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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至明 昭野燃犀 20068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双生子(三) 阿葵和萋萋。

这两个弱不禁风的婴孩日后将是他和张稚感情存在过的见证, 也是他们二人生命的延续,纵使百年以后,他们皆不在了, 也有这两双眼睛代替他们看着尘世间。

想着这般,赵季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一扬,面上克制不住地维持着一抹极淡的笑, 一双黑眸深情似水, 最终由一句话作结:“朕怎么会怪皇后。”

张稚搭在他手掌上的力道顿时松下来,听了他对往后的美好设想,心中随之而来的潮意有些蔓红了眼眶。

她缓缓低下头, 瞧着两个孩子的面庞,又想到了什么, 问道:“陛下想好什么名字了?”

赵季展开她娇嫩的手心, 有些粗粝的指腹在她的手心上回应般地写了两个字,触感热热痒痒的。

曜、曦。

都是光明灿烂的意思。

张稚躺在床榻上, 感受到了一笔一划在她的肌肤上轻轻地如春风拂柳般划过,目光定定地看着床边的两个孩子。

赵季写毕,她收了掌心, 将那两个名字珍重地握住, 良久, 轻轻笑了笑道了一声, “陛下取的名字都很好听。”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吻,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两只眼睛却一直含着笑意。

赵季看得出来, 张稚才刚刚醒来,此时十分虚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 眼下只是因为看着孩子才一直勉强支撑着。

他递了一个眼神出去,一旁的宫人颇得要领般将一直温着的燕窝红枣鸡汤端了上来,再将小皇子和小公主移到奶娘们的手里后,扶起张稚的身子,使她靠着软枕半倚在床头。

张稚方才说起孩子还不觉得饿,现在一大碗冒着热情的鸡汤端在她的面前,香味弥漫开来,她咽了咽口水,勾引着肚子里的馋虫也忍不住开始抗议了。

赵季接过碗和汤勺,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稍稍有些烫,便吹凉些,待温度合适再递到她的唇畔。

张稚迫不及待含住一口,因心急吞咽太快被呛了呛,咳声阵阵,难受得蹙起来眉头。

“慢些,不着急。”赵季温声道。

她缓了一会,点了点头,转而小口小口地去喝。

张稚眼角微湿,乌发乖觉地披散在身后,基本上没有什么动作,此时此刻专心致志地喝着一勺一勺喂上来的鸡汤,像一只温顺的小鹿。

差不多喝了有半碗,她忽而抬起眼睛,“陛下,臣妾身上不舒服,想沐浴。”

她身上还有生孩子时冒出来的大量的汗,虽然面上及脖颈处已经有宫人清洁擦拭过,但衣服底下仍是黏糊糊的粘着。

赵季问过太医,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便让宫人去准备沐浴所需的东西。

但这还不是她的最终目的,顿了一会儿继续道:“臣妾想让佩兰帮臣妾沐浴。”

张稚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并没有看见佩兰,虽然不知道她生产及昏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黄术既然都已经知道催生药的事情,佩兰自然逃不过。

“……可以吗?”

张稚小心翼翼地问着,她知赵季生平最受不了的两样东西,其中有一样便是她服软。

厚实的手掌扶过她的头顶,她听到了意料之中的那一句低沉的“好。”,便在一瞬间笑得格外璀璨。

“谢谢陛下。”

赵季吩咐人去将天牢里的佩兰带了回来,张稚眉心一跳,才知道赵季当时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时辰已经很晚了,等沐浴过后,她差不多便要睡去,看到对面赵季的面上略显疲惫,便让他回去歇着。

赵季不肯走,她佯装生气,“陛下在这里,臣妾没办法沐浴,臣妾还要睡觉,还有什么事情便明天再与臣妾说吧。”说着她打了一个沉沉的哈欠。

这番话的本意是想让赵季走,赶快回承乾宫休息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估摸着自己是沉睡了许久,这会儿瞧着外头的天都快亮了。

“好。”

赵季百依百顺,用掌骨摸了摸她的脸,才颇为不舍地离开。

张稚刚生产完,也无法泡浴,只能让佩兰将她的身上用锦帕沾皂荚水擦了擦,觉得干爽舒适一些之后便换了一身新的寝衣,在众多宫人的服侍之下睡过去了。

……

第二天一早,张稚刚醒,穿着寝衣还没有用早膳便凭着老母亲的本能去往偏殿看看自己生下来的那一双儿女。

赵曜和赵曦是早产儿,看上去比一般的婴儿更加瘦小些,这样的孩子太不容易养活,但好在是生在了皇家,得以每日悉心照料,千娇万贵地长大。

佩兰过来细心地为她披上厚实些的外衣,毕竟她刚刚生产过,坐不好月子受了凉气可是日后一辈子的事情。

张稚俯身逗着摇篮里的两个小家伙,身上热得出了一层薄汗,本来长乐宫通了地炉四季如春,身上也穿着不少,不出汗才是稀奇的事情。

“小皇子和小公主的眉眼长得真像陛下和娘娘。”佩兰瞧了一眼,这样说道。

张稚仔细端详了阵,疑心佩兰是在诈她,毕竟就算是她亲生的,也只是到了越看越顺眼的地步。

现在这俩孩子丑得如出一辙,难道她也长这个样子?

佩兰瞧着张稚难以置信的眼神瞥过来,不禁一笑,“娘娘您看小皇子的眼睛,圆如杏核,这不和娘娘的眼型相似极了。”

张稚顺着看过去。

哦,原来只是眼型像,那她也能理解了。

这么一细看,那些嬷嬷和奶娘说得也不错。赵曜的眼睛确实长得似她,赵曦的鼻梁长得像赵季。

瞧着这俩孩子比昨日刚生下来能好看一些,张稚心里稍稍有些安慰,昨日刚生下来的肤色都偏紫红色了,今日要正常一些,应该再过些时日便能白回来。

爹娘的皮相都不差,他们俩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张稚随即想到,‘曜’和‘曦’这两个字对于小孩子有点太大了,恐怕难以承受得住。

而且两个小婴儿一天天长大,总不能一直叫大名呼来喝去,合该在满月宴之前起一个宜称呼的乳名。

这种事,乡下民间不太讲究,一般在大名后面,女孩子本名加个“儿”或男孩子加个“哥”,便草草了事,算作是乳名了。

赵曜和赵曦可是日后的皇子公主,乳名自然不能太过随意,也不能太过隆重,常言道贱名好养活嘛,于是张稚在温养身体的几个月里闲着无事翻了翻书,想了两个还不错的名字。

男孩子叫阿葵,女孩子便叫萋萋。

她将取来的这两个小名兴冲冲带去承乾宫给赵季看了,他也觉得很合适,且比大名更加朗朗上口,便决定以后用这两个小名称呼。

阿葵和萋萋生下来的前几个月里是由专人在长乐宫的温室殿精心照料,每日的温度,吃食,衣着都需要宫人谨遵太医嘱咐,严格控制。

两个小家伙身子骨太弱,接触的人也是越少越好,便是连张稚这个生母一日里见到他们的时间都很少。

张稚每次去探望他们,都要压低了步伐,静悄悄去看,且每次这两个小家伙大都在闭着眼睛熟睡,偶尔能有清醒的时候,长得也是越来越可爱,让人见了心都化了。

在温室殿精养两个月过后,阿葵和萋萋很快便恢复到了和足月儿一般的身量,皮肤没有那么红,变得越来越白。

而且最令张稚欣喜的是,胎发也长出来了。

这两个孩子一出生便没什么胎发,可怜得紧,但毕竟还要办满月宴,若还不长,届时在剪胎发的仪式上便就只能用剪刀剪空气了。

等到太医们认为小皇子和小公主可以从温室殿里出去了,她和赵季才开始张罗着为阿葵和萋萋补办满月宴。

自从多了两个小家伙,长乐宫更加热闹非凡,爹娘和姐姐们时常入宫来看一眼这两个小生命。

虽说还都是婴儿,性格在先天时已迥然不同。

阿葵见了人之后比较亲近,见着人便激动地咧开小嘴笑,小手攥成拳头不停挥舞,萋萋则会好奇地盯着来人,一眼不眨地打量着,直到那人离开她的视线。

曹氏给做的小孩衣服这下都派上了用场,再加上制衣局准备的,每日轮着穿都不会重样。

因要办满月宴,制衣局又送了新衣服过来,这下更是穿都穿不完了。

阿葵和萋萋满月宴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五,设在怜福殿,请了亲朋好友及满朝大臣齐聚一堂参加小皇子和小公主的弥月之喜。

怕出什么事端,宫中的警戒都比往日里要强上许多。入宴的宾客进宫前皆需仔细盘查身份,并经过严格搜身。

……

三月初五那日清晨,下了毛毛细雨,泽披万物,人人都传是个好征兆。

怜福殿一侧,阿葵和萋萋两个奶娃娃穿戴整齐,被两个宫人抱在怀里,胸前各带着一块精致繁琐的金璎珞长命锁坠子。

听说那是前朝传下来的珍宝,上头刻着麒麟莲花的图样,整个燕国只有这么一对,曾经戴过的皇子公主最后都福寿绵长。

总之是宫里的稀罕物,便这么直接给了两个娃娃,即便弄丢了也不可信,足以见其受宠的程度。

阿葵和萋萋就这么安安生生地待在宫人的怀里,不哭也不闹,看着满堂的宾客一点一点入列到齐。

第52章 弥月之乱(一) 陛下都那么大的人了……

朝中有资格来的大臣们座无虚席, 被允许携带家眷者也将该占的位置占满,都想一见小皇子和小公主的真容。

自然,张家来的人也是整齐。

大概满月宴过后, 张穗和张秧便要随夫启程离京。本来打算过年后早走,但想着好不容易碰上了小皇子和小公主的满月宴,不参加就太可惜了, 便暂且耽搁了。

张稚同赵季一起坐在怜福殿上首, 二人穿着帝王皇后的服饰,目视着底下心细手稳的嬷嬷们正在给皇子公主做仪式。

赵曜和赵曦如今已经长到了可以拿出来见人的地步,这一点颇令张稚欣慰。

二人白白软软的像两块奶团子抱在手里, 这时候的小孩子既不会乱动也不会说话,正是最乖的时候。

做仪式的宫人们用初晨的红梅露水伴着花瓣烧热放温给两个婴孩结净胎发, 再剪下末端一寸, 妥帖系上红绳,置于一旁的锦盒当中。

赵曜和赵曦全程腆着小脸不哭不闹, 在大场面上表现得十分镇定,颇为自家的父皇母后长脸。

剪完胎发过后,两个孩子便被送到了张稚身边的摇篮里, 满月宴正式开始。大家伙儿举杯同庆, 依次起身说些吉祥话, 有文化的便赋诗词一首, 没文化的便老老实实恭贺。

赵曜既是赵季的嫡长子, 借此宴会之托,他便将立赵曜为太子的旨意颁布了下去。

满座之中既有意料之内的淡然, 也有出乎意料的惊异,不过只是一瞬间,像是打翻了的调味料各怀心事, 只是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风轻云淡罢了。

“陛下,立储之事,操之过急……”

话还未说完,赵季看向起身说话之人,那人便沉默着垂下了手臂坐下。

“朕不会有第二个皇子,所以早立也是立,晚立也是立,不如早立。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话想说?”赵季沉吟着道。

底下人都不敢出声了。这番话是在警醒提点着他们之中那些生出来其他歪门心思的不怀好意者。

帝王威严的目光逡巡下去,无人敢抬头应对,过了会儿,才齐声道一句:“陛下圣明。”好将此事揭过去。

珠帘后,张稚正轻轻晃着摇篮里的赵曜和赵曦,并未怎么注意到殿中发生的事情,只是听到了一言半语,那便是赵曜被立为了太子。

与她而言是好事情,便放松下来,更加不在意。直到两个小家伙到了喂奶的时间,才依依不舍地让奶娘给带走了。

她回过头时冷不丁撞上赵季的目光,吓得她心跳快了一拍,不知何时他竟然在静静地瞧着自己。

赵季坐在她身侧,两人相隔的距离不过中间的半寸,他的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好一阵子,她都毫不察觉。

有了赵曜和赵曦之后,张稚的注意力明显偏移了位置。

“陛下吓死臣妾了,陛下一直看着臣妾做什么?”张稚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道,箸起银箸随手夹了一块面前的樱桃煎肉放进嘴里。

赵季神色微动,最终还是道了句:“没什么。”

……

赵曜和赵曦喂完奶之后又回到了张稚手里,她哼着小曲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只留一个背影给赵季。

冥冥之中,感觉背后的目光更加幽深了一些。

张稚摸了摸赵曜的小脑袋瓜压压惊,小孩子的皮肤很是柔软,她轻轻地弄都怕弄疼了他,但是心里总忍不住不下手。

她被孩子萌得心都要化了,心思全放在这上面,只是觉得腰身一热被什么东西缚住的时候,她已经被带到了身侧之人的怀中。

她有些迷茫,指尖下意识勾住了对方的袖口,散出阵阵龙檀香,便抬起头看过去问道:“陛下,怎么了?”

赵季只是将幽深的眸子盯着她,将她像私人物品一样搂在怀中,却没有要解释一番自己行为的意思。

张稚只好自己扭头看向四面八方,企图发现些什么,发丝正好蹭过了他的胸膛,她偶然间看向了前方,颇为善解人意地理解了他的用意。

“原来陛下是想提醒臣妾观看表演啊,确实跳得不错。”

殿前宾客环绕的正中央,稍远处有十几名身穿红白相间衣裙的舞者在跳着为小皇子和小公主祈福的舞蹈,动作流畅干净,赏心悦目。

她说完话仰头看向赵季,这个方向使得她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即便是这般刁钻刻薄的角度,男人的脸型线条还是如刀削般锋利,十分优越。

“嗯,皇后陪朕好好看会儿表演吧。”

他轻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好像这不是他的本意似的,说着箍着她肩膀处的手掌紧了些。

舞者们跳舞自然好看,不过她看了一阵便被闷住了,身子朝向前方,眼神和心却不自觉地瞥向了另一边——不见了。

她隐约记得中途赵季好像朝着她这边摆了摆手,大概是在她陪看歌舞的时候,他吩咐宫人将赵曜和赵曦带了下去。

张稚有些意外地收回了余光,眉梢一抬,好像是有点能从赵季冷酷的侧脸中看出一些醋意。

方才还感觉他这个角度还挺好看的,一想到他是在吃醋,张稚咬了咬唇生生地将唇边的笑意给吞了下去。

赵季有时候真的幼稚,谁会想到他竟然会吃自己孩子的醋。

她起了一番逗弄小孩的心思,便扯了扯他袖子上的褶皱处,将上面的龙纹扯平了,对上了一双隐不住喜色的眼神。

将赵曜和赵曦带走,他果然很高兴,连带着嗓音都变得格外温柔起来,“皇后还喜欢这个表演吗?”。

张稚粗略地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臣妾想阿葵和萋萋了,要不臣妾先退下吧。”

空气僵了一瞬。

赵季终是忍无可忍:“皇后怎么不想朕?”

张稚自然早就想好了理由,“阿葵和萋萋还小,臣妾担心得紧,何况陛下都那么大的人了,一时离开人也没关系啦。”

他被怼到哑口无言,张稚肩上一轻,是赵季松了手,但却没有她想象之中那般容易,他附在她耳边同她咬耳朵谈起条件来:“今晚来找朕。”

气氛无端暧昧,张稚面上一红,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将两人的距离扯得稍远一些,羞得她想要原地遁走。

“臣妾去看阿葵和萋萋了。”她没说应还是不应,垂着颈子找了个借口便起身,还没走出去两步脚下踩到了衣摆站不稳,由宫人搀扶了一下,将将站稳的一刹那,大殿之中忽然传来了震天响的一声。

“小心刺客!”——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少,明天多更点[比心]

第53章 弥月之乱(二) 等皇后回来…………

张稚下意识回头朝着声音所在望去, 殿上一瞬间都乱了套,人影憧憧,叫她一时分辨不出刺客在何处, 目光最终定在越来越近的一点寒芒急速掠过风声闪来。

箭矢朝着她的要害而来。

她双目怔怔,呆呆地被定在了原地,任她脑海内喧嚣着逃意, 身子却不争气地一动都动不了, 只能迟钝地站在原地当活靶子。

利箭入身的疼痛应该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千钧一发之际,张稚无奈地紧闭着眼睛,绷紧全身肌肤, 身体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准备。

想象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只是有一些温热的液体喷洒在了她的脸上和颈侧。

殿内的声音越发嘈杂和惊慌, 一会儿惊叫声如琵琶狂扫, 一会儿脚步声杂乱无章,打斗的风声阵阵掠过, 随后渐渐趋于平静,似乎是已经将歹人制服了。

她奇怪地睁开双眼,发觉自己仍站在原地, 身上完好无损, 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高大的身形能够将她完全遮挡得住, 却也让对方完全暴露于冷箭之下。

原本应射入她肺腑的一支箭, 穿破了他的血肉, 他替她挡了。鲜血顺着箭镞往下滴,落在华服之上, 又染红了一地蔓延开来。

她看着眼前的绯色血景,微微张大了嘴巴,心慌意乱, 脑中嗡嗡作响,一下子失了重心摇摇欲坠,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

耳边呢喃着热气,是他一贯的口吻,“皇后莫怕,朕还没死。”

赵季一只手扶住她,勉强站立得住,正叫人将抓住的刺客送上来。

“你不是想去看阿葵和萋萋吗?现在就去看。”赵季对她道,又吩咐下去,“来人,扶皇后回去休息。”

张稚却扯住了他的衣袖,看着刺入他胸口明晃晃的箭簇有些难过,仰头道:“臣妾不走,想和陛下在一起。”

太医院那边已经得到了赵季遇刺的消息,正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现在怜福殿中能做的便是在太医到来之前,尽量让赵季少活动,以□□出更多的血。

张稚扶着他坐下,他的唇色苍白极淡,浑身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看着好像随时都能倒下。

羽林军将行刺之人押了上来,那人双膝跪着,身上穿的是殿上跳舞的服装,双手被反绑,脖子上架起片片白刃,只待赵季一声令下便可身首异处。

“陛下,在他身上发现了此物。”

羽林军为首之人将行刺之人左臂上的袖剑装置呈了上来。此装置小巧精致,组成部分可以分别拆卸开来藏匿,这大概是此人能躲过宫门搜身的缘由。

张稚抬眼打量着刺客,她此时此刻还没有从遇刺当中缓过来,身上微微发抖,看到此人的面容之后她更是纳闷。

那是一张她完全陌生的脸,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刺客,无仇无怨为何要行刺于她?

她蹙着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刺客瞧着她瘆人地笑了笑,笑得她心里发毛,半晌,吐了两个字,“崔晋。”

这个名字她听都没听过,果然是个不认识的人,“你为何要行刺本宫?本宫同你有仇吗?”

崔晋笑了笑,刚想要说话却被旁边的人用布条堵住了嘴巴往外拖。

张稚没得到答案,仰头看向赵季,发现正是他让羽林军将刺客崔晋拖去天牢。

她愣了愣,崔晋为何要行刺她已经不甚重要,毕竟结果已经出现了,如今保住赵季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张稚抽抽泣泣地伏在他的怀里,眼眶通红地问他疼不疼。瞧着他胸膛前鲜血淋漓的伤口,她是想碰却又不敢碰。

赵季好言安慰着她,已下了令要严查此事。估计是经常受伤的缘故,他中了箭也不见一点慌张,像是家常便饭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把张稚吓得魂不守舍。

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倾巢而出,到了内殿,将赵季的外衣剪去,才露出伤势,一根略细长的三角箭从后背直入胸前,贯穿前后,鲜血顺着伤口血流不止,情况实际上没有赵季表现得那么轻松,反而十分危急。

太医们面色忧愁,斟酌不语。据他们的观察和试验,几乎可以断定,射入皇帝体内的毫不意外地是一支毒箭。

更糟糕的消息是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毒物,只能看着皇帝的症状找医书看有没有对应的中毒症状来进行判断,至于能不能找到,皇帝能不能用得上还要另说。

赵季听了太医们的话,默许了他们的方法,“找吧。”

即便这种方法抱有太多未知,找了总比不找强。现在他摩挲着张稚梨花带雨的脸蛋,十分庆幸是自己中了箭。

黄术原本今日不当值,听闻了情况也抓紧时间进宫赶了过来,简单看了看赵季的症状,问了问他几个问题后,艰难开口道:“四金雀或者是竹时青。”

“陛下的症状最像这两个。”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却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这两种毒药的解药会互相抵消,用了一个,另一个也会失效。”

也就是说,除非他们能一下子找到究竟是两者中的哪一个,不然吃了错的解药,对的解药也就不管用了。

张稚的心揪了起来,赵季静静地听着,问道:“这两种毒药有什么区别?”

黄术思索一阵,答道:“症状相似,药性差不多,没什么区别,要非说有点什么的话……”

“因为原材料环境不同,四金雀在燕国以东的人用的多,竹时青西人用的多。”

不过他们又不知道这个崔晋是什么人,只能靠猜。

赵季想了想,顿了一下道:“给朕用四金雀的解药。”

与其无边无际地拖下去,他自己选的结果,好坏都能承受。

太医们将解药呈上来,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亲手将药丸咽了下去。

紧张兮兮地等待赵季的反应中,他发青的面色在无声无息里缓和了许多。

还好,这一次他赌对了。

服用过解药,四周的屏风被拉了过来,太医们着手要给赵季取箭,将张稚请了出来。

张稚站定在屏风之外,忧心忡忡地瞧着里面,此时佩兰过来寻她,模样很是慌张,等到了僻静处,才附耳对她道:“娘娘,有人对小皇子下毒。”

方才佩兰在侧殿寸步不离地守着小皇子和小公主,有几个人伪装成宫人混进怜福殿要将她刻意支开,她将计就计之后当场抓住了这几个人要往小皇子和小公主嘴里下毒的把柄,现在正让羽林军看管起来。

同一天里,先是遇刺,后是下毒,这两件事绝对不是巧合。

张稚随即想到了那个自称叫崔晋的刺客在宫中应该还有同伙,便吩咐下去将明宫的四门封锁住,四处巡逻寻找可疑人员。

方才在殿上表演祈福舞的几人也被看押起来,据他们所说,他们并不认识这个叫崔晋的舞者,只是前一天的一人恰巧生了病,他毛遂自荐跳得也不错,所以才临时加了这么个人。

赵季正在内殿取身上中的箭,生死攸关的时刻,张稚什么也做不了,与其无能为力,忽而觉得弄明白眼前的一切十分有必要。

但即便她现在去拷问崔晋,也不敢保证对方说得都是真话。

她瞧了佩兰一眼,瞬间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地对她道:“回长乐宫,帮本宫取一件东西。”

……

素色屏风上斜斜地溅上了一行血色。

几个太医大汗淋漓正手忙脚乱地替床榻上坐着的光裸男子取出箭矢,血水浸泡着几人的双手,不知向外头要了几回的白布和热水。

本应饱受痛苦的男子双目微闭,脸上苍白地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青筋猛跳显示出他的忍耐。

自从张稚离开内殿以后,取箭的过程中,赵季一直很配合地沉默着,几乎没发出过什么声音。

箭矢避开肺腑脏器的位置快要取出来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胸膛起伏耸动,向外头淡淡地问了一句:“皇后去哪儿了?”

羽林军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通禀,像是急匆匆从外头跑回来的,“皇后娘娘去了天牢。”

“要审今日那个刺客。”

听了这话,从没什么情绪波澜起伏的他神情竟开始浮现一丝慌张,下意识道:“拦住皇后。”

话落却又反悔,将先前的话收了回去,默然改道:“保护好皇后,去吧。”

几个太医合力终于平安地将沾满血的箭从赵季体内取出,用白色绷带缠好伤口止血,才算大功告成。

今日虽然及时将他的伤口处理了,但今夜情况仍然危险,只看他能不能撑得过今晚,平安度过感染。

赵季倚着内殿的床榻上,吩咐陈公公安顿下今日进宫的大臣及女眷,他眸光扫向外面,华丽宫殿上沿途一路的斑斑血迹看着可怖,宫人们正在打水清扫。

满月宴遇刺,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放过去。

他虽然身体不能动,脑子倒还灵光,一想到今日那个刺客自称姓崔,心里便有了八九分的秤。

他那位一生都处在痛苦当中的外祖母未出嫁前便是燕东地带的姓崔的一家人的小女儿,只因往西嫁到周家,为了方便称呼一般都称她周老太太。

刺客崔晋的年岁瞧着不大,应该不是当年那个畜牲,当年的那个畜牲应该早就死了,有可能是他的后代,碰巧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赵季想着。

刺客已经被擒,他倒也不是怕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不想让张稚知道。那些陈年旧事思来想去愈来愈使他心中烦闷,涌起来一股怅然的感觉。

赵季本能地希冀那个刺客什么都不说最好,但一想他都敢来行刺了又怎么会什么都不说。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在殿上当场弄死他,余党什么的日后慢慢来查便是。

赵季的思绪变得有些疯狂,良久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牵了牵嘴角,像是自己在笑自己。

在内心一番拉扯过后,他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做,等张稚回来再做打算。

第54章 弥月之乱(三) 若他没在胡说八道呢。……

月升春空, 寂寥无限。

张稚刚从天牢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和里面一样黑,门口两侧高高燃起橙黄色的熊熊火把, 静谧地发出‘毕剥’的声响。

两侧的羽林军自她身后夹道而出,影子欣长,每人手中皆提着一盏荧黄宫灯, 微微照亮前路。

她出来时衣裙略脏, 神情透着些慌张和无措,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但到底还是镇静下来, 吩咐道:“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至于陛下那边……本宫自会禀明。”

众人颔首称是。

她理了一下胸前的发丝, 便吩咐人前方带路, 回长乐宫。

长乐宫内,睡意渐浓。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开红了眼, 葳蕤极盛,在泠泠夜光里如玉生香,张稚一见门鼻尖一股冷冽清香袭来。

宫人们已经将赵曜和赵曦哄睡, 她回宫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了一眼两个在小床上熟睡中的孩子, 随后起身沐浴更衣, 将今日身上沾染的杂乱气息洗去。

浴桶里的水冒着腾腾雾气。

佩兰用香花和皂角帮她一点一点擦洗着细藕般的双臂, 从天牢里出来以后, 张稚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总是会望着远处的某一点定定地出神。

“娘娘……今日给太子殿下下毒的那几个……”佩兰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但她却没怎么听清,只得错愕地抬起头,让她再说一遍。

行动之处, 响起咕咚的细小水声。

“今日抓起来的给太子殿下下毒的那几个招供了,似乎其中有人的身份比较重要,羽林军的人没和奴婢细说,只是让奴婢告诉娘娘一声。”佩兰如是说。

张稚想了想,神情凝重应下:“这件事本宫明日去问。”

今日满月宴上刺杀和下毒的两股力量,看起来是早有预谋,得以纠缠在一起。

崔晋那边的线索她现在已经不指望,只能寄希望于下毒的这些人。

稍稍沐浴过后,她在浴桶里静静泡了一会儿,身上松快许多,便换上了崭新的衣裙,去一趟承乾宫。

她回来的路上便听人来禀报,赵季中的毒箭已经拔出来,正在承乾宫休养。她如今有一件要紧事憋在心里,等不及明日想要见他。

“皇后娘娘,陛下情况好转,现已经睡下了。”陈公公和颜悦色道。

承乾宫的琉璃瓦片泛着流转的月光,映在她一身鲜艳的宫装。张稚站定在阶前,陈公公揣着扫尘从金碧玉柱之间探身上前说明情况。

她微微有些失意,但想到赵季替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确实也该睡下了,便道:“本宫只是过来瞧几眼,今日陛下遇刺实在放心不下,还望公公能通融一二。”

陈公公极好说话,当即便答应了她,推开正门送她进了殿。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陈公公点了几盏不太碍事的宫烛,引着她去了最里面的寝殿。

微弱的光芒下,勉强能分清床帐和人,其余的全都糊成了一片。床榻上的人睡得老实且板正,竟然规规矩矩地盖着被子,双手分别放在两侧,呼吸绵长。

“老奴守在外间,皇后娘娘何时要走来唤老奴即可。”轻声细语地留下一句话后,陈公公识趣地离开了。

昏暗中只有一点光晕,张稚闻声点了点头,缩步靠近床榻上的人,最后轻轻坐在床边抬眸去看。

高耸的鼻梁投下柔和的侧影,上眼皮薄薄的一层盖在上面,从中长出的睫毛根根分明,有几分脆弱之意。

她注意到了一点,不知是不是赵季的习惯,就算他身侧没有睡着旁人,他也只睡在外侧,留着里边的空间还能睡下一个人。

原本以为按照赵季的性子,他一个人睡的睡姿应当不会如此老实,如今倒是颠覆了她的观念。

张稚起先听嬷嬷们说,小公主长得像赵季,还没有什么感觉,看到赵季睡颜的时候,确实深有感触。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替赵季掖了掖被角,碰到他两只大手有些发凉,便全都放在被子下面,起先还怕赵季会醒,但他今日难得睡得熟,她怎么碰都没醒。

赵季的被窝里面确实暖和,张稚便将两只手留在了里面取了一会儿暖,呆了一会后,打算抽手离开时,冷不丁地被一只形同火焰的大掌握住。

“陛下醒了?”

他点了点头,似乎刚刚睡醒,两只眼睛半睁不睁,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被子下面握着她的手却一直紧握着不松。

张稚多点了几盏烛火,帷帐重重的床榻上开始明亮起来,连同着人像一起。

“皇后何时来了?”赵季醒来躺在床上问道。

“刚来不久。”张稚如实答道,他醒得倒也及时,不然她这便要走了。

赵季身上的蚕丝里衣雪白,泛着一圈光泽,胸口处微敞,露出里面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听说,皇后……今日去了天牢,可有什么结果?”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闷,有点颤。像是装作在意随口一问却又小心翼翼。

这件事,张稚原本打算明日再同他说,不过他现在问了,她也不好不说。

她的指尖静静描摹着他的掌纹,两个人似乎都有点紧张,缓了好一阵才在他殷切的目光下启唇:

“臣妾,不小心将崔晋,杀了。”

末尾两字轻轻一撇便从嘴巴里溜出,恍惚间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赵季的神情也是一怔。

张稚继续道:“此人胡言乱语,于陛下有害,臣妾一时恼火便失了分寸,用刑重了些,谁知他竟然身子这么弱,稍微一重,就没气了。”

她低着头道完原委,抬眼一瞧,赵季沉默住了。

怕是这个崔晋还有大用处,她一时冒冒失失给杀了坏了事情。

张稚刚要开口为自己解释,却听得了一声温柔问语:“没吓着你吧?”

她愣在原地,睁着眼睛下意识摇了摇头。

赵季摸了摸她的脸,“怨这人命不好,朕早想除了他,辛苦皇后代劳。”

张稚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再无负担。

莹莹烛光照着两人相握在一起的手,像是一对依偎在一起柔情蜜意的鸳鸯。半晌,她听见略带些苦涩的声音兀然问道:“若这个崔晋不是在胡言乱语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

张稚说要提审崔晋。

天牢里,那个叫崔晋的犯人被狱卒从肮脏的牢房里带走,带去了一个较为干净整洁的房间,手脚均被死死绑在了十字木桩上。

张稚身上披着避尘的袍子,与崔晋四目相对,狱卒一个手刀劈下去叫他低下头。

“不可直视皇后娘娘。”

狱卒警告声响起,那人嘴里淬了一口血,却短促地笑了一两声。

张稚将人都清了出去,依旧问了怜福殿上她问的问题。

他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语气里满是挑衅,“为什么杀你?因为看不得一个奸生子的后代能坐上一国之君,我这么说,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能不能明白……”

她完全没明白崔晋话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拖长了音调,像是在思考,“皇帝的母亲,也就是太后娘娘,是兄妹□□的产物。”

张稚瞳色一颤,显然是被他的说法给震慑到了。

“这样的人,将一条无比肮脏的血脉传承在皇裔之间,怎么配做一国之君,皇后娘娘说是与不是?”

“你在胡说什么?”她急切地反问道。

“皇后娘娘不信便当我在胡说罢了。”崔晋却闭上了嘴巴,不肯再开一言。

张稚审问了他半日,始终没有套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于是歇了一歇,将事先准备好的药丸拿了出来。

崔晋瞥见精致木盒里盛放的白色药丸时喉中一紧,不见方才张狂模样,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毒药?你要毒死我?”

张稚没说话,反而更像是默许了他的说法。

她召来狱卒,在崔晋继续胡说八道之前,将药丸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狱卒们行动粗鲁,仰起他的脖颈硬逼其吞咽下去。

“咳咳……”一阵急促的呛咳声,崔晋两眼有些失神,喉间火辣辣地疼,低低喘着,以为自己要被毒死了。

张稚没什么表情吩咐左右,“将他从架子上解下来。”

崔晋心中响起‘果然如此’的声响,感觉五脏六腑浑身都在痛,大声叫嚷起来,表情也愈发变得痛苦,他紧紧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暗室的地上躺倒着一个绵软无力的身体,阴郁的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死了一般。

暗室里却还有一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

待他呼声均匀,彻底一动不动之后,清脆的声调镀上了一层银光,悬在空室中,嗓音充满诱惑。

“崔晋,你看见了什么?”

……

一声冲破了什么传到他的耳朵里,崔晋睁开眼,他的眼前却只有茫茫的一片夜雾。

眼神里带着空洞,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身处何地,将要去做什么。

他躺在荻花满地的荒草丛里,刚刚站起身,耳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二少爷!你在哪儿——”零星火把的光点伴随着仆从的呼喊着,崔晋想起来了。

这是他七岁那年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说:回了一趟老家,码字跟不上节奏,现在已经回来啦,接下来的日子恢复日更[比心]

小张在黄术那里囤的药用在崔晋身上辽[狗头叼玫瑰]

第55章 弥月之乱(四) 人入坟,纸成尘。……

离家出走的缘由他早已忘记, 只记得自己蜷缩在一片纷纷扬扬的白荻花丛里。

草丛里又冷又痒,是慕管家带着人找到了自己。

细瘦伶仃的胳膊被一只枯树皮似的老手架起,别过去传来一股力道, 使他不得不漏出脸,火把凑近,温暖, 也微微打亮了他的眉眼。

传来一阵又惊又喜的声音。

“二少爷, 怎么躲这里来了,老爷担心坏了,快跟我们回家。”

慕管家领着五六个仆从, 找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他, 将他带回了崔家。

正值连灾的荒年, 地里两三年少产,就算是崔家这样拥有千顷良田的大户人家都有些显出来窘迫之意。

往年还要格外招小工, 现在宅子里的伺候的下人已经辞退了多数,只留下来的必要的照顾衣食起居的用人。

尽管如此,宅子里还是有不少人, 听说晋二少爷被找回来了, 都在议论纷纷。

崔晋被抓回来了之后, 慕管家也带来了一家之主的消息——领着他跪祠堂。

“你错在哪里?”

印象中祠堂里的父亲总是冷着一张脸, 他是一个极其正派的人, 衣装整齐得左右对称,问他话时, 手持着一根指头粗细的荆条。

原先崔晋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人一到那个当时的情境里面,像是被激活了回忆, 嘴巴先于他自己的意识开了口。

“儿子错在……错在不该擅闯祖父的书房。”

崔家自他父亲这一代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他崔晋的祖父,崔恪的书房是家宅里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许踏足。

荆条在他的掌心颇有份量地抽了十下,斑斑红痕,渗出来细小的血珠。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崔晋疼得眼角飙泪,倒吸着凉气,却始终大气不敢出一声,低头听着父亲的教诲。

从前无论他如何调皮捣蛋,父亲从来没有对他动用过家法,今日这十下足以见得他是触及到了父亲的逆鳞。

“晋儿,记住了,今日的疼你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父亲谆谆教诲道。

他忍痛重重点了点头。

父亲打完了他,便让跪在列祖列宗前的他起了身,擅闯禁地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地过去了。

瞧着他稚嫩小手上的伤口,终归动容了几分,让他出去找慕管家给他包扎伤口。

崔晋即将出了祠堂的门,却听到身后的父亲犹疑地唤了他一声,问道:

“晋儿,你没看见什么吧?”

他顿足转身,清白月光自他身后射向祠堂深处,木制供牌前的香烛盏台如星海明亮。

父亲是在问,他在祖父的书房里有没有看见什么。

崔晋一直不明白,为何要将祖父的书房设为禁地,他还怀疑过,祖父的书房里藏有崔家能够救世的秘宝,不能公诸于世,所以才要藏起来。

去了之后才大失所望,谜底被揭开,平凡且无趣——祖父的书房里虽设有密室,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但里面只放着一些字画罢了。

他才上了一年学堂,平时念书不用功,根本看不懂。

崔晋朝着父亲的方向摇了摇头。

父亲松了一口气,语调轻快起来,“去找你慕伯伯去吧。”

慕管家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后,又给他准备了一些饭菜,他离家出走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吃起来也是狼吞虎咽。

他是慕管家看着长大的。老人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边看着他吃饭。

“二少爷,不着急,慢些吃。”

用过饭后,慕伯伯提着灯将他送回了他的房间,夜里万籁寂寂,崔晋却没有睡意。

过了一阵子,伺候他的几个小丫鬟如飞蜂游蝶探进屋子来,问他情况怎么样。

这些小丫鬟长他几岁,自买入宅子里便留在他身边,平日里照顾他起居,闲闷时权当玩伴。

这次擅闯禁地,除却他自己的好奇心,多少受了几个小丫鬟的调教。

崔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被白布缠满的手掌心,她们便都屏着息不敢问下去了。

“哎呀,老爷这般狠心,连二少爷都被打得这样惨,看来那个书房真是去不得。”

“二少爷,你好端端的突然跑出去干什么呀?我们好生担心的。”

若崔晋因此走失了,查起来便会查到她们头上。

崔晋此时才大梦初醒地记起来,是家中这几个仆人怂恿着自己去祖父的书房里找寻崔家的传世秘宝。

本来约好了出来告诉她们情况,但不知为何,他去过书房之后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

另一个丫鬟代他答了,“或许是二少爷害怕老爷责罚,所以跑了。”

因他纵容,这些小丫鬟们同他说话皆没什么分寸,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小友,崔晋听着心头没由来涌上来一股烦躁不安。

“都滚。”

将一众仆人驱赶着撵了出去,关上房门,他反身倚着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明明是身处在自己的屋子里的景象,脑海中却历历描绘着另外一间房子,仿佛他再一次回到了祖父的书房。

他告诉父亲,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不识字。

但他看到了画。

方寸大的素白人物小画中,男女身躯交叠地合在一起,神态栩栩如生,不堪入目。

他虽不懂人事,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大概知道画的不是什么能搬上台面的正经东西,只见了一眼便大为震撼,满脸羞愤——他认得画中的人。

家中正堂上留着历代儿女成人之际的画像。

祖父书房密室里的艳图,分明是年轻时候的祖父崔恪和祖姑崔诺。

这是何人画的?

彼时他尚且不知,此画是祖父崔恪亲手所画。

崔晋记了起来前因后果,肚子里一阵恶心翻江倒海,烧灼感从喉间溢出,他控制不住地吐了起来。

回神发现,竟然将刚刚吃下的饭食尽数吐了满地。

秋初,他屋子里刚铺上了一层保暖的缠枝纹红绒地毯,一大滩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肮脏呕吐物在上面缓缓流淌向他逼近……

崔晋眯眼瞧着,缩了缩脚趾,觉得真恶心。

祖父的书房里没有崔家的秘宝,只有满地狼藉不能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后来他长大懂事以后,父亲把日渐没落的崔家交与了他,临终咽气之前叮嘱道:“晋儿,守好崔家的秘密。”

这根刺,似乎在父亲的胸膛里也扎了经年。

父亲默认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幼时发现了什么,且要他将这令崔家蒙羞的秘密死守下去。

父亲亡故后,他将密室里的无法见光的字画书信带了出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人入坟,纸成尘。

灰烬散去,等他能做得了主的时候,他的祖姑早已经离世,往事所遗留下的孽根也合该除尽……

这是崔晋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

……

张稚用了黄术早先给她的药丸,既然给她了,她用在崔晋身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暗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恐怕太阳早已经落下山,这是张稚第一次使用这味药,费了颇多功夫,折腾到现在。

趁着崔晋在睡梦之中,她命人将其秘密处死。做完这些以后,她才出了天牢,见到外边的天果然漆黑一片。

她擅自处死崔晋的做法虽略有些不合规矩,但她也同过来的羽林军说过了,明日她会禀明陛下。

却没想到,今夜她来看赵季的时候,会同他说起崔晋的事情。

漫长的回忆闪过脑海,赵季方才在问她,而只是用了她眨了一下眼的时间。

崔晋身世上的事情,她原本打算揭过去闭口不谈,一个守着秘密的人死了,另外一个人在他死之前知道了这个秘密,最自然不过的便是帮他把这个秘密继续守下去。

崔晋是不是胡言乱语她当然知道,她这么说只是不想过多地停留在这上面。

她朝着帐中有些忧愁的男子灿烂地笑了一下,说道:“陛下纠结这些做什么,人都已经死了,何必在意他说的一言一语,岂不是自招烦恼。”

赵季浅浅地应了她一声,“皇后想得倒是通透”。

张稚弯着嘴角,那是当然了,不然当初被他抢了亲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要以死明志。

“我外公在世的时候便教过我,人生在世,什么最重要?”

张稚这样问着,床榻上的男人陷入沉思。

她自问自答道:“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好好过完自己的一辈子就是了。”

她的一辈子算是栽倒在了赵季身上,不管他出了什么事情,她今生今世都与他同舟共渡。

所以不管崔晋说的话是真是假,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都没影响。

瞧着张稚说话时的神情认真,赵季也听进去了几分,不再过问这些事情。

赵季身上的伤需要静养,明日需过问另外一批下毒之人的事情张稚便自告奋勇地挑了起来。

原本崔晋的计划是要刺杀皇帝,但怜福殿上的毒箭却是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射去,这一点她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便让崔晋死了。

想来当时听到崔晋那些惊堂骇世的言论却是有些慌张冲动,有些事情其实还可往里慢慢发掘,不过崔晋这边断了,她倒还能试试另一边能不能走得通。

羽林军先前便向赵季汇报过审问这些下毒之人的结果。

这些人大多都是死士,齿后藏了致命的毒药,给小太子下毒之事败漏以后,便咬牙自尽,只有两个人还活着,其中一个便是招供的一人。

幸亏此人因贪生怕死,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齿后□□,而且没怎么用刑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都交代了出来。

因此也牵连出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份。

“现在活着的两人中,有一人是前朝公主。”赵季将羽林军回报的情况同张稚说明了,省得她再问一遍。

前朝公主,张稚只是听着这个名头,心中像有冷风渐渐吹入。

崔晋与她,目标大抵一致,能联合起来也并不奇怪。

张稚打算去会会这个前朝公主。

第56章 前朝公主 徐千云。

此前羽林军将这些给太子殿下下毒的人都关押在了一处, 现如今牢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若非说这群人有什么共同之处,那便都是女子,在满月宴那日进了宫中, 换上宫女的宫装混到怜福殿上。

隔天一早,张稚见了这两个女子。

两人远远地各自歇在两个灰暗的角落里,如同楚河汉界, 摆出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其中一个女人见有人进来迅疾站起身, 慌张贴上前来,指间紧紧攥着铁栏杆,重复问道:“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

没人应她, 她愈恐慌,叫嚣的声音愈大。

她用力摇晃着牢门, 却纹丝不动, “我什么都说了,为什么还不能放我出去!”

空中激起一地飞尘飘扬, 张稚捂着口鼻轻轻咳了几声,往后退了几步。

一旁看管的狱卒见状,用佩剑的剑柄敲了敲牢门示意里面的人安静些。

这法子果真奏效, 女人果真平静了下来。

狱卒向她详细地禀报着, 站在她面前的女犯人叫王西莲, 平民身份, 后面躺着的那个叫千云, 千云便是王西莲口中的前朝公主。

因前朝国主姓徐,她的名讳大概便是徐千云。

史官的人翻了翻宫里遗留下来的前朝记事, 确实曾经有一位三岁流落民间的平乐公主叫这么个名字,年龄大概也都和徐千云能对得上。

各方敲对了一下,觉得她的身份应该是没问题, 才呈报了上去。

绕过眼前的人,张稚偏头往牢房深处看去,有一个苗条的女子屈膝靠着墙边,发丝凌乱,双眼发呆地盯着某一处,眸子中没有什么光亮。

或许是她太小的时候就已经流落民间,张稚瞧着她的举止倒不像是个公主,像是个普通的民间女子。

这便很难让她相信,眼前的徐千云会是有复国念头的人。

除非……她的身后另有其人。

张稚朝着角落里的徐千云问了一句,“你认识一个叫崔晋的人吗?”

牢房里传来回音。

“娘娘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一旁守卫厉声道。

良久,徐千云才干巴巴地答了一句,“不认识。”

张稚掂量了掂量这三个字,“不认识才好,看来你也并不想知道他怎么样。对了,这个叫崔晋的人也在昨日被擒住了。”

“天底下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你们行刺也能碰上,原来只是缘分而已,可惜了……”

徐千云默然将身躯缩得更紧。

看起来像从她这里套话,的确是一件难事。

张稚见状转身欲走,耳侧传来细小的一声,“认识,他……怎么样了?”

她诧异回眸,心里觉得这个前朝公主很有意思,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

狱卒们审了一夜,王西莲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股脑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张稚见了一下这两个人的面,便跟着狱卒们去另一个干净些的房间看王西莲的供词。

二十多页的黄纸全部写得满满当当,结尾还有王西莲的指印画押。

她认真看了下来,据王西莲的供词,发现他们这次下毒行动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幕后主使,而并不是现在被关押住的这位前朝公主。

这位神秘人并没有参加此次行动。

王西莲只知道是那人自称是前朝宫廷犬马,平日里众人会称呼其为“嬷嬷”,也是她认出来了流落民间的前朝公主身份,将前朝遗民召集起来。

他们此次与崔家联手,计划是在满月宴上谋害皇帝和皇子的性命,制造混乱局面,再由嬷嬷趁乱领着大批人马发动宫变,最后推举公主上位,复辟前朝。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不知为何出了一点意外。实际当日的宫外并没有他们的人,而他们混进宫的这些人倒像是白白来送死的。

张稚看完了王西莲的供词,将那一叠纸放在方桌上。

昨夜只审了王西莲一个人,得知徐千云的身份特殊,审讯的人便没有轻举妄动。

“皇后娘娘,羽林军的人已经派出人马去崔家查证,若那幕后主使还留在崔家,还可将人抓回来。”狱卒的人禀告道。

羽林军前往崔家一来一回,张稚需花费些时日才能得知具体情况如何,如此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处理不了,便急不得。

“本宫知道了。”

张稚对此不太抱希望,整件事的幕后主使怎么可能蠢到留在崔家等着羽林军来抓。

她将旁人屏退,在房间里闭了闭片刻眼睛养神,方才看供词看得她眼睛有些酸痛。

额角上的太阳穴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缓慢打着圈揉着,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并起两指指腹替她按摩了一下穴位。

她还未动作,鼻尖便嗅到了熟悉的檀香,下意识轻唤了一声,“陛下。”

随后转过头去,又惊喜地问了一句:“陛下怎么来了?”

她以为赵季现在正在承乾宫养伤,这些人她来处理就好了,他不必来。

“朕来瞧瞧皇后,正在为何而伤神。”

张稚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了下来,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赵季沉声道:“此事不急。若徐千云的身份做真,那人必不会坐以待毙,若为假,那便先看看那人究竟要做什么,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朕来时看到小夭园里的桃花都开了,再晚便看不到了,不知皇后有没有兴致陪朕赏花。”

他含着笑意邀请她。

赵季同她分析了一番,张稚心中的负担松解大半下来,变得轻松一些,况且,小夭园赏花的提议听起来真的很心动。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清楚了内心的想法,说走便走。

……

三月的芳菲正盛,小夭园里远远望去是一大片蔚为壮观的淡粉云霞,衬着淡淡天色清丽无比。

花开荼蘼,春风含着花香吹来,惊掠起满地的深红浅红。

赵季身上带伤,原本不好多吹风,奈何今日风劲确实大,张稚有些担心,便问道:“陛下能吹风吗?要不改日……”

赵季无奈笑道:“朕还没有脆弱到这种地步。”

他身体状况还是不错的,但因为总是会受一些看起来非常唬人的伤,动不动就流血吐血的,所以给她造成了体弱多病的印象。

说着他便先行一步,踏进园子里,张稚紧随其后。园子里人迹罕至,花瓣日复一日堆叠得极深,将树与树之间的空处都铺满了,像是堆了一地碎玉。

两人愈走愈深,桃树合围着辨不得方向,处处香风环绕,彩蝶飞舞。

园子深处的木亭里已经摆好桌椅,等待着人影光顾。

张稚没有想当然地去亭子那里坐着,而是自去了不走寻常的去处。

赵季不过随手摘了几朵沾着露水的桃花,再放眼望去,环顾一周,已经看不到张稚的身影。

仔细寻觅一番,才在一株桃树下发现她。

她索性放赖躺在了层层落花上,天然的花瓣柔软又厚厚地铺了几层,充满了自然的气息,她觉得睡在这上面比躺在长乐宫的金玉名木还要舒服。

赵季找到了她,倾身将刚采的几朵桃花簪在她的发间,柔软光亮的发丝竟比花瓣还要细腻入微,不经意间便钻入他的掌心。

桃花的枝叶有些插在发间有些细细麻麻的痒意,所以张稚并不配合他,老是乱动,赵季不得已将她的双手缚住,屏气凝神道:“别动。”

张稚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顾忌着赵季的伤轻轻反抗着他,取过他指尖的桃花,急忙道:“不是这样的。”

随后摸下自己头上的发簪,精准地将一支岫玉花瓶簪拿了下来,拿着两物温声解释道:“插在这里面,再戴在头上就好了。”

说着给他演示了一遍。

“好看吗?”

一支粉嫩的桃花枝从花瓶簪的水滴瓶口斜斜探出,掩映在雾鬓金钗之中。花枝之下,是一张更为明媚纯净的脸蛋,一对杏核似的眼定定瞧着他,问道。

“好看。人好看,花不好看。”

张稚笑着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想到陛下也这么会贫嘴。”

“别在这里睡。”赵季忽而站起了身子,提醒她道。

桃花地上寒凉,贪玩也不过躺一阵便是了,不能真睡在这里。

张稚闻言起了身,身后的头发和衣裳都沾着一身的花瓣,赵季一一给她摘了下来。

……

短暂的欢愉过后,张稚心情舒畅了不少,不过仍然摆脱不了现实中的琐事。

静观多日,狱牢里终于有了新的消息。

张稚的印象十分清楚,因前几日正是她侄女杨倩的及笄礼,工部尚书唐斐登门上前求娶,听说还和杨凌打了一架,惹得京中沸沸扬扬。

那日,春光大好,她召见了大姐张稼来宫中。

她与张稼坐在坐榻的两边,阿葵和萋萋被放在隔间的一个朝阳开着窗户,和风日光的一面榻上,奶娘喂完了奶后,宫人们便将太子和宝华公主带到了张稚和张稼眼前。

两个奶娃娃可爱得紧,张稼迫不及待地摇起来宫人递上来的拨浪鼓,笑着逗着,话匣子也倾斜如飞。

聊了几句阿葵和萋萋,张稚顺理成章地问了问杨倩和唐斐的婚事。

说来她也奇怪,外头传着杨凌和唐斐打了一架,饶是如此,最后杨倩的婚事竟然也能定下。

张稼自觉对这份婚事十分满意,“唐尚书那是他妹妹多好的姻缘,自然要留住了。

“打了一架这事倒也不假,凌哥这孩子心性高一些,不过试了试唐尚书的身手,不伤和气的。”

说到此处,张稚有点儿好奇,便问道:“那结果如何?凌哥的身手应该也不错吧?”

杨凌学问不高,身量却高挑,平日里看着精力颇高,近来还学了武,比唐尚书看上去像是个能打的。

张稼笑着点了点头,开玩笑道:“这算是凌哥唯一能赢的东西了,练了许多日,比读书还用功。”

早知道倩儿的及笄礼如此精彩,她也去凑凑热闹就好了。

张稚在宫里等着某处的动静,便只送了杨倩一盒四季百花金簪作为贺礼,并没有参加。

长乐宫中传来一阵笑语连连,春日里一派和睦,像是极为普通的一日光景。

一声禀告却如寒风凛冽,忽然而至。

“皇后娘娘,昨夜有匪徒劫狱!”

轰然一声,在张稚最不设防的时候,等待已久的消息终于还是来了。

张稼虽不太明白,也知张稚的正事来了,便也请辞归家。送走张稼后,张稚让前来禀报的侍卫细细道来。

“昨夜狱房走水,今晨狱卒们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关押的下毒的那两个女子不见了,最终确认应是被贼人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