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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至明 昭野燃犀 20068 字 2个月前

她听着侍卫的汇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谁会来救徐千云呢?

张稚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人便是王西莲口中那个神秘的嬷嬷。

至少,他们现在确认了徐千云的身份千真万确,宫外的人终于忍不住来救她,其庐山真面目也要被揭开了。

她想到此处时,按耐不住兴奋,嘴角不自觉流露出来微笑,问道:“马匹可都备好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们让犯人逃了一夜,追人当然是要用上最上等的马。

“都备好了。”侍卫答道。

张稚拍案而起,兴致勃勃,“那还等什么。”

她到御马苑的时候,赵季已经掀开马车帘子,侧身在等着她,羽林军的人先行骑上快马出了宫门。

追缴幕后主使这件事,赵季原本的打算是让她安全地呆在宫里,可这追踪的关键之处是张稚无意间想出来的,照着她的性子,定然不肯留在宫中等待。

那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带上她。

他拍了拍座位,言简意赅,“皇后,上车。”

御马苑给帝后配的是汗血宝马,膘壮体肥,纯白如雪的鬃毛,四蹄跑起来凌空生风。

……

京郊的长风划破中空。

从此地到青城的小路如羊肠般繁杂,其中有那么一条,毛驴拉着板车一悠一悠地往前赶路。

驱车的是一个围着头巾的老妇,板车上拉着两个年轻的女子,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其中有一个人是堵了嘴被绑住的。

被嬷嬷救了出来后,徐千云亲眼目睹王西莲是如何将他们的计划透露出去,于是将王西莲背叛说出来的时候带着浓浓的个人感情。

满是伤感和埋怨。

若不是逃命要紧,此时驾车的老妇听着这些话早便取了王西莲的性命,不可能带着她一起逃往青城。

“公主殿下受苦了……青城有接应我们的人,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老身。”

有老妇在,徐千云的心稍稍安了下来。

“嬷嬷,崔哥哥没事吧?”

“没事,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公主殿下重任在身,以后便是陌路人,莫同他攀扯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徐千云记得嬷嬷说过,她是周国仅剩的血脉,生来便背负着复国的使命,如今霸占着明宫的人全部都是窃国之贼,早晚有一天,他们要将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驴车的速度并不快,但他们已经跑了一夜,此处又地形复杂,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追不上。

老妇一边驾着车,一边提醒板车上的少女,将王西莲看好了,袋子里装着馕饼,饿了就吃。

徐千云摸过布袋,啃着干涩的馕饼,在机械的咀嚼之中,不知怎的想起来被关押在牢房里的可怜情景。

牢房里平日里漆黑一片,她躲在角落里才能睡着,只有外面的人进来的时候才能有点光亮,不过这时候往往意味着要被审问。

有王西莲在,他们也不怎么问她问题,毕竟她什么都说了,大概不需要通过她来知道什么。

这么多日,只有一个“娘娘”问过她一句话。

她只粗略地瞥过一眼,那女人很漂亮,又精致,对她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若周国没有覆亡,她大概也能穿上那种在暗处都泛着光泽的衣服,头戴金钗,颈环璎珞,摇头晃脑,定然神气十足。

徐千云扼腕幻想着,驴车却突然停下,打破了她的美梦。

她警觉地正起身子,只见四周葱郁青树之间冒出来愈来愈重的马蹄声,难不成是宫里的人追上来了?

不对。

仔细听着,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她们团团围住,不光是追上来了,而是将她们包围了。

“嬷嬷!”徐千云惊呼。

这下轮到她们傻眼了。

她们根本没有预料到宫里的人会这么快便追赶上来,将她们变成了瓮中之鳖。

她凝眸回望,发现老妇的神情早已变得凝重,眉间思绪迅疾,后知后觉问她道:“公主,你是不是被他们捉住了什么把柄?”

徐千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明白。

老妇肯定道:“我们的行踪完全暴露了,不好,他们肯定是知道些什么。”说着先把王西莲推下了驴车,使其滚落在地。

做完之后,发现她们其实也逃不了了。

怎会如此……

徐千云从来没见过嬷嬷如此慌张,嗫喏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

她急于自证,激动得一时哑言。

老妇不舍地看了看徐千云,随即闭了闭眼,两行清泪将满面的沟壑霜雪勾勒出,感概道:“天不助我,天亡大周啊……”

人没什么能埋怨的时候,便只能埋怨上苍。

……

骑兵从绿树的四周同时杀出,形成合围之势,并且将围成的圈子一步步缩小,使得徐千云等人退无可退。

老妇逡巡一圈,为了捉住她们二人,竟然派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即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公主莫怕,来老身身后。”老妇招呼着,让徐千云躲在板车和她之间。

装备精良的骑射手纷纷搭起箭,威慑十足,却只是围着她们迟迟没有动手。

一炷香过去,双方互相审视,皆不敢轻举妄动。

老妇心头正疑惑,后面一辆白马拉着的马车紧赶慢赶追了上来。

马车里头坐着的应是燕国顶尊贵的人,骑兵包围圈遇其自动避让,从中间破开了一条缺口,使得马车接着缓缓驶入。

车帘撩起,是一张出乎意料的美人面,打量着她们,唇间浅笑道:“久仰前朝义士孔嬷嬷大名,特来讨教一二。”

张稚说出来这番话的时候,赵季还在自己身后,内心深处不禁觉得自己好装。

但同时,也很爽。

老妇不明觉厉,“你是何人?”

不等车里的美人回答,四周的骑兵皆下马参拜,“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孔嬷嬷想着,能让周朝的皇帝皇后亲自来捉拿她,也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她冷冷笑着,“原来是燕国皇后,只可惜老身是周国子民,老身便不下跪了。”

张稚瞧了瞧滚落在尘泥之间的王西莲,她之所以能确定幕后主使,还要多亏了她。

王西莲的供词里说过,平日里都会称呼组织她们的人为嬷嬷。嬷嬷这个称呼,非王庭贵胄之所不会有,这让连夜翻看各种史料的史官有了头绪。

某本前朝野史里的皇后传中记载了一件小事。

周国末年,有一位短命的皇后,其身边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孔嬷嬷,自请为其守陵。

接着往前追溯,同一时期正史的公主传记里,从只言片语中发现这位孔嬷嬷是曾经照顾过平乐公主的四位嬷嬷之一。

张稚试探了一下,果真是她不假。

孔嬷嬷面色不惧,但见她一只手护着身后的徐千云。

“老身有一事求解,想死个明白,娘娘是如何寻过来的。”

这事简单。

她审完王西莲和徐千云之后,又去小夭园在桃花地上打了个滚儿,回去长乐宫清洗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腌透了桃花的清香。

于是灵感来了,寻香识踪。

不过这香须是特制的香,人不容易闻到,但嗅觉灵敏的动物却能够轻易辨认出来,沾染上不容易脱落,留香持久十里不散,需要满足这两点。

徐千云和王西莲的身上,每日都有她让人投放的香料,平日里和牢房里的飞尘混在一起,估计没怎么被注意到。

听完张稚的解释,孔嬷嬷恍然大悟。此时才注意到,包围她们的不止大量的骑兵和马匹,还有几条黑犬。

这计谋看起来是眼前的燕国皇后想出来的,并且完美无瑕地执行了下去。

对于燕国的这位出身乡野的皇后,孔嬷嬷略有耳闻。听闻她曾在皇帝南巡时监国,垂帘听事,治好了渤海之地的疫病。

她垂下了头,心里顿时生了无限心酸。

当初满月宴逼宫一事,并非是她故意拿乔不出人马。

那些所谓的义正严辞的复国之士全都临阵退缩,将本来约好的计划磨成泡影,致使最为重要的公主殿下也被俘虏。

说到底,还是不够信任她罢了。

问题在于她,因为是她,便注定复不了国。

“公主殿下,保重。”

孔嬷嬷笑着咬碎后槽牙藏匿的毒药,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徐千云抬头,老妇的身影如破了皮的风筝,无力升天,在她眼前萧萧落下——

作者有话说:摸了摸存稿猜我发现了什么?是空哒[撒花]昨天和今天的更新(6000)都在这里啦[狗头叼玫瑰]

第57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一) 隆华寺。……

孔嬷嬷服毒自尽后, 众人皆咯噔了一下,他们都忘记了还有这回事儿。

张稚也有点后悔,孔嬷嬷可以说是此行最重要的一个人, 竟然就这么死了。死后在她身上也没搜出来什么东西,摆在眼前的便只剩下徐千云与王西莲二人。

王西莲重新被关回了天牢里,而徐千云……

那日追上了她们三人, 赵季在马车里看着舆图, 发现她们选择的这条路通向的地方十分唯一,那便是临海青城。

便留下一批人马乔装打扮带着徐千云秘密去青城,试试运气, 看看能不能钓上来些漏网之鱼。

在徐千云跟着他们走之前,张稚想要单独问她的话。

简单地将徐千云绑住双手双脚, 确认她不会跑之后, 其他人便先行避让了。

“你认识崔晋,对吗?”

这问题张稚从前便问过她一回, 徐千云没必要撒谎。

她点了点头。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与你何干。”

张稚笑了笑,“当然与本宫有关,你忘了本宫还掌握着他的生死, 你想让他活吗?”

她向徐千云隐瞒了崔晋已死的事实。

“……顶多算是朋友罢了。”

“崔晋那边, 本宫有一个疑问不知道你能不能给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当日他要行刺陛下, 却对本宫动手, 这一点他不告诉本宫, 本宫又实在好奇。”

张稚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徐千云却是很清楚。

她抬眼瞧了张稚一眼, 冷静下来,孔嬷嬷已去,现在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模仿起嬷嬷的语调道:“皇后娘娘若是想知道,便等我从青城回来以后再说吧。”

张稚一笑,这人确实有点意思。便嘱咐了嘱咐,让押着她去青城的几个人多多关照她一下。

从京郊乘马车回来时,阿葵和萋萋都已经吃饱奶在摇篮里睡熟了,睡得浑身热热的,凑近闻一股小孩子的奶香气扑鼻而来。

他们俩的这个年纪整日里除了吃喝便是睡,什么心事也没有。谁能知道这两个小家伙的满月宴上会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

张稚瞧着这幅景象却莫名觉得安心,这俩孩子可就是她后半辈子最大的依仗了。

“睡吧,睡吧,快快长大,母后以后就靠你们了。”

……

太子和宝华公主已有三个月的月龄之际,六月的暑气开始飘散在绵绵云层里,天清树郁,长乐宫里新栽的几个夏木的叶片又厚又大,像是打了蜡精心擦拭过一样,十分油亮。

去年一整年被置之不理的选秀提议,在群臣之中如蝉嚣般又开始蠢蠢欲动。

风声甚至传到了张稚的耳朵里,甚至还有人给她上折子,希望她作为一国之母能为社稷子嗣起到带头作用,在皇帝跟前吹吹耳边风。

张稚正在看搜寻上来的一封又一封的折子,佩兰在一旁给她磨着墨。

燕国才刚建立不久,皇帝膝下已经有一儿一女了,但大家显然觉得还不够。或者并不是这样,他们行此举是为了通过女子和生育来壮大自家日后在燕国份量。

他们执意选秀的目的并不在于女儿家的幸福,帝王家的恩宠,而是在培育潜在的政治力量。

张稚并不懂政治,只是近日粗略地看过几本史书,从前一窍不通的事情也能循着史书看出一些眉目来。

她想了想张家的境况,便懂了群臣为何如此着急。张家是她的母家,若是阿葵作为太子继位,外戚得利极深,偏偏张家只有一个半百的老头,无子便守不住这偌大的利益,最后逃不过将这份利益打散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些臣子眼看着肥水流不到自家,和张家来往太过鸡肋,基本上没什么油水。太子殿下年纪又小,暂时还不到把算盘打在他身上的时候。

虽然皇帝已经表示过厌烦,他们也得尽力往宫里塞人,是当前最为稳妥的办法,不然没什么指望啊……

这也不能把人都给逼死了,何况,她是相信赵季的。

佩兰见她凝神沉思了很久,鼻尖上的浓墨都滴下来了一大滩,沁入宣纸里。

“娘娘……”佩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考,下一声的声音更加小声,“陛下来了……”

张稚闻言放下笔,默不作声地用袖子盖住了案几上的折子。

这些东西都是她私下搜集来的,她还答应了赵季不看来着。

她抬起头,整理好了衣袍,先声夺人道:“陛下来得正好,臣妾正有一事想同陛下商量。”

赵季坐在她的身旁,若有兴致,“皇后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臣妾听闻群臣正在为选秀的事情与陛下争论不休,左右不过选几个人入宫,臣妾觉得……”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赵季一把掀开了她的一只袖子,白玉藕似的手臂便露了出来,折子散落满地,这便是她口中的听闻。

“朕有没有说过,后宫不得干政,谁准你动这些折子的。”

张稚一阵心虚,他嘴巴里说什么便是什么,‘后宫不得干政’这条的解释权全在他手上啊。

“朕要罚你。”

她猛地抬头,一颗心提了起来,后果竟然这么严重吗……

“让朕想想罚你什么好?便罚你陪朕去隆华寺吧。”

……

张稚后知后觉,赵季带着她来隆华寺礼佛或许完全是为了躲。

赵季下了御旨,他要为太后抄写佛卷祈福,因佛门清净之地,所以在他礼佛的这段时间里不上早朝,不见臣子。

至于归期……张稚坐着数了数僧人刚刚堆到木桌上的佛卷木简,足足有五十六卷,其高度已经到达了她的胸前。若是抄完了这些佛经才能回宫,少说也要五六日。

这般想着,几个黄布僧人又联手搬来了一堆。

“皇后娘娘,小心。”

木桌上已经放不开佛经了,堆成山似有摇摇欲坠即将倒塌的趋势,应着僧人的提醒,张稚只好离开禅房。

禅房外面是青石砖路,最远处有一棵巨大的五百年古槭树,墨色枝干蜿蜒曲折,投下满地清影。淡青色的树荫下肃立着一个男子。

他身着墨色织金长袍,身姿挺拔,同百年古树站在一处,有种巍然屹立的威风凛凛。

张稚凑上前去,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一语双关道:“陛下怎么躲在这里呀。”

赵季顺势将她揽进了怀中。

“臣妾可是看见了,那屋子里的佛经摞起来都有成人一般高,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张稚老神在在道。

她其实是有点担心。

说实话,她又怎么可能真心想让他人选秀入宫,但却也见不得赵季为了她将臣子之间的关系弄得太僵硬。

两难之下,只能选择委屈自己。

而赵季的举动虽然暂时摆脱了臣子的上奏,两方关系有所缓和,但他是一位帝王,难不成一辈子都躲在隆华寺中?

张稚垂下来眸子。

赵季轻轻绕着她鬓边的碎发,安慰道:“皇后不需要担心,朕是不会妥协的。这件事朕来处理就好。”

……

张稚吃了一颗定心丸。

虽然她不知道赵季会想出来什么办法解决此事,但他向来说到做到,不会食言。

在隆华寺居住的日子要清净许多,每日在古钟声里用斋饭,白日里闲得慌便去请教方丈一些问题或者看一会儿赵季抄佛经,在木鱼声中安眠,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日子简简单单。

天气愈来愈热了,他们在隆华寺差不多已经住了七八日,赵季该抄写完毕的佛经却还如小山般堆着,似乎没有怎么动过。

张稚望洋兴叹。

他不耐热,日头一出,禅房里温度闷上一会,便要昏昏欲睡,被她捉住了好几回。

在堆着木简的长桌上伏着案便能睡着,一点也不嫌弃硌得慌。

每每这时候,她要将赵季叫醒,让他去榻上睡。睡到一半的他挪动的意愿不高,只会将坐在一边的她环住,趴在她身上然后接着睡。

“陛下,别睡啦。”她虽这样说着,但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并没有做出实质性的行为。

长此以往,张稚倒是成了赵季另一种意义上的枕头。

……

缓慢如龟速的进度中,赵季从来没有提过回宫的事情,仿佛他真的抄佛经抄上了瘾,醉心于寺庙之中。

张稚有时也会被他的一派安逸给迷惑住。

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日赵季正在抄《般若菠萝蜜多心经》中的这么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因为很短,所以她看了一眼便记住了,随后歪着脑袋问他:“陛下要做秃头和尚了?”

他顿笔停下,侧过头来看她,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她一双眼珠微动,“陛下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她都好久没见到阿葵和萋萋两个小团子了啊,心里自然有些着急。

“朕不急,自然有人急。”赵季道。

确实,她已经急了。

不过赵季话里的他人应该指的不是她,而是那些大臣什么的。

赵季继续抄着色即是空的下半句,又无缘无故地停下,眉头一皱,“朕可当不了和尚……”

嗯?

张稚原以为他会说什么佛理太深厚了之类的话。

“朕戒不了色啊。”

张稚手比脑子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朝着四周瞧瞧,疑心这话会被佛祖听到……

若不是这人身上还有为了救她而受的伤,她简直想动手捶死他。

第58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二) 回宫。……

“罪过, 罪过。陛下,这话可不能在寺庙里说。”她语重心长提醒道。

她与赵季事先在宫中沐浴斋戒了三日才登山入寺,即便是天子, 身在佛门不能太过随心所欲,有些礼仪佛法是必须要遵守的。

“小心佛祖怪罪下来。”她的脸蛋逐渐贴近他,低声吓唬道。

张稚在隆华寺住的时日里不施铅华, 素着一张小脸便凑近, 赵季心头涌上来一阵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在云水县的时候。

他莞尔一笑,“佛祖只会怪罪朕。”

她不依他的说法, 执意要拉着他一起去佛祖面前请罪,赵季拗不过, 只好随她去了。

……

大雄宝殿。

两侧分列红绿相接的十八罗汉壁画, 正中摆着巨大的三大莲座金像,普贤菩萨金像与文殊菩萨金像护持着最中央的释迦摩尼佛金像。

佛殿之外, 青青一片碧玉柳叶摇曳着落在乌色发顶上,一抹粉色的娇俏身影正推着黑色挺拔的身影的后背,打闹着往前走去。

隆华寺的寺主寒山连忙上前迎接二人。

“陛下、皇后娘娘。”寒山双手合十, 行了一个佛家礼仪, 拦下来去路。

“正巧, 老衲刚要派人去寻陛下, 寺外聚集着一群人, 说是来找陛下。”寒山道。

张稚闻言忽而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赵季。

赵季此时虛眼一瞥, 将她头顶的绿叶摘了下来,肯定道:“看来,我们也是时候回宫了。”

听到要回宫, 她眼中含喜,加快了走向大雄宝殿的步伐。

赵季则先同寒山寺主交代了一些事情,才不紧不慢地追上了她的脚步。

大殿之上的宝相庄严,张稚目不斜视,学着寒山住持的样子合十了双手,跪坐在蒲团之上,潜心请罪。

她闭上了双眼,因而看不到她向佛祖请罪的时候身侧正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她。

飞光净尘,她脸上的绒毛都被照得分明,像是铺上了一层白粉,睫根的颤动一闪一闪,并不安分。

良久,她小声地传来了一声细语,“陛下不可以耍赖。”耳尖才灵敏地捕捉到蒲团受力下陷的声音。

所以,要是她没说这句话,赵季是打算趁机赖掉的。

张稚专心致志地请完了罪,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侧早已没了赵季的身影,扭头找了一圈,他正在殿外等她。

她朝着佛像拜了又拜,随后走出了殿,来到他的身边,不相信道:“陛下动作倒是快。”

“皇后方才比朕还着急回宫吧。”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于是张稚便也不再追究先前之事,问道:“今日能回宫吗?”

虽然大臣们是来请赵季回宫了,但也不一定这次赵季就答应下来,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估计要拉扯几回。

“皇后若是想今日回,那便今日回。”赵季含笑道。

“少来!”张稚听了他的语气知道是在打趣她。

他却幽幽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看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计划。

……

隆华寺空门外,一方翠松擎天遮住了日光,天色浅淡,悠悠地笼住四野,两名扫地僧正慢吞吞地清扫阶前落叶,众多穿着官服的臣子已在此恭候多时。

话说隆华寺其实是个山寺,正位于龙首山僻静之处,从山脚上来的台阶数共有三百六十阶,昨夜一场骤雨,阶面湿滑,想要登山入寺十分不易。

陛下已罢朝十日,诸位臣子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再这样下去谁都捞不到好处,只得商议一番,决心要一起将陛下给请回朝廷。

漫长的等待当中,像是给足了众人深思熟虑的余地。请人的臣子之中不乏有忧心忡忡之辈,提出来:“那万一陛下不愿意回来该怎么办?”

这话也并非空穴来风。

陛下回与不回,皆在之前闹大了的一件事上,可若他们当初能让步,早不会变成今日这种地步。

臣子们皆犹豫着,谁也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各自眼观眼面观面,一时陷入了沉默。

臣子中的雍相忽而指点道:“要请陛下回宫,首要的事便是商量好选秀到底怎么处理,如今都没商量出来就贸然前来打搅陛下,今日定是不成,只是在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我觉得倒也可以。”

臣子中有人呼应着雍大人的话,此人长相俊美异常,官职工部尚书。

“如今陛下回宫是最紧的一件事,其他事情都可往后放。”

众人虽面上无附和之意,都尚且在观望,但到底都将二人的话听进了去。选秀此事急不得,以后还有机会再提,竟也因此在心底达成了某种潜在的共识。

远远地,寒山住持亲自领着一人绕过天王殿,从放生池和鼓楼之间而出。

随着距离拉进,看清了那人的样子,正是他们千等万等的陛下,臣子们见了大惊,一齐行礼叩拜。

“臣等参见陛下,请陛下回宫。”

赵季免了他们的礼,只见他身披墨金袈裟,手缠佛珠串,手心里卷着一本经书,慢条斯理道:“朕不是说等给太后抄完了佛经就回,诸位爱卿这是在做什么?”

抄完了佛经就回……众臣子瞧着他与寺庙众人融为一体、如鱼得水的样子,就差剃度了!这话他们能信吗?

底下一个大臣哆哆嗦嗦地开口道:“陛下为太后娘娘抄写佛经固然重要,但这宫里朝政也离不开陛下。”

“是吗?那也要等朕抄完了再说,朕总不能半途而废吧,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赵季此时绝口不提什么选秀的事情,他好像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臣子们的脸色都不太妙。瞬即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若是陛下被逼得从此看破了红尘,半路出家了……

不行,绝不能让陛下继续被这群秃瓢沾染了!

赵季像是没看到臣子脸上的愁容,继续沾沾自喜道:“朕在隆华寺住的这些时日里,可是参透了诸多晦涩佛理,连寒山住持都言朕有几分慧根呢。”

一句话下去更是让大臣们的心凉了半截。

“陛下——”众人纷纷跪下,“请陛下回宫吧!”

其中有人带头说道:“事先是臣等不对,选秀一事太过着急,还请陛下入宫定夺,臣等一切听从陛下,绝无异议。”

方才众大臣讨论的结果仅仅只是缓兵之计,此人兴许是被赵季的表现给惊到了,一时夸下海口。

其他人听到这话,心里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盲从地附和着。

一大片乌泱乌泱的人跪在隆华寺山门前,赵季却依旧不为所动,让大臣们都散了去。

他越是如此,众大臣越是惶恐,坚持再三,才终于让他答应了回宫。

赵季回宫的第一件事便大刀阔斧地废除了选秀制度。

并下了令,从今往后,再也不许臣子们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妃。

大家未料到陛下竟然如此毫不留情,虽无法同意此事,但目前也没了反对的理由,想到隆华寺那日的情形,真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眼睁睁看着旧日里择选秀女的机构,储秀宫的牌匾被摘下,心痛不已。

选秀废除的三日后,心思敏捷的大臣们都开始后知后觉,心里叫苦不迭,但却无计可施。

下朝闲来无事,某府凉亭,夏荫浓长,黑白棋阵对弈正酣。

“陛下,可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其中一人放下白子,意有所指。

当初在隆华寺请陛下回宫,他们也不是没有想到陛下可能是在故意为之,但想了又有什么用,这事可不敢赌。

另一人执起黑子,叹了口气,“已成定局之事,多说无益。”将话题止在开头,这件事已经成了诸多臣子心中的一道伤疤,几乎没人愿意主动提起。

“未必。”

此言一出,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对视上,其中一人所说的未必二字化为浪涛,在彼此之间久久激荡。

其中一人渐渐平息下来,满腹疑问地请教:“何为未必?”

随即眉心蹙紧,反问道:“难不成还能当着陛下的面反悔。”当日在寺前百臣信誓旦旦地说绝无异议,“树要皮人要脸,詹大人,我可做不出来这种事。”

他的推拒换来了对面更加冲动的情绪,震得棋盘抖动,只见詹青松阴沉着脸道:“脸面真的那么重要吗?”

仔细想想,其实说重要,也不重要,端看是面对着什么事情了。

两只山雀在黛瓦遮盖的四方天地中凌空而起,扑棱着翅膀往更高的树头上飞,惊起了更多停枝待飞的鸟,形成了连环反应。

亭下的人久久凝视,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沿着亭子边落了一圈白褐交加的鸟粪。

……

回宫后的一切事情都变得极其顺利,起先反对声音颇多的朝廷变得乖顺起来,赵季做了这么大的动作竟然都没有人起异议,张稚对这一点十分吃惊。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自然是好事,她便安下了心。

随后过了几日,徐千云自青州被押解回京,此次行动端了前朝在滨海之地的巢穴,羽林军捉了百十号人,不可谓不成功。

再次面见徐千云,是在羽林军刚刚落马京城复命的那一日。

张稚不得不承认,徐千云临行之前对她所说的那番话,的的确确勾引起了她的兴趣。

经历了青州一行,她整个人在大起大落之后,似乎也变得沧桑憔悴了许多,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皇后娘娘,别来无恙。”徐千云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笑着这样说的——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一开始便打算写得轻松些,所以字数不长,现在写到后期开始瓶颈期,所以搁笔了一段时间,想尽量想好了再动笔,所以就放弃日更了去找了一些灵感,尽量不拖月底完结吧[摸头]然后更番外,开新文,没有更新的日子也酝酿了一会儿新书嘿嘿,下一本大概率是开《替嫁天子》~文案还有待打磨~

第59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三) 睡不着。……

虽然皇后交代过关照一二, 但具体怎么个关照办法却内有乾坤。再加上,徐千云一路上逃跑数次未果,能活着回来, 已是万幸。

张稚没有回应她,态度明显,既然已经活着回来, 该到了她履行承诺的时候。

徐千云舔了舔干裂的唇畔, 诚恳道:“娘娘不要着急,我自会解答娘娘心中的疑问,不过在那之前, 还请娘娘能听我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我的故事。”

张稚明白,眼前的徐千云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纵然她没有死在青州, 回了京城也活不了多久,张稚其实并不想听她的故事, 只想赶快知道答案。

但这样的心思对于一个临死之人来说或许有些太过残忍,她便让徐千云讲了下去。

牢狱之外的白云一片一片缓慢地划过她们二人头顶,经过三个时辰, 徐千云讲了她的故事, 听得张稚都有些口干舌燥。

“娘娘, 我讲完了。”徐千云心满意足。

张稚被这一声惊醒, 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愣神, 徐千云冗长的故事她只听了一个大概。

她静静地等着那个答案的到来。

“娘娘,答案我已经在故事里说过了。”徐千云忽而笑着狡黠道。

张稚反应过来, 自己没由来地被她耍了一顿。或许徐千云根本不知道她要的答案,这么做的目的不过是只想多活几日。

她气极发笑。

自己怎么会着了徐千云的道。

“崔晋死了。”

被徐千云的话一击,张稚意气用事了一回。反正她也没有说真话, 算是一事抵一事了。

若徐千云是个聪明的,早该明白崔晋刺君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瞧着徐千云的反应,起先她那么在乎崔晋的样子,如今却甚是冷淡。

徐千云说:“我知道。”

张稚这一拳像是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徐千云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张稚已无心分辨,她说出来的时候便已经不在乎。

她报复了徐千云,徐千云也报复了她。

……

张稚回到长乐宫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件坏消息接着坏消息,佩兰满脸忧心地告诉她:“娘娘,朝中大臣现都聚集在承乾宫外。”

承乾宫是皇帝居所。

这群大臣冒着杀头的风险敢去这里,是铁了一颗心要做成什么事情。

“奴婢听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好像还是为了选秀的事情。”

他们在隆华寺既已对选秀做出妥协,如今帝命已下,竟拖到现在反悔,这般做法,很难让人不生气。

“陛下大怒,闭门不见,他们便跪在殿门阶下,一直到现在。”

张稚想,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她听着佩兰的话,一寸一寸地紧起眉心,选秀一事也算因她而起,她必须去承乾宫一探究竟。

煦光高悬,气氛炎炎,空中的水汽几乎全被蒸发了个干净。阳夏最易使人心浮气躁,突破心底的防线,做出些平日里做不出来的事情。

张稚带着佩兰沿着绿荫廊一路风风火火地去了承乾宫,羽林军已经将整个承乾宫前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看果真如佩兰所说,数十名大臣已经排列整齐得跪在白玉砖上。张稚路过时,砖缝变得晶莹,大抵是渗入了汗水。

估计跪了不少时辰。

她们二人到了之后不多时,承乾宫的宫门悠悠敞开。

只见赵季身穿龙纹黑衣,手持一柄玄铁长剑,面色阴沉且带着杀意地走出了承乾宫。明明是暑日,却令在场之人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没人知道皇帝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拖着长剑,火星阵阵,步步逼近着离宫门最近的一个臣子。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臣子不敢躲避,他亦不废话,提起剑刃朝着要害刺去。

“陛下——”张稚情急之下冲了上去。可毕竟距离太远来不及,她仅能看见人如断线般扑在地上,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赵季和她不同,她顶多拿着剑吓唬吓唬罢了,赵季是真会动手。

张稚低头仔细一看,刚刚倒下去的人,竟是雍声。

一时疑云浮上心头。雍声怎么会来?赵季怎会杀了他?

雍声可是开国功勋,曾跟着陛下将天下打了下来,便是如此功臣,陛下都毫不手软、雷厉风行,这让其余大臣心里顿时捏了一把汗。

下一个则轮到了一个更无功绩和职级的臣子,他本是来凑数的,不曾想会碰见这样的场面。

剑刃搭在他的肩头,他一个哆嗦连话都说不清楚。

“陛下不可。”

皇后娘娘挡在了他的身前。

张稚望了望身后这个无辜的人,叹了口气。她并非是为了救他,而是怕赵季因此成为昏君。为了她而手刃众多忠臣,听上去不是明君所为。

赵季虽暂时收了剑,却沉声道:“送皇后回长乐宫。”

但张稚不肯离开,宫人也没有办法。

她握着赵季的手,恳请道:“陛下,请给忠臣一个机会。”

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能跑到承乾宫来堵他的,眼里哪有王法,哪有一个忠字。

只是听张稚这么说,赵季才算缓和了怒气,任由她将沾满血迹的长剑夺了去。

跪在承乾宫前的臣子本是要逼皇帝收回废除选秀的成命,眼下皇后安抚皇帝的空档却出奇得安静。

大家各怀心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生怕成为第二个雍相。

众人心中感叹,可怜雍相本来不参与,是半路被拉上来的,只是出于好心罢了,竟然因此丢了性命!

张稚央求道:“放他们走吧。”

赵季未言语,只是闭上了眼睛,算是同意。

她获得赵季允许,转而对羽林军下达了命令。

这时候的臣子们什么初心和目的都通通忘在脑后,久跪膝盖骨发疼,互相扶持着艰难站起来,朝着张稚的方向行了个礼,便颤颤巍巍地走了。

跪在张稚身后的那个臣子闻言松了一口气,两眼一翻,在原地晕死了过去。

众人悉数退去,羽林军开始清场,将晕死的臣子抬至一边。

张稚扔了剑,看了看地上雍声的身体,一双秀眉蹙起,抿唇道:“陛下太冲动了。”

赵季面色如常,只是道:“传太医吧。”

又补了句,“让黄术亲自来。”

……

张稚不知道她是不是该夸一句黄术的医术高超,起死回生。

雍声的血沿着砖棱蔓延一地,看上去没什么活路,黄术却说还能救。

说着当场给他包扎伤口施了几针,过了一会儿人便有了反应,悠悠睁开双眼。

“皇后娘娘?能见到您实在是太好了……”雍声庆幸着,下一句则是抱怨,“陛下好狠,照着臣的胸口便是一剑啊,可疼了。”

赵季不客气道:“没死就回家养伤去。”

两位羽林军抬起担架将雍声往宫外送去。

临别之际,张稚看到了雍声胸口处不经意漏出的银甲,顿时有些通透,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们二人正在做戏给百官看。

望着雍声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她忽而明白了赵季为何点名要让黄术来医治。

黄术此刻笑眯眯道:“娘娘可都明白了?”

雍声是赵季提前安插在大臣们这次行动中的卧底,也就是说,他早先便预料到了今日的情形,不然无法完成这样的配合。

她点了点头。

张稚此时有些好奇,赵季是什么时候想到的,她瞧着他的侧影,或许在隆华寺,或许是更早。

赵季答应了她的事情,最终都会做到。

她不知怎的生了一股勇气,牵住了赵季的一只手,大手的主人明显愣了一下,笑问:“怎么了。”

其实自她入宫后,周围的人不停地在给她提着醒。

赵季对她的宠爱是一时的,总会有看见尽头的那一天。明宫总会进新的莺莺燕燕,所以她作为一国之母要做好准备,迎接那一天的到来,以至于不会太过狼狈。

但等她为自己的以后铺好路之后,却转身发现,她所顾虑的事情不曾存在。

赵季用行动给了她证明。

作为一个皇帝,他又是带着她去隆华寺躲,又是在百官面前做戏,这一步步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能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张稚有些不争气地掉了几颗珍珠似的泪,问道:

“陛下日后可会后悔?”

“朕只想有皇后。”

……

雍声身上提前备好的猪血溅了承乾宫门前一地,蔓延十米。

宫人们费了颇大的力气才清理干净,恢复如初,以至于听到雍宰相仅用七日便恢复到了可以下地的时候,个个称奇。

心想这雍宰相莫不是什么文星下凡,受着老天的庇佑吧,这事也渐渐地成了传闻。

不过也正因承乾宫沾染了血意,不是什么好的兆头,打算重新修缮,皇帝便暂时搬去了皇后所居的长乐宫。

帝后和太子公主算是同住在了一个屋檐下,虽然长乐宫本来就广阔,这般情形在帝王家也是亘古难见,倒像是普普通通的人家。

张稚现在每日夜间便能看到赵季推门而入。

她大度,本来让赵季住进长乐宫正殿,她自己搬去了芷香苑,正好那处要凉爽些,适合夏日搬去。

结果他倒好,像一个跟屁虫一样,她睡哪里,他也要睡在哪里。

就算是阿葵和萋萋都没有这样离不开她,他竟不如小孩子。

“正殿热得朕睡不着。”赵季这样说,但若是反过来,他也会说,“芷香苑热的朕睡不着。”

看来根本不是热不热的问题。

张稚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是已经问过太医,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行房事。

赵季忍得时间长些,她倒也可以理解。毕竟那江岸上的堤坝在长久蓄水之后,一开始放水时积攒的水势力量都要格外汹涌一些。

张稚最初是这样想的,但很快反悔了。

毕竟她是个人,不是个物,受不了的时候是真受不了。

往往这时候她便有些借口。

“阿葵和萋萋都睡了,别吵醒他们。”张稚推着赵季的胸膛道。

但其实芷香苑的位置是传不过去声音的。

“朕没出过声音,皇后莫要出声就行。”赵季短促地笑了一声,“若是实在忍不住,那便直接咬朕,朕便知道了。”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惹得她面色微红,一计不成便又来一计,“那万一又怀了怎么办?”

毕竟经历过了生育,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有了。

谁知他竟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赵季摸着她大汗淋漓的脸,怜惜道:“皇后莫怕,太医们已研制出了避孕的法子。”

如此一来,便没有什么理由了。

芷香苑里有一棵苦楝树,树头的花细红如雪,像是浓淡胭脂。楝花经了一夜雨露,舒展得娇妍欲滴。

七日后,徐千云的罪状还没有拟完,死讯却先一步传来——

作者有话说:香喷喷的一章[狗头叼玫瑰]徐千云和崔晋还剩下一点没写,应会补在下一章里,感觉快要到大结局了咩,可能还有一章或者两章?

第60章 解惑 生生世世。(徐千云x崔晋)……

消息传来的时候, 张稚正在长乐宫里和阿葵萋萋在一起。

两个小家伙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地在榻上爬来爬去。

前来禀报的人说,徐千云昨夜就在狱中自尽了, 今晨发现时身体已经冰凉。

张稚怔了一瞬,随即想起来见到徐千云最后一面的那天。

徐千云给她说的故事,她并非一点都没听, 只是当时心不在焉, 如今回忆起来,越发清晰。

……

孔嬷嬷和崔公子在琴川城找到她之前,徐千云还只是城外一家穷苦农户的女儿。身上常穿着娘留下来的宽大灰布衣, 补丁烂了又烂,裹满了琐碎的泥点和草屑。

她初成少女的那段年月里, 天旱, 人命轻贱。富人家的日子都过得愁眉耷脸,何况是穷人家。

徐千云自小便知道自己是家里从别处抱养来的, 与此地的人没有血缘,故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打算着要将她换粮过冬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留下。

于是主动道:“爹, 将我卖了吧。”

她还有个弟, 娘走得早,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女人。过往的生活里, 爹娘待她不薄,如此便算是偿还了养育之恩。

那时十二岁, 换了一口袋的红薯干。

这远远不够,徐千云还想多卖点,人牙子见她面相清秀, 便伸出两根手指道:“你若愿意卖去四方楼当红客,我再添上两袋子。”

四方楼听上去正经,其实是琴川城里有名的青楼,出了不少绝代名妓。其中白客卖艺,红客卖身。

人牙子之所以同她这样好商量,还是为了免去日后麻烦,并非真心要为她做打算。

徐千云不知情,只是看在红薯干的份上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从此改头换面,将脸洗净了也是副小家碧玉的好面容,身上裹上了鲛绡,露出雪白的肩头,站在楼上远眺。

琴川城里的有名有姓的富家不多,一只手便数得上来,崔家也是名列其中。

崔家的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年少风流二世祖,听说年幼时便同府中的丫鬟们厮混玩乐在一处,如今也是四方楼的常客。

徐千云身披红绡,不知情事地站在四方楼的二楼临轩而望,本身便极具诱惑力,为四方楼吸引了不少客人。

她才十二岁,还远远不到接客的年纪,老鸨便让她日日站着去,为日后的生涯造势。

四方楼的结构便像是一座围城,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在她十五岁之前,若有良人愿为她赎身,那自此便能解脱,若不能,便要开始学着接客。

日子悄然无息,眨眼间便快要到了她十五岁的生辰,徐千云最近心事重重。

灯台高筑,行人如织,人和人最容易失散的夜里,崔家二公子像往常一般扎进四方楼的门牌。今日,他常点的女子恰巧病了,老鸨便叫她出来做替。

崔二喜欢擅琴的女子,见她上来厢房便问她,会什么曲子。

四方楼内有一入门曲目,曲调悠长简单,谁上来都要先学这首,名为生生世世。

徐千云局促地将这名字报了出来,崔二笑了,一下子便知晓她琴艺不堪。

本来是要再换一个人,对方却在看到她小臂处不小心露出的梅花胎记时迟疑了。

随后目光放得柔和,道:“你是我要找的人,我给你赎身。”

像是忽而被老天垂怜了一回,她原本以为是崔二相中了她,要她回去做小妾,这种事四方楼里的姐姐都同她说过,她也记在心上,将姐姐们嘱咐得最重要的事情问了出来。

“公子家中可有主妻?”

听到她青涩紧张的嗓音,崔二公子又笑了笑,“我此生既不娶妻,也不纳妾。”

这个意思便是一点名分都不给,要她做见不得光的外室。

还没等她犹豫,他继续道:“我带你见一个人,你对她很重要。”

崔公子口中这个重要的人,是一个老嬷嬷。而她也发觉自己误会良多,原来并不是崔公子相中了她,而是这个老嬷嬷一直在找她。

“公主殿下,可算找到您了!”

老嬷嬷跪在她身前,神情庄重而认真。

徐千云的掌心还有干农活时磨得薄茧,身上正穿着暴露的衣装,怎么看都和公主两个字搭不上边。

她怎么会是公主呢?

徐千云茫然地看向了一边的崔公子。

老嬷嬷说:“公主殿下三岁时便流落到了民间,宫里的事情记不得很正常,但这梅花印记错不了,老奴曾侍奉过公主,简直一模一样。”

她从老嬷嬷口中得知了自己从前的名字,千云。也知道了在琴川城之外发生的事情。

故事里流落民间的公主历尽世态炎凉被寻回来以后,从此都会过上金枝玉叶的享福生活。

但徐千云的情况有点特殊,她被找到的时候,她父皇的王朝都已经名存实亡了,天下正大乱着。

谁还会在意一个小小公主。

老嬷嬷却在意。

“公主殿下身上流着的是帝王血脉,这是世世代代都改变不了的事情,只要公主还在,周国便还有一丝希望。”

徐千云这时候才知道她父皇已经离世了,剩下的叔叔伯伯打得打,死的死,割据混战,现在早已不是徐家的天下。

她是老嬷嬷复国的底气。

徐千云以客人的身份在崔家住了下去。老嬷嬷姓孔,她从很远的地方来到此地,是她请崔二公子崔晋帮忙到处找她,他们找遍了琴川城,却不想她已经深陷四方楼。

崔家的女人很多,个个喜欢围在崔晋的身边,徐千云却不喜欢。

是崔晋将她从四方楼里捞了出来,对于他,徐千云总觉得是特殊的,会格外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在崔家,她常常也会不自觉地像她所讨厌的那群女人一样,跟着崔晋。

“公主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吧,我教你。”

自从孔嬷嬷称呼她为公主,崔晋也开始这样叫了,徐千云对这个变化还有些不自在。

但她又实在想看崔晋写字,便点头应承下来。

崔晋的字,对于一个从没拿过笔写过字的人来说,看不出好坏。

待他写完,她假装认真欣赏着,红着脸说了一句,“字写得真好。”

“公主还是第一个夸我字好的人。”

徐千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话里的“第一个”上面,她笑得有些甜蜜,好像真的和崔晋有什么一样。

当第一个人真好。

原本以为日子会这么下去,但是孔嬷嬷带来了消息。旧皇城迎来了新主人,周朝彻底覆灭,新朝在它的余烬上建立了。

流落在外的前朝公主,不仅没享受过当公主的福气,还得马上紧锣密鼓地为复国卧薪尝胆,时刻做好准备。

徐千云一直觉得,复国是她和孔嬷嬷的事情,崔晋只是帮忙找到了她而已,这本不干他的事情。

他却执意要将性命掺和进来,去刺杀当朝皇帝。

“为什么?”她曾问过他。

“公主,人各有命。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

她继续往下追问,他却疏离地笑了笑,不说话。

她曾一度以为,崔晋是为了帮她,原是她多想了。

崔晋和别人有什么恩怨,这些她都管不了,她只知道在孔嬷嬷和崔晋的谋划中,他要独自一人入宫行刺。

原本孔嬷嬷的计划里,负责下毒的人没有她,她原本应该和嬷嬷一起安全地在宫外看一出好戏。

可她舍不得崔晋。

就算崔晋不会告诉她为什么他要杀皇帝,稀里糊涂的也罢,她也要和崔晋一起行动。

她求孔嬷嬷求了好久,才让她同意了让她加入到当日去宫里下毒的队伍里。

刺杀皇帝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崔晋每日练舞到半夜,还要请人加紧时间制作暗器,然后测试暗器的融合度如何。

毕竟对面是立国之君,刚建朝立代,应该会很珍惜自己的命,届时定有层层保护加身,刺杀极容易失败。

崔晋小心谨慎,终是混进了在满月宴上跳舞的人群里。

宫变行动的临别之际,月光里,她站在从宫外运往宫内的木桶旁,和崔晋挥手作别。

徐千云心中一阵闷痛,似乎觉得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能不能活着,就在于整个宫变计划能不能一举成功。

因为只要他动手了,几乎很快便会被拿下。

她眼角噙着泪光,“崔公子,你记住,若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徐千云未敢说这番话隐含下的四个字,所以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云里雾里,对于她来说又是那样合情合理。

她钟情的公子即将要赴死了。

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挽留他的资格也没有。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接下来哼了哼生生世世的曲调,她唯一会的一首,用来给他们二人饯别。

那夜格外寂静,崔晋也是。

人世间的爱情有很多种形态,像她这般单相思又窝囊到这种地步的,还是少见。

她未曾设想过,自己对他临行前的一番隐晦表白,会让崔晋改变了刺杀的思路。

早先他们一行人从琴川到了京城,在坊市间偶然听闻到新帝和新后的事迹,二人曾是结发夫妻,恩爱不离,难舍难分。

而且新帝偏武,在战场上无人能敌,很是厉害,这越发让人担忧崔晋能不能行。

当日舞林中崔晋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暗箭最终在皇后起身的那一刻定格,分毫不差,破势而发。

箭弩的后坐力让他的动作变形,向后跌倒——

预料之中,有人挡了下来。

中箭的正是崔晋心中的所想之人。

……

张稚沉思的这一会儿,仵作给徐千云的验尸结果也出来了,是死于头部撞击。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问前来禀报的人道:“先前刺杀本宫的那个人怎么处理了?”

崔晋是被张稚秘密处死的,故而尸身没有按照常规扔在乱葬岗,而是让人偷偷埋在了一处地方。

这些皆被如实以告。

她看了看雕窗外的风景,叹了口气道:“将徐千云,就葬在旁边吧。”——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结局[撒花]终章更完之后视情况看看要不要更番外,再就是修文捉一下虫。修文之后情节无变动,暂时想到的是第一章开头应该会添加一段女主多年以后回忆的视角,正好和大结局串联起来嘿嘿嘿[狗头叼玫瑰]有修文的章节都会在目录标注[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