻底乱了套。
……
彼时阿季已经十四岁,母亲周怜月的癫病减轻,却已年迈绝了经,再也不能给周经安赚钱。
阿季便带着她搬到了县南,和周家断绝了关系往来,由他靠着砍柴、编草鞋草帽支撑着这个家。
周怜月越老越糊涂,有时候会将阿季认作她过去的几任丈夫,有时候也会认成周经安,经常无缘无故地对着他动辄打骂,污言秽语。
传出去的动静让四周街坊邻居都听了个门清,还以为母子俩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
在这一年,很快没多久,南边造反的起义军打到了鶖河县附近。
县里的青年男子见到形势不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群雄逐鹿,便也投入了这当中,自发招兵买马,与南军陈王的麾下打了第一仗。
因兵弱将懦,空有一番热血而无经验,最终惨败南军之下,反而惹祸上身,鶖河县的多数村子被南军血洗。
那时周怜月尚在人世,阿季便没有参与鶖河县的第一次起义。经此一役,县里的年轻人大多被屠杀一空,而他幸免于难。
后来南边战争越来越多,村子也被越屠越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已经十六岁,实在找不到任何生计,母亲因此也已经去世。
阿季踏出了小木屋,按着当初救自己的那人,为自己拟起了一个名字,赵季。
为今之时,不起义没有活路。他便同邻村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共约盟誓,立志要打出一番天下太平。
在组建出一伙人,打出鶖河县的包围圈之前,赵季去了周家一趟。
周家的老太太十分能活,周围她的同龄人都死光了,而她过了今年便要百岁。现在的她已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全倚仗着儿子和媳妇照顾。
赵季去的时候,媳妇许氏正在给她的婆婆擦洗身上起的褥疮。
“舅妈,舅舅呢?”赵季问许氏。
自从断绝关系,这还是赵季第一次来周家。
许氏看到赵季已经长这么大,心头不觉恐慌,但到底压了下来,和善地对着赵季道:“经安上山砍柴去了。”
此时在床榻上耳背眼花的周家老太太竟然开始说起了话,问许氏是谁来了。
许氏如实作答,老太太以为赵季是来看望她的便道了一声:“哦,是阿季来了啊。”
“你先出去,我跟阿季有话要说。”老人慢腾腾地对她道。
许氏虽面上不情愿,但还是出去了,选择趴在墙边偷听着。
周家老太太先是问赵季他娘怎么样,得知周怜月已经死了之后,长久地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下一句。
“都是我不好。”
老太太说着,竟从面庞上流下来两行血泪。
临死之前,周家老太太和他说了他母亲周怜月的身世。
“她的疯病,不是无缘无故患上的,而是对我——罔顾人伦的惩罚……”
周怜月是周家老太太和其亲哥哥逆伦的结果。
周家老太太嫁入周家之前,和自家哥哥感情十分要好,但她没想到,这份她自以为纯粹的兄妹感情会变质,让她从此跌入万丈深渊。
生下周经安不久后,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天黑路远便住了一晚。就是那样短短的一夜,酿就了从她往后长达数十年痛苦的罪果。
周怜月出生以后,她一直害怕这孩子会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好在生产时稳婆说:“这孩子手脚都全乎,没有残疾,眼睛大,长得还怪漂亮。”
她的心被稳婆的话定了定,可是好景不长,周怜月最终还是表现出了她有违人伦而生的异常。
“阿季,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娘,让她来人世间替我受苦受罪。”周家老太太悔不当初道。
“你娘这病不会传到你的身上,你自此大可放心。”
周家老太太说完最后这句,咽气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他母亲的小名,就这样死在了赵季眼前。
门外栏栅处传来移动的响声。
赵季夺门而出,看到了想要逃跑的许氏,正满脸惊恐地瞧着他,手足无措地解释:“阿季,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话怕是只有鬼才会信。
赵季一步步逼近,许氏扑通一声跪下,三指朝天向他发誓:“我不会告诉周经安,我谁也不会说,我烂在肚子里……”
一阵寒芒闪过,妇人应声倒地。
赵季杀她后,又上山杀了砍柴的周经安,他们的儿子早在五年前患痨病死了。至此,周家已经绝后,曾经的一切罪孽被尽数掩埋在尘土之中……无人知晓。
赵季踏上了新的征程,于三年后,败退至云水县。
在风和日丽的某一日,凑巧碰上了张稚的及笄礼。
……
在黄术说出那一番极具诱惑力的话之后,张稚还没有答应他。
他将盛着白色药丸的方盒重新扣好,放在了长乐宫的桌子上,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着张稚的目光。
随后便收起手,与桌子上的东西隔开距离。
“皇后娘娘,成败在此一举,微臣将这药放在娘娘此处保存,娘娘想要什么时候用都可以。”
黄术言尽于此,起身告辞。
他走了之后,张稚将佩兰唤了进来,直接让她将桌子上的方盒收了起来。
虽然她觉得黄术说得有道理,但她不想用这种办法,也不应该用这种办法。
她和赵季是夫妻,她干嘛要给他下药。
过去的事情,如果赵季愿意说,那她自然愿意听,如果赵季不愿意说,她也不愿意听。
佩兰去放药的空档,张稚唤来了一个小宫女。
“辛夷,你去问问御膳房的人,会不会做木薯糖水,快做一碗,本宫一会要去承乾宫带去给陛下。若是不会,叫他们过来问本宫。”
不一会儿辛夷就回来,摇了摇头,回禀道御膳房的人还真不会做。
“……”
张稚方才的下半句只是随口说了说,没想到御膳房那群能做一百零八盘不重样精致繁复珍馐的人居然不会做这么简单的东西。
御膳房的人过来,挠了挠头,“娘娘,没学过这道啊。”
木薯糖水是民间的东西,他们只专做宫廷菜式,术业有专攻,这在他们的能力之外。
“算了算了,本宫来。”
张稚拍了拍手,起身打算跟着厨子去御膳房,她小时候曹氏便手把手教她做过。
“不可不可,娘娘万金之躯,怎可进此乌烟瘴气之地。陛下若是知道了,唯我们是问,娘娘还是告诉奴才制作方法即可。”
张稚小手一挥,“我先给你们演示一遍,到时候说是你们做的就成。”
……
承乾宫传晚膳的时候,多了一道白日里喝过的木薯糖水。
赵季幼时从未品尝过的味道,在二十四岁,即将迎来他自己的孩子时初尝。
“皇后怎么想到要送朕木薯糖水?”赵季搂着张稚,低着头亲昵问道。
张稚依偎在赵季怀里,“我想陛下一定会喜欢。”
她小时候便最爱喝木薯糖水,逢年过节,曹氏会煮上一大锅。
虽然不知道赵季小时候经历了什么,但听黄术的话,莫名感觉赵季小时候惨惨的,肯定喝不到这等美味。
“对了,陛下,臣妾想问您一个问题。”
赵季捏了捏她艳若春桃的笑脸,爽快道:“问。”
“陛下恨太后娘娘吗?还是……陛下爱太后娘娘吗?”
赵季陷入沉思,细数过往岁月,都已经破碎蒙尘,如今重谈爱与恨……不好说。
恨吗?不恨。
爱吗?不爱。
他微凉的掌骨拂过张稚的面庞,抬头向外看去,嗓音发沉。
眼前屏风香帘,雕门金漆。
“朕不恨,也不爱。”
……
明宫城的第一场初雪落了下来。
天地皆覆盖上一层白色,将远处宫宇的黄瓦盖住只剩红墙,看得人眼前白晃晃的,忍不住将眼睛微微眯着。
佩兰搬出来一张摇椅在落雪的檐下,张稚躺在摇椅上带着腹中的小孩子晃呀晃,脚边放着炭熏暖炉,听着落雪时的窸窸窣窣。
她心情很好,一个念头浮上心间,问佩兰:“是不是快过年了?”
佩兰点头称是。
这是张稚第一次在宫里过年,心里还是蛮期待的——
作者有话说:鶖河之殇这部分主要就是男主小时候经历的事情,近亲生的孩子在现实生活中是会影响好几代的,作者写到这里之前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爆哭],所以文中世界里只影响两个近亲生的孩子而不影响下一代不可信哦,权当特殊设定吧[爆哭]这章码得倒是挺快但挺纠结的,如果大家观感不太好的话,我会考虑重修这章哒[比心]
第46章 又团圆(一) 那就同朕一起就寝吧。……
明宫城的这一场初雪来得尤其迟。
张稚拢着小腹轻轻晃着摇椅, 在心中默默数着日子,方才同佩兰说是快要到了,其实还有一个月左右, 才会过年节。
每到年关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将日子数快。
她三姐姐和四姐姐前些日子都递了信过来,说是年前忙完了便会回来, 看信上的语气, 大概也是等到年关前几天才能赶得回来。
三姐夫和四姐夫虽已有爵位傍身,却并未舍弃经商前业,自谢恩宴过后便不大在京中住, 拖家带口地去了天江以南商业繁盛的地方。
今日是冬至。
她本来打算一会儿去承乾宫看看赵季在做什么,没成想收到了曹氏往宫里递的信, 说是她两个姐姐今日忽然回来了, 若是有空身子也方便可过来瞧瞧,吃个团圆饭。
张稚不知道张穗和张秧会提早赶到京城来, 一时诧异不已。想是许久未见,肚子里的小家伙还算安静老实,她打定主意要回去瞧瞧。
不过, 不知道赵季今日有没有空, 便在动身之前, 遣人去承乾宫问了问。
不出她所料, 年关这阵子赵季特别忙碌, 宫人回来答话的结果自然是没空。
“皇后娘娘,陛下说他今日大概去不成, 若晚膳前忙得完便会赶过去,娘娘想去便先去,路上多加小心。”宫人将原话回禀道。
虽然提前心里有准备, 听到这里不免小小地失望了一下,怎么当皇帝这么忙啊……
张稚很快重新振作起来,让佩兰为她梳洗打扮一下,既然赵季暂时去不了,那她就自己先去。
肚子里孩子的月份渐渐大了,她平日里穿得都是宽松的齐胸襦裙样式,颜色差不多是月白、浅蓝、淡紫色这样素净的,发型也只是将满头乌发都挽起来,加以少量绒花点缀。
不过佩兰手巧,就算如此也能每天换着花样给她编头发,梳着各式各样的发髻。
一番梳洗打扮过后,显得镜子前穿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温柔玉润,如清水芙蓉,散发着初为人母的青涩。
张稚很满意,临走前照着铜镜多看了几眼,“走吧。”
……
张稚乘着轿辇去了张府,刚落轿子,她掀开轿帘往外一看,张府门口处从东到西已经停下了三个轿子。
看样子只剩她一个人没来,其他人都到了。
佩兰扶着她下轿,在府门看守的小厮眼尖瞥见了两人,主人家早便嘱咐过今日皇后可能回来,他一下子认出来张稚的身份,忙回屋通传。
正厅里,一家子人正坐在一处说话,刚聊到张稚没几句,便听到小厮的消息,说曹操曹操到,赶忙出来迎接。
原本曹氏只是往宫里递了信告诉张稚一声,以为她正怀着孕,大概率是不会来,所以没有抱太大希望,现下得知她已到门口,脸上顿时又惊又喜。
张稚小心地下了轿子,双履刚接触地面,再一抬眼,府门的位置像是变戏法一般站满了一群穿着各色厚实暖和冬装的老老少少,瞧着她喜笑颜开,煞是惹眼。
她爹娘站在最中间,旁边分列着姐姐姐夫们和外甥。
大家都已经回来了,真好。
张稚一一看过去,先对上目光的是她许久未见的三姐夫陆才良。
“多日不见,皇后娘娘还能认出微臣不?”
三姐夫陆才良笑着打趣道,然后被一旁的三姐姐张穗掐了一下大腿,疼得直接蹿到了一边。
“诶,想起来也是很久没见皇后娘娘,这是……有孕了……”三姐张穗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稍稍惊讶了下。
张稚迎着众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张穗又揪起来了她男人的耳朵,忿忿道:“陆才良,老娘跟着你忙前忙后,现在五妹都有孩子了,你什么时候能给老娘来个孩子——”
被揪起耳朵的三姐夫连连求饶。
“明年……明年一定……”
张穗这才善罢甘休,“明年还不行我就休了你!”
三姐姐大大咧咧,惹得大家在府门前纵心一笑。
“来来来,都进屋聊,堵在屋外做什么。”张平将人都迎了进来。
进屋的路上,曹氏挽起她的手,轻声细语问道:“今日是冬至,怎么陛下没……”
按理说,她与赵季是夫妻,两人一起来才好,不然他们一家热热闹闹,将赵季一人留在宫里,难免孤单了些。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赵季那么忙。
“陛下还在忙,便让我先来了。”张稚解释道。
曹氏听了也便放下心来。
这一年过去,大家变化颇多。
先是老二张稻同刘襄和离,开始为自己和两个孩子筹划下一步,接着便是张稚怀孕,老大家的二姑娘杨倩快要及笄。
倒是老三和老四出去闯荡了一番,反而没什么变化和消息。
老三张穗的性格要活泼大方些,老四张秧则温柔内敛,现在看着,还是没怎么变。
正厅里,前面搬来了一个大圆桌,小厮和丫鬟们正忙前忙后地端菜布置。
后面则落着椅子,大人们正在笑语盈盈地说话,几个孩子上前打了个照面,大人们便让他们自己玩去了。
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当属十六岁的杨凌,已经算作半个大人,却是里面最不着调的一个,功课烂到不行,远远比不上十一二岁的刘琛和刘珺。
闲聊的时候,张稚听二姐张稻说,刘琛被学堂里的夫子推荐,明年便要去参加童子试,实在是难得的聪慧懂事。
“二妹这俩孩子从小便让人省心,倒是真争气。”张稼在一旁由衷地感叹道。
她现在一想起自家的杨凌便会头痛,也是小时候太过骄纵,现在养成了个没心没肺的性子,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只能寄希望于日后有个能管住他的夫人。
张稻面上笑容极灿,看着在外面难得开心玩耍的刘琛流露出了几分心疼之色。
“这孩子就是太压抑了,凌哥虽调皮些,却是一点心事都没有,咱们家现在也不是非要这些孩子挣出什么功绩来,我倒是觉得这样便也好。”
张稼点头苦笑,驳道:“凌哥最近难得有‘心事’,对他妹妹的婚事倒很是上心。”
“说起来,倩儿明年春及笄,可有提前看好的人家?”张穗好奇问道。
说起杨倩,张稼面容才从苦涩中缓过来,“九月份的时候,皇后给倩儿办了场宴会,不过那孩子回来以后也没个动静,大概还是没有遇见中意之人……”
“没事,倩儿还小,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张穗宽慰道。
大人们谈了一会儿话,饭席便已经准备好了。
“饭菜都上齐了,大家坐吧。”张平和曹氏招呼着众人坐下。
中间正对的位置被留了出来。
张稚坐在曹氏身旁,左边空了一位,然后是张平在另一侧。
原是不知道赵季会不会来,众人稍等了一会儿,酉时的时候宫里送出来信,确认赵季今夜不来,众人便将那个空位撤掉了。
冬至菜肴,除了寻常的那些大鱼大肉,最重要的当属饺子。
曹氏叨起来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放在张稚的碗里,又摸了摸她的耳垂,道:“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哈哈哈……”
一番逗弄小孩的话令众人捧腹大笑。
张稚闻言很是羞涩,两颊泛起绯红,她都已经是要当娘的人了,曹氏还对她说着这样小时候哄骗她吃饺子的话。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三姐夫陆才良提起他从南边带回来了一些新奇巧妙的东西,叫做“火树银花”,想着等年节守岁夜的时候放,应该会很漂亮,现在全都堆在院落里。
“一会儿咱出去先放几支试试效果。”
不知不觉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三姐夫和四姐夫在庭院里摆弄着火树银花,其他的人则站在廊檐下等着,心情自然是激动无比。
‘彭’地一声巨响,五光十色的烟花数次绽放在天际,流星火雨一般点亮了整个黑夜。
京中家家户户都被这奇异景色吸引出来,朝着天上看,孩子们则兴奋好奇地躲在大人怀里呼唤。
“哇!爹爹,那是什么!”
“烟花吧……不过可真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谁家放的啊……”
天上的烟火消散过后,大家还意犹未尽,停驻了良久才各回各家。
……
“三姐夫,好东西啊!”四姐夫宋行简见了这火树银花,由衷地赞赏道。
三姐夫陆才良闻言挺直了腰板,摇头晃脑,道:“那是自然。”
放完了火树银花之后,张稚便要起程回宫。
夜里冷,曹氏给她加了件火狐的裘衣,她拜别了父母长辈后,坐着来时的轿辇回宫了。
外面的天黑漆漆一片,等到了宫城门口,才有些许火光映照进轿子里。
张稚坐在轿子里,撩开轿帘,随意往外一瞥,看到了城楼上方的火光处似乎站着一个人。
“怎么感觉有点像陛下?”
张稚问了一句,让佩兰也探头去看,只可惜四周太黑,火光太弱,两个人愣是看不清,只有个剪影。
佩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哪里像陛下。
直觉告诉她:“娘娘,应该不是陛下吧……”
不然,陛下大晚上在城楼上站着干啥?
随着轿辇驶入城墙下,视线受阻,两人便看不到了。
……
赵季忙完一切的时候,已经是戌时。
陈公公上前问:“陛下,今日冬至,是否要传晚膳?”
他摆了摆手,陈公公便连忙退下。
赵季想着张稚大概快要回了,便一人披了件黑色氅衣出了承乾宫,一路散步到青龙门的城楼上眺望。
高处火光映盛,此时东南天际忽而绽出一声又一声烟花声响,照亮一方天空。
赵季看得久了竟然入了迷,回过神的时候,只见城楼下方有一轿辇驶进。
虽然看不到轿子里的人,冥冥之中总觉得里面坐着的是张稚。
今日她回了张府,应该玩得很开心,所以才会这么晚才回来。
估计现在回宫都已经疲累至极,好睡下了。
他想,自己也该回宫了——
“陛下。”
一声熟悉的女声忽地出现在他身后,清脆悦耳,赵季下意识怔了怔,随后转过身来。
张稚正言笑晏晏地看着他。
赵季上手给她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跑偏的火狐裘衣,随后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埋怨:“皇后还怀着孩子,怎么跑上来了,太不安全了。”
张稚撇了撇唇角,不甚在意:“因为陛下在这里呀。”
听了这话,赵季心里涌上一阵热浪,升起了一点好奇,遂问道:“皇后是怎么知道朕在这里的?”
他现在大概能笃定方才入宫门的轿子里坐着的便是张稚。
她其实也不知道,就是感觉背影很是相像,而且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所以她就来了。
见张稚没回答,赵季转而继续道:“这里很冷,朕要走了,皇后还要继续待着吗?”
张稚闻言顿时睁圆了眼睛,似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什么呀,她好心好意上来陪他,结果她一来他就要走。
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她心里有些气鼓鼓,嘴上却不说,“既然陛下要走,那臣妾也走好了。”
亏得她一个孕妇,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爬上还要爬下……这些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张稚脚下忽而一空,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闻着怀抱里熟悉的龙檀香,头顶上方传来男人的声音:“那就同朕一起回宫就寝吧。”——
作者有话说:小张称呼小赵演变史:
初来时:(冷漠且恨得牙痒痒)陛下。
现在时:陛下~原来你在这里呀~~(?>?<)/?
第47章 又团圆(二) 盼她过个称心如意的年节……
赵季抱着张稚, 去了离青龙门城楼更近的长乐宫。
一路上,前后两侧皆有随行宫人提着琉璃照影灯,光华流转, 将怀中之人的绯红面色映衬得格外圆润可爱。
她双手捂着滚烫的脸埋入他宽阔的胸肌里,一声不吭,温温热热的气息极有存在感, 赵季不得不俯首看了她一眼, 耳廓红得熟透了,不由得轻笑一阵。
因为离得赵季很近,所以只要他有一点气息变化, 张稚便会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且感官也会呈数倍般放大, 她知道刚才赵季是在笑话她……
那能怎么办, 她就是这样一个脸皮薄薄容易害羞的性子……
那私底下抱一下也就算了,她还能接受, 现在边上可是有那么多人在看啊。
这么一想,更觉羞耻,不由得捏紧了指尖, 连带着赵季的墨色衣襟也被她攒扯起来, 听得一声, “皇后, 再扯朕便要被你勒死了。”
张稚连忙松了松手指。
等到了长乐宫内殿, 及至坐塌前,赵季才将她安稳放了下来, 取了她的外袍。
寝殿里温暖如春,她自家中带来的那件火狐裘子沾了夜露,此刻变得有些潮, 被他挂在了架子上。
赵季继而吩咐宫人去拿汤婆子让张稚揣着暖手,随后倾身替她脱了冰凉的鞋履和锦袜,又令宫人取来热水让她泡脚,亲自给她擦净,随后坐在她身侧,托起纤细白皙的脚腕,将她的两只小脚放在怀里按摩着。
张稚的两颊红若烟霞,虽然赵季按得很舒服,她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伸出手推了推男人的肩膀,示意:“好了,陛下不用揉了……”
“今日冬至,陛下用过晚膳没?”张稚将自己的双腿缩了回来,问道。
张稚不问,他倒也忘了还没吃过饭这回事,不过他现在也不是很饿,便道:“朕用过了。”
将宫人都清退之后,她才将双臂揽上赵季的脖颈亲近,“今日陛下一人留在宫里,可想臣妾没有?”
“若是朕说想,皇后要怎么补偿。”
张稚迟疑地想了想,她现在能补偿吗……好像身体不允许诶,随后便用两只手臂护住前胸,“陛下……现在还不可以。”
“想什么呢。”
赵季凑上前来亲了亲她的唇瓣便停下了动作,对她道:“早些歇息吧。”
脸上的温度像火一样窜了起来,好像赵季不是那个意思,但她误以为是要那啥,怎么她这么容易就会联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
……
张稚走后,其余几家也陆续离开了张府。
张穗和张秧刚回京,还要回府收拾一下便一起提前走了,张稼一家离得近,则多留了会儿,等到夜里开始下起小雪,才不疾不徐地坐上马车。
寂寥宽阔的石板道上,载着一家人的马车速度并不快,张稼和丈夫杨晟坐在一处,两个兄妹坐在一处。
路上,伴随着笃笃的马蹄音,张稼说教杨凌的声音格外明显,一阵猛烈的冬风袭来,吹开了大半车帘——
一抹紫衣红伞的身影在雪色中踽踽独行,一闪而过。
“这个时辰,外面还有人呢。”杨倩感概了一句,将车帘封得更加严实了些。
马车行过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向着远方延伸,风雪愈盛,刚刚从打烊茶馆走出来的唐斐,将身上披着的外袍更用力地裹了裹。
结果第二日便染上风寒,不得不告假七日。
……
冬至过去,年节也紧接着来了。从这日起,只待祭祖祈福过后,朝中百官皆休沐五日,赵季作为皇帝也终于能闲散下来。
张稚尚且还在床榻之上裹着被褥懒洋洋赖床的时候,他已经率领朝廷百官在祈年殿举行完了仪式。
等她好不容易睁开眼睛醒过来,入目对上的便是赵季的一张脸,不知道他在床边坐着等了多久。
张稚下意识将头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装作还没有醒过来的样子。
脸上还有久睡未退的潮热。
原先她是知道赵季模样长得好看,但好看归好看,却一直没有看进她心里去,现在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了,竟然越看越顺眼,开始有点喜欢赵季这张脸了。
每次冷不丁对上,无须他刻意勾引,她便会脸红一阵。
她背过身去缓了一阵,才悠悠转过身来,装作刚醒的样子眯开眼睛一条缝,道:“是陛下来了啊。”
“臣妾刚醒,陛下先去前殿坐一会儿,马上就来。”
她拥着被子起身,见赵季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将话说得更加直白了些,“臣妾要换衣梳洗。”
赵季不走,她怎么把佩兰叫过来帮她。
“朕帮你。”赵季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不……不用了”,张稚摆手阻却,赵季却已经将目光逡巡过去,最后停留在她盛放衣裙的金丝楠嵌螺钿花鸟长柜上。
此人不由分说地长指一勾,将柜门打开,细细端详起来。一想到里面装着什么,张稚双颊上的红意染到了脖子根儿。
赵季站在柜门前犹豫许久,随后挑动五指,挑出来五件材质、颜色、图案各不相同的亵衣,认真问道:“原来皇后有这么多朕都没见过,皇后今天想穿哪一件?”
“……”
“陛下,不用了,臣妾昨日才新换过,身上穿着一件,陛下随便拿一套襦裙就好。”
赵季取了一件浅粉色的走过来。贴近张稚时,锁骨处的肌肤能感受到他呼吸过的微弱风声,不由得耸了耸肩,显得两臂状如玉藕。
他的唇靠近她的耳廓,纯黑眼珠下移,问道:“朕能看看吗?”
“……”
“不行!”
张稚知道他说得是什么,所以拒绝得毫不留情。
“那好吧。”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遗憾。
赵季开始给她穿衣服,自从有孕之后,她身上的肌肤明显圆润了起来,胸脯也更加鼓了出来,捏着软绵绵的,手感很好。赵季的手却又干又硬,碰到她就像是石头碰在棉花上。
好不容易将上衣穿好了,下裙也勉强套在了她身上,只是下裙的四根带子怎么系让赵季犯了难,十根手指修长却也着实笨拙。
在张稚的细心指导下,他才堪堪打出来一个不太完美的双耳结。
“朕再试一试。”
为了避免赵季纠结,张稚安慰了他一下,“陛下做得已经很好了。”然后迅速下床。
她披着一头长长的乌发窜到梳妆台上,急忙将佩兰召了进来为她妆点挽发,见此,赵季只好收手作罢。
一大早上,各宫的宫人们正在扫尘除雪点宫灯,赵季带着她乘着金辇在宫里转了一圈。
原本张稚还很期待在宫里过年,但是合宫上下都看上去十分肃穆,没见到什么欢声笑语,还不如外面有气氛。
估计是两人的身份让人见了太过有压力了,所以没人跟他们玩。
“陛下,不如咱们俩装扮成公公和宫女,看看大家都在干什么。”张稚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提议道。
一经提议便被赵季一个脑瓜崩儿弹飞,“皇后见过哪个宫女怀孕?”
哦,也是。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还怀着孕。
“朕带你去个地方。”
……
张稚坐在轿辇里,像是做梦一样,她竟然和赵季出宫了。
本来她这几天应该乖乖待在宫里,像黄术说的一样,老老实实静心养胎,但是乍一出来还挺激动的。
原本以为赵季和黄术两人站在一边,根本不会同意她在年节这天出游,没成想赵季反而将她带了出来。
张稚扯了扯赵季的衣袖,犹豫不安:“陛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黄院长嘱咐过臣妾不能乱跑……”
“黄术说过这话?”
“啊……嗯。”张稚点了点头。
赵季一挑眉,“他跟朕说的是这几日皇后的心情愉快最重要。”
所以,他便把她带出来了。
趁着年节时分,京城上穿街走巷的男女老少尤其多,爆仗齐响,锣鼓喧天,最容易惊吓冲撞着孕妇,一不小心都有流产的可能,所以黄术才不建议她出行。
赵季带她出来,提前做了打算。将沿途街道上的路人都清空了,使得方圆十丈内无人喧哗,一路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稚怎么感觉出了宫跟没出宫一模一样。
到了目的地,轿子稳当停下。
轿帘掀开,她执着赵季的手出了轿子,眼前是一座依山傍河的水榭亭台,四周被侍从封锁了起来,显得格外幽静。
但她转过身去。
河对岸正在如火如荼地举办迎春庙会,沿河绵延十里,人头攒动,幌子招展。
此时此刻,便是像来到了京城中最为繁华热闹之地,她只需站在水榭的楹柱旁便能将对面傩戏表演的动作看个大概。
虽然这不能让她真的去逛庙会,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沾沾气氛,她都已经心满意足了。
水榭内已经摆上了一桌子年节特供的糕汤果酒。
张稚入座,粗略打量一眼,除了屠苏酒她不能喝,剩下的都是她爱吃的。
她吃了一块如意糕后,脸上笑意盈盈,“陛下便是要带我来这里?”
赵季点了点头承认,“朕也只能想到这种办法了。”
虽然条件有限,他也希望能尽量让她过个称心如意的年节。
“还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张稚对赵季的准备赞不绝口。
两人在水榭说说笑笑呆了一会儿,一直到正午日光回暖,河面上的一层薄冰化开。
隔着水榭上的竹帘,一艘艘画舫映入眼前,张稚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陛下,快看,那个是不是唐尚书?”她指着近处画舫中的一道身影。
自谢恩宴后,赵季便让唐斐留任京中,安排了一个工部尚书的高位。
原本是逼他出错,好顺理成章地迁到地方,没成想此人还真能应付得过来。
赵季的目光也扫了过去,淡淡道:“还真是。”
张稚所指的画舫上正站着两男一女,他们看过去的同时,对方也看了过来。
杨倩站在画舫上,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皇后姨母。
她和杨凌是被唐斐给约出来的。
唐斐最近一直病着,这才刚好,正巧年节这天有庙会,便去杨府给杨凌递了信,叫他们兄妹二人出来玩。
杨凌本想一个人偷偷溜出来,但是被张稼发现了,便责令他带着杨倩。
三人用过了午膳出来,没成想会在庙会附近碰见皇帝和皇后,以他们三人的身份,此时无论如何是要过来拜见一番。
画舫渐渐往靠近水榭的方向行驶而来,隐在暗处的侍卫想出手,被赵季的一个动作拦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唐某拉响了赵某的一级警报。
第48章 又团圆(三) 新年如意。
三人下了船, 杨凌和杨倩只在小时候见过赵季一次,一晃隔了五年过去,如今并不怎么识得。只是见他衣着打扮尊贵威严, 又与皇后姨母关系非常,因此才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三人依次参拜过后,张稚热情招呼他们一同坐下。
赵季也不太记得杨凌和杨倩, 两人唤他“陛下”的时候, 他轻轻点了点头便算应答,等到了唐斐,便直接一记眼刀丢了过去。
仿佛在质问, 他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为何感受到森森寒意的唐斐,往杨倩和杨凌的方向偏了偏座位, 因他们兄妹二人本来便是靠着张稚坐, 他反而离得张稚更近了。
赵季很快从容不迫地收回了目光。
今日是年节,偶然碰见杨倩和杨凌两个小辈来拜见, 他自然要送上压祟钱,驱邪保平安,便吩咐了宫人下去准备, 没一会儿便拿上来三个绣纹精美的小荷包。
椭圆形如扇面的荷包上, 绣满了四时景物, 沿着边缘还绣了一层海水江崖纹, 看起来鼓鼓囊囊, 装满了金锞子。
杨倩和杨凌一人一个,还有……唐斐的一份。
唐斐自己也是没想到, 陛下看起来凶神恶煞,居然也给他也准备了一份,抬起手又堪堪落下, “陛下,臣就不用了……”
“朕既给你,你便拿着。今年四品以上的朝臣皆有份,朕先碰见你,给你了。”赵季冷硬道。
唐斐抿了抿唇角,只好收下。
张稚面上平静,提溜着一双眼睛一刻不漏地观察着赵季那边,于无人之地开始偷笑。
旁人或许看不懂,她张稚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此人现在正硬着头皮故作大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真是毫无破绽。
作为场上信息最多、最明了的一方,张稚不忍看着赵季继续误入歧途,便笑语盈盈开口提醒道:“唐尚书和本宫外甥女关系倒是要好,年节也聚在一起。”
一语点醒梦中人。
佳节盛日相约,孤男寡女共处。
虽然中间掺杂着个杨凌,明显是个凑数的幌子,唐斐和杨倩的关系显然更不一般。得了这么一句提示,不仅赵季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场上的杨凌也反应过来。
杨凌猛地扭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唐斐,转过身,以一种防御的姿态,完全挡住他身后杨倩的身影。
他才后知后觉,唐斐今日约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把主意打在了他妹妹身上!
秋菊宴上,杨倩并未看中唐斐,所以杨凌才稍稍掉以轻心,没想到他如今还抱有想要痴缠他妹妹的想法。
“娘娘说笑,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也算是个君子罢。”唐斐接过话,直接承认。
张稚再转过头去看赵季,某人此时事不关己地将后背往八仙椅的椅背上贴了贴,嘴角还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松懈了下来。
简直不要太好懂。
“那不如,朕今日为你们二人赐个婚?”赵季试探道。
两边的当事人还没表态,杨凌反倒着急得脸一下子青了一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想说什么,自觉失态后又落了座。
但他一想到皇帝要给唐斐和他妹妹赐婚,便忍不住在座位上小幅度地扭来扭去踮着脚跟,焦急得根本坐不住。
少年的脸一点心事都藏不住,赵季和张稚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杨凌竟然不想杨倩和唐斐在一起。
唐斐年少负盛名,样貌才能都不必说,性格也不错,前程大好,怎么会让杨凌如此抵触?
眼见着杨凌为着自己的表现红了脸,杨倩开口为他解了围:“多谢陛下美意,臣女还未及笄,不急于出嫁。”
此话过后,对面三个年轻人一阵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陛下,臣妾怎么没有压祟钱。”
张稚为了打破沉默,故意向赵季讨要她的压祟钱,将话题带了过去。
赵季见状便让宫人端上来了一木盘的同款小荷包。
“今日人人有份。”
陪同出游的宫人、轿夫、侍卫都得到了一份。
三人稍稍坐了一会便告辞。
他们乘坐的画舫是唐斐包下来的,价格还不便宜,且只包了半日,不能白白浪费掉。
待他们乘画舫走后,张稚一只手托着腮边,一只手绕着小荷包的细绳,不禁八卦感叹:“唉,倩儿的感情世界太复杂,我都看不明白了。”
她瞧着杨倩方才有过动心的一刹那,不过稍纵即逝,还没怎么捕捉到便消散了。
赵季漫不经心提醒了她一句,“他们兄妹之间,关系是不是太过于好?”
她闻言立刻坐正了身子,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回忆从前,艰难开口:“不能吧……倩儿和凌哥都是乖孩子。”
在赵季眼里,唐斐对杨倩有意,但杨凌反对,杨倩也不愿,这其中必有隐情。
“朕劝你,在什么都没发生之前,最好将杨倩远嫁出去,近一二年兄妹就不要见面了。”赵季目光幽深道。
张稚涉世未深,不大愿意相信会有这种事情,且没必要这么防备。
“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一些罢了,陛下反应怎如此大?”
赵季默然,这样的防备都算少了,就算这样还有可趁之机。
张稚见他不放心,便道:“等臣妾有机会,问问臣妾大姐是怎么一回事。”
暮落时分,庙会散去,二人也回了宫。
明宫四门已新油了桃符,阖宫满挂彩灯,朱红映着檐角寸雪,沿途纵深的甬道光华灿烂,十分明亮,一点也不像是人间,反倒是像瑶池仙宫。
赵季将张稚送回长乐宫,让她先行歇息一会儿,长夜漫漫,宫里还有一场宴请肱骨朝臣的夜宴需他前去应付。
“除夕子时,朕过来看你。”赵季约定道。
张稚出游一趟的兴奋过去,也着实有些倦累,身子已不由自主地靠在香软的床榻上,只剩下轻阖上眼点了点头的力气应他,没过多久便在床榻上熟睡还做起了梦。
梦里有两个小孩儿在跟她玩。
只是还未睡到子时,她便自己醒了,醒来只觉口渴难耐,让佩兰去为她沏一杯茶水。
夜里鞭炮噼啪和烟花火光隐隐约约地作响,她睡得朦朦胧胧,只穿着单衣从寝殿走到中庭,身后佩兰追上来给她穿衣。
佩兰给她穿好外裳,张稚望着漫天星雨点缀着夜幕,好像在那一片璀璨的橙海当中看到了三姐夫带回来的火树银花,爹娘姐姐们现在应该都在家里放烟花守岁。
不知怎的,或许是做梦时的心有灵犀,张稚有那么一瞬间福至心灵,忽而想到自己这次怀的大概率是双生子。
双生子……那就要取两个名字,头本来就晕沉沉的,这下更大了,这种事情还是丢给赵季去想好了。
“娘娘,陛下来了。”
随着佩兰清脆的通传声,一同到来的是预示子夜的钟声敲响,余音袅袅。
“铛——”声三下,满城的烟火像是受到了鼓舞,更加剧烈地爆燃,只为刹那间的芳华。
张稚扭头,身后的栩栩灯影打亮着她的发丝和侧脸,渡下一层柔和暖色的光影。
她看见赵季身穿着未换下来的帝王冠冕,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走过来,于是回眸一笑。
“陛下,你来晚了一步,新年如意。”
待人走到她身边,才看清楚她只穿着一件在屋子里穿的衣服便敢跑到外面,不觉间眉峰紧促,遂将外袍脱下披在了她身上,将她搂进怀里。
赵季侧脸抵着她有些冰凉的两颊肌肤相贴,将迟来的话道出:
“皇后也不嫌冷,新年如意。”
两人就这样在庭院里一起看了会儿烟花,聊了会儿天便歇下了。
……
年节过后,新春初一,张稚换上了新衣。
制衣局用的是今年最好的一批蚕丝,做了一整套石榴色的蝙蝠纹齐胸襦裙,翻领窄臂宽袖的,天暖的时候还能将肩膀处拉成一字,将脖颈连带肩膀的位置露出来,会更加好看。
一日过去,她心中犹惦念着杨凌和杨倩,便找来了张稼入宫问问是什么情况,才得知原是一场误会。
自秋菊宴后,杨凌对杨倩日后婚事表现得极为上心,张稼做母亲的便格外心思细腻地注意到了。
虽说是兄妹,但难免男女有别,便趁着他早上前来请安的时候问了问他。
杨凌虽有些纨绔,学业不精,待自家人却是极好,尤其是对小他一岁的这个妹妹。
一开始还红着脸怎么问都不愿意说,张稼怕真出什么事,催促诱逼得更加紧,才用免写三天的课业换来了答案。
“我怕杨倩稼的人待她不好。”杨凌如是说。
“若是那人在我之上,杨倩被欺负了我也能欺负回来,所以要给她找一个我能欺负过的。”
这话说得颇有些天真了。
“有你姨夫姨母在,谁敢欺负你妹妹……”张稼不禁被逗笑。
“姨夫姨母也不能永远在,反正有我在,我会护着杨倩一辈子。”
“那你还不用功读书,成日懒懒散散,别到时候反倒拖累了你妹妹。”
杨凌十分羞愤,若是日后杨倩稼给唐斐那样的,这还让他怎么读书。
哪能读的过?
误会解释清楚了,但杨凌的心思被张稼嘲笑了一顿,自己红着脸跑出去了家门。
说完此事,张稚又和张稼说起别的,张稼忽而看了看她的肚子,默了阵,道:“皇后的身子似乎比寻常妇人要大些。”
张稚自己也低头看了看,确实如张稼所说,“是大了些,可能快到时候了罢。”
毕竟还有三个月就生了。
张稼摇了摇头,“那也不是这样。”
两人都有些不放心,张稚自己先前也疑心过会不会是双生子,便遣宫人去黄府召黄术过来,诊个脉瞧瞧——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早了,应该在过年那一天写更有氛围感,这章随机抽些红包[比心]
第49章 双生子(一) 若她赌错了,他该恨死她……
黄术早上接到召命, 冒着小雪前来,入宫为她把了一脉后,沉吟道:“娘娘此胎的确像是双生之相。”
下一秒却皱起一对眉头, 心神不宁,“此前微臣并未注意到娘娘还有这种情况……这下,可麻烦了。”
张稚同张稼对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疑惑不解之色。
张稚随即问了出来, “怎么麻烦了?”
她自以为双生子不过就是生两个小孩子罢了,同生一个小孩子相比也没什么大的差别,生一个是生, 生两个也是生嘛。
黄术一脸正经严肃,还未开口说话便让她原本轻松的心情如引颈扼腕般沉重下来。
“一般来说, 双生子极不容易诞下, 娘娘生产时会多吃一些苦头,当然, 这其中也不乏有母子俱亡的情况,娘娘需早做准备。”黄术忧愁道。
危及性命的事情,黄术一点马虎眼都不敢打, 说的全是十成十的实话。
张稚闻言怔了怔, 她没反应过来, 没想到事态竟然会变得这么严重。
时正值年初一吉祥喜庆的氛围下, 张稚有些不敢相信, 黄术这话让她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像是幻境泡影一般。
“所以,你的意思是……”
黄术艰难道:“娘娘这胎, 微臣尽力,但恐怕最后的结果还是难以留住。所以为了保娘娘周全,微臣建议, 还是落了吧。”
“双生子,难道就没人能生得下来吗?”张稚极力挽回问道。
对方拱手双膝跪地,“凤毛麟角。”
她抬起了头,不再问黄术,他的态度已极其明了,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在为难他。
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张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此事,只是和张稼散了会,告诉她这件事她自有主张,反复叮嘱她此事莫要声张出去。
尤其是不能告诉她们的爹娘,张稚害怕他们二老担心。
殿外簌簌地落了两三个时辰的雪,起初很小,骤而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得看不清外面的景,只觉白茫茫一片,将来往之人离去的脚印纷纷扬扬地盖住。
送走张稼和黄术走后,她和佩兰一起留在廊檐下面站了好一会儿。
佩兰侧身望着她,一身灿烂明媚的榴花似火,方才同张稼还有说有笑的,此刻眼睛却冰冰冷冷地瞧着天边雪色,似有怨愁无限。
“娘娘……”佩兰试图宽慰她,不知她心里正在有所谋划。
张稚暗了暗目光,抬手阻了她接下来的话,道理她都懂的,舍不舍得又是另外一回事。
……
此事自然瞒不过赵季的耳朵,黄术给她把脉是上午的事情,正午刚过,雕花窗外的积雪融了几分,赵季便知道了这件事。
张稚独自在长乐宫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熟悉的龙纹靴子,他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来人,才变得十分无措,显出几分脆弱之意,连说话时的嗓音都发着颤:“陛下……臣妾该怎么办……”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什么决心也下不了。
赵季见状坐在了她身旁的位置,掌心轻抚着她的脊背,声音沉稳有力:“别怕,朕在,不会让你有事。”
张稚现在怕的不只是她自己,她听出来赵季话里隐含的意思,不禁摸了摸小腹的位置,委屈道:“那,孩子怎么办?”
这毕竟是她怀胎六个多月,好不容易孕育出来的生命,无论如何是舍不得的。
于私心来讲,她甚至其实是想试一试。
“陛下,黄院长说,双生子也有能平安生下来的,只不过很少罢了,臣妾……”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赵季盯着她,对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声色疾厉,语气间存了帝王的不容置疑。
“朕不能让你有闪失,朕冒不了这个险。”
张稚避开目光低下了头,扑闪了一下有些湿润的蝶翼,看见两人交叠的双手下,他指尖隐忍用力到颤抖泛白。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终是温吞地将嘴边剩下的话给咽了下去。
赵季抱着她柔声安慰了几句,随后往下说起正事,“黄术让朕同你说,让你接下来好好养身子,下个月便将孩子落下来。”
这么快。
张稚闻言面色急转直下,唇部发白,眼底一颤,像是要有泪珠滚落下来。
他见她这副样子,自然是心疼不已,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吻了吻她面上蜿蜒下来的水痕,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张稚当然理解赵季的想法,他说的也没有错,也是当前最好的办法。
但她一想到这些便会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眉头,她心上一滞,双手下意识抓上了赵季的衣带,提及:“还没,还没给他们起名字。”
还没起好名字,这两个孩子就不在了。
说起这样的话,两个人都克制不住地落了泪。
……
一月之期比张稚想象之中更快来到,转眼冬日已过,万物渐渐有了复苏的青意,长乐宫院内的残雪褪去的干枯草地上渐渐长出来了一层像绒毛一样嫩绿色的草皮。
张稚辰时起床时,刚好看到了这一抹春意,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但纵然她如何不舍,毕竟已经答应了赵季,要把孩子落掉。
怕她心情不好,赵季昨夜在长乐宫歇下陪着她,两人说了一夜的悄悄话,解了些许心事,却都没怎么睡好,黄术一大早便遣宫人端着提前熬好的一碗药来了。
红檀木的托盘上,摆着一碗白瓷,里头盛满了琥珀色的苦涩药汁。
赵季拥她入怀,黄术随即将药碗递了上来,劝道:“娘娘,喝吧,喝了就好了。”两人像哄小孩一样哄她吃药。
黄术最终还是没告诉她这是堕胎药,但不过是起到自欺欺人的作用罢了。
张稚一开始没接,是赵季代她接过了手,搁在她的面前。
张稚望着那碗堕胎药,犹犹豫豫许久耽搁了些许时辰,纵使闭上了双眼也一直下不去决心接手。
一旁的佩兰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接过药碗,对着殿内的三人说:“让奴婢来吧,这药太苦,娘娘喝不下去,奴婢先去帮娘娘准备些甜蜜饯。”
待佩兰回来后,张稚也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将她带回来的药汁连同甜蜜饯一同咽了下去。
空瓷碗顿时四分五裂,摔碎在地。
堕胎药的药效并不会立刻发作,至少要等上两三个时辰,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还需看看情况要不要补喝第二碗,有的人一碗堕不下去,反而还有可能危及性命。
见张稚乖乖喝了药,赵季的心也放了下来,午膳过后便回承乾宫处理公务,黄术则继续留下来观察张稚的情况。
消息是在申时左右传来的。
赵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向来稳重的陈公公从外面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言语间从未有过的慌张,“陛下……陛下,不好了,娘娘,皇后娘娘要生了——”
他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上午才吃了堕胎药,这怎么可能!
“娘娘早产,现在正大出血,陛下……”陈公公的话还没说完整,承乾宫的紫檀木案前便不见了赵季的身影。
据一路目击的宫人,皇帝听到了皇后娘娘的消息之后连金辇都没有坐,竟是自己径直跑去了长乐宫。
去长乐宫的路上,赵季一遍遍回想上午是哪里出错了,忽而想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到了长乐宫,守在此处的黄术也并不淡定,还是尽量将他的发现平静地说了出来,“陛下,皇后娘娘喝的不是堕胎药,而是催生药。”
自上午赵季走后,张稚一直没有堕胎的征兆,反而呼吸急促,等过了一会儿张稚喊疼,竟然是羊水破了,是要生的征兆。
他着急忙慌地让佩兰将皇后娘娘移到床榻上,吩咐人快去找接生嬷嬷来。
黄术很是奇怪,上午的药碗被打碎,已经无可查证,但他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把这两种药搞混,可偏偏这药确实是他亲手熬制,又亲手端给皇后娘娘的。
赵季早已看出其中猫腻,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在搞鬼,他一时暴怒,吩咐下去,“来人,将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佩兰押入天牢——”,随后踉跄冲入内殿。
因张稚大出血,一时之间,长乐宫的内殿聚集着许多接生的女人在忙碌,还要阻着他不让他进去。
躺在寝殿床榻上的张稚面色苍白无力,额角布满冷汗,正在接生嬷嬷的指导下用力,“娘娘用力——再加把劲儿!”
听到门口错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知道是赵季来了,只可惜有些话来不及说,她忽而有些后怕,若她这次赌错了,赵季该恨死她了。
来不及细想,嬷嬷催她用力的声音又传来。
张稚咬着牙坚持,几乎拼尽了全身力气,可是肚子里的小家伙留恋极了,怎么也不愿意出来。
快出来吧,他们的娘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张稚耳旁忽而变得乱糟糟一片,脑内轮回闪白,开始看不清周围景物,耳鸣声忽隐忽弱,只见她面前嬷嬷的嘴巴在张张合合,渐渐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豹豹猫猫我们来啦[撒花]
第50章 双生子(二) 他终于理解了。
长乐宫内殿的嘈杂声音戛然而止, 一瞬间都好像有一昼夜那么悠长,站在门口穿着帝王常服的男子胸口处传来一记闷痛。
双生子对母体损伤过大,自有记载以来, 很少能有母子平安的情况存在,全靠运气,张稚这回是赌上了自己的命。
“陛下不行, 皇后娘娘还在生产, 现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门口的宫人拼了命地拦着他。
赵季想见张稚,命令自己向前走,曾几何时, 便是千军万马在前,他也面不改色, 如今却在此时此刻十分可耻地发觉自己在颤抖腿软, 身后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着他,叫他不能再前进一步。
生与死的距离, 便如此刻,咫尺天涯。
后来某一日避夏,回过头想起这天, 张稚吃着冰过的青梨笑着打趣他说, 那天接生的宫人们都看见了他跪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
他却忘记了自己那天究竟有没有哭, 或许这本身只是底下人的一派胡言, 毕竟, 他当时只是感觉自己掉进去了幼时鶖河县入冬之际尚未结冰的河里,快要窒息的那一刻, 有一道声音将他捞了出来——
“皇后娘娘生了!”
“是小皇子和小公主!是龙凤胎!”
意识一瞬间回笼,回到现在,回到此时此刻的长乐宫, 内殿的接生嬷嬷和侍奉宫人都朝着他跪拜而来,殿内顿时一空,贺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他的耳朵里。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母子平安。”
他怔愣着好一会儿,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胸口的疼痛一下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庆幸。
还好这一次他们是特殊的……幸好张稚是平安诞下双生子。
见他一直愣在原地,接生嬷嬷想要给他看一眼刚出生的两个孩子,却被他自动忽略而过,目标直抵她们身后的位置。
他踉踉跄跄地朝着寝殿的淡色床榻而去,一度差点摔倒在地。
轻轻拨开紫纱帷帐,寝殿里刚刚生产过的女子双眼紧闭,皮肤苍白,发丝凌乱,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像一朵脆弱易逝的昙花,又像一个传世的净白瓷瓶,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赵季靠在她的榻前,久久无言。他将长乐宫的闲杂人等都清出去,偌大的长乐宫只剩下了他们夫妻二人。
他注视着她安眠时生动的眉眼,均匀的呼吸,脸蛋精致得仿佛是能工巧匠刻意雕琢过,伸出手指想替她理一下发丝却又蜷缩收回。
他的妻子看上去是那么柔弱,但想要做成什么事情的时候又是那么决绝。差一点就让他失去了她……直到现在,赵季才算能体会到一点他隐瞒重病时她的感受。
赵季守在榻前多时,见张稚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开始隐隐有些不安,便叫了太医进来。
“皇后怎么还没醒?”嗓音里多了些许暗哑。
“陛下莫要太过担心,皇后娘娘出血已经止住,只是生产时气力耗尽,太过疲累,此刻需要充分休息恢复体力。微臣已经燃上安魂香,约莫今日亥时左右,皇后娘娘便能醒过来。”
长日尽处,日光在殿内的光影不停变动,入夜燃起了灯,亥时三刻,夜深人静,床榻上女子的睫毛颤了颤,似有要醒的迹象,他便赶紧吩咐太医过来查看,另外叫人准备好了清淡易化的吃食。
太医把了一脉,确信张稚快要醒了,赵季眼皮一顿,才迟钝地传上来一阵困意。
……
张稚先是纤白指尖动了动,随后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帘幕重重,身上极痛让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宫人们见她醒了,纷纷忙着上前侍奉。
她躺在床榻之上,朝外看了一圈过后一直没有看到想见的身影,于是收回了目光。
“皇后娘娘,感觉好些了吗?”
张稚循着声音看去,看见了黄术,因她临时变卦,私喝催生药,此刻见着他,她还是有些心虚,只是点了点头。
黄术叹了一口气,他以为张稚没看见孩子是在担心孩子,并未纠结过往发生的事情,“皇后娘娘放宽心,您生了一对龙凤胎,十分健康,想看看他们吗?”
张稚抬眼,显然是心动了。
说着,便有年长的妇人们从偏殿里抱出来了两个颜色有些不同的襁褓,放在张稚的身边,调整至合适的角度让她能看见。
大约是早产的缘故,襁褓之中的婴儿看上去十分瘦小,且也看不出男女,模样就是刚出生的小孩子的模样,她从前也见过别人家刚生下来的小孩,大差不差……硬要说长的像谁,她一时也看不出来。
张稚一见,不知怎么便会毫无缘故的心生欢喜。这就是她的孩子了,是她和赵季的孩子,身上流着的是他们二人的血脉。
一旁的妇人向她介绍道:“皇后娘娘,这个眼睛大一些的是小皇子,是哥哥,鼻子挺一些的是小公主,是妹妹。小皇子的眉眼长得真是和娘娘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陛下可见过这两个孩子?”张稚问道。
她自醒来便一直没有见到赵季,但摸着身侧的床榻边上却是热乎的,想必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必然来过,只是不知道何时走了。
抱着两个孩子过来的妇人们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张稚闻言没什么反应,继而低下头去专心逗弄小孩,睫毛却分明颤了颤。
长乐宫一夜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宫人们都围在张稚身边,争先去看小皇子和小公主,唯有一人站在屏风外春寒料峭的殿外。
“陛下,皇后娘娘已经醒了。”黄术出了长乐宫的门,冷不丁在殿外迎面碰见赵季的背影,原以为皇后苏醒之后他便走了,没成想竟然躲在门外。
“嗯,朕听到了。”赵季简短回答道。
黄术心有疑虑,皇后娘娘没醒的时候陛下一刻不歇地守在身边,如今醒了反倒站在外面,便直截了当问道:“陛下怎么不进去?”
赵季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并未作声。
黄术没懂,但他今日经此惊险,也困极累极,明日还要去太医院轮值,现在已是哈欠连天,只想回去眯一会,便没有多想。
“那臣先告退了。”没等到赵季的答案,黄术行了行礼,抬腿便离开。
黄术走后,立在殿外檐下长身玉立的男子转回了身,漆黑的眼睛看向了殿内的一片薰黄。
屋里断断续续传来七嘴八舌热热闹闹说话的声音,一派温馨祥和。
“陛下可有给这两个孩子起名字?”张稚又问道。
几个围在前面的宫人诚实作答:“并无,”害怕皇后娘娘伤心,又找补了一句,“娘娘早产,想必陛下还没有想好。”
“谁说朕没有想好。”
此时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殿内的人向外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陛下已经来到了她们的眼前。
宫人们顿时散开,将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分列站到两边。
赵季眸光落在罗床之上,上面躺着的是他的妻子和刚刚出世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他还从来没有正经瞧过一眼,自出生起便在偏殿被奶娘们照顾。此刻他心里动念,忽而想去看一眼,值得让张稚把命都赔上去的两个小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长指探入襁褓的边缘往外一拨,将一张红润得有些过分的小脸清晰地露了出来。
赵季微微一怔。
一只纤细净手搭在了他的掌上,有些沁骨的暖直抵心肺,耳边传来忍着笑意的盈盈声音,张稚问他,“是不是长得有点丑?”
“不丑。”
他之前从来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便自然而然地有着一幅刻板的画像,以为小孩子都是白白胖胖的很可爱,但……
他挨个儿扒开包袱看了看,他们家的老大和老二长得都有些一言难尽。
肤色也就算了,模样都是皱巴巴的,想来那些接生的嬷嬷和奶娘们说小公主长得像他,小皇子长得像张稚是在信口胡诌罢了。
或许是他自觉得方才那句不丑没什么信服力,他又补了句,安慰道:“日后长开了应该就好了。”
只因是他和张稚的孩子,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两个孩子模样有些丑丑的这样的事情,还略略安慰了一下孩子她娘。
赵季有一下没一下地不自觉地用指腹逗着两个孩子,耳边忽然传来像风声一般紧的声音在问他:
“陛下怪臣妾吗?”
搭在他手掌上的小手握紧了几分,暴露出了主人的内心。
张稚将醒未醒的那一段时间,赵季心里想过是继续留下看着张稚醒过来还是离开。
他觉得自己对于她擅自决定这个事情明明是应该有些生气,然而实际上此时此刻却一点脾气都没有,只剩下侥幸和欣喜。
这样的矛盾让他一直在殿外徘徊,最终彻底败于现实。
赵季轻轻握住张稚的手,对她道:
“我们的孩子长得都好小,仿佛一只手都能抱起来,他们会动,会哭,会笑,会睁着黑不溜秋的眼睛望着我,以后还会说话,会用稚嫩的嗓音叫‘父皇’……”
他终于有些理解了张稚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将他们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