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荒（一）

孤峰之巅, 悬崖深不见底。

粗壮的蛇身一圈接着一圈缠绕上身，连同两侧手臂一起捆了起来，蛇头卷在不远处一颗巨石上, 龙沅整个人以后仰的姿势，被巨蛇拽着，摇摇晃晃挂在悬崖边缘。

身后阵阵狂风呼啸, 银白色长发乱卷飞舞, 时不时重重拍打在脸上。

兰先生敛身站在一旁，面带温和笑意, 口中却一字一顿地倒数着死亡计时：“十、九、八……”

灵穴被蛇尾缠绕封锁, 不仅无法调动灵力来使用术法, 甚至连化成龙形冲破这九幽藤蛇的束缚都做不到。

龙沅觉得，好好一个大BOSS做到他这种份上，也实在丢人……不，丢龙的脸。

转念一想, 谁叫碰上的又都是这些排行榜上有名有姓的顶尖巨佬呢？

这些时日，奇遇连连, 各种意外, 一个不留神，修为竟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一重境界, 步入了元婴期，再加上体内这颗龙皇兽元傍身，与普通的元婴初期又大不一样，起码可以和元婴中后期的修士相较个高下, 怎么说，也都算是正儿八经跨入了顶级高手的行列。且不说能在这修真界横着走，至少也不用再畏惧谁人, 可是，与他过不去的，却偏偏是兰先生这种化神期级别的大能。

虽说只是相差了一重境界，却是实力悬殊，云泥之别，再加上捆在身上这条灵宠排行榜第一的九幽藤蛇，龙沅欲哭无泪，只能自认倒霉。

“七、六、五……”

倒计时仍在继续。

身后空空荡荡，令人生寒，龙沅不由一阵悲从中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只要再慢那么一点点，哪怕一秒钟，他就可以拥有初吻了……

初吻！初吻啊！！！

清心寡欲二十五年！

清汤寡水二十余载！

老树发新芽，久旱逢甘霖！眼看一把爱火正要熊熊燃烧，却不料刚刚燃起个小火苗，就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了，浇得透心凉。

美梦黄粱。

天杀的！

龙沅猛地闭上眼。牙根紧咬，满面悲愤。

突然，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声戛然而止。

“唔。呵呵。”只听兰先生朝着某处道，“来了啊。”像是在和老友打招呼一般随意自在。

来了？！谁来了？！

龙沅闻言忙不迭睁开眼，扭头一看，兰先生那一抹淡淡的微笑已经切换成了一张灿烂笑脸。

用力向前方抬起头，龙沅看到了那个意料之外却又仿佛理所应当出现的身影。

……

无名大大。怎么又是你？！

没有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每性命攸关之时，这位黑衣大侠总是会准时出现，任何地点，风雨无阻，犹如神兵天降，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最后，来无影，去无踪，风过不留痕，消失不见。

饿狼帮据点一次，龙族秘境【星落之地】又一次，此时此刻所处的热门决战景点——孤峰之巅再一次。

一次可以算作巧合，两次三番恐怕就不能再当成碰巧了。

龙沅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很离谱的念头。

却不想，下一刻，心中的那个离谱想法竟然即刻得到了证实。

只听得兰先生笑道：“无名，不不，还是应该叫你……温先生？要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曲曲折折，费了我好大的工夫。”

无名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面具后面的眼睛朝着龙沅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脑中提前闪过了那么几个念头，但也只是那一瞬间，可当下意识的猜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印证之时，龙沅整个人还是如苍雷贯体一般，直接呆傻住了。

过往种种在脑中飞速掠过。

记忆的画面碰撞交错，温御风那浓黑的眼眸逐渐和那面具后的漆黑双眼渐渐交汇、融合，最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直至此刻，龙沅才意识到，原来温御风的出现，并非偶然。他也终于知道，通过万清风打听他的喜好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先是打听到他的喜好，随后精准出击，以钱财贿赂，立刻博得他的欢心，再加上二人误打误撞的过往缘分，让他对其产生特殊的信任，随着继续频繁的接触，这份信任逐步加深，直至无可替代，再然后，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单纯的兄弟之义、好友之情逐渐变质，一发不可收拾地朝着“两情相悦”这条歪路头也不回地奔去……

直至现在，已然发展到可以接吻的地步。

再往后，龙沅已经不敢再去细想会发生什么了。

好，好好好……

原来这小子……竟然还有两幅面孔！

原来他的温兄，他的小风，根本不是什么纯情小白花！而是老谋深算的偷心猎人！

想到这里，龙沅猛地呼出一口气来。不知是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还是因为发自内心深处的……如释重负？

尽管“萌萌哒的小弟实际上是呼风唤雨的大佬”这样的事情看起来十分离谱，但细细追究，其实早有蛛丝马迹可循。

比如无名那几次三番的精准相助，又或者提起“无名”之时温御风的那不符合他性格的莫名追问，还有他那与筑基期全然不符的身法和实力，以及各种所谓的“顶级法宝”的助力屡屡化解危机……

侧头看了看一旁两眼放光的兰先生。果然，旁观者清。不过才与他们二人接触了仅仅一次，这兰先生就把他们两个的老底摸了个底朝天。既知道他“玩家”和“BOSS”的双重身份，又查出了这位神秘万分的无名大大的“小号”。

一想到兰先生极有可能知晓他们二人的暧昧关系，龙沅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忸怩。

不由抬眼看了一眼黑衣的无名，不对，应该是黑衣小风，却霍然发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视线相接，龙沅心口“砰砰”跳了两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

要死啊你！生死攸关之际，还在这里搞什么小鹿乱撞？！

狠狠啐了自己一嘴，龙沅连忙收回目光，收敛心神。

不过龙沅心中却十分清楚，其实早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之时，那颗原本慌乱的心，就已经安定下来了。

他本能地相信，那个人不会让自己有任何危险。无论他是睥睨众生的无名，还是温柔守护的温御风。

兰先生既已选择开门见山直呼“温先生”，加之再看到龙沅那张五光十色、神色不断转换的脸，温御风心知无需再隐藏什么，抬手取下面具，露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兰先生一侧眉毛微微一挑，摇着折扇的动作蓦地停住，须臾后，道：“真是令人嫉妒。我本以为，不会如此令人惊艳的。”

温御风置若罔闻，眼底黑得可怕，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启唇道：“条件。”

“嗯。快人快语。”兰先生折扇一收，在手心一敲，“很简单，和我打一场。”顿了顿，补充道，“认真的那种。”

“好。”温御风立刻应下，朝龙沅看了一眼，食指屈伸几下，“先放了他。”

“放？”兰先生笑道，“放……还是要再等一等。免得你不认真和我打，又或者，打到一半带着你的心肝宝贝跑了怎么办。不过，我可以先让你安心些，免得你提心吊胆，影响发挥。”说着，走到藤蛇旁边，抚了抚它三角形状的头顶。

龙沅正被那句“心肝宝贝”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忽然感到捆在身上的蛇尾发力，整个人凌空而起，离开了悬崖边缘，落到了蛇头所在的那块巨石旁。

蛇头从巨石上滑落，围着龙沅向上绕了几圈，将蛇身搭在龙沅肩头，蛇头凑上前去，朝着龙沅的脸吐了吐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我这条小蛇的毒，你应当知道的。”兰先生笑着朝着温御风走去，在他正前方两丈开外站定，展开折扇，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所以，务必和我好好打一场哦。”

温御风默然不语，将悬挂于腰侧的黑铁剑霍然抽出。兰先生面色一喜，随即迈开脚步。

脚步落地，“唰”的一声，温御风的剑已重新入鞘。

兰先生的喜色还挂在脸上，只是目光带上了一丝茫然，他微微张嘴，似是正要说什么，却是霎那间面色骤变，缓缓低头看去。

手中的折扇，排行榜上那排名第二位的神器——【饕餮】从正中被一分为二，扇面朝着两侧软软地垂了下去，完好无损地保留了还握在兰先生手心那部分扇柄。

握着扇柄的手指急剧蜷缩，兰先生垂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龙沅感觉到藤蛇不安地晃了晃脑袋。

“啪嗒”两声，折扇彻底一分为二，跌落在地。

兰先生抬起头，看向温御风，脸上已经没有了那面具一般的笑容。

他嘴唇轻轻一颤，哑声道：“多谢，不杀之恩。”

龙沅从来没有怀疑过黑衣无名会输。却也没想过会这样赢。

赢得不留情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只一剑，足矣。

原来，这便是无名，这便是他的温御风。

龙沅突然想叫一下他的名字，只是还没来得及张口，身侧密林忽然亮起两点寒芒。尽管直觉已经在刹那间感应到了一丝不妙，但是灵穴被封，藤蛇缠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龙沅甚至没来得及眨眼，两柄短刀就已近在眼前。

【晨昏】——虽然只在眼前晃了一瞬，但是龙沅立刻认出了那两柄短刀。

饿狼帮据点虽然被无名一举捣毁，但那一干帮众还在，而那位年少气盛的少年帮主又岂会善罢甘休？

那头才解决个兰先生，这边又悄无声息冒出来一头恶狼。饶是无名如何强悍迅捷，也难免分身乏术。

眼看刀刃朝着龙沅面门袭去，藤蛇颈项间逆鳞炸起，张嘴去挡，谁知毕琅眼中闪过一缕诡光，唇角一勾，刀锋在龙沅嘴唇下方轻轻擦过，下一瞬，又倏然将刀锋撤了回去。

蛟蛇的毒牙却来不及跟上那短刀的速度，两点尖芒直接钉进了龙沅嘴唇下方。

两股冰凉之感随着毒液注入皮肤。

龙沅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哪怕刚才被吊在悬崖之上，身后就是万丈悬崖，都没有此刻这般真真切切地感到绝望。

因为哪怕方才真的坠落悬崖，也还可以试图驱动龙皇兽元，又或者仗着真龙之体，看能否寻得一线生机，不至于束手就擒坦然赴死。

而此刻，既然中了这九幽藤蛇的毒，那么当真才是一下走到了死路之上。

龙沅清清楚楚的记得，游戏官方的资料中，对【九幽藤蛇】的注释：

“剧毒，且无解”。

短短五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令人胆寒不已、望而生畏。

龙沅茫然地移动目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多看一眼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下一秒，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重重地覆在了他的下唇之上。

温御风一手捏住藤蛇七寸，另一只手轻轻抬起龙沅下巴，对着被蛇咬伤的那两处伤口，毫不犹豫地将唇印了下去。

唇齿相撞，龙沅清晰地感受到那还未来得及深入皮肉的冰凉毒液正在迅速地朝外倒流，涌向正与自己唇齿相依的那人的口中。

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是他一般，龙沅的呼吸、心跳都几乎在这一瞬间停止了，面色刹那煞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他拼命地想要推开温御风，可是身体却还被蛇身紧紧束缚，下巴也被温御风的手指温柔却蛮横地掌控着，只能从喉咙深处呜呜地发出绝望的呜咽。浓厚的血腥气弥漫在二人纠缠的呼吸之中。两道眼泪落了下来，带着灼烫的温度滚落到温御风唇上。他想要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溢满温柔的黑色瞳孔慢慢涣散，直至……失去最后一丝光泽。

握住他下巴的手指轻轻松开，温御风颓然倒下。

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甚至，没来得及对他做出一个表情。

温御风仰面倒地，睁着眼睛，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开来。紫黑色的血管鼓胀，树根一样蔓延了整张脸。

他扼着藤蛇的那只手却仍未松开，藤蛇无法呼吸，终于忍不住松开了捆绑着龙沅的蛇身，飞快化作一条小蛇，夺路而逃，一溜烟钻进了兰先生的衣袖之中。

束缚解开，龙沅却无力支撑身体，扑通跪倒在地，上身前倾，几乎趴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的，却是温御风冰冷的皮肤。

他猛地将手缩了回去，一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的眼慌忙看向兰先生。

见到兰先生的脸上竟也流露出慌张的表情，浑身的血液又不禁更加冷了几分，却还是满怀希望地哀求道：“求你，求你救救他。你的本意也不是要他死吧？你只是想和他做对手是不是？求你把解药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拿我撒气开刀都可以，只要把解药给我，求你……”

兰先生那张仿佛永远都带着笑意的脸已不见往日从容，此刻表情显得格外复杂：慌张、茫然、惊谔……

他撇了撇嘴，视线下移，没有看龙沅的眼睛，沉吟片刻，低声道：“你应该也知道的，我的小蛇之所以能位列灵宠排行榜第一位，正是因为它的毒……”

说到这里，兰先生抬起眼睛，满目遗憾：“此毒……没有解药。”

天地之间忽然都没了声响。

除了耳中响起的阵阵嗡鸣。

第42章 天荒（二）

朝后凌空翻腾几圈, 在离龙沅三丈开外的距离，毕琅轻巧落地。

眼看温御风闪身而去，毫不犹豫将龙沅所中蛇毒转移到自己身上, 毕琅瞳孔微微收缩，面露震惊之色。

不过下一刻，在看到温御风倒地的一瞬, 毕琅嘴角又不禁浮出一丝痛快的笑意。

他扬起下巴, 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苦苦哀求兰先生的龙沅，心中畅意更盛。

两个手下从密林中钻了出来, 看到此情此景, 立刻狗皮膏药一般贴了上来, 朝着毕琅恭维奉承：

“大仇得报，帮主威武！”

“那是自然，咱们帮主出手，还有摆不平的事吗！帮主霸气！属下佩服！佩服！”

毕琅冷哼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敢在饿狼帮的地盘放肆, 这就是后果。”

“既然咱们帮派的仇已经报了……”其中一个手下朝着兰先生瞥了一眼, 略显不安地躬身问道，“帮主, 咱们是现在撤吗？”

“撤？”毕琅斜他一眼，“不是还有个活着的吗？”手中短刀一转，刀尖对准龙沅所在的方向，冷笑一声, “只要敢和饿狼帮作对的，一个都不能轻易放过。”

“喂！菜狗！”毕琅朝龙沅喊道。

龙沅面色一顿，撑在地上的手掌, 闻言五指瞬间收紧，指尖陷进地面泥土之中。他缓缓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仿若大雪过境，目光中的凛冽寒意让毕琅不由退了半步。

意识到自己霎那间的失态，毕琅立刻往前一步，脸上重新扬起不屑的笑容，盖住了方才的愕然神情。

他故作轻快地转动手中的双刀，左右来回踱着步道：“嗯……实不相瞒，小爷原本有一招绝杀，打算送给毁了我饿狼帮帮派据点那个什么无名者的……哦！也就是现在在地上躺尸那个傻缺。”

说到这里，毕琅嘴角一歪，“啧”了一声，摇着头，“只是我确实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中用，为了救你，一身绝世修为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不要了？啊，真是……令人恶心啊。”

兰先生抬起眼睛，看了毕琅一眼，眸光微微闪动。

毕琅脸上流露出愤然神色，混合着赤/裸/裸的嫉妒与不甘，“没能亲手废了他，本帮主实在感觉非常不爽！所以只好把精心准备，要送给他的礼物，转赠于你了。”

话音落下，毕琅双目一凛，刷地抽出一卷漆黑的卷轴。

视线落到那布满神秘红色图腾的卷轴之上，兰先生面色微变，一抹惊疑之色从眼中闪过。

毕琅手起刀落，短刀一旋，割开自己左手食指。一滴猩红鲜血落下，洇入卷轴之中，变成一块暗褐色的痕迹。

紧接着单手捏决，低颂着什么咒语，卷轴中被不断注入灵力，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蒸腾起来，下一刻，“腾”的一声，火焰涌出，卷轴轰隆燃烧起来。

毕琅猛地抬手，将被火焰包围的卷轴朝空中一扔，低喝一句：“万刃穿心！”

兰先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倏然朝着龙沅伸出一只手。

“他用的是禁制秘术！连我都无法抵挡！”兰先生飞快朝着龙沅说道，“你快——”

却见龙沅拼命用僵硬的身体一把抱起温御风，将他紧紧护在怀中，那个“逃”字忽然哽在喉中，再说不出口了。

兰先生这才忽然意识到，即便无名已经将毒液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但藤蛇的毒性之大，他又怎会不清楚，哪怕只是碰上一点，便会使全身麻痹，经络阻滞，无法使用灵力，更何况龙沅还被那毒液侵蚀过皮肉，他此刻竟然还能迫使自己动起来，已经可以算作奇迹了。还要他逃，他还能怎么去逃？更何况，他又怎么会撇下他怀里那个人独自一人逃跑……

兰先生手指一颤，收回了手。他分明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扮演“假好人”？他忽然低笑一声。简直莫名其妙。

巨大的阴影已悄然落下，遮挡住了最后一缕阳光，天边已是阴云密布。

龙沅凝目看去，才发现那巨大的黑影原来不是云，而是无数利刃，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闪着森冷的寒光。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一片完整的黑云。

毕琅站在那数以万计的飞刀之下，举着双手，面露癫狂神色，咧嘴笑着，喉咙里发出“赫赫”的低吼。

他兴奋得额角都暴起了青筋。

“喂喂喂！即便那什么无名者现在诈尸回魂，只怕也拦不住我这‘万刃穿心’之法吧！啊哈哈哈……”

龙沅恍若未闻，垂眼看着怀中人的脸。如果没有那些肿胀的黑色血管蔓延在脸上，此刻温御风的神色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坦然、安静，那么的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傻瓜。”龙沅轻声说。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啊。

见龙沅并不回应，甚至根本没有看自己，毕琅面色一沉，将高举的双手放了下来。朝龙沅喊道：“或者，你可以求一求本帮主。我或许会放你一马也不一定。”

龙沅头也不抬，只认真地看着怀中人的脸，手臂僵硬无比，几乎已经失去知觉。龙沅咬紧牙关，牙根阵阵发酸，总算迫使双臂动了动，将温御风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一些。

“好！好啊！”毕琅面目忽而变得狰狞起来，“既然你们喜欢当这亡命鸳鸯，非要被扎成刺猬，那我成全你们！”说着，再次将双手举了起来。

不……

龙沅猛地抬起头来。

不能让任何东西伤害到小风的身体！

正在此时，余光瞥见身侧的巨石，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什么。

一声低吼，龙沅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地激荡龙皇兽元，体内最后一丝灵力被激发了出来！

眼看龙沅忽然有所动作，毕琅双眼忽然瞪大，眼中精光乱闪，额头竟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瞬间抓住体内那股微弱的灵流，龙沅不敢耽误片刻，奋力将手一挥，隔空抓起那块巨石。

轰的一声巨响，巨石砸落，挡在了龙沅身前。

巨石足有两人高宽，将龙沅和温御风两人的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

原本看到龙沅突然有所反应，毕琅立刻变得兴奋起来，却不料，龙沅居然搬了块石头挡在自己面前！毕琅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失落，仿佛被人戏耍了一般。

他将头微微一歪，哑声对着一旁的手下道：“他……居然……试图用一块破石头，来阻挡我的万刃穿心之法吗？”

看到毕琅如此阴沉的面色，那名手下筛糠一般哆嗦着应道：“好、好像是的……他！他这分明就是没办法了，呃，想做最后的挣扎！那个，螳螂……螳螂来挡，挡车！石头砸鸡蛋！不自量力啊这……这这傻缺！”

毕琅闻言，双眼一眯，露出了然神色，“慌不择路啊这是……这么害怕我了吗……”忽然咧开嘴，又笑了起来。

他心情大好地朝着龙沅道：“要不你直接认输，向我磕头认错，我可以高抬贵手，不杀你。”

“认输……”龙沅沙哑的声音从巨石后方传来，毕琅勾起嘴角，“对嘛，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

“认输才怪。”龙沅的声音接着响起，毕琅的笑僵在脸上，嘴角猛地一抽，怒吼：“找死！”

龙沅奋力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颤抖着轻轻触上巨石表面。

“点石成磁。”

唰唰唰——！无数破风声响起，穿透云霄，激起树林枝叶震荡，紧接着，叮叮当当声连绵不断，不绝于耳，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数万把短剑已经全部牢牢吸附在了龙沅面前那块巨大的磁石之上了。

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龙沅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没想到无意发现的特殊技能，到头来，竟成了最后一博的制胜关键。

兰先生怔怔地盯着巨石后龙沅那张苍白的脸。

毕琅身旁两个手下更是直愣愣张着嘴，结结巴巴，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完整的话。

其中一人抬手，摇摇晃晃指向那扎满剑刃的磁化巨石，“帮、帮主，这是个什么邪术……？”

“闻所未闻……当真是好厉害的术法……”另一人喃喃说道。

毕琅面色铁青，几近扭曲。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还虚虚地握着，手中两把短刀却已消失不见。

原本握在手中的晨昏竟然也与那数万把短刀一起，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此刻，正牢牢吸附在那块巨大的磁石之上。任他此刻如何调动灵力召唤，晨昏却是纹丝不动，根本无法挣脱那磁石的巨大吸力。

十指倏然收紧，紧握成拳，毕琅双目赤红，全身发抖。忽然抬手，手臂交叉，左右各隔空拍出一掌，尚且还处在震惊之中的两名手下被倏然击飞。

“多嘴。”

毕琅赤手空拳，朝着巨石方向迈步走去，走了几步，一把折扇忽然拦在身前。

兰先生面色沉沉，冲着毕琅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毕琅目不斜视，冷冷地道。

“你和我，都一样。”兰先生道，“输了，就是输了。”

“输？”毕琅两眼微微眯起来，赤红的眼珠一转，“我现在就可以直接杀了他，就用我这双手，亲自送他归西。怎么就算输了？！”

“先是利用我的小蛇暗算，再直接使用从黑市高价买来的禁制秘术。”兰先生沉声道，“没有一招一式是属于你自己的，这样得来的‘赢’，又有什么意义？”

毕琅闻言，额角陡然炸起青筋，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手指紧紧攥入手心。

“别以为你修为比我高我就会怕你。”毕琅咬着牙根说，“我毕琅，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巨石后方，龙沅急促地喘息着，身体已经完全脱力，只能依靠着巨石的支撑勉强坐着，喉咙里接连不断地涌上一阵又一阵的腥甜，他紧紧闭着嘴巴，不让血从口中流出来，以免滴落到怀中人的脸上。

方才那一招“点石成磁”已用尽全部灵力，此刻经脉俱损，气血两亏，已经没有一丝灵力用来修复。

视线正在迅速模糊，龙沅依然努力睁着眼睛。

他只想多看一眼。

再多看一眼怀中人的脸。

他突然感到无比后悔。后悔没有在某个悠闲的午后，或者清凉的早晨，抑或随便一个最最普通的时刻，认真地告诉温御风，自己其实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了。

一道盈绿光芒自天边降落，龙沅却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阖上，头轻轻地垂落，额头贴着他怀中那个人的额头。漫天红霞映照，就像夕阳下一对相拥而眠的恋人，彼此依偎，直至天荒。

第43章 天荒（三）

龙沅还没睁开眼, 便先闻到了清新的药草香气。

意识还处于一片混沌并未清醒的时候，来自心口的剧烈的疼痛倏然之间就侵袭了全部的感官。

温御风紧闭双眼的苍白的脸陡然出现在脑海中，龙沅猛地睁开眼。

印入眼帘是天青色的纱帐, 侧头看，陌生的木窗木门，陌生的房间, 房中炉烟袅袅缭绕。

龙沅几乎是连滚带爬砸到了床下, 疯了一般朝着门口奔去。

迎面撞上一抹青绿色身影，那身影纹丝不动, 龙沅整个人却往后仰倒而去, 不过没摔倒在地板之上, 一抹轻纱将他一卷而起，轻轻放在了窗边紫檀木的美人塌上。

鹿瑶光的声音淡淡地响起：“你的伤需要静养。小夜。”

小夜？是了，鹿瑶光一直还把他当成那个与其有过无数回忆的挚友永夜。也难怪自己现在还活着，原来是鹿瑶光救了他。

龙沅顾不上与鹿瑶光道谢或者解释, 喘着粗气问：“他呢？！”

鹿瑶光看他一眼，垂下眼道：“林中静室。”

龙沅又要手脚并用滚下塌去, 鹿瑶光再次抬手一挥, 轻纱将龙沅轻柔地卷起，束住四肢, 打了个结。

龙沅动弹不得，满面急切地看着鹿瑶光：“让我去看他可以吗？我想看他，我要去看他！”

鹿瑶光抿了抿唇，道：“我自会让你去看他的。不过在这之前, 先和我……说一小会儿话吧。好吗？”

“说，我说。”龙沅吞了吞干燥的喉咙，“不过求求你, 快一些，我……”喉咙一酸，龙沅深吸几口气，强行将眼泪压了回去。

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听闻这鹿瑶光有着“妙手圣仙”之称，据说可令枯骨生肉，死人复生。而在永夜的记忆中，龙沅也曾听鹿瑶光自己亲口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所以……龙沅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用颤抖的声音开口道：“鹿仙人，无论你要我做什么，说话也好，刀山火海也好，只要你能救他，我全部都可以答应。”

鹿瑶光静静看着别处，闻言绿色的眼眸微微荡漾起波光。他在圆桌旁敛身坐下，手肘搭在桌面，竖起食指，轻轻置于脸上，手心托着下颌，目光移向龙沅，仿佛是在看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被同族欺凌的时候，你讥讽我明明如此强大，却依附于族群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说只有成为最强，蔑视一切，把他们都打到心服口服，不服的就杀，才是这个世界的正义。

“你说我软弱，说你看不起我。

“你同我说了那么多，那样多的话。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全部都是为了我着想。可我却无法认同你的想法。你有你的观念，我也有我的坚持，哪怕我再多么……多么的……”

说到这里，鹿瑶光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他轻轻地深吸口气，片刻后，唇角忽然微微上扬，好似带上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用心经营青灵山，扶危济困，乐善好施，大公无私。如今不止青灵山上的生灵敬我、尊我，随便谁人都发自内心地称我一声‘鹿仙人’，提起我都是人人称赞，他们都说我是祥瑞之兆……这些，你可看到了吗？”

鹿瑶光的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睛里却溢满了哀伤的情绪。龙沅怔怔地看着那悲伤的神情，动了动嘴唇，却根本不知该不该说话，又究竟该说些什么。

“你看到了吗。”鹿瑶光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小夜。”

“我……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啊！”龙沅突然大声喊道，“但是没用！没有用啊！因为，因为你根本就找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