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的那条龙!他早就死了!”
不管不顾,总算一口气喊了出来,龙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既激动得浑身发颤,心中又轻松了许多。
他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无法再去扮演他人,更加做不到欺骗谁人,给予对方虚假的希望。
鹿瑶光静静注视着龙沅,眼里的哀伤满到仿佛就要流淌出来。
鹿瑶光垂下眼睫,黯然良久,低低地叹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他喃喃地说道。
龙沅嘴唇一颤,愕然道:“什、什么……?”
“你晚一刻说出来,我便能多一刻,多那么一刻……和他说说话。”鹿瑶光抬起眼睛,翠绿的眼睛霎那之间就失去了所有光泽,枯草遍野。
“你……”龙沅用干涩的声音道,“你早就知道,知道我不是……”
“不。我不知道。”鹿瑶光涩声打断他,“其实我应该知道。但……我不想我知道。所以我便干脆瞒着自己。当作不知道。一直假装,假装着,骗过自己,也好。”
鹿瑶光轻声说着,这次的目光,真真切切地落在了龙沅的脸上。
“你和他一样,都有一副好心肠。”鹿瑶光忽然笑着说,须臾后,他继续道,“你又和他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里,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目光变得悠远,脸上笑意未减,像是陷入某种回忆,“若是,若是他能不那般争强好胜,不那样坚强面对生活,没有用那坚硬的躯壳硬生生裹住自己,或许,或许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却也根本不是他了……”
“那么,”龙沅手指无意识屈伸几下,喃喃道,“那么你也知道永夜他……是怎么……死的了?”
鹿瑶光点点头,“我能猜到。”
“那……”五指紧紧攥进手心,龙沅忽然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慌张。鹿瑶光要怎么对待他这个“真凶”,他并不在意,他怕的是因为这件事情,鹿瑶光一并恼了温御风,不愿救他了。
扑通一声,龙沅整个人滚落塌下,额头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鹿仙人,我与永夜的事情和小风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无辜的,求你不要牵连到他,求你一定要救他,救救他!拜托了!”
鹿瑶光眸光微微闪动,手指向上一挑,捆在龙沅身上的轻纱解开。紧接着,他又挥手召来一辆竹轮椅,将龙沅从地上扶起,放入椅中,将竹轮椅推出了房门。
“我没有怪你。我又怎么会怪你呢。谁人不想打倒那穷凶极恶的【永夜之主】。我明白的。”
鹿瑶光一边推着龙沅向前走去,一边轻声说道,“其实从小夜选择成为【永夜之主】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想过会有这一天。我以为我可以成为他坚实的后盾,我以为凭我的能力足够去保护他,或者,即便他受了伤……也至少可以救他。”
说到这里,鹿瑶光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看来,我果然太高估自己了。”
话音落下,鹿瑶光同时停住脚步。二人来到一处林间小屋门前,龙沅霍然攥紧了衣袖,呼吸都尽量放到最轻。
双手松开竹轮椅后的扶手,鹿瑶光走上前,轻轻推开小屋的门。
空荡荡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单人木架床,木架床上,横躺着一个长长的人影,从头到脚,覆盖在一条同样长长的白布之下。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龙沅几乎是飞一般地扑了过去。他扑倒那木架床边,也伸出了手,却忽然无论如何都不敢揭开那块白布。
龙沅转头看向鹿瑶光,双目通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九幽藤蛇之毒,无可解。”鹿瑶光低声道,“即便我想尽力,却也……无计可施。”
“救不活了。”
鹿瑶光一字一句,仿佛在给龙沅宣判死刑,又像在将他凌迟一般,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他已经死了。”鹿瑶光道。
全身的气力瞬间褪尽,龙沅直接滑了下去,坐倒在那木架床旁。
眼眶不停地传来钝痛,却没了一点泪水。
他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去掀开那块白布。
“不过,”静默片刻,鹿瑶光忽然再次出声,“我可以送他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瞳孔一缩,龙沅猛地抬头看向鹿瑶光。
“我曾经碰到过像他一样……‘迷路’的人,也帮助过一些人回去,也就是,回到他们原本的世界。”
龙沅嘴唇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蚋:“送他回去,他就能活吗?”
“他与你不一样。”鹿瑶光道,“你的魂灵全须全尾地存在无这个世界,他的魂灵,却是残缺的。”
见龙沅满面怔然的表情,鹿瑶光正色道:“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魂灵和某处地点存在着某种连接。所以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里,必定还有容器在滋养着他的另外那部分魂灵,也就是说,他的躯体必然还完好无损地存在着,存在于那个原本就属于他的世界里。我能做的,就是通过我感应到的那特殊的连接,将他这部分魂灵,送回去。”
起先,龙沅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鹿瑶光与他这样解释,他忽然就理解过来。
原本的那个世界里的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他的灵魂全部存在于这个世界。
而温御风,在那个神秘的玄门世界里的他,还活着,只是灵魂残缺,变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而鹿瑶光恰好可以把这个世界拥有意识的魂灵,通过某种特殊的连接输送回去,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灵魂,温御风也将会在他自己原本的玄门世界中重新苏醒。
鹿瑶光手心出现一个透明的琉璃瓶,“我已将他的魂灵完整地剥离出来,存放在这栖灵瓶中。”
龙沅看着瓶中那云朵一般,轻轻飘荡着的半透明物质。这就是温御风的魂灵么……那么安静,那么纯洁。龙沅痴痴地看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朝着它缓缓靠近。
瓶中的魂灵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朝着龙沅手指所在的方向飞快地聚拢,努力向他的指尖靠近,甚至,开始试图冲破瓶身的束缚。
感受到瓶中魂灵的力量,鹿瑶光不由微微讶然。
就在指尖要触到瓶身的下一瞬,龙沅猛地收回了手。那团魂灵像是忽然之间没了方向,逐渐散开,回到最初的形态,茫然地飘飘荡荡。
“恳请你,”龙沅目光恳切,朝着鹿瑶光露出祈求的表情,“务请将他的魂灵……完好无损地归还给他。”
“我有一个条件。”鹿瑶光忽然将栖灵瓶重新收入囊中。
龙沅面色一凝,朝着刚才那栖灵瓶所在的位置伸出手,万般不舍。
“万死不辞。”他轻声应道。
鹿瑶光暗绿色的眼眸绽起一点光亮。
“把小夜的兽元给我。”
“什么?”
龙沅尚且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鹿瑶光抬手,指了指龙沅的腹部,“打开,取出来,给我。”
第44章 天荒(四)
临近正午, 长街旁的水道之上的雾气却还没完全化开,湿漉漉地笼在鼻尖。
“小龙,你跟我回家住吧。”
水道的台阶上坐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 正是衡芜,虽化作了人身,因长街空荡, 无人往来, 所以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干脆没收回去。
狐尾蓬松成一团,挥来甩去, 时不时扬起几片落叶。落叶被扬到半空, 尾巴紧跟着一甩, 啪地一声,又被重新拍落地面。
水道里的溪水是从山上引来的,清澈见底。龙沅蹲在朝着水中延伸的石板上,微弓着背, 专注地搓洗着手里的衣衫,对衡芜方才所说的话浑然不觉。
衡芜皱了皱鼻尖, 似乎不太适应这样湿润的空气, 又忍不住说起来:“若是你愿意跟我回家,那就不用再自己洗衣做饭烧菜洒扫, 唔,做一些这样琐碎的事情了。而且,爹爹娘亲他们两个肯定也会很高兴,跟我一样那么高兴, 当然,一定也会跟我一样喜欢你,把最软的床铺给你睡, 把原本要给我的好吃的统统都给你吃。”
龙沅的手没停,头也不抬,不过总算出声:“不要再问了,衡芜。”
衡芜乖乖应了声“好”,停顿了片刻,又忙不迭说了起来:“你如今住的那小院虽然漂亮,可是屋子里四处空空荡荡的,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多没意思啊。还要干这么多活,好辛苦呢。”
“无论再问多少次,我都会是一样的回答。”将皂角液均匀地涂抹在衣衫的袖口处,龙沅认真地搓洗起来,“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听他这样说,衡芜忽然急了起来,张口便道:“可是你分明知道!他、那个人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啊!”
龙沅动作忽地一滞。
衡芜急惶惶地、不管不顾地说着:“你还要住在这里做什么呢?就因为这里曾经是他住过的屋子?难不成,其实你是在等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人?!可是你也清楚明白,根本……等不到的啊!”
衡芜此话一出,龙沅面色骤然白了一瞬,不过很快恢复如常,抿了抿嘴唇,结实的小臂奋然发力,继续搓洗起手中的衣物。
看到龙沅霎那间血色褪尽的嘴唇,意识到自己一时着急,口不择言,衡芜心内闪过一阵慌乱,略显无措地扣着手指,低着头,嘟囔道:“对不起小龙。我又说让你伤心的话了。”
衡芜化作狐狸原形,依然低垂着脑袋,“那,小龙,不要不高兴了。我不吵你了。我回去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
衡芜说着,依依不舍地转身,慢慢地挪了几步,龙沅突然出声:“衡芜。”
衡芜立刻扭身一跳,回到刚才的位置,“你叫我!怎么啦!”
龙沅道:“往后……若是无事,不必常来了。”
“可、可是你兽元都不见了!你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了啊!”衡芜不住大喊,又急了起来,“而且那个人也不在了!你若是被欺负了怎么办?谁来替你出头?谁来保护你!”
“衡芜,”龙沅认真看着衡芜清澈透亮的眼睛,“我真心实意地感激你对我的关心。只是,你看,我是一个四肢健全且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完全可以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反而是……”
说到这里,龙沅顿了顿,须臾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定了定神,正色道:“反而是我心中既已放下了一个人,那便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所以,衡芜,我希望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生活。希望有一天,你可以理解真正的爱,找到并拥有它。”
愣了半晌,衡芜才呆呆地开口:“所以……小龙的意思是,你已经找到了,属于你的……真正的爱了?”
“嗯。”龙沅轻浅一笑,无比笃定,“找到了。并且,正拥有着。”
衡芜离开后,龙沅动作麻利地拧干洗好的衣服放入木桶之中。
恰好雾气散去,阳光得以洒落下来,龙沅提起木桶,迎着温暖的光亮,拾级而上。
还未跨上最后一节台阶,一片阴影骤然投下,几个身影不偏不倚地堵住了去路。
收回正往上迈步的右腿,龙沅在第二级石阶上站定。
领头的男人虽然站在比龙沅更高的一级台阶上,却还是矮了龙沅小半个头。
龙沅垂眼看着那个男人,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听说那位赫赫有名的‘屠龙大神’这段时间常在这一片住宅区出没。我们兄弟几个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就是这么巧,随便一碰,就碰上了嘿。”
领头的男人满脸戏谑,奈何再挤眉弄眼的表情也抢不去五官正中那个巨大牛鼻子的风头。
盯着那牛鼻子看了几秒,视线再扫过牛鼻子身侧一个络腮胡汉子和一个圆眼睛青年,以及他身后那四五个人的脸,龙沅总算想起,这群拦路的,是在八方客栈背后嚼他舌根,被他警告过的那帮人。
衡芜这张嘴,还真是奇怪的灵验。说什么来什么。
龙沅略显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这帮人敢这么明目张胆拦住他的路,那么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他现在的状况——
兽元离体,修为尽失。
这帮人必然是弄清楚了他已经是一个不能再使用灵力的“废人”,这才幸灾乐祸、摩拳擦掌地专程找来。
“什么‘有何贵干’的废话就不啰嗦了。”龙沅说着,伸手拨开牛鼻子的肩膀,迈步走上台阶,穿过那群人,来到一处空地上。
他放下木桶,转身面对众人,以一种十分坦然的姿势站在那里。
“各位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过动作快些,我灶上还煲着汤,赶时间。”
此话一出,原本气势汹汹的一帮人,突然之间整整齐齐地愣住了。各自互相之间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领头的牛鼻子有些错愕地抬着两道粗眉,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中,一时之间,竟都不知道下一句词该怎么说了。
原本是大出一口恶气的绝好时机,将先前受的侮辱加倍返还的畅快时刻,怎么却感觉一点都不痛快?!
牛鼻子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怎么?不打算找茬了?”见他们呆立原地,龙沅耸了耸肩,“那我走了啊?”作势要去提地上的木桶。
“呔!”
牛鼻子身侧那个络腮胡汉子总算按耐不住,陡然暴起,“我来!”抬起一脚,飞身踹去。
正弯腰去提木桶的龙沅忽然朝着相反的方向一移身体,避开络腮胡的一脚,同时双手将络腮胡脚腕猛地攥住,再一扭身,利用惯性,把络腮胡整个人往地面狠狠抡去。
一声闷响,络腮胡被重重砸落在地。
众人咂舌。
络腮胡娇弱地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脸上伤处,另一只手抬手一指龙沅,满目悲愤,“你——!不是说有仇报仇吗?!怎么还打人?!”
“我是说有仇报仇,”龙沅将手一摊,“但没说我不会还手啊。”
啪啪两声,拍了拍手心的灰,龙沅坦然道:“谁会心甘情愿挨打?我又不是傻子了。”
“大鼻哥!”络腮胡一声带着哭腔的长啸,目瞪口呆的牛鼻子和众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兄弟们,给我打!”牛鼻子扬手一挥,众人一拥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很快,龙沅被那帮人呈半圆形围在中间,拳头脚踢雨点一般砸落下来,尽管努力用手臂护着头部,乱拳之中,左眼还是结结实实被砸了一拳。
一拳落下,视线瞬间变得模糊。龙沅忽然感觉眼皮变得十分沉重,重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了。
阵阵闷响在身体各处响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都已逐渐感到麻木,脖颈一紧,被一股力量一扯,龙沅整个人被带得站了起来。
衣襟被牛鼻子一双手用力攥着,变形的衣领用力箍着脖颈,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你不是很牛吗?什么有仇必报?狠话倒是放得挺顺溜,很嚣张啊。”
目光在龙沅鼻青脸肿的脸上来回扫射,牛鼻子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快意,“还装吗?还狗一样乱叫吗?还横吗?”
龙沅没有说话。
透过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牛鼻子看到龙沅半睁着肿起来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无言的沉寂。
好不容易燃起些许的快意瞬间被浇灭,牛鼻子面目一狞,低吼一声,“找死!”松开一只手,握拳扬到半空,朝着龙沅面门挥去。
心内出奇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怪异的期待,那温柔的笑脸浮现脑海,龙沅忽觉一身轻松,轻吐口气,紧握的拳头松开,缓缓阖上双眼。
世界半黑半明之际,大地忽然传来一阵震颤。
身体随着那微微震颤晃动,长街两侧围墙上的瓦片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落入耳中,龙沅倏地停住闭眼的动作。
牛鼻子的拳头顿在半路,不知忽然之间发生什么事了,有些慌张地四顾张望。
只见长街之上,地面上细小的沙石缓缓浮空而起,街道两旁的树木枝桠被某股莫名的力量拉扯着向上,随时要破土而出一般。
驻足在不远处看打架的热闹的一个路人忽然抬手指向天边,愕然出声:“天……天破了!”
话音刚落,乌云蔽日,天地之间,风云变色。
牛鼻子揪着龙沅衣领的手不自觉一松。
得到一丝喘息的空隙,龙沅抬眼看去,天边竟然真的豁开了一条巨大的裂口!
一道光亮在天边乍起。
龙沅凝神一看,只见一颗流星从那边缘翻卷的裂口中倏然冲出,以迅雷之势划破天际,笔直地朝着龙沅所在的方位冲击而来。
那颗流星从出现到坠落,不过瞬息之间,其速度之快,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闪躲,甚至没来得及惊恐,只是本能地抬手挡住头面。
那流星以石破天惊的气势坠下,却不料,竟是轻飘飘地落了地。
以至于“流星”已然落地,众人还依然保持着以臂护头的动作。
只有龙沅,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那颗流星。
流星边缘的光芒缓缓消散。
光芒散去的那一刻,龙沅忽然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模糊的身形影影绰绰、明灭重叠。
龙沅睁着红肿的双眼,努力聚焦目光。
终于,在一瞬间,他看清了。
他看到了那张从未离开过他每一个梦境的脸。
那个日夜在思绪中辗转的身影开始靠近。
龙沅甚至不敢眨眼。
他怕,怕一睁眼,真的又是一场梦。
双目刺痛,不管不顾,一直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接着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近。
像是晃过了短短的一霎,又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终于,那个身影与他,只相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
两行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竟还叫了帮手?!”
牛鼻子又惊又怒,下意识松开龙沅的衣襟,迎上来人。
来人目不斜视,继续向前,垂在身侧的左手无名指轻轻一弯。
一道噼啪轻响,牛鼻子的身体忽然消失不见,几乎是同一时刻,数道同样的轻响噼啪炸响,和牛鼻子同行的其他众人也齐齐不见了身影。
仿佛这些人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在他们消失的位置,余留几个灰色的点,漂浮于半空,微风一拂,转瞬消散。
眼泪滚落的那一瞬间,龙沅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牛鼻子一松手,身体即刻摇摇欲坠,晃了一晃,终究是坚持不住,整个人轻飘飘地往后倒去。
即将坠地的前一秒,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
紧接着,龙沅被那只手揽入怀中。
“傻瓜。”
那人说。
颈窝处传来一阵潮湿的温热。龙沅抬起手,紧紧地,回拥住了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谢谢一路支持到这里的你。
原本只是准备说一个好玩的有意思的爱情故事,越表达越感觉偏离了初衷,所幸这个故事暂停在了我觉得最珍贵的一个时刻。
而小龙和小风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和缺点,所以特别谢谢你的包容。
希望还有机会让你看到我的进步。
希望下一个故事,我们还能再见。
再一次致以最真挚的感谢。[红心]
第45章 番外(一)
唇舌相触, 呼吸纠缠。
龙沅脑中一片空白。那温热的潮湿从唇上转移到颈间,颈侧传来颤栗的感觉。
手心以及指腹摩挲着腰侧的肌肤,缓缓往下探去。喑哑的声音从龙沅的喉咙发出颤抖的呢喃:“小风……”
迷乱的眼神倏然一凛, 温热的感觉随即从龙沅的颈侧移开。温御风将脸深深埋进龙沅的颈窝,手也停住了向下的动作。唯余尚未平复的紊乱呼吸。
原本捏紧床单的手逐渐松开,龙沅心内一声哀嚎——
又是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一个月了!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温御风以要龙沅养伤为由, 二人同床共枕整整一个月, 除了浅尝辄止的亲吻拥抱,什么都没有发生, 甚至连彼此的裤子都没有往下移动过寸许。
龙沅真的很想说, 他真的已经完全好了, 活蹦乱跳,精力无限,年少力壮正当时,他很想生吞活剥了温御风, 或者温御风将他据为己有也不是不可以。
他温言软语,耐心告知, 表示自己身体很棒, 没有任何妨碍,奈何温御风充耳不闻, 只凭他自己的感觉对龙沅的身体情况作出“还需休养”的判断。
软的不吃?那就别怪直接来硬的了!龙沅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二话不说便去扯温御风的裤子, 奈何技不如人,温御风跟条泥鳅一样,侧身一滑, 避过他的贼手,同时施下定身术。
这次出击的结果便是龙沅被塞进被子里,动弹不得,叫天不应,喊地不灵,最终愤愤睡去。
自然,枕边的“天鹅肉”如此诱人,放弃?那是必然不可能的。
于是,又一次,龙沅将心再狠狠一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去脱自己的裤子,却不料,居然被温御风提前预料,直接将他手腕一攫,束于头顶,不给他任何可趁之机。龙沅再次被困在被中,熬过了无比漫长的一夜。
说也说不动,打也打不过,龙沅思来想去,只剩最后一个办法——搞偷袭。
没想到偷袭居然是效果最好的一招,好几次都差点成功,奈何每每在紧要关头,都被温御风以强大的意志力生生打断进程。
于是龙沅只能任由温御风将自己狠狠啃上一顿,然后殊途同归地被囚禁在被窝中,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地度过那寂寞的夜。
好比今夜,温御风的指尖分明已经触到他的腰侧与某个部位的连接处了!再往下一点,只要再往下一点点……
黑夜中,龙沅咬牙切齿,双手紧握成拳。
两眼一眯,一抹精湛流光从眼中划过。龙沅当即下定决心——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非得让温御风看看,他的伤,真的已经好了!
身随心动,龙沅乘其不备,一个迅捷无比的翻身,直接将温御风压在身下,在温御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恶狠狠地、用尽全力朝着他的嘴唇撞了上去。
两人呼吸再次乱做一团。
偷偷睁开眼,看到温御风颤抖的眼皮,泛红的脸颊,龙沅不由一阵得意,正要闭上眼,加深这个吻,忽然一阵地转天旋,龙沅仰面躺回原地。
“不……不可以。你的伤……”温御风用力克制着粗重的呼吸,双眼看向别处,避开龙沅的脸,“你、你乖。再等等……”
等?
那是必然不可能的!!!
龙沅二话不说,一把捧起温御风的脸。彼此视线猝不及防相接,温御风双眼微微睁大,乌黑的发丝从肩膀滑落,扫在龙沅脸上,掀起心尖一阵涟漪。
“我真的已经完全好了!我发誓,真的真的!”龙沅急不可耐嚷了起来,“我、我,我真的很想你!你不在的那些时候,那么漫长的时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思念你。现在的每一个夜晚,你就这样安稳地睡在我的身边,我真的好开心,好满足,却又很惶恐,我怕,我生怕这是一场梦……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有多渴望。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你……和……”
“你”字被温御风柔软的嘴唇堵在了口中,再说不出来了。
清冽的香甜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所有感官,直至此刻,龙沅这才发觉,原来这么些天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而是温御风。
思绪翻腾起伏,如同在海上漂浮的扁舟,龙沅下意识的想抓住一些什么,茫茫然中,他不受控制地伸出双手,正试图环上温御风的脖颈,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
不对。
有什么事情很不对劲!
龙沅眉头一蹙。
他现在,为什么,在“下面”?
七尺男儿,顶天立地。
男子汉大丈夫,这、这、这如何忍得?!
思及至此,龙沅抬腿一掀,翻身做主,将温御风一把摁在了床上。
一抹斜笑勾起,龙沅食指一挑他下巴,“美人儿,今夜我……”
话音未落,一阵眩晕,重回原位,龙沅愕然,随即不服,咬牙一扑,继续进攻。
温御风不甘示弱,持续反击。
二人你来我往,扭做一团。
不知互相竞争到第多少个回合,龙沅气喘吁吁,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心知不妙,预备速战速决,猛地将温御风一推,准备来个饿虎扑食,一举决出胜负。
谁知温御风衣袍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激烈的“扭打”中散开了,哧溜一下,龙沅一双手直接滑进了那宽松的衣襟,按在了两块鼓鼓囊囊的物件之上。
触手生温,滑溜溜,硬中带软,欲罢不能,龙沅仿佛中了邪一般,根本撒不开手。
此时此刻,脑子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放烟花的龙沅并未意识到,在他沉迷温御风的胸肌无法自拔的时刻,就已经失去了某种权利……直到被结结实实压在身下,完全动弹不得之时才猛然反应过来,他这辈子,永远只能……“屈居人下”了。
狂风骤雨般的亲吻与试探袭来,龙沅从来不知道,那个温柔克制的小风,在彼此坦然相对之后,竟会是这个样子。
那双浓黑的眼中对他的着迷、渴望,红得滴血的耳廓,上下滚动的喉结,青筋暴起的手臂,摩挲着他腰间修长的手指……一切一切,龙沅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他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胸口溢满酸胀的感觉。龙沅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温御风的后背,十指深深陷入那绷紧的弓弦一般的背肌。
唉!唉!随他!都随他去!
只要此时此刻的拥抱、亲吻、缠绵是真的,只要怀中的这个人是真的,只要往后,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都能看到他的笑脸,每一次睁开眼,身边都有他在,就足够了。
别无他求,他真的别无所求了。
世界仿佛缩小到只看得到那炽热的双眼,将他的胸口灼得发烫。
胸口的暖意涌向四肢百骸,每一寸紧绷的肌肉,每一根拉扯的神经,都在这暖意中融化。
一滴温热的泪从眼尾滑落,龙沅幸福地闭上双眼,朝着温御风的嘴唇,再一次,深深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