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将所有的发现与结论,告诉了她的家长,想要让他们想办法将中立派的孩子接离他们家长身边。
她说得时候注意到家人脸上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宝珠有瑕的遗憾。
当天晚上水娃族老就来到她的家里。
水娃族老说,近几年生育越来越难,无故死亡的胎儿越来越多,就算成功降生,孩子也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她说,在听到春雨的话之后,她临时做了一个统计,发现这几年成功活到成年的孩子,寻路派最多,保守派其次,中立派几乎没有。
水娃族老肯定了她的发现与总结,并真诚祝福她能够活到成年。
再之后春雨就听到水娃族老联手祭司一派的族老,下了命令:鱼乡所有孩子,在生出污染之后,不仅仅要接受统一的教育,还要集体住宿。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因为鱼乡就这么大,住宿完全没有必要。
当时很多人反对,但命令还是顺利执行了。
春雨知道这是水娃族老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不是其他派不爱孩子,更不是他们不想要孩子活到成年。
而是在成功之前,所有的选择都仅仅只是备受质疑的某一个猜想而已。
春雨从此更加努力,她想活得更久一些,为她们的这个选择增加一点成功的概率。
但她跟一个保守派同样年龄的污染残缺的见光,在同一天成为了即将“失控”的人。
春雨进入禁区的时候,有些茫然自己的道路是不是对的。
她明明很努力也很健康,她身上的污染虽然弱小,但是也能运用很好,为什么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水娃族老说,只要没有失去意识,就不要放弃寻找出路。
春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她也没有放弃,哪怕在禁区春雨也没有放弃锻炼,她不仅自己没有放弃,还去寻找其他人,想要联合其他人一起寻找出路。
但是这里太大了,光是找人就耗费了她很长时间,而等她找到的其他人的时候,发现他们根本无法沟通。
他们像失去灵魂的枯木,静静躺在黑暗的床上等待着身躯的死亡。
就像真正的“祭品”。
春雨被吓得在屋里缩了两天,就这两天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开始无力。
春雨感受到恐惧,她强行让自己恢复“正常”,继续锻炼,继续寻找其他人。
但最终她都没有能找到一个还能够交流的人,与此同时,她的身体还有了能够清楚感知到的异常的衰弱。
哪怕她每天坚持锻炼也很难维持之前的体力,她甚至开始无缘无故出神发呆。
等到她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春雨是想要挣扎的,她自言自语、她往外跑、她骚扰送饭人员。
最后她只得到一个答案,送饭人员是没有污染的。
当然不可能一点污染都没有,世界上就没有一点天生污染都没有的人,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外地人除外。
这里的“没有污染”,是指他的污染弱小到几乎感知不到,无法支撑他使用,都无法使用自然也没有办法学习语言。
难怪送饭人员从不出声。
……
在这样的情况下,等到禁区开放,春雨的家人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也很久没有动弹了。
但春雨没有放弃,她努力掌控自己的身体与污染,想要告诉她的家人她的经历她的发现她的思考。
这很难,因为她很难集中注意力,感知力也差了很多,就算是她努力去感受家人的“声音”,那些本是非常熟悉的污染波动,却变得扭曲难懂。
春雨耗费很大力气很长时间,集中精神,恢复思维,断断续续表达出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感受。
……
安溪的气息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跟见光不同,春雨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不是鱼乡人,她没有思考这么多,她也没有精力思考太多。
她只想了两个问题,第一这个气息并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个鱼乡人,第二如果这是鱼乡人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发现有人进来了。
【离开这里,告诉守卫有外人闯入。】
春雨毫不犹豫通知家人。
可这里有一个认知差异,她认为不会有外地人能够学会鱼乡语,所以她将家乡话当暗语使用,但是安溪会。
因此在春雨说完之后,不仅是围在春雨旁边的家人们听到了,安溪也听到了。
安溪没有立刻从阴影中.出现,她看着春雨家人迅速安排最小的孩子离开找人,在小孩子即将离开之前,非常坏心眼的现身了。
房间被彻底封闭,乳白的光轻轻洒在房间里每一个人身上,在光芒中,一道声音响起:
【交易,还是死亡。】
*
【交易?】
【水娃你真是疯了,把全族群的命放在一个陌生的外来者身上?】一位老者冷声道【族老的身份糊住了你的大脑是吗?】
水娃并不生气,温和道【我时刻也不敢忘记您对我的帮助,只是这个选择并不会对族群有什么伤害,就算这是个骗子,在祭祀之前没有拿到资源,我们还有时间继续祭祀。】
【可如果她不是骗子,我们还能等到第二个这种机会吗?】
老者道【你不要危言耸听,我们都不是被吓大的,我见过的外来者比你见到的鱼乡人还多。那些人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的理智,污染再强大又如何,不过是污染的囚徒。】
【祭司不会允许你在祭祀上胡来的。】
老者“看”向第三位族老,一位非常年迈的老人,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睡着了。
【别装模做样,表个态,把人杀了吧。】老者道。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道【水娃是你亲手培养长大的,她什么能力你不知道吗?能够杀死,她用得着在这费劲吧啦跟你我两个老婆子闲扯?】
水娃态度依旧道【我向来是很尊重两位长辈的。】
【那位安溪确实厉害,如果我没有感受错的话,她应该是容纳了深渊的污染。】
这话一出,两个老人再也不能保持原来的态度,震惊道【你确定?】
水娃谦虚道【这样重要的事情,小辈不敢胡言乱语。她没有使用过深渊污染,收敛的也很好,但是或许是刚刚容纳,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我不会认错。】
这也是她为什么亲自陪着人进来,又陪着人去时间办事处拿鱼乡钟。
【只是我原本以为容纳是传说,不想有生之年真的能够看到传说中的事情。】
【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到现在才说,我说呢,一个外来者也值得你跟前跟后,听说都去了时间办事处。】老者道【竟有这样的本事,难怪敢口出狂言。】
老人道【难怪你给了她一个鱼乡钟。】
老者震惊,她只知道水娃带着人去了时间办事处,但是并不知道水娃还给出去一个鱼乡钟。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我们都说说吧。】
水娃知道,会议现在才刚刚开始。
*
距离祭祀还有两个半小时,会议刚刚收尾。
在这十来个小时里,三位族老不是光说话,各个命令不断从会议室传递出去。
有对鱼乡孩子的布置,有通知祭司的……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找安溪的。
但就是最重要这条,找了十来个小时都没有找到,鱼乡没有,禁区涉及到祭祀,在无法确保祭祀就一定不会照常进行的前提下,没有人敢在禁区肆意妄为。
找人也是轻手轻脚,但是奇怪的是,禁区不是平常空荡荡没有人的时候,禁区人非常多,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说看到了陌生外来者。
【你确定她在禁区?】老者问望湖。
望湖艰难回答:【不,我们当时在禁区门边,我不能确定她是消失在禁区里,还是消失在禁区外。】
【一个人在你面前消失,你甚至无法确定她离开的位置?】老者【这些年是把当初学到的尽数还给我了是吗?】
水娃道【如果望湖都能察觉对方的踪迹,那么您现在就应该怀疑合作的可行性了。】
【你倒是护短,合作是你一手促成的,现在人找不到,祭祀马上就要开始处理祭品。】老者道【你倒是还有心情来反驳我?】
水娃刚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什么,她悚然起身两三步越过众人走向室外。不仅仅是她,族老们,所有鱼乡人们,所有所有的人都或惊或惧走到室外。
是光。
轻柔朦胧的光洒在这片久不与光同行的大地。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污染混在光中,传递到每一个走到光芒下的鱼乡人的感知里。
【鱼乡328人与我安溪以公平公正为前提,成功达成互换交易。】陌生的污染用熟悉的鱼乡语道【交易的天平上,我已放入我的诚意,现在——】
她道:【轮到你们了。】
第127章 黑暗之地[10]
鱼乡广场上
三个族老跟安溪围着一个桌子坐着, 在她们外围,里里外外围了十来圈的守卫,守卫更外圈是一个个鱼乡人。
“这样的情况, 你们祭司都不出来吗?”
安溪坐着也不怎么老实, 探头探脑往外看,时不时还挥挥手跟刚刚认识的朋友打招呼。
几分钟前在她说完之后,族老们就找到安溪要跟她谈一谈合作的事情, 只是谁都不愿意离开室外,因此会议就搬到广场上。
“她正在准备祭祀,大概还没有察觉到鱼乡的变化。”水娃温和道。
安溪闻言回头看向水娃。
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察觉,还没有一个人去通知, 说明祭司此刻的状态不仅封闭且不适宜被打扰。
安溪笑笑道:“这不会影响我们后续的合作吧?”
在安溪说完之后,水娃开口翻译。
在翻译期间,安溪打量三位族老。
鱼乡的人有明显的外貌特征, 虹膜或蓝或红, 皮肤皲裂如鱼鳞, 以及都很瘦。
眼前三位, 水娃是蓝眼球, 满脸严肃每一个褶皱都写着不满的老者是红眼睛, 还有一位看起来很慈祥的老人是蓝眼睛。
【你想要的合作前提是不祭祀, 你对神有意见?】
红眼族老直白道。
安溪愣了下, 大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蹭一下站起来,双手合十,【罪过罪过, 山神山神,我对您的心日月可鉴呐。】
拜完之后长松一口气,扭头看向这位族老, 严肃道:【这位奶奶,用词要严谨,我是有神的人,我只是单纯平等地认为除了我家神之外,所有的神都……】她摇了摇头。
可惜安溪不会做轻蔑的表情,这个摇头就变成诚恳的摇头。
一时之间分不出来是单纯轻蔑更气人,还是这样的真诚更气人。
总之这位严肃的族老被气得不行,眼睛都好像更红了。
水娃连忙道:“安溪,沿河族老已经两百零八岁了。”
“那怎么了?我只有十八岁,我也没有骄傲啊。”
安溪挺了挺胸脯。
水娃看着安溪不知道这话的逻辑在哪里,她很快略过这个话题以及上一个跟神有关的话题,问道:【刚刚您说需要我们展示自己的诚意,我们能否知道您想要什么诚意?】
安溪不厌其烦重复道【货币、污染、工艺品、特产……甚至垃圾,只要你们出,我就要。】
安溪之前的想法是用自己拥有的换取自己没有的,但是此刻她又改变了想法。
她可是超级大奸商欸!
没有的她要,有的她也要。
水娃看向两位族老,红眼族老道:【就要这个?】
【不够吗?】安溪震惊道:【你们挺富有啊,还好我只说了种类,没有说价格。】
水娃嘴角抽了抽,连忙打断两人:【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先商量具体的合作细节吧。】
安溪第一次当商人,兴致勃勃准备好了讨价还价,但是无论她提出什么价格,对面都没有反对,甚至在她说要污染的时候,对面也只是要求:未成年不参与交易,成年人要留一部分保卫鱼乡,剩下全部都可以给安溪。
这话说得时候,安溪都以为自己不是要一人容纳一碗污染,而是要把他们都吸干一样!
安溪本来也没想要这么多的,但是对面要给这么多,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对面大方,安溪也不小气,除了光之外,她先给了一部分物资作为诚意:
五吨米面杂粮、一吨肉类、三百桶饮用水。
安溪既然能说出自己成为鱼乡供货商人这话,就是有这个底气的。
这次因为要回家,所以她补充物资的时候,就稍微大手大脚了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超市被搬空了两回。
这里的搬空是指少量衣物以及大量食物,有关学习的笔墨纸砚什么东西,安溪一点都没碰。
至于给朋友带?
别搞笑了,整座山只有她一个需要额外补习,无论带给谁最后的结局都是她自己写。
总之只算大头的话,安溪的挎包里现在有十吨米面杂粮、两吨肉类、五百来桶饮用水、百十来斤牛奶、百十来斤蔬菜以及零食若干、杂七杂八的其他东西若干。
这里不仅仅是学校超市,还有从家里带得没吃完的、新城到手的以及学校食堂的。
比如两吨肉里有一大半来自于新城,当时大家都在忙,顾不上答谢安溪,但是安溪自己没忘。
她上蹿下跳帮忙的时候,给自己捞了点酬劳。一吨好像很多,但也就是两头污染牛、四只污染羊、若干污染鸡鸭鹅。
因为当时就想着回家,安溪回学校之后既没有上报,也没有拿出来给食堂。
十吨主食里,其中有小半是安溪自己搬了次超市存粮,剩余的是其他学生一起搬了一次半超市——一开始是小小、微微以及格革履行承诺给她补充物资,后来林念湖知道了,全校学生就都知道了,受过她帮助的同学又跟着出了点力。
超市有自己的规则,空货架达到一定数量之后,会自动补充仓库的存货。
同学们搬第二次的时候正好被老师撞到,也就只搬了一半。
言归正传,鱼乡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人,不算鱼乡自己的存粮,只看五吨主食,也足够撑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安溪如果能出去,她就能再回来,那么她就能够成为鱼乡供货商。
她,安息山,养殖大户!
如果她一个月内出不去,这不可能呢,她手里还有学校资产呢!学校还有个管理员说时刻注视着她呢。
出不去不可能的。
安溪非常自信。
她拿出真粮食的时候,想要看到众人的赞叹与惊讶,但是她只得到了一张张茫然的脸。
【这是什么?】
有人问。
安溪惊讶发现他们不认识米面与杂粮、不知牛羊鸡鸭鹅。
但转头安溪就理解了,这里是黑暗之地没有光源,无法种植,同时这里又禁声,养殖也没办法进行。
安溪又临时上了一节免费的美食制作。
好在,她所有课程里,就美食制作排名最高。
她忙碌的时候,三个族老亦步亦趋跟着学习。安溪一边讲解,还抽空问她们鱼乡平时吃什么。
嘴巴忙得不停,再次想要双口老师,不,是林念湖的污染,一张嘴巴确实不够她用。
“鱼。”水娃道:“每年祭祀之后,鱼乡会下七天的雨,雨里有鱼,雨水之后土地上会长能吃的草,污染很小。”
安溪怀疑是青苔之类的植物。
但她确实没听说过下雨的时候,会有鱼跟着下。
“难怪你们都很瘦,原来食谱这么单一,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来了。”安溪骄傲道:“目前,我没有看到一个比我的食谱更广的存在!”
这话由翻译人员在饭香中翻译给鱼乡众人,得到了一阵热烈欢呼声。
……
等到安溪指挥着鱼乡人做完第一顿饭,距离祭祀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祭品”们都还活着,祭司仍旧没有出现。
安溪跟着众人吃饭,她额外给自己加了根肉条补充能量,她的光污染就一直都没停止使用,消耗有些大。
她在不断夸赞与哭泣声中,一边吃一边问三个族老:“原来不是祭司处理祭品吗?我刚刚还盯着那几个被选中的,还以为他们会突然一下子就怎么怎么样呢!”
她没有鱼乡语,就只有水娃能听懂。
水娃解释道:“没有人特意处理他们,流程是祭祀前二十四小时家人进入禁区探望,祭祀前两个小时家人离开禁区,祭祀前十分钟,亡者是新一年祭品。”
蓝眼在水娃开口前叫望湖上来翻译。
安溪扒了口饭咽下去,道:“我之前见过将自己的孩子当祭品献给神的,当时我很奇怪,既然他们这么爱神,为什么不把自己献给神。”
“你们更复杂。”安溪道:“你们为了族人活,放任族人受尽痛苦,能熬下来就活,熬不住就死,死了之后正好给神换取更多的资源。”
安溪:“好像都是自愿的,但是他……”
安溪指着见光。
“她”
安溪指着春雨。
“她他她他”
安溪指着那些老老少少残缺人员。
见光看着安溪,春雨看着安溪,被指着的每一个“祭品”都看着安溪。
【他们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安溪拿着两根筷子比划着,把筷子顶端碰到一起,【你们好像是把其他选择都放弃了,然后把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窄。】
【这不好。】
她道。
【你认为水娃那一派是对的?】红眼族老问,【你以为我们没有尝试过吗?你知道这一路死了多少人吗?】
安溪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说你们的选择对还是错。】
【你们这里没有过失控污染对吗?】
安溪在禁区可以说是跟鱼乡绝大多数人都见过了,确定没有一个濒临失控的。
【没错,我们族群所有人都有坚定的信念,一切为了族群,百十年来从未有过失控者。】红眼族老骄傲道。
安溪给自己倒了杯水。
【毫无疑问这很厉害。】
她看向鱼乡人们,有的人在埋头吃饭,有的人在抬头看他们,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动作,他们的情绪是一样的——
惊喜、恐惧、茫然。
看着他们,安溪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要将被选中的人放在禁区一年,“祭品”的选择到底是凭借什么标准,以及最重要的——
禁声的标准并不严苛,为什么一定要用污染代替声带。
她道:“但你不能否认,在这没有失控者的百十年里有很多还没有到失控的时候,就早早死去了。”
第128章 黑暗之地[11]
为什么在可以发出声音的时候, 选择用污染代替声带?
安溪最开始猜测过在很久之前这里禁声污染更加严苛,人们不得不停止发出声音,以减少伤亡。
但安溪听了鱼乡的地位安排权利分布, 排除了上面的想法。
很明显啊, 安溪上一个猜测的前提是:对比禁光规则而言,相对限制宽松的禁声规则,是一代代人将规则打到现在这个标准的。
但把心思放下人员内部权利上, 把延续种族的希望寄托在神灵的庇护上,一代代固定下一代思维,这样的族群大概率是不会选择打规则的。
所以他们选择用污染交流代替声音,一是为了控制污染, 二是为了增加交流难度,进而控制思想。
一个人的污染是有限的,多用于日常, 用在攻击上的就少了。
但这并不是全是坏处, 至少在黑暗之地不是没有一点好处。污染失去控制的原因多是理智失控, 污染暴动宿主无法控制, 又或者是污染被侵蚀导致扭曲进而失控……但归根结底, 平静的宿主平静的污染, 是很难失控的。
所以鱼乡的人几乎没有失控者。
但鱼乡又需要“失控者”, 需要祭品, 这么一推测,被选中者的标准就有了。
那些污染不稳定的人、那些意志并不那么坚强的人是最佳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污染并不稳定但是意志非常坚强的人, 如果安溪没有猜错,这部分人被送到禁区的目的不是当祭品,而是磨炼或者考验。
磨炼他们的意志, 考验他们的意志,证明哪怕他们的污染具有不稳定的因素,但他们的理智足以支撑他们绝不走向失控。
这一点安溪非常肯定,肯定的重要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水娃说被选中的人只有死亡的那部分是祭品;第二个原因就是,春雨。
安溪在跟春雨接触之后,就像跟见光接触时那样,不是只谈交易,还谈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安溪发现春雨的家人对她的态度,骄傲喜爱却不悲伤,之后的谈话中安溪又知道了水娃对春雨的重视——这样的感情,这样的重视,却没有一个人想办法解决她是祭品的问题,甚至没有给她在禁区的生活增加一点便利。
安溪之前疑惑,但因为不止春雨一家如此,所以她简单认为是地区差异导致的不同思维方式以及情感表达。
直到水娃解释并没有人专门去处死祭品,安溪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
思绪只是瞬间的事情,安溪说完就继续埋头吃饭,但鱼乡其他人却没有办法安心吃饭了。
这话实在令人细思极恐,场上所有能听懂的人一脸惊骇看着安溪。听不懂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先从这群能听懂的人溢出的污染情绪中,看出了异常。
他们用污染触碰翻译处的人,触碰之后又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现在都站在光下,眼睛不再是摆设,他们看向站在三个族老中间的望湖,再次用污染区触碰望湖。
望湖不敢出声。
但这里并不是只有她懂得鱼乡外的语言,一道青涩的声音带着长久不出声的嘶哑,磕磕绊绊翻译:【鱼乡的人根本活不到失控。】
安溪闻言侧头看过去,翻译的人是盼水。
红眼族老启光与蓝眼族老海潮两人几乎同时污染朝向安溪。
这不是攻击,安溪都没有阻拦任由两道污染近身,感受到污染爆发时蕴藏的含义:住口。
安溪能够理解,这里以污染做语言,大多数时候污染并不是作为攻击手段使用,而是作为交流手段、观察手段……等等日常的用途。
【翻译真不错,言简意赅,阅读理解满分。】
安溪啪啪鼓掌。
原本以为是盼水翻译有问题的鱼乡众人都傻眼了,他们没有想到翻译居然是没有问题的。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鱼乡人站起来询问族老们。
安溪鼓掌之后,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点饭扒干净了。
【你不是对[神]有意见,是对我们,对我们的风俗习惯有意见。】启光道。
【有意见谈不上。】安溪给自己倒了杯水,坦诚道:【就是不太喜欢。】
她一口闷了自己喝下的水,开门见山道【我这个人不善言辞,咱们直接谈谈合作的流程吧。】
【流程是这样的,你们停止这次祭祀,然后把这次食物的报酬付给我,再然后我去找出口。】安溪有条不紊道【最后,如果我成功了,你们停止以人为祭的习惯,与我商量之后的合作细节。】
【如果我失败了。】安溪道【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暂时停止,但是话说在前面,为了离开我会无所不用其极。】
安溪琢磨最简单最直接寻找出路的办法,就是从这位[神]身上寻找。以目前的信息来看,黑暗之地是一个全封闭的区域,这位[神]却能够从鱼乡收走祭品,然后降雨给鱼,要么[神]的污染就是跟产鱼有关,要么就是这位[神]能够联系外界。
安溪是从没有听说过有人的污染是能够产鱼的。
她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但第一种也不会完全放弃,毕竟世界很大,安溪不能说自己没见过就是不存在。
……
安溪本人的意思是找神的麻烦,但神不一定是正确答案,所以她还把深渊放在了计划里,因为没有明确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存在。
安溪就用了“无所不用其极”来形容。
但话说出口,一万个人就有一万个阅读理解。鱼乡人除了水娃之外与个别原祭品之外,没有人理解成找神或者深渊的麻烦,他们以为的无所不用其极是针对他们自身。
唯独知道真相的几人沉默不语。
安溪没听到反驳,权当大家都同意了。
安溪收拾了桌子,道【既然大家都商量好了,现在就排队上来吧,我要开始收取报酬容纳污染了。】
大部分并不知道安溪是要容纳污染,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容纳污染。少数知道容纳污染是什么意思的人,在听到容纳污染的时候都有些迷茫。
之前水娃说安溪身上有深渊气息的时候,说对方可能容纳了污染,启光跟海潮虽然不至于怀疑自己的水娃的判断,但仍旧有些疑惑。
容纳污染实在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只在历史久远的书籍里才有概念表述,但从未有人在现实中见过这样的情况。
现在这个词语落在他们面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口中说了出来。
“我族对容纳污染实在陌生,不知道您是否能解释一下,我们具体要做什么呢?”水娃道。
望湖非常快速将水娃所说的话进行翻译。
安溪正在擦桌子,闻言道:“什么也不用做,就坐在我对面就行,放心吧,我对容纳污染已经非常非常熟练,绝对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无法复原的伤害。”
望湖翻译之后,启光一手按住海潮,借着按人的力站起来坐到安溪面前。
【我来试试。】
启光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水娃。
她们很少用污染之外的手段交流,但此刻在莹莹光辉下,一个短暂的对视,两人都清楚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启光已经老了,而她的位置跟水娃其实是有重合的部分,她选择第一个尝试,就是为了防止水娃抢先。
她死了也好失控也好,水娃能够接手她的工作,也能轻松处理了失控的她。
但如果是水娃死了,下一代的力量就降了一个档,她要是失控更完蛋,不死一批是很难处理掉失控的水娃。
海潮年龄更大,但是海潮不能做这个牺牲的,祭司还没从祭台出来,新祭司还没有确认。海潮的继承人只能是新祭司的直系血亲,新祭司没有确认,海潮就不能下台。
只有她。
这不是瞬间就能想到的,这是几人开小会的时候,启光就想好的,不论安溪要什么,只要涉及到牺牲这块,必定是她在最前面。
【来吧。】启光道。
安溪不知道里面那么多内容,她现在容纳污染的手段有很多,最无害的其实是交易污染,但是交易污染不包括容纳。
简单来说,交易污染只是把对方的污染拿到手上,容纳污染是另外的事情。
对安溪来说最简单的是直接容纳,就像她在容纳学校教职工或者同学们污染那样,“吃一口”消化一下。
但是这个能够容纳的污染有限。
安溪还可以利用警戒污染特性,警戒污染侵蚀其他污染,就能够容纳被侵蚀的污染。问题是警戒污染对合作方宿主造成的伤害是没有办法控制的,这个本质上是进攻。
最后还有一个办法——微微式赠与污染。
这是安溪自己取得名字,这个主动方在对方。
安溪不在意主动方是谁,但问题是对方不一定会,就像她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微微是怎么做到的一样。
她问过微微,微微回答非常抽象,非常考验她的阅读能力——
“一种感觉,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我可以这样做。”
安溪:“?”
分析不了一点,让微微再细说一下,那就是对安溪的感情,感谢之情,再问就没了。
【在进行之前,我想问一下,就是大家的污染是同源的污染,还是各有各的不同呢?】
如果是同源污染,那么一人一口污染也能很强大。
如果不是同源污染,那就只能容纳大污染,吃小污染了——强大或者有有需要的污染进行容纳,剩下不需要的污染喂给身体里其他污染。
既然人人都会享受到交易的好处,那么人人都应该有所付出。
这是安溪在几次祭品事件中,学习到的新知识。
【当然不是同源污染,每一个的污染……】启光话没有说完被海潮打断。
【鱼乡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污染。】海潮道【没有例外。】
第129章 黑暗之地[12]
海潮的话在鱼乡众人之间引起多大轰动安溪没太在意, 她隐约感受到不远方的禁区上空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她直觉这变化跟禁区里那位祭司有关,再具体一点就是跟祭祀有关。
因此安溪非常着急, 她不在乎鱼乡在取消祭祀这件事上是不是欺骗她, 因为她本来也没有真的相信对方,否则也不会这么着急要报酬了。
一笔归一笔,拿到报酬之后, 下一笔合作等到下一笔的时候再说。
知道大家都是同源,安溪心里就有数了。
禁地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安溪加快速度容纳,启光是第一个, 容纳结束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叫第二个了。
启光的污染特性很奇怪——是把水加热。
奇怪的点在于,这里缺水, 安溪来这么久就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水源, 无论是河流、湖泊还是井都没有。
第二个是水娃, 水娃的污染特性是将水冻结, 这个看起来好像跟冰霜污染差不多, 但安溪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 还真就两回事。水娃的污染没有液体不能凭空冻结, 但只要有液体就能冻结——为什么水娃的污染最具有攻击性, 就是因为人的身体里不可能没有液体,而只要有液体就能被水娃的污染冻结。
这几乎是必死了。
“启光的污染可以把水加热,不是同样可以加热人体里的液体吗?”安溪问。
加热也不比冻结安全到哪里去啊。
“没错, 所以她是族老啊。”水娃坦然道。
安溪懂了,启光的污染确实不比水娃的污染弱,但是启光年龄大了地位更高, 所以外勤工作就只能是相对年轻的水娃负责。
安溪一个接着一个容纳,发现这些鱼乡人的污染都跟水有关,甚至有让水更甜/咸/酸/辣这一类特性的污染。
但就像海潮所说,这些污染都来自同一个源头,特性因为宿主各有不同,源头确是同一个。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安溪容纳成功第一个之后,其余污染再容纳体内,就会自动融合在一起。
这其实是有问题的,按照她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鱼乡历史已经上百年了,就算他们的源头是同一个,经过这么多年的稀释发展,污染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相近。
但这次容纳的时候,安溪明显感受到所有容纳的污染融合非常丝滑,比红花污染吞噬同源污染还要丝滑。
安溪不过十八岁,红花污染再稀释不会比鱼乡的污染稀释厉害,但鱼乡污染却不像是稀释过几百年的样子。
疑惑暂且按下,这种丝滑的好处是安溪很快就将所有能容纳的污染都顺利容纳进体内。
不知道是不是跟宿主本人意愿有关,容纳过程不仅丝滑且毫无痛苦,价钱非常值得。
新污染安溪取名[水污染],特性就是凡是液体形态的可以……加调味。
安溪知道特性的时候,深深感受到好吃的性格拖累了自己,不然这么多不同的特性,还有好几个攻击性很强大的,怎么最后就只能调个味。
安溪看似满意,实则非常满意,喜滋滋接受了。
嘿嘿,以后出门不用带调料了。
……
报酬收到之后,禁地那里的气息已经非常浓郁。
安溪看着禁地,隐约在黑暗里看到一个巨大的生物轮廓,这只生物之大能将整个禁地笼罩在身上,像安溪曾经看过的一本古文里所说的“鹏”。
它在黑暗里时隐时现,仅仅是存在本身就给安溪一种有不可忽视的如山如海的压力。
凭借安溪多年打架的经验,它很强。
安溪眼睛发亮,炯炯有神盯着巨.物,浑身上下叫嚣着冲刺。
【&*&%】
安溪低头看向海潮。
安溪能听懂会说的鱼乡语言,大多来自于鱼乡翻译的翻译对照,海潮刚刚所说没有一个信号是安溪听过的,没有听过就没有对照,没有对照就听不懂。
安溪向来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刚成年还没有毕业的、从乡下来的所知所见都很浅的学生,不知道就问——
【啥意思啊奶奶?我没听懂。】
像一些信号就算没有翻译对照,因为日常连蒙带猜也能猜到,但海潮所说的,安溪猜都没摸不到边。
海潮望着禁地,没有跟安溪解释,也没有回头看安溪,只是回答道【祭祀开始了。】
安溪一愣,扭头看向人群——
见光、春雨……“祭品”们都在,安溪可以确定这里没有少任何一个“祭品”。
她又看向水娃与启光,两人都死死盯着禁地上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安溪的注视。
安溪眼睛眨了一下,转动脑袋往下看,下首人群的神态并不完全一致,有人一部分跟三个族老的表情神态相同,但更多的还是茫然。
安溪隐约猜到什么。
鱼乡的祭祀不会没有祭品,而且还得是人做祭品,禁地里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
那位从未出现过的祭司。
海潮神态中的悲怆,水娃与启光脸上的惊骇都不是作假,恐怕除了海潮之外,水娃跟启光都没有想到祭司会自己做祭品。
但这里安溪大概明白水娃她们的计划了,按照她们所想,“祭品”全员存活,等到祭祀的时候,祭司看到没有祭品就会意识到出了意外,祭祀自然就停止了。
所以她们没有一个人去做出任何阻止祭司的行为。
她们没有想到,海潮是祭司直系血亲,又是辅助祭司的人,她不可能对祭司的选择一无所知。
她为什么既没有将祭司可能会做的选择告诉剩下两个族老?
【海潮,为什么?】启光沉声道。
海潮年龄比她更大,她为什么在海潮之前做第一个被容纳的人,不就是因为祭司还没有定下继承人?
现在祭司成了祭品,祭祀照常开始,海潮年龄又大了,下一代怎么办?
鱼乡可以一年两年没有祭祀,如果有足够的资源,一直没有祭祀也可以,但鱼乡没有一年没有祭司!
海潮没有回答,朝着禁地方向走去,随着她的动身人群中站起一批人沉默排成一队跟在海潮身后。
鱼乡的服装多是深褐之类的暗色,表面湿滑,看起来就像一条条直立行走的鱼。
一排“鱼”的离开,引起更多的“鱼”的无措。
水娃对安溪道:“祭祀已经开始,我们后一步合作作废,等到祭祀之后,我们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完跟上前面已经离开的启光,两个族老的离开带走了剩下全部的鱼乡人,短短几分钟里鱼乡广场上就只剩下安溪一个人。
安溪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看着禁地上空黑暗中时隐时现的巨大生物,计算这个生物是祭司的可能性大,还是是[神]的可能性大。
她自下山之后见到的神灵中,有生出意识后走向偏执的,有被抬到高台上的,有人们因感恩而尊称的信仰一般的存在……不知道这个神是什么存在。
*
禁区是没有光的,鱼乡众人跟着三个族老走进禁区之后,就是重新回到黑暗里的时候。
安溪本想跟上去,但就在准备动身的时候,被人拉扯着走到角落。
“融姐姐?”安溪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来人正是鱼乡仅剩的唯一一个玩家融阳曦,她闻言道:“我来找你的啊。”
融阳曦心有余悸道:“你说睡觉之后,我一直没有打扰你,但是后来我发现你人不见了,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假装成你的样子。”
安溪一听就知道翻译员估计一开口就被发现了。
融阳曦心有余悸道:“还好那东西一假扮成你,我就装作不知道那是假的,跟她周旋一会儿后,我突然想到你之前提到过要出来探索一下。”她说到这里又有一些庆幸:“我就以这理由跟她分开行动了。”
安溪刚刚还在融阳曦身后不远处感受到了那位翻译员的气息,在她出现后,翻译员的气息才往禁区方向离开。
安溪推测翻译员估计也发现自己露馅了,干脆就顺着融阳曦的话往下走,免得融阳曦精神崩溃或者反应过于激烈导致触发禁声规则。
“现在好了,我们成功汇合。”融阳曦长舒一口气,看向安溪:“原来你长这个样子,还真是小女孩。”
她说了句放松的话后,自然而然将放在安溪身上的目光移开,环顾四周道:“这里怎么又突然有光了,也不知道这光对我们有没有危险,要不我们现在找个空房间吧。”
安溪一直没有开口,不是因为插不上话,而是融阳曦的情绪在她这里一览无余。
从始至终,融阳曦都没有问过安溪一句她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融阳曦的言语中没有任何破绽,但是情绪是很难遮掩的。
融阳曦在恐惧,在忐忑。
安溪在原员工楼里突然学会从表情看出一个人的欲望与目的,此刻她在融阳曦遮掩的表情中看到了祈求。
融阳曦能祈求什么呢?
她是一个能够在翻译员开口的时候就发现翻译员问题的人,是一个能够在恐惧中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跟翻译员周旋的人,是一个能将翻译员甩开的人……她会不会发现屋里有两具尸体?她会不会意识到安溪也是假扮成玩家的人?
“这里有其他人,我们分开藏吧!”安溪鬼鬼祟祟道:“这样我们两个不会被一网打尽。”
融阳曦没有拒绝,她刚要说什么,忽然被一股大力拉扯着倒靠在墙壁与人体之间。
融阳曦后背抵着墙壁,身前是安溪的后背。她身高有一米七多,比安溪高了不止一两厘米,站稳之后,视线直接能从安溪头顶掠过去。
远处,月光笼罩范围之外的黑暗里,亮起一道又一道绚烂多彩的光团。
第130章 黑暗之地[13]
光团如五彩斑斓的雪花般流向天际。
安溪在看到光团之后, 立刻联想到深渊见到的光团,她跟融阳曦分开,往禁区方向快速移动。
安溪移动的时候没有继续维持鱼乡的光, 等到安溪到禁区附近的时候, 鱼乡已经彻底陷入黑暗。也正因如此,近地的光芒更显明亮,也就更能看清楚光团是什么。
眼前的光团跟深渊里的光团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是一条条发光的鱼,每一条鱼只有巴掌大小,鱼鳞闪着或红或蓝或黄或绿的微弱荧光。
鱼群甩着鱼尾在黑暗的天空中游动,鱼群自带的荧光从远处看明亮, 靠近了看这荧光属于无法借助它照亮任何东西的程度,
安溪看着看着,忽地蹭了蹭鼻子, 她闻到了水腥味。
[每年祭祀之后, 鱼乡会下七天的雨, 雨里有鱼, 雨水之后土地上会长能吃的草, 污染很小。]
这是水娃曾经说过的原话。
安溪站在禁区外围的墙壁上, 黑暗中视线受阻, 除了自带荧光的鱼群什么都看不见。禁区里又有一股极强的污染压力, 使得安溪无法将污染延伸进去探查情况。
视野受到阻碍,还有其他感官,但想要用其他感官探查禁区的情况, 就不能有其他污染干涉。
从禁区上空笼罩而下的那股强大污染,不仅阻碍了外界污染探查,同时排斥其他污染踏入。
安溪收敛所有污染, 包括刚刚得到的鱼乡水污染,她有种直觉,如果她在这里使用鱼乡的水污染,结果一定不是她想看到的。
收敛住所有污染之后,安溪站在围墙上率先感受到风,从围墙里吹出来的带着凉气与水气的风。
安溪伸出手,风从指尖穿过,她将手放在鼻翼下嗅了嗅,有很重的鱼腥味。
有水还有鱼腥味,很明显这就是水娃之前所说的[雨里有鱼],可问题在于,有雨、有鱼……人呢?
安溪从挎包取出雨衣穿上,整了整雨衣帽,如一只灵巧的猫跳下围墙。
就在她离开围墙踏入到禁区范围的瞬间,细细密密的雨水打在雨衣上,发出清脆连贯的雨滴声。
安溪伸出手接了捧雨水,嗅了嗅又舔了舔,雨水里并没有什么浓郁的污染,就是普通的带着点污染的雨水。
她甩了甩双手上的水珠,看准鱼群聚集的地方,极速从雨幕中穿梭过去。
到了鱼群聚集的地方,安溪才发现她之前看到的绿色的荧光,并不是鱼鳞的光,而是一种植物的果子。
那是一种人皮质感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绿点果子。
藤蔓仿佛从天空垂落下来,一条一条如同珠帘,鱼群就围绕着藤蔓游动。
安溪找了个屋顶爬上去,距离最靠近地面的藤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她看清楚了,那些鱼群在吃藤蔓上的绿色果子。
安溪见过这种植物,在她进入到黑暗之地之前,她以为绿光是什么动物的眼睛,凑近之后才发现是发光的果子。
这种藤蔓韧性很强又不易锯断还防火,她用烧污染的火焰烧掉根部,才得到一根。
问题就是这藤蔓不是长在土地里,盘在树上的吗?怎么会从天上垂落下来呢?
安溪一脑袋的疑问,她没有贸然出手,一个是因为到现在为止,安溪都没有感受到任何攻击气息,另一个就是这个污染气息很强大,安溪感觉打起来不值当。
她有些遗憾,现在时间不对,在这里打起来就算她忍住不容纳污染,只是打架也有可能拖个三天五天的,再加上她还要找离开的办法,那就说不好到底多久才能离开了。
她还想着回家呢。
假期的时间是有限的,她本来就答应过妈妈这学期绝不偷偷回家,趁着假期时间回家还能说是学校允许的,等到假期结束,她再回家,那她岂不是就食言了?
这绝对不可以的。
安溪坐在屋顶上,盘算着现在有两个结果,好结果是她在这里只耽误一天,离开不影响回家,坏结果就是她出去之后就得赶紧回学校。
别忘了,她还有个奖励没到手呢!
五官钟表的容纳!
万一错过开学时间,学校以这个为理由把她奖励撤了,那她说什么也要闹一闹。
安溪有一搭没一搭想着,很快思维又转到鱼乡上。黑暗里本就看不到东西,现在有雨还有风,就更难看到什么东西了。
但她耳朵没问题。
她在这里没有听到任何人类的声音。
安溪看着鱼群有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
祭祀持续一天一夜,安溪坐不住,仗着有雨衣在禁区穿梭一天一夜,把禁区逛了一遍一个人影都没找到。
她又数了鱼群,四百多条。
再联想鱼乡人的容貌,眼睛颜色,安溪越想越觉得猜想是真的——
天呐!
她跟一群鱼变成的人交朋友了!
还得到了鱼人朋友的污染!
“我也太厉害了!太优秀了吧!”
记下来,不仅要记在日记里,还要记在记录里。
激动之后,安溪穿着雨衣在屋顶闲逛,琢磨这群鱼什么个情况。
首先可以确定一点,从他们的言行举止来看,即使这些人真的是鱼变得,他们自己一无所知——
“也有可能他们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安溪嘀嘀咕咕道:“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黑暗之地,唯一接触到的外人还是误入的人,这群误入的人里还有一群没有污染的……说不定他们以为这是种族差异呢?”
“这是种族差异吗?”安溪突然停下脚步,“虽然没有人说过人能变成鱼,但是也没有人说人不能变成鱼啊?”
说不定有些人类就能变成动物呢?
不然原员工楼里那些实验的灵感来自于哪里呢?总不能是有人纯变态吧?
安溪看着鱼群,天真道:“我会不会也能变成个什么呢?”她脑子里把认识的动物想了一遍,非常贪心地想,“一个小时变一种,我岂不是就是百兽之王啦?”
天呐!
她小时候见识小,唯一的幻想就是山神继承人,骑着污染猪纵横安息山,没想到长大后发现人还能成为万兽之王!
短短几秒钟,安溪给自己的幻想就翻了好几倍。
她美了一会儿,回到现实:“我已经成年了还没有变动物,大概是变不成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跟不同种族交朋友!”她美滋滋道:“这样我就是万兽之友!”
安溪奖励自己吃颗糖。
祭祀还没有结束,安溪就想先离开禁区前往鱼乡去看看融阳曦,她离开以后为了防止污染消耗太大,收回了光污染。
现在鱼乡还是一片黑暗。
虽说鱼乡现在空无一人,按理说融阳曦应该会很安全,毕竟融阳曦本人也不是那种喜欢冒险的性格。
但安溪没有忘记,在这个黑暗之地,精神状态不好会导致污染入侵引发死亡。
安溪知道鱼乡安全,融阳曦自己不知道啊。
这里迟迟没有结束,安溪顾忌时间限制,不想引起什么斗争,那就无法在禁区使用污染。甚至不仅是不能使用污染,还要控制好污染不外溢。
这就很难受了。
安溪不仅要控制好自己的污染,还要控制好自己的好奇心、打架欲望、探索欲望……要不是想等到祭祀结束,看看会不会有鱼变成人的景象,她早就离开了。
现在一天一夜过去鱼群还在吃,安溪准备撤了,先去看看融阳曦,然后找找离开的路。
然而就在安溪准备离开的时候,鱼群忽然躁动起来,细密的雨水也变得急促,打在安溪雨衣上啪啪啪的响。
安溪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
更多藤蔓垂落下来,这次垂落下来的藤蔓非常长,长到从安溪眼前落下去。
安溪没有去管眼前的藤蔓,她仰着头盯着半空一处,为了看清楚,身体都往后倾斜。虽有雨水阻挡,但安溪依旧很清楚看到上空有一条巨大的鱼被藤蔓裹住。
藤蔓绿果荧荧,那只巨大的像安溪曾经看过古书里的“鹏”,被无数藤蔓卷裹着,绿光正好照出“鹏”的轮廓,那不是鸟,而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鱼,仅是展开的鱼鳍就能遮住半边禁区。
藤蔓卷裹着巨鱼往上,鱼群围绕在巨鱼周测,在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鱼群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隔,无法再往上半步。
安溪没有犹豫,抓着垂落在眼前的藤蔓就往上爬。
她朝着巨鱼的位置,目标明确,速度极快,在鱼群还撞击无形屏障的时候,她人已经到鱼群中间了。
鱼群的颜色多是蓝与红,少数是黄色,安溪雨衣是黄色,带着点红花纹路,她抓着藤蔓像条长带鱼垂着,在鱼群里丝毫不突兀。
“你好?”
【你好?】
安溪一边往上爬一边用两种语言试图跟鱼群打招呼。理所应当的,她没有得到回应。
安溪也不气馁,她已经爬到鱼群“碰壁”的地方,安溪伸手往上摸了摸,果然受到阻挡。
安溪又往上窜了一节,确定阻挡位置之后,将脸贴在阻挡上使劲往上看。上面也是黑暗,所以安溪也没有看其他地方,就盯着巨鱼的位置,巨鱼被密密麻麻的绿光裹着,不仅仅照射出巨鱼的轮廓形态,还能照射出周围一点景象。
比如此时此刻,安溪看到了巨鱼周围是没有雨水的,除此之外她看到了泥泞般的东西,藤蔓从淤泥中垂落下来,卷裹着巨鱼往上,淤泥仿佛一张巨大的嘴巴将巨鱼缓缓吞噬。
安溪已经猜到巨鱼可能是祭司,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什么东西吞食而毫无作为。
她释放出水污染。
就在水污染溢出的瞬间,啪啪啪打在安溪雨衣上的雨水戛然而止,不仅仅是雨水声、风声、鱼群游动的声音……所有所有的声音仿佛都离安溪而去。
不是雨停了,时间静止了,而是安溪自己失去了听觉,因为就在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时候,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急促的雨水,看到了鱼群,看到了流水般的阻隔,看到了阻隔之上的淤泥,淤泥之下的巨鱼。
在这一刻,安溪意识到她不是变成了鱼。鱼的视觉并不好,而且就算她没有变成过鱼,也见过鱼,以鱼眼的位置形状大小,不可能跟人眼视野相同。
而且,她没有听到鱼群“说话”声,如果她变成了鱼,她应该能够听到鱼群“说话”,但她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交流与沟通的声音。
当然,这也有可能跟她突然消失的听觉有关。
安溪想七想八,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行为,她不断努力往上冲,如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又似一只逆风而行的鸟。
阻碍看起来如流水一般,冲上去的时候就像山像巨浪,任何花样都无法实施,任何污染都无法使用,只能凭借自身的力气去冲、去撞。
安溪杂乱的思维渐渐消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刺!冲刺!冲刺!
鱼群围绕在她的周围,跟在她的身后,每一条鱼都在奋力向上,每一条鱼都在撞击屏障。
安溪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声音,却又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嘶吼——
冲刺!冲刺!冲刺!
巨鱼在被缓慢吞食,藤蔓缓缓脱落掉地,鱼群与人没有任何一个放弃,每一个生命都在奋力向上。
安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恍惚之中,她好像看到了光团,光团不是深渊里包裹声音的光团,而是包裹着一幕幕画面的光团,像是承载记忆的泡泡。
在看清楚画面的之前,安溪先听到了声音——
“十年没有下一滴雨,就算祭司能通天,不下雨也没用!”
“我不离开,我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存,我不能离开。”
“不离开就是个死!”
“我宁愿死在鱼乡!”
……
鱼乡最初很大,人口众多,划分成数个族群部落,整个黑暗之地都是人。
当然,那个时候的鱼乡还不是黑暗之地,有光也有声音,鱼乡人的污染也并不全都同源。
而鱼乡之所以叫鱼乡,是因为这里雨水并不均衡,有时一下就是一年半载,有时就是好几年没有雨。
好在鱼乡有一个巨大的湖泊,雨水泛滥时他们就抬高河岸引水入湖泊,没有雨水时他们就净化湖泊中的水饮用。
湖泊里有一条巨大的鱼,非常凶悍且吃人。
每次干旱用水,鱼乡人就会先用生肉将巨鱼引走。长此以往,鱼乡这个活动就变成了祭祀,引走巨鱼的勇士成了祭司。
各个族群也有了一个统一的名称“鱼乡”。
直到整整五年没有下雨,湖泊水平线不断下降,可不论怎么下降,湖水深度都高于巨鱼。
第四年,鱼乡里人开始出现鱼鳞。
第五年,鱼乡有人趁人不注意跳进湖泊,被巨鱼吞食,
第六年,祭司提出质疑,水位下降的高度在第四年就已经有十米之深,为什么这两年水位好像没怎么下降?
整整六年没有雨水,整个鱼乡都靠能够净化水源的人净化湖水生存,就算湖水无穷尽,污染是有限的。
一批一批的人死亡,有很多人已经提出要离开鱼乡。
祭司的人员也从勇士变成了拥有净化特性污染的人员。
提出质疑的正是新祭司。
新祭司提出质疑,鱼乡人不想就这么离开故土,他们在干旱的第七年开始研究巨鱼。
一开始是用生肉引巨鱼游上水面,然后捕捉它上岸,他们第一次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巨鱼已经习惯了投喂,几乎没有反抗就被捉到岸上。
就在它庞大的身躯离开水面的时候,湖面水位上升了。
祭司的猜想是对的,巨鱼的污染是水。甚至湖泊里的水或许都是巨鱼的污染!
旱灾之前,有自然水流入湖泊,鱼乡人也不会饮用湖泊的水,自然也不会发现问题,就算遇到干旱,时间很短,巨鱼污染有自然水稀释,也看不出有什么隐患。
但长达四五年的干旱,湖泊里没有自然水流入稀释,甚至随着水位下降,巨鱼的污染水源越来越纯粹,鱼乡人长久饮用巨鱼污染的水流,隐患自然就暴露出来了。
第七年发现湖水问题,可干旱仍旧没有结束,越来越多的鱼乡人出现鱼的特征,每天都有人冲破防卫跳进湖水里成为巨鱼的食物。
第八年,祭司决定杀死巨鱼。
准确来说,她想要得到巨鱼的污染,她朴素认为,既然巨鱼的污染能够制造水源,那么如果她能够容纳巨鱼的污染,她也能够制造出人类能够使用的水源。
第九年,她成功杀死了巨鱼,却没有成功容纳污染。
她变成了鱼不鱼人不人的样子,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外表,更体现在思维——不知道是不是巨鱼死前的诅咒,她只有进食之后才能够恢复人类的意识,在没有人类意识的时候,她就像另一只巨鱼。
她会追光追声去捕杀猎物,而对她来说,除了她自己任何活物都是她的猎物。
禁光、禁声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出现的规则。
而她恢复人类意识之后,又会给族人制造没有污染的水源。
人们发现她没有变成鱼时的记忆,不约而同隐瞒了这件事,只是像对原来巨鱼那样,缺水的时候就给出生肉,以此唤醒祭司的理智,得到水源。
第十年的时候,天空没有下雨,湖泊的水位却在不停下降,祭司的污染不如原来那条巨鱼,而她又会被不停唤醒给族人提供水源,这就导致她的精神状态与污染都不平衡。
坚持两年不失控,已经是祭司强大的意识支撑,但她的污染却不足以支撑整个鱼乡人类的供水,越来越多的人死亡之后,有人开始提出要离开鱼乡。
异变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就在安溪想要看清楚变化原因的时候,眼前蓦然出现了一道剧烈的光芒,画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