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关韶得矜持,按捺下心中的急切,他轻咳两声:“什么草民不草民的,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我将你看作家中子侄无异,你唤我声叔父即可。”
祝明悦抖了抖嘴, 喊不出来。
偏偏关韶还在催促:“喊呀,莫非你不愿认我这个叔父。”
“愿意认的。”祝明悦憋了一口气, 小声喊道, “叔父。”
关韶一张黑脸上终于有了颜色, 当即露出笑:“好!”
甚是悦耳!
既然喊了叔父, 那可就是家中小辈了,和小辈说话可就不用矜持了,他话锋一转:“明悦啊,方才你说粮草是怎么回事?”
眼看终于回归正题, 祝明悦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实不相瞒,我在军中待了数日,对这里产生了浓厚的感情,便想尽我所能向军中捐赠一批粮草,给将士们改善改善伙食。”
“明悦呐!这怎么好意思,你年前已然往军中捐赠过一批,更别说先前你捐赠的粮草还帮了军中大忙,为咱们攻下遂远立下了汗马功劳。然而汲州军却无以为报,我在此事上实在是愧对于你。”
祝明悦忙道:“汲州军捍卫疆土,保家为民此乃大义之举,我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本就不求回报。”
“再者年前那批粮草,虽然是送到汲州营,但中途被人劫了,若不是有军中出马,恐怕也要不回来。”
关韶否认:“可不能这么说,粮食是你出钱出力从大老远拉来的。这次心意我领了,粮草我断然不能再收。”
呵呵,敢说得再假一点吗?
若不是关韶一脸紧张,一副生怕他会顺势同意的表情,祝明悦恐怕还会当他是真心实意的推辞。
祝明悦唇角抽搐,接着也表现出一副难受的样子,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总想为汲州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我没什么能力,除了钱一无所有,唯一能做的只有捐粮了,没成想连这样愿望也无法实现,罢了罢了,我这便回去。”
说完他起身就欲告辞。
余光瞥过关韶,表情果然如临大敌,这下是终于装不下去了。
“明悦先别走啊!”关韶粗声挽留,就差站起来了。
祝明悦停下脚步。
关韶有些尴尬,他是想象征性推辞两下,奈何对方不按套路出牌。
“叔父是有何事?”
关韶笑得和蔼可亲:“粮草的事好商量,你若是实在想捐粮,我定然不会阻拦,想必你也知道,军中粮草一直都是匮乏的状态。只是三番两次让你捐粮,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说着,他还装模作样捶了几下胸。
关韶给了台阶,祝明悦自然顺势下了,总得给对方面子不是?
他当即笑了笑:“没什么过意不去的。”
关韶心里不由捏了把汗,“那?”
祝明悦模样乖顺极了:“我想捐。”
“好,好孩子!”关韶心情由阴转晴,面相看上去似乎都好了不少。
关韶可不是那种不厚道的人,用了人转头就丢的事他肯定做不到。
“哎呀!”关韶感叹了句:“你也知道,叔父给不了你物质上的补偿,想必你也不缺。有什么我能办的事,但凡我能办,你尽管同我说。”
祝明悦就盼着这句话,闻言眼睛都亮了一瞬。
但他立即掩下眼中的精光,小心翼翼道:“那谢沛……”
关韶依旧是笑眯眯的,却似乎未卜先知一般,张口果断打断他的话:“谢沛的事儿除外。”
祝明悦:……
他像地里晒奄了的黄瓜,连肩膀都塌了下来,看上去好不可怜。
关韶于心不忍,这幅样子出去,岂不是让外边人以为是自己堂堂大将军欺负小孩?
他压低声音,尽量温声细语劝慰道:“别的都好说,谢沛的事是真不行,那小子你就别管了。”
祝明悦瘪了瘪嘴,眼尾泛红,语气中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要管的。”
这是他男人,他不管,谁管?
关韶叹息,很是为难:“你捐粮有功,按理我不同意你的请求反倒于理不合,可这捐粮的功劳落在你身上,即使以功抵过也抵不到谢沛那小子身上去。”
祝明悦并非是不讲理的人,闻言只能退而求其次,“那能不能告诉我,谢沛此次犯错,当治何罪?”
关韶现在提到谢沛就心梗,重重喘了几口才道:“军中殴打同僚,可是大罪。”
祝明悦睫毛颤了颤,抬眼去看关韶,眼中充满期望。
关韶有那么一瞬差点心软了,该说不说,祝明悦确实是个好孩子,就没有一处是他不满意的。
可这事谁求情都没有,这会他是铁了心要治谢沛的罪。
堂堂正号将军,在军中公然殴打同僚,如今军中将士可能传遍了,他若是有一丝一毫偏袒,他的老脸丢了都是其次,谢沛以后还如何在军中立足,还如何能收拢军心。
谢沛是平民出身,比军中那些同僚的起点不知低了多少。
别的不说,被殴打的那个何大勇,和京城许家的一支旁支是裙带关系。
许家是名门望族,连带旁支都受人尊敬,何大勇这样的身份,在汲州这种地方已经够用了。
何大勇自命不凡,早就不满谢沛能走得比他快比他远,背后阴人的小动作一套接一套,他并不是完全不知。
可人家如何使坏,那也没有出手打人。
谢沛现在把何大勇给打了,人家现在还躺在医馆半死不活,右腿都被踹折了。
何大勇被人捧惯了,哪能受这个气,这回他若是敢保谢沛,何大勇绝对会闹翻天。
谢沛走的每一步晋升之路都需格外谨慎,容不得有丝毫差错,眼看着在这个关口却犯了此等错事,真想要保下他,就不能偏袒,必须给何大勇一个交代。
能不能满意是一回事,总得让何大勇把嘴给闭牢了,说不出任何怨言来。
关韶怜惜地看了眼座下的祝明悦,“你回去吧!别让你叔父为难,我得给军中将士给何校尉一个交代。若是不严惩,以后军中就没得纪律可言了。”
“你放心,我欠你的情,但凡有能还的地方一定还。”
祝明悦神情落寞的走出营帐。
钟凯连忙迎上,“怎么样?”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抱有希望。
果然,祝明悦摇摇头,无言以对。
事已至此,钟凯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宽慰他:“大将军极为看重咱们将军,定然不会有大事的。”
祝明悦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而后经打听得知谢沛的处置结果是向贺大勇赔罪。
至于官职倒是暂时没罢免,给了个将功抵过的机会。关韶嘴上说着要铁面无私,结果却还是偏袒了。
他舍不得啊!
谢沛可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等他卸甲归乡,谢沛十有八九要顶自己的位置,就这么把官职给罢免了,以后这主将的位置让谁来坐?难不成拱手让给何大勇这种关系户?
孙侃将消息告诉祝明悦时,很是替谢沛高兴,在他看来,这样的结果已然是从轻处置,谢沛还是将军,他也不用换上司了。
然而祝明悦却不见多高兴,他还记得那天关韶说要给何大勇一个交代。
让谢沛这样高傲的人去给何大勇赔罪,对他而言本就是一种羞辱。
而何大勇想要的交代肯定不止是口头赔个罪那样简单。
孙侃看不得祝明悦这般郁郁寡欢的样子,轻声劝道:“祝公子,往好处想,起码没有比这更好的惩治方式了。”
“而且将军行事向来谨慎,既然这样做肯定也事先考虑到了后果,他现在肯定不后悔?”
祝明悦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真的吗?”
孙侃面上认真:“真的。”
军中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事发后,营里的将士嘴严,默契得选择不把真相捅到祝明悦耳朵里罢了。
祝明悦待人友善,有什么吃的也从不独享,谁碰上了都能沾点光。大家对他印象极好,都特别喜欢他。
那件事说来根本就是何大勇的错。
至少在孙侃看来,何大勇就是欠收拾,换他站在谢沛的立场,也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拳头。
但打了人就是打了人,军中纠纷从不判动机,只要动了手一律按军法处置。
何大勇倒是想还手,但他在谢沛手下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所以这军法就只能谢沛一人担着。
孙侃手指微动,最终没忍住在祝明悦肩膀处轻拍两下:“别太担心,将军起码不必坐牢,想必今日把赔完罪就能回营了。”
祝明悦牵强地扯出一个笑,“谢谢你,孙大人。”
孙侃也笑:“没什么,份类之事罢了。”
他如今已是校尉,谢沛不在,营中之事多由他处理,正是忙碌的时候。
祝明悦不想耽误他,假装心情缓和的样子,让他宽心。
等将孙侃送走,祝明悦找了个由头出了军营,直直往城中医馆的方向赶去。
城外医馆,
陶瓷碎了一地。
何大勇抄起一杯茶,怒喝道:“你要烫死老子啊!”
话未落,又一只茶杯落地,碎瓷四溅,一旁伺候的药童被吓得面色苍白,往后退了几步。
恰在此时有人掀门而入,毕恭毕敬地走到何大勇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何大勇眼中顿时迸发出恨意的光,“他已经来了?”
那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医馆气压骤降,一股寒气没入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下周就要完结啦!
第137章
一抹黑色身影如鬼魅般穿进门。
何大勇定睛一看, 谢沛已然大马金刀地自顾自坐在椅子上,眼神冷漠。
何大勇满腔怒火,在被谢沛的眼神扫过时, 被熄灭了大半。
不是不怒, 而是恐惧。
何大勇对眼前人可谓是有恨又惧,他恨谢沛一介平民出身,却在军中频频立功出尽风头,抢了他的前程。却又畏惧谢沛的手段狠辣,丝毫不顾及他的身份, 让他颜面尽失。
那条被踹折的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无意识地抖动起来。
恰在这时,谢沛冷冷启唇,用命令的口吻道:“都出去。”
“不,不许出去。”何大勇急到抖唇,恶狠狠地扫了眼在场的人。
他可不敢与谢沛这样的煞神独处, 上回在军营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 他都能被暴揍,他不敢相信, 若是人都出去了,他会被谢沛怎样折磨。
然而他的威胁显然比不上谢沛自带的威压好使。
药童从惊吓中反应过来, 如负释重, 第一个跑路, 剩下的也有样学样陆续离开。
只剩下一个为何大勇通风报信的亲卫, 站在屋里手足无措,看了看何大勇,又偷偷觑了眼谢沛,最后在何大勇威胁的眼神下, 脚下往后退了退,慌忙逃窜。
何大勇瞬间孤立无援。
他紧张得声音打颤:“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是来向我赔罪的吗?”
“赔罪?”谢沛终于舍得正眼看他,唇角绽出一抹残忍的笑。
何大勇两眼一黑,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招惹谢沛,这就是个赤裸裸的疯子,只不过平日里伪装成了正常人的模样罢了。
何大勇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你要对我做什么?”
谢沛嗤笑,眼中的讥讽让人敢怒不敢言,“如你所愿,给你赔罪。”
这是赔罪的态度?
敢问有谁赔罪会摆出这样嚣张的态度?
“大将军呢?我要见大将军!”何大勇崩溃了,开始不管不顾地叫唤。
人的感应是非常敏感的,何大勇自然也具备这种基本的感应能力。
他光是和谢沛独处一秒,就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这种感觉并不好过,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他歇斯底里的疯叫没有什么作用,门外的人不知是因何原因,没一个人进来查看情况。
而谢沛只是静静地,用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看着他,对他的表现波澜不惊。
像是,
像是在看死人。
谢沛终于动了,缓缓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何大勇惊恐万分,拖动着那条被揣折的腿往里躲,嘴里喃喃道:“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来人!快来人!”任何大勇嗓音喊劈了叉,外面也没有动静。
“你别过来啊!我背后可是京城许氏,当今圣上的舅戚。我警告你,你若是敢把我怎么样,许家不会放过你的!”何大勇硬着头皮恐吓他,声音却没有什么底气。
谢沛眯了眯眼,眼中的厉色如同化为利剑,在何大勇身上反复凌迟。
何大勇堂堂身高八尺膘肥体壮的大男人,被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你别……啊!”
惊叫声突然响彻医馆,何大勇护住头的手臂缓缓放下,脸上除了惊吓还掺杂着些许茫然。
谢沛腹部的血液潺潺流下,滴答滴答汇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滩血泊,看得人心惊胆战。
一只带血的匕首被扔到何大勇的手边。
即使受了伤,谢沛依旧岿然不动,表情却好似极为愉悦,嘴角勾出笑,低声道:“对不起了……”
对不起?
对谢沛的畏惧如潮水般退却,他机械地转过头颅,眼睛死死盯着谢沛腹部的血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大勇似乎只用了几秒就变回来往日盛气凌人的模样,望着谢沛的姿态,一时间笑得有些癫狂。
他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捡起手边带血迹的匕首,掂了掂,心情美妙极了。
“谢沛,”他语气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
被封了将军又如何?军中官职比他大又如何?
他背后的京城许氏,是这个乡野草民一辈子也企及不了的高度。
敢当众落他的面子,还敢踹折他一条腿,嚣张成那样,最后不还是得乖乖地在他面前以这样卑微的方式向他赔罪?
可何大勇是什么人?
在察觉到谢沛对他的威胁消失的那一刻,他被谢沛压制的怒焰就重新肆无忌惮地升腾而起。
甚至因为在谢沛面前展现了丑态,而恨意更甚。
谢沛越是惨烈,他越是兴奋,他被鲜红的血液不断刺激着大脑,这是他日思夜想也要踩在脚底的敌人的血。
喘气声越来越重,不是谢沛的,而是何大勇的。
他握紧了刀柄,拖着残腿移到床沿,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谢沛,既然是赔罪,那就赔到我满意为止。”
他要亲自动手,他要看谢沛如他幻想般被他击倒在地。
锋利的刀锋亮出白光,直直朝谢沛的腹部再次扎去。
匕首没入皮肉的悦耳响声并未如他预想般响起,等来的却是药童的尖叫声和士兵的阻拦。
“杀人了,杀人了!”药童双腿发软,抛下手中的托盘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快来大夫!我们将军被刺伤了!”
“快把将军送到榻上!”
“止血,纱布快拿来啊!”
现场一片混乱嘈杂,何大勇望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出现一瞬的空白。
没人理会他,他趁乱逮着自己的亲卫:“老子问你,方才死哪去了!为何我唤你却没有回应?”
没回应也就罢了,重要的是,他歇斯底里叫了这么久都没人进来,这会儿他正准备报复谢沛,这些人却都一股脑的进来了。
他不甘心,死死捏着匕首不放,仇恨的眼神依旧追随着谢沛的身影。
亲卫偷偷抬头看他,小声嘀咕:“大人不是说要喝南边儿街上的糖水,属下去给您买去了。”
他一时语凝,狠狠瞪了眼,嘴上咒骂道:“废物东西,快滚!”
明明只差一点,他就能把匕首刺入谢沛身体,他甚至已经找准了位置,只要一刀下去,谢沛往后的身体将会彻底失去剧烈行动的能力。
他要击破谢沛的自尊,让他失去一切荣耀,让他自此以后只能摧眉折腰的活着。
然而他的计划就这样被突然间打破。
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下不去,匕首对着空气虚空刺了几下,以此泄愤。
“将军,感觉还好吗?”
问话的将士语气中透着紧张与关切,他是关韶手底下的亲卫,这次跟随谢沛而来也不过是关韶的旨意。
关韶心知谢沛心气高,何大勇却也不是个好东西,就怕谢沛会沉不住气不愿拉下脸好好赔罪,所以派了个亲卫跟过来严防死守。
结果倒好,他看谢将军来时路上的态度确实诚恳,没想到拴马时被个哇哇大哭的小娃娃缠住了,耽搁了一点时间,转眼里边就出了问题。
他宁愿被伤到的人是何大勇,也不愿是谢沛。
何大勇这个光吃饭不干活,仗着家世混资历的废物点心,伤了也就伤了,谢沛却不一样,谢沛能力出众,如今在军中的地位也就只在关韶之下。
谢沛面色发白,唇上的血色全无,“无妨,只刺了一刀。”
关韶的亲卫闻言却心惊不已。
这可不是只刺了一刀,他听到何大勇癫狂的笑声闯进来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何大勇那架势分明是准备刺第二刀。
莫说是第几刀,这样深的伤口若是一个不慎刺到要害是能当场要人命的!
他心情复杂,皱了皱眉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谢将军,赔罪又何至于此?怎能任由他这般胡闹,伤及性命……”
谢沛躺在榻上,任由大夫处理伤口,扯了扯嘴角:“既是赔罪,自然要赔到何校尉满意为止。”
“将军,我这就回去一趟。”亲卫听不下去了,对何大勇的不满达到顶峰,他起身吩咐了几句老大夫,转身就离开了。
关韶本意是想让谢沛低下头同人道歉,可没想过要让谢沛付出这样的代价。眼看出了这样的状况,亲卫马不停蹄地赶回军营。
吁——
一抹月牙白的熟悉身影迎面疾驰而来,发丝被吹得四下散乱。
“祝公子?”亲卫看清后高喊到。
祝明悦被抖得双眼昏花,听到有人招呼,连忙勒住印雪,“您是,大将军营中的大人?”
亲卫点头,他急着回营禀报,也不问祝明悦出营是为何事,长话短说:“谢将军被伤了,正在医馆救治,祝公子快去看看吧!”
他话音刚落,祝明悦身下的印雪就飞蹬而起,速度如同脱缰的野马向医馆方向奔去。
“祝公子?”医馆外有人恰好认出他来。
祝明悦僵硬地点点头,却扯不出任何笑意来。
他心脏揪痛不已,脑子里塞了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进了医馆,他看也没看何大勇一眼,扑到谢沛塌前,杏眼圆睁,视线移到谢沛被纱布层层紧裹依旧往外渗血的腹部,泪水蓄涌而出。
“谢沛,你,你……你怎么……”
谢沛缓缓睁开眼,气息虚弱:“我没事。”
他牵住祝明悦的手,轻轻摩挲,“乖,别哭。”
祝明悦的眼泪登时如决堤般涌落。
他都快心疼死了。
谢沛却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祝明悦抽泣不已,还得抽空回答他:“我…我打听…打听到了你在这儿 。”
他想来接谢沛,来时路上便已经做了许多种预想,只是还没做好准备,看到谢沛被伤得这般重,就绷不住了。
他哭得小脸通红,险些喘不上气,这下谢沛反倒要反过来安慰他:“真的没事,没伤到根基,皮肉伤罢了?”
祝明悦抬起通红的眼半信半疑:“真的?”
他仔细去看受伤的地方,“不会伤到肾吧?”
“肾?”谢沛对人体器官其实并没有多了解,只知道怎样下手不会危及性命。
恰好大夫端药而来,听了一嘴,好心解释:“这位公子说的是你的先天之本,肾藏先天之精,若是伤及肾脏,往后不但身体有损,床事上还会阳举易泄。”
谢沛脸上难得失控,面部出现一瞬的扭曲,随后佯装冷静道:“应当没有伤到。”
嘴上这样说,暗地里却始终观察着祝明悦,显而易见的紧张。
“大夫,所以他伤到肾脏了吗?”祝明悦压根没听他的,回头轻声问道。
“无事,倒是差了一点,不过也很惊险了。”老大夫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番。
几厘米的距离,原来离肾脏只有那么近的距离,他差点就阳痿了,谢沛心惊,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第138章
“我来吧!”祝明悦接过药。
谢沛的伤口还在渗血, 不宜动弹,祝明悦将汤药吹凉了些,才敢小心翼翼往他嘴里喂。
等大夫离开, 祝明悦吸了吸鼻子, 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疼不疼?”
谢沛下意识想说不疼,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突然间变了想法:“疼。”
祝明悦更心疼了,放下空碗,抬手抹了抹泪,“他既拿刀伤你, 你难道不能躲?你一个双腿健全的,难不成还躲不过一个骨折躺榻上的?”
“值得吗?”
哪怕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样的赔罪方式也太过严重了。
谢沛垂眸,眼中划过一道暗芒,稍纵即逝, 而后抬头, 面上充满认真:“值得的。”
祝明悦不可置信地干瞪眼,张了张嘴, 最终却无言以对。
“阿悦,我有点饿了。”
祝明悦连忙起身:“我出去找人给你做些流食。”
说罢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又跑回来, 在他脱下的衣裳里搜寻, 找出二两银子, 再次跑了出去。
出门太仓促,他都忘了带上银子了。
谢沛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嘴角扬起的弧度渐渐回落,所有专属于祝明悦的温情尽数消失殆尽, 面若寒霜。
亲卫从屋外走进来,“将军,已经让人将消息传到军中了。”
谢沛点头。
亲卫抬眸:“何大勇方才闹着要见你。”
谢沛冷声:“不见。”
亲卫:“他一直吵着要亲自报仇,属下不知如何是好。”
“报仇?”那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谢沛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赔罪的打算。
让他赔罪,何大勇也配?
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谢沛却不放在心上,转头吩咐道:“告诉他,我如今已重伤在塌。”
“是!”亲卫得令,立马离开。
没清净多久,外面传出响动,祝明悦气喘吁吁地抱着食盒进来。
春寒料峭,祝明悦额头却泌出细汗,他抬起胳膊随意擦拭了下,掏出食盒的米粥,“去附近食肆买的现成的,你现在不好吃其他的,先喝点粥垫垫。”
谢沛完全不介意,祝明悦哪怕是喂泔水给他,都甘之如饴。
谢沛虽然受了伤,胃口倒是和平时无异,不过片刻就将粥解决干净。
祝明悦收拾碗筷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极其突然,他手一抖,碗筷险些落地。
何大勇正在发疯,周围的物件被他砸了个遍,屋内满地狼藉。
祝明悦探头看过去,外面有个士兵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不敢进去,似乎是察觉到了祝明悦的眼神,偏过头看了眼祝明悦,脸上写满了难堪。
祝明悦能看到那士兵脸上挂了伤,一道血痕从眉头往下划过,险些没入眼角。
“你没事吧?不用找大夫处理一下伤口吗?”祝明悦向他靠近几步小声关切道,怕对方听不清,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士兵闭嘴摇摇头,抬手朝眉毛处摸了下,手上就沾了一片血迹,他盯着手心,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出神。
“愣着干嘛!进来伺候老子啊!”
屋里又响起怒骂声。
士兵浑身一颤,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忙不迭抬腿进屋。
看来何大勇不光是对他这个素未相识的人态度恶劣,对待下属也极其苛刻。
祝明悦看在眼里,有些同情,他要是有这样的上司,肯定吃不消,会想尽办法跳槽。
医馆外传来嘈杂的马蹄声。
关韶怒气冲冲闯进医馆,看到祝明悦后煞气收敛了些许,“明悦,谢沛在哪?”
“大将……叔父,请跟我来。”
亲卫马不停蹄赶到军营时,关韶正在用膳,心情稳定。
谢沛聪明,所以他满心以为即使这次赔罪有一人吃亏,那也是何大勇,这才想出让亲卫看着谢沛,以防他乱来。
他边用着膳,边思索着等此事平息后,如何将军中那些对谢沛不利的流言蜚语摆平。
结果亲卫的到来彻底打乱他的思绪。
关于赔罪,以他对谢沛的了解,大概率是口头上的,但他不在乎,谢沛只要愿意做个表面工作,不论何大勇满不满意,这事儿他都自有办法解决。
但他万万没想到谢沛会以这样极端的方式。
关韶再如何生气,那也是生气谢沛不爱惜羽毛,可现在别说羽毛了,都伤到身体了还得了。
当即扔下筷子亲自奔到医馆。
“感觉如何?可伤到了根本?”看到谢沛腹部的伤后,关韶眉头紧皱。
谢沛摇头:“并未伤及根本。”
关韶舒了口气,还好,他们征战沙场的,必须得有个强健的体魄,如果谢沛此次因伤往后不能上战场了,那将是汲州军乃至整个厉朝巨大的损失。
“明悦,你出去帮我看看马牵没牵好。”关韶态度温和道。
祝明悦知道看马只是他随口打发人的借口,识相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把门关上。
关韶等了一会,等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咬牙切齿怒斥道:“谢沛,我看你是疯了。”
谢沛神色淡淡,没有说话。
关韶是真的气疯了:“我还当你这回老实了,为了前程肯舍得放下身段赔个罪把这件事儿了了。”
“结果你倒好,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你到底要干什么!”
关韶大口喘着粗气,实在气急了,在塌前来回踱步。
踱了许久,大概是实在拿谢沛没招了,终是停下脚步无奈妥协。
“我知道你心中还有气,你想如何报复他,我不管,可别利用自己的身体。再有下次,我会将你干的好事一五一十全抖到明悦那里去。”
提到祝明悦,谢沛终于有了反应,掀起眼皮看向关韶:“以后不会了。”一次就够了。
“没有以后!”关韶斩钉截铁,低声训斥:“一石二鸟的计谋是不是很好用?”
谢沛想点头,私心又觉得祝明悦不能和鸟混为一谈,于是没有表态。
关韶气笑了,谢沛是他看着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他心里想什么自然都清楚得很。
自己扎自己一刀,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既是赔了罪,又陷害了何大勇。
毕竟这样惨烈的赔罪方式,还是何大勇“亲自”动的手,传到军中倒显得何大勇瑕眦必报心思歹毒了。
最重要的是,还博得了祝明悦的心疼。
真当他不知道,谢沛这小子是在给祝明悦施加压力呢!
他斜眼看去,哼了一声:“我看明悦那孩子喜欢你喜欢得紧,你还有何不满足?”
谢沛紧了紧拳头,声音低哑:“我想娶阿悦。”
关韶恍然大悟:“就因为明悦那孩子没和你进一步发展,你就这么折腾自己?”
卖惨的逼亲的他都见识过,拿卖惨来逼亲的他还真是头一次见,恐怕也就谢沛能做得出来。
“你怎么就能肯定他吃你这套?”他话没过脑就脱口而出,说出来后心里又琢磨了一下,发觉祝明悦还真有可能吃这套。
他不了解祝明悦还能不了解谢沛?
这家伙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既然用此险招,那一定是计划周全。
关韶想通后,脸色终于有些缓和,低骂了句:“怎么不把腰子给捅了。”
谢沛身体一僵,没有说话。
关韶也只骂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转身去了何大勇那处。
祝明悦在外面一直关注着呢,见关韶离开了,连忙跑回屋,趴在榻旁闻道:“关大将军没说什么吧?”他方才见关韶的脸色差极了,他看了都害怕。
谢沛安抚道:“没说什么。”
“伤口是不是还疼。”
“嗯。”
祝明悦起身,“我找大夫再给你看看。”
谢沛抬手将人拉住:“不必。”
“那怎么办?”
“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祝明悦耳朵一红,没舍得抽出手,又趴了回去,一双眼还有些红肿未消,睫毛粘连在一起,扑棱扑棱地注视着谢沛的侧脸。
良久,他轻声开口:“谢沛,你是因为我,才和何大勇产生争执的,对吗?”
祝明悦的声音软乎乎的,听上去好不可怜,谢沛的心似乎被撞了一下,喉头滚了滚,最终否认道:“不完全是。”
祝明悦抿抿嘴:“其实我都知道的,军中都在传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是何大勇在背后捣的鬼吧?你揍他也是为了这个,对吗?”
谢沛和何大勇平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谢沛压根儿看不上他,更不会无缘无故去中军营揍人,他思来想去,只能是这个原因。
谢沛偏过头,与他对视,神情无比温柔,“别多想,他欠揍罢了。”
暗中整治何大勇的方式有很多种,犯不着这样冲动。
可何大勇却在见过祝明悦后触犯了他的底线。
他不敢相信,那样不堪入耳的话语若是最后传到祝明悦耳中,会让他多伤心难过。
祝明悦纯洁无瑕,容不得任何人用肮脏的话语肆意玷污。
在他得知何大勇的所作所为后,这个人在他眼里就已经死透了。
而现在不过只是个开端,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谢沛的含糊其辞,祝明悦看在眼中。
他突然伸了伸脑袋,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沛,我们成亲吧。我想和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谢沛浑身如同被定住一般,过了很久,紧张地捏着祝明悦的手:“你说什么?”
祝明悦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谢沛,我们成亲吧!”
他不要再和谢沛偷偷摸摸的谈恋爱,被人抓住把柄,遭人背后指点了。
他也不要谢沛再为了这种事,和别人起冲突,还要抛下自尊向人赔罪,受此磨难。
见到谢沛受伤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
谢沛对他的爱,明烈而炽热。
而他却一直龟缩在谢沛为他便知的保护网中。
谢沛想要正大光明和他在一起,那他就给他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谢沛闭了闭眼,胸腔擂鼓声响,仿佛全身的肌肉都无法控制地颤栗,激动无以复加。
“谢沛?”
掌心传来浅浅瘙痒,是祝明悦在用指尖轻挠。
谢沛睁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神采,“好,我们成亲。”
第139章
祝明悦眉眼弯弯, 眼中笑意如灿烂的星辰,熠熠生辉。
“谢沛,成了亲以后, 你可要一辈子对我负责。”
“嗯。”谢沛也忍不住笑了:“一辈子对你好。”不止一辈子, 若是有来生,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他都要找到祝明悦,他对祝明悦的爱深植灵魂,不可剥离, 他想对祝明悦负责,永生永世。
“阿悦,我心悦你。”
祝明悦耳尖抖动,他能听到谢沛蓬勃的心跳声,仿佛挣脱胸腔,在他耳边诉说情话。
脸上的温度持续升高, 他捂住脸颊, 企图物理降温,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谢沛的爱意太过明目张胆, 那股羞赧劲儿始终散不去,祝明悦从榻上一股脑爬起来, 声音有些发梗, “我去找大夫给你换药。”
持续过度的压力或许会提高祝明悦的阈值, 所以谢沛纵容他的逃避。
祝明悦找到大夫说明情况, 自己没再进屋,反倒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静静待着,慢慢平复心中的悸动。
不敢想象,他竟然就这么突然的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明明在今日前他都没考虑过这件事。
“明悦,你在这干嘛?”
祝明悦循声回头,是关韶。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从何大勇屋里出来了,看到他龟缩在角落,心中疑惑便过来问问。
该不会是谢沛那小子把人给惹急了吧!
祝明悦拍了拍袖口蹭的灰,恭敬道:“叔父,我就是嫌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
关韶扫了眼密不透风的墙角,没门没窗的,还能在这儿透气?
关韶没揭穿他,转而问他:“谢沛还好吧?”
祝明悦点头,“还好,”他咬了咬唇补充道:“不过他说伤口疼,我找大夫去给他换药了。”
关韶当即就想咧嘴笑,又觉得场合不合适,还是忍住了,他憋得辛苦,便捂嘴佯装咳嗽,咳够了才道:“那你可得好生照看他。”
这小子冲锋陷阵的时候,面对刀剑眼都不眨一下,就冲那血性,还能怕疼?这招也就骗骗天真单纯的祝明悦了。
不过谢沛显然也没打算骗别人。
屋里,
大夫给他撒了金疮药,随口问道:“大人,伤口现在还疼吗?”
谢沛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不疼。”
大夫:……新换的金疮药起效可没这么立竿见影,这人真够奇怪,不疼让他来换什么金疮药?
他摇摇头走出屋,远远看到祝明悦站在角落与关韶说话。
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不是说出来透气?哪有去那儿透气的,也不嫌闷得慌 ……
祝明悦正在和关韶说话,似有所感偏过头看到那大夫,点头微笑,随后便收回视线。
“叔父,我先前看何大人在屋里摔东西,是还没消气吗?”他小心翼翼打探道。
消什么气,那刀子压根不是何大勇捅的。
他倒是想补一刀泄愤,奈何谢沛不给他机会。
偏偏这家伙是个十足的蠢货,入了谢沛的套还无知无觉,举着刀大喊大闹,现在好了,大家都以为谢沛的伤是这蠢货捅出来的。
何大勇今后就是有心辩解也是百口莫辩。毕竟谢沛身上的刀口子是真的,刀攥在何大勇手里也是真的,大家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连他那回营禀报的亲卫也是一脸信誓旦旦地说,何大勇把谢沛给捅了。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谢沛不想被捅,何大勇连碰他衣角的本事都没有。
所以这一刀就是谢沛故意的,八成还是谢沛自己亲自操刀。
毕竟让别人捅哪有自己捅来的放心。
关韶嗤笑:“消没消气不重要,事情解决了就好。”
他进去时,何大勇还在发脾气,把下属磋磨得弯了腰,哪还有军中将士昂首挺胸的样子。
关韶看了就来气,当着那下属的面,狠狠训了何大勇几句,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老早就看不惯这种把汲州军当跳板,混资历的废物点心。
张口京城许家闭口京城许家,别人为了他背后的大树会忌惮三分,他可不会。
皇亲国戚又如何,京城的天不久后恐怕就要变了,莫说是许家,李家,窦家这些个屹立多年的世家大族,说不定将不再复往日辉煌。
“对了,明悦啊,军中如今关于你和谢沛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说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毕竟影响不好。你可有什么想法?”关韶问道,想着祝明悦就在面前,不如就势帮谢沛添把火。
祝明悦不知为什么谈论何大勇的事好端端的就转到了这个话题。
他慌乱地低下头,看着手中攥紧的袖角大脑疯狂转动,思索着该如何回应。
关韶倒是不着急,也不催促他。
祝明悦酝酿片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军中传言都是真的,我和谢沛确实是那种关系。”
一秒,两秒……
祝明悦脸上出现一丝困惑,关大将军都不惊讶吗?还是说,人家早就知道自己和谢沛的关系了。
果然,关韶在他的注视下开口:“我都知道。谢沛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的事我自然都如数家珍。”
接着他挑挑眉,“你的事我一早就查清楚了。”说起来这事还是他一手促成的。
祝明悦小声啊了一下,沉默了。
关韶笑了笑:“所以你准备如何应对。”
“我…我…”祝明悦手指蜷了蜷,一鼓作气道:“我想和谢沛成亲。”
“至于那些传言,本就是真的,与其让人背后议论揣测,不如直接坐实。”
这回换关韶惊讶了,
谢沛这小子可以啊!他还想帮他加把劲儿,没想到转眼的功夫就搞定了,看祝明悦这羞涩难掩的模样,说不定还是祝明悦主动提出的。
关韶暗中咂嘴,对谢沛不可谓不羡慕。
祝明悦这么好的孩子,莫说是在甘州和汲州,就是在京城打着灯笼也难找,如今却吊死在谢沛这颗性格无趣的大树上,还是主动吊上去的。
他抬手,拍拍祝明悦的肩,以示鼓励::“谢沛除了天生性子冷淡不好相与,其余都没的说,你和他好好过。往后他若敢对你不好,你尽管来找我告状,我教训他。”
祝明悦耳根通红,头都埋低了,关韶还当是他面嫩,害羞了。
没想到祝明悦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坚定道:“谢沛很好相与的。”
关韶:……得,还没过门,就这么向着谢沛说话。谢沛这是上辈子攒了多少福报,才能遇到祝明悦这样的。
“好好好,谢沛好相与,性子也不冷淡。”关韶违心道。这小子要是好相与,那这世上可能就没有不好相与的了。
也不看看这军中除了他,有几个能得他的好脸色。
“我不能在此久留,是时候回营了,你看顾好他,替我告诉他,快把伤养好,差不多了就回去,军中还有大堆事务要处理。”
“好!”祝明悦应下。
关韶与他告别,抬脚欲走。
祝明悦抿唇:“叔父,谢谢你!”
那声叔父叫得软糯乖巧,关韶心都软了,慈爱之心喷薄而出。
他摆摆手:“说什么谢。好好待着,军中的事不必操心。”
关韶是走了,但医馆外留了一群守卫看守。
钟凯也闻讯赶来了,听说人无大碍之后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关韶说了什么,反正何大勇自那以后就消停了不少,照顾他的士兵被换了一个,应当是关韶派来的,完全不惯着何大勇。
又过了两日,何大勇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腿自然是不能走动的,但可以拄着拐杖下地了。
医馆大夫喜极而泣,硬是把人劝走了。
他这好好的医馆,可容不下两尊大佛,这何大勇更不是个善茬,对他们平日吹鼻子瞪眼,左右都是瞧不起。
于是何大勇就这样略带狼狈的被送回军中。
他离开的时候,祝明悦在屋里头都懒得探,他剥了个香喷喷的板栗在谢沛的眼前晃了晃,然后放进嘴里吃得心满意足。
谢沛无奈勾唇,却拿他没办法。
祝明悦吃了两颗就不想吃了,趴回榻上,点了点谢沛的脸:“谢沛,你的伤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谢沛抓住他频频作乱的手指,“想回营?”
“嗯,”祝明悦想也不想道:“想回去。”
何大勇这个流言扩散的始作俑者都回去了,他不回去总觉得不放心。
谢沛:“你想回去,咱们今天就可以回去。伤口差不多愈合了。”
谢沛身体素质好,连伤口都愈合得比别人要快一些,况且用的都是上好的药,伤口至今没发炎也没渗血。
但祝明悦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不急这一时。躺在榻上自然还好,万一动作大了裂开了就麻烦了。”
于是又过了几日,祝明悦倒是沉住气了,孙侃却撑不住了,派人来问谢沛身体如何了。
言外之意可谓明显至极。
谢沛回营的那天阵仗挺大,护送的不但有谢沛的人,还有关韶那日留下的人。
态度尤为明显,明眼人都看得出关韶这回是站在谢沛这头。
不过也没人敢多言不满,这一个是将军一个是校尉,没什么好比的。
谢将军虽然揍了何大勇,但也赔了罪。
听说那一刀是何大勇下手刺的,刺得可狠了,若不是当时有人拦着,第二刀就下去了。
好端端的受害者立马从被同情变成了被抵制。
谁不知道谢沛在汲州军是中流砥柱的存在,揍人的事诚然不对,但赔罪也不能拿命来抵。
军中人多,大多人云亦云,风向转变得很快。
何大勇似乎也反应过来的,逢人就解释那刀不是他刺的。
可谁也不会信,毕竟这事是关大将军手下的人亲眼所见,人家难不成还能说假话?
也有人比较理智,去向何大勇的亲卫打探当天的事儿,最后也都得到了统一的结论:何大勇真的将谢沛给刺了。
第140章
关韶表示, 在此事上要保持公正。
前脚给了谢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后脚也原封不动地把这个机会给了何大勇。
这下卫将军这个没甚心机的大老粗听了都狂笑。
给何大勇戴罪立功的机会还不如不给,谁不知道何大勇当年是靠关系来的汲州军, 当时汲州军还不叫汲州军, 宁江失守前和南蛮打过几场仗,规模不大,即使这样何大勇在当年的战役中也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也不知道许家是怎么运作的,竟然提拔他当了校尉。
估计是打算一步步往上升, 结果一朝宁江失守,主将身亡,关韶临危领命亲自前来坐镇,何大勇规划好的仕途就此断了。
好巧不巧犄角旮旯处冒出个谢沛,晋升速度堪比火箭,可不就遭人眼红。
但眼红归眼红, 谢沛的战功大家有目共睹, 除了极少人不这样想,其中就包括何大勇。
这可是个不用战功就能升到校尉的主, 哪能对谢沛这种草民出生的毛头小子服气。
现在好了,背后使阴招不成, 脑门上还悬了个随时要落下的铡刀。
这戴罪立功对谢沛而言那自然是轻而易举, 对何大勇这个废物而言可就难了。
卫将军抹了抹胡子, 难得使了坏心, 对亲卫说:“给本将备马,今日难得空闲,去看看何校尉,怎么说也算是同僚。”这次还是何校尉, 下次就不一定了,说不定立功不成被贬,灰溜溜就滚回京城了。
“将军,听说谢将军也受了伤,是否要……”
“不去。”这档口往谢沛面前凑,人家还当他是跑去看热闹的,他有意和谢沛交好,自然不愿引人误会。
……
军中的流言又发酵了几天,
对祝明悦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谢沛营中的下到士兵上到校尉都对此时心照不宣,闭口不谈。
转眼三月,一场倒春寒后,天气回暖。
对钟凯来说,入春的变化不甚明显,但谢沛的脸倒是肉眼可见的入春了。
营里的将士都发现,经过此事,谢将军不但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倒每日心情都很不错。其中钟凯感受得尤为明显。
用他的话说,就是千年老铁树上突然开了几多花,虽然还是寡淡,但好歹有了几分颜色,看上去也多了些许生机。
“将军,这是上个月的粮草消耗量。”钟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沛。
谢沛执笔的手顿了顿,头也未抬:“放下吧。”
“是。”钟凯退下。
出门时正面碰上了孙侃,孙侃没先急着进去,一把将他拉住,“将军今日心情如何?”
钟凯回想了一下,也没看到正脸,但还是回道:“应该还行。”
孙侃放心了,松开他的手臂,径直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就到了晌午也没出来。
祝明悦做了饭菜,回了一次锅也没见聊完。
他饿了就自己先行吃了,结果刚吃完,孙侃出来了。
“祝公子!”孙侃同他打招呼。
祝明悦嘴上的油还没来得及擦,有些不好意思,邀请他:“来我这用个便饭?”
军营的饭都是大锅煮的,错过了就吃不上了,孙侃常常忙起来就忘了吃,事后懒得开小灶,就这么饿着。
这在军中是难免的事,祝明悦没来前,连谢沛也三天两头饿上一顿。
既然已然过了饭点,孙侃倒也不矫情,有现成的他自然要蹭一口。
祝明悦给他盛了碗米饭,将饭菜装好让亲卫给谢沛送进去一份。
孙侃夹了个排骨,吃得津津有味。
他从嘴里吐出骨头,“祝公子,我方才听将军说,你们要成亲了?”
祝明悦愣怔了一下,露出笑容:“没错。”
孙侃夸赞:“祝公子和将军很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祝明悦抿嘴笑了笑。
“我还真没想到,祝公子你和将军,是大将军亲自保的媒。”
“啊?”祝明悦一头雾水,当即疑惑了。
孙侃咽下饭,“怎么了?”
“没什么。”祝明悦连忙摇头。
等孙侃蹭完饭,祝明悦就去找谢沛了。
“怎么回事?为何外面会传我们是大将军保的媒?”
谢沛放下笔,将他拉到自己腿上坐好,“这样不是更好?”
大将军亲自保媒,往后谁还敢说谢沛和祝明悦的闲话?
毕竟对谢沛和祝明悦的关系有意见,那就是忤逆大将军。
“可是,这样对关大将军是不是影响不太好?”
谢沛揉捏着他的腰,力道轻缓:“是他亲自放出来的话,否则没人敢乱传。”
祝明悦想起那人只身去见关韶时,对方说的话:
欠他的情,能还的地方一定还……
祝明悦垂眸,思索片刻:“这不会是关大将军还我的人情吧?”
谢沛:“可能。”
祝明悦挤挤眼,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那谢将军呢?谢将军要怎么还我人情?”
谢沛被他俏皮的样子逗得心痒,在他脸上轻啄了一口,“我把我赠予你。”
祝明悦语凝,嘟囔道:“尽给些不值钱的。”
谢沛哭笑不得,将他往怀里按,“我是不值钱的?”
祝明悦嗯哼一声。
谢沛咬牙:“你就说你要不要?”
祝明悦故意不吱声。
这还得了,谢沛眼神都变了:“你想悔婚?”
祝明悦:……
这个眼神简直太熟悉了,每当谢沛露出这种控诉的眼神,就预示着他当晚的屁股要开花了。
为了让屁股幸免于难,他也不嘴硬了:“要的要的!不悔婚!”
这回谢沛却不说话了,眼神未有丝毫变化,就这样盯着他。
祝明悦自知玩脱了,谢沛这家伙正经惯了,根本不禁逗。
他主动仰头在谢沛唇角蹭蹭,“咱们什么时候成亲啊?在哪里成亲?”嘴上说着要成亲,现在可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谢沛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待我们回甘州成亲可好?”
祝明悦乖乖点头,“好。”
届时可以把户籍变动一下,说起来,他现在可还占着谢洪妻子的名义。
“再等些时日,好不好?”
祝明悦又不着急,但看谢沛面带期许,把头埋进谢沛胸里,心里划过丝丝甜意。
谢沛口中的等些时日,或许在别人口中就是敷衍拖延,但祝明悦能看出来,谢沛是真的在等。
不止谢沛,渐渐的,军中的气氛都有了略微的变化。
祝明悦不知道,这所谓的等究竟是在等什么。谢沛不愿同他说,他就不问,左右也不会等太久。
但他也意识到,这次的等和上回他想买地时谢沛说的等,等的恐怕就是一回事。
祝明悦莫名有些紧张,又按捺不住地期待。
三月下旬,汲州春意盎然。
城里郊外都开起了桃花和杏花,祝明悦换下了厚衣,偶尔会打马上街逛一圈,看看周围的景致,心情都会好很多。
汲州满城的花树开到爆,爱惜的人少,有孩童总爱爬树折上两支,末了又扔地上不要了。
祝明悦喜欢花,见到品相好的,会捡起来带回营帐,精心侍弄好还能开好几天。
“祝公子,又去城里了?”
孙侃迎面赶来,见到他捧着花枝,问道。
祝明悦点头,“谢将军是回来了吗?”
钟凯笑了笑:“没呢,将军忙得脚不着地,如今应当还在主营。”
“祝公子莫非找将军有事?”
祝明悦摇头笑道:“没事,随便问问。”
他和谢沛这些日子,白天基本没怎么碰面,只有夜深之时,谢沛才会悄无声息地溜进他的帐中,搂着他睡觉。
祝明悦睡得迷迷糊糊说不了话,等早上醒来,谢沛已经离开了。
孙侃也忙,随意聊了两句步履匆忙地走了。
祝明悦把花插进花瓶,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低头嗅了嗅,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夜里,帐中留了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祝明悦埋在被子里呼吸绵密,睡得香甜可口。
谢沛动作极轻,褪去一件外衣,将油灯熄灭。
刚躺上塌,祝明悦就下意识蹭了上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腰。
谢沛亲了亲他的脸颊,将人顺势搂进怀里。
黑夜中,谢沛盯着怀中人的睡颜,眼中明亮似火,毫无睡意。
就这么盯了良久,谢沛轻叹了口气,一如往常那般轻轻拿开祝明悦横在腰间的手。
起身下榻之际,衣角却被拽住。
他回头,就看到祝明悦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圆眼睛,和猫儿似的。
“吵醒你了?”谢沛有些懊恼,俯身给他掖好被褥,低声哄道:“乖,时候还早,睡吧!”
祝明悦睡眼惺忪,表情还愣愣地,谢沛同他说话也不应,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愿松手。
过了会,眼中的迷茫散去,他缓缓开口,嗓音软软的,还有些沙哑:“谢沛,你要去哪呀?”
谢沛摸摸他的脸,“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祝明悦开始较真:“马上是多久。”
“马上就是很快,睡一觉睁开眼就能见到我。”谢沛耐心解释。
“哦。”祝明悦乖乖应了,终于松开手,滚了个身,滚到谢沛方才躺下的位置,往被褥里钻了钻。
祝明悦其实还困着呢,今天不知道为何突然深夜被吵醒,谢沛猜测可能是时辰还早,还没彻底陷入沉睡,所以听到动静就被闹醒了。
谢沛怕将榻上的人儿又吵醒了,索性衣裳也没套,拎起出了营帐。
孙侃,钟会,元飞等人都聚在账外,不过是谢沛的帐外。
结果就亲眼目睹了谢沛从祝明悦帐中走出来,外衣松散,腰带垂落在腰间的模样,连呼吸都滞住了。
钟会长大了嘴,结果灌了一口风,开始剧烈咳嗽。
谢沛边走过来边利落地将腰带系好,对钟会嫌弃皱眉:“捂好你的嘴。”
钟会得令,两手将嘴巴捂住,憋得脸通红。
孙侃似乎受了不小的冲击,但他只给了自己几秒钟的时间默默消化眼前这幕景象。
而后镇定道:“将军,军马都备好了,是否出发。”
谢沛面上残余的那点温情消失,面容恢复往日冰凉,沉声道:“出发吧!”
几千兵马消无声息如阴兵过境般出了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