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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21[VIP]

世界只剩下触感和气味。牙根窜起一阵阵酸痒, 蛮横地催促着他,咬下去。

夏桑安的后颈就暴露在眼前,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空气里那股原本被厚重积雪压着的杏花香, 彻底被热浪掀翻, 不管不顾地蒸腾起来, 冷意褪去。

紧接着,酸甜的杏果味漫上来。可它没沾着清冽的雪水,熟透的果子被彻底揉烂, 甜腻的汁液迸溅开来,粘稠地裹住他的呼吸。

陈准垂下头,看着夏桑安在他身下止不住地发着抖,皮肤烫得吓人,呼吸又浅又急, 涣散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不断溢出泪水,打湿了额发。

这不对。

这不是寻常的分化,那信息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好像要把这个Omega从内里彻底烧穿,撕坏。

陈准的理智只被唤醒一瞬,下一秒一个更蛮横更阴暗的念头轰然冲上了头顶。

标记他。

让他身上彻底染上自己的味道。

标记他。让他不再去想循屿, 让周域、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我的。

混乱的思绪催动着他俯下身, 尖锐的犬齿已经抵住了腺体。

就在刺破的前一瞬——

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陈准的身体猛地一僵, 视野骤然清晰。他终于看清夏桑安不正常的脸色,看清他死死攥紧床单的手。

他在干什么?

他想标记他?

不。

他刚才, 明明是在杀死他。

“哥……”

“疼……好疼…”

夏桑安的声音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扑天的后怕像冰水刺进骨髓,将陈准从那个被本能支配的噩梦里彻底冻醒了。

医院。他们必须去医院。

陈准忍着四肢百骸几乎要被撑裂的剧痛, 抓起那瓶阻隔剂,对着两人一阵猛喷,那阵甜到令人心悸的杏香被短暂压制。

胡乱地抓起外套给夏桑安套上,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夺门而出。

几乎是同时,楚槐正快步从走廊那头赶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夏桑安的后颈上,瞳孔微缩。

“别带手机。”她声音压得极低,“医院会通知老师和家长。”

侧身让开通道,“我叫的车在酒店后门。”

那失控逸散的强大信息素让她脸色发白,藏在身后的手压不住地抖。她咬着牙,迎上他猩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

“陈准,听着,如果你现在标记他。”

“他会死。”

_

陈准几乎是撞开医院急诊大门的。

紧紧抱着裹在外套里的人,少年滚烫的体温和破碎的呜咽一遍一遍灼烧着他的神经,浓烈到近乎暴虐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席卷了整个空间,惊动了所有医护人员。

“医生!他……”

嘶哑的喊声卡在喉咙里,他踉跄着,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护着怀里的人,没让他受到半点撞击。

几个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试图从他手里接过夏桑安。为首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夏桑安的状态,脸色凝重,语速极快地对护士吩咐。

“Omega分化热异常!信息素水平紊乱,伴有高热惊厥迹象,立刻准备隔离监护!先推一剂广谱抗生素预防感染,快!”

“抗生素”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陈准混沌的大脑。

几乎是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因剧痛和失控而意识模糊的陈准,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亮地吓人。

他一把死死攥住医生正要离开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

“医生!他抗生素过敏!所有的……所有的抗生素!不能用!”

用尽最后气力吼出这警告,强撑着他的那根弦骤然崩断,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与信息素彻底将他吞没。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护士推走的夏桑安,视野被一片血红覆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整个人脱力倒了下去。

_

起初,是混沌的,那剧痛的感觉已经消了。

像是在下坠,最终轻轻落定。夏桑安被灌进了一个瓶口极小的罐子里。

视线所及是一片沉闷的黑,罐壁紧紧包裹着他,喘不过气,每一次活动,皮肤与罐底都会摩擦,很烫。

罐子外面,模糊而尖锐的争吵声,像隔着厚厚的水传来,听不真切,但那喷怒、怨恨与绝望的情绪,却一根根扎进皮肤里。

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在罐底发抖。

他不想听了。

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还要一遍遍地听?

他不是来南淮了吗?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竭斯底里的哭腔。

“夏则明……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你他妈以为我想那样吗!!”

紧接着,是拳头砸在罐壁上的闷响,推搡时的尖叫。

好可怕。

好黑。

那恐惧成了藤蔓,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向上缠绕、勒紧,那片浓稠的黑暗想将他彻底吞噬,他能看见自己的皮肤在黑暗中一点点腐烂。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就这样被拽进去。无论是跌进高楼还是深海,只要能离开这里,都好。

岚/生/宁/M就在那片黑雾,即将漫到脸颊的瞬间——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柔地拂上了他的头顶。

奇迹般的,那些可怕的声音消失了。

奇迹般的,束缚他的罐子轻轻地碎了。

那让他窒息的黑,变得明亮柔和。

他怯怯地抬眼,撞进了一张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的笑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手,转身,领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夏桑安死死睁大眼睛,紧紧跟着,鼻腔酸涩的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他用尽全力憋了回去,下唇咬得发白。

只因为,在这温暖空间的周围,悬浮着一个又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字迹,暖黄,柔和,无声地环绕着他。

[不要哭。]

[哭了。]

[就会离开这里。]

她还是没有说话,还是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洗得发白的粉色碎花袄。他明明给她买过新的,劝她换上的。

她的头发依旧银白,像雪,像个错觉,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她走时,头发已经掉光了。

她牵着他的手,干燥、温暖,冬日生的冻疮痊愈,像他幼时记忆里那样有力。她总笑着说,他小时候,她一只手就能握住他两只小脚丫。

他不敢再看,慌乱地垂下头,只是凭借手心传来的温度,跟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走向那片光。

可越走,他心越慌。

他发现,那双脚在强光中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他停下了。

他不走了。

就任性这一次,不行吗?

就一直留在这里,不行吗?

她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依旧笑着,从碎花袄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用透明纸包裹的水果糖,轻轻塞进他手心。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擦过眼睛,把湿润逼退,倔强地摇头。

她终于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柔软:“三三乖。”

他还是摇头,忍着,不哭,也不走。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这个怀抱太熟悉,太温暖,几乎要让他沉溺。可他只是僵硬地站着,忍得浑身发颤,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只要不离开这里。他只任性这一次。

可是,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两步。

不紧不慢,就固执地跟着。

就像小时候,那个总坚持要送他到巷子口,再接他回家一样。

他突然不敢走了。

他怕自己走得太快,她跟不上了。

脚步僵在原地,他终于转过身。

那个身影依然站在那,用那双眼睛望着他,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视线瞬间模糊。

他快步过去,几乎是跌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发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那撕扯着胸腔的哽咽只勉强寻到一丝缝隙,漏出一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外婆……”

“…我好想你……”

他能感觉外婆在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温暖的怀抱比阳光下的冰雪化的还快,在怀里一点点变得轻盈。

“三三乖…”

“不……不要…”

他哭着摇头,徒然收紧手臂,却只抱住了一片空无。

喘着气,睁开了眼。

视野里是医院的天花板。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洇湿枕头。

侧过头,模糊地看到了陈准,满脸疲惫、担忧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先一步决堤。

夏桑安看着他,嘴巴瘪了起来。虚弱地在病床上挣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着急地朝着陈准的方向伸出双臂。

可浑身发软,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伸着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呜咽着:

“哥……”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彻底击碎了陈准的心防。

他立刻俯身,小心地将人半抱进怀里。夏桑安一碰到他,那双虚软的手臂死死搂住了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他抽泣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的、带着浓浓哭腔的话,混着泪水,一起砸进陈准的颈间。

“都…都怪我……”

“呜……都怪我……”

“我要是…我要是没哭……就、就能……再多看外婆一会儿……”

又酸又涩。是少年的话,是空气里又淡淡飘起的信息素。是陈准的心。

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几句话,却全是自责。

怀里的人那么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明明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却被过去的苦水泡又皱又潮湿,好像每一秒都在融化。

他只怪自己没能将他护得更周全一些,来得再早一些;他怪循屿给ice的还是太少,明明可以再多一些。

下颌轻轻抵住那柔软的发顶,手臂收紧,将这个颤抖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

一个念头在陈准心底无比清晰地浮现、扎根——

他想成为他安然停靠、不再漂泊融化的岸。他想夏桑安,别再浸在苦海里。

病房门被推开,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进来,身后的楚槐短暂地和陈准交换了一下视线,轻轻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医生扫了一眼床上的情况,目光在夏桑安抽动的背脊上停留一秒。

“情绪平复一下。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夏桑安把脸埋地更深,摇了摇头。

医生也没追问。翻开病历夹,语气陈述多于询问:“夏桑安是吧?”

“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是信息素认知障碍。你的大脑目前无法正确判断Alpha信息素,尤其是危险信号。”

他抬眼,目光掠过夏桑安浅棕色的发顶,语气加重了些:“夏桑安,你的基础体质是臻性Omega,非常稀有。理论上,你十四五岁就该完成分化,为什么拖到现在?”

这停顿不是为了等答案,而是强调接下来的话,“检测显示你体内含有大量合成静胺,可以确定你服用K-13超过了两年,这是你的主要病因。”

“它抑制你的正常分化,严重干扰了你的神经系统,导致认知基础被破坏。”

医生的话太冰冷,一层层剖开事实。夏桑安不敢抬眼,死死攥着陈准的衣服不松手。

“至于你,”医生转向陈准,“你的信息素和他契合度很高。正常情况下,你的信息素应该是他分化时最合适的稳定剂。”

他“啪”一声合上病历夹,目光回到夏桑安身上,“但合成静胺早就破坏了他的感知系统,你的高契合度信息素在分化关键时刻,反而成了他混乱的感知无法承受的冲击。”

“更麻烦的是,”医生的眉头蹙起,“由于他神经与内分泌系统的极不稳定,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提前进入结合热。作为臻性Omega,信息素强度远超常规,甚至能穿透生理隔阂影响到Beta群体。”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你们同学说,你们是兄弟?”

“针对他的情况,目前的治疗方案主要分两块。第一,是长期且稳定的信息素安抚和引导,需要你。”他看向陈准。

“作为高契合度Alpha,持续地提供一个稳定、平和的信息素环境,帮助他重新熟悉、学习如何正确感知。”

“第二,也是治疗的关键。”医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

“定期进行临时标记。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标记,本质上是一种强制矫正的治疗手段。利用你们的高契合度,用你的信息素反复,深入地覆盖并修正他错误的感知,从根本上帮他逐步重建正常的感知能力。”

他把几张报告单递到陈准面前:“这些治疗方案,都需要家属知情并签字确认。”

说完,没再多看两个少年各异的神色,转身便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声响落下,房间内被寂静笼罩,只剩下夏桑安细微的抽泣声。

临时标记……

信息素安抚。

几个字,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盘旋。他又要麻烦陈准,不止是现在,还有未来漫长的治疗。

还不清了……他欠下的好像永远也还不清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还了。

自己终究还是分化成了Omega,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联赛又要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默默松开攥着陈准的衣角的手,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空气里,那股杏花味越来越浓,越来越紊乱,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无助与不安。

“三三。”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头顶,陈准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这件事,他们还不知道,楚槐帮我们瞒住了。”

夏桑安侧过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颤着,“可是,他们迟早会知道的……还有联赛…”

“嗯,”陈准应道,指腹擦过他湿润的眼角,“先安心把身体养好。第二场的团队课题已经发下来了,我们有两天的准备期,时间足够。”

“障碍症,我们只告诉他们,你需要我的信息素定期安抚,是治疗的一部分。临时标记……我们不说。”

他揉了揉夏桑安的头发,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相信我。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夏桑安望着他,望着那双此刻只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眸子,鼻息萦绕的冷冽薄荷气息悄然转变,化作沉稳温暖的木香,一点点抚平他心头的褶皱。

他声音沙哑:“哥,我胃疼。”

陈准覆在他发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只手滑落,隔着薄薄的衣服,抚上他因不适而微微蜷缩的上腹。

“这里?”

夏桑安轻轻“嗯”了一声,感觉到那只手开始缓慢地顺时针揉按起来。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渗进来,驱散着胃部的抽痛。

陈准帮他揉着,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两人都没再说话。

那天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共犯,共同的秘密,于此,落地生根。

作者有话说:

33:“如果你可以操控我的身体,你会干啥?”

准:“我会好好吃饭早早睡觉。”

这章迟到了,被锁好久修了又修…揪两个小宝补偿红包

第22章 chapter22[VIP]

这次的联赛笔试, 沧明的成绩堪称历史新低,低到官方论坛贴吧直接炸开了锅。

网络上的评论五花八门,有劝沧明直接打车回家的, 有骂江北出题组花里胡哨不讲武德的, 更有甚者, 信誓旦旦地分析——沧明这届,就是不行。

酒店房间里,夏桑安靠在床头, 生无可恋地划拉着手机屏幕。

通知栏里,联赛官方发布的积分榜无比刺眼:

江北外语学院:50

南淮市一中:40

实验中学:35

沧明私立学院:20

南山国际:10

这分数,像一根细小的鱼刺,不轻不重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又吐不出来。

这次的团队课题是《为台风受灾街区设计“智慧-人文”双核驱动的社区重建方案》,而留给他们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四十八小时。

他抿了抿唇,下意识就想一个鲤鱼打挺…哦不,是虚弱地挣扎起身,去勾床边的笔记本电脑。

身体刚一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夏桑安抬头, 对上陈准的眼睛。

“医嘱最大, ”陈准的声音不高, 另一只手将一杯散发着可疑气息的深褐色液体递到他面前, “这一周先用药物稳定,每天喝药的时间必须固定。”

“先喝药。”

夏桑安沉默着, 还带着点壮烈,接过杯子。药气扑面而来, 是那种能让味蕾直接举手投降的苦涩。

视死如归地仰起头,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将那份令人舌根发麻的液体迅速解决。

空杯子往旁边一放,他伸手就去捞电脑包,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喝下去的只是一杯白开水,那药愣是没苦得他皱一下眉头。

没办法,他心里正被另一件事疯狂刷屏。第二场课题要完蛋!他刚看过小组群,除了楚槐和方砚还在坚守阵地疯狂输出观点外,其他队友的士气,低得简直能在地板上摩擦。

陈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副“药再苦也得干正事”的专注侧脸,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软乎乎的,还带着点莫名的……想笑。

小朋友发烧那次,喝药也是面不改色,眉头都不带动一下的。

还真是不怕苦。

他观察他的,夏桑安忙自己的,埋头在电脑前,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搜索着关键词,眉头紧锁。

他觉得灾后心理重建很重要,但是显然现在有的资料都不够创新。

正发愁呢,旁边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他没太在意。

紧接着,一股温润香甜的红枣糕味道,慢悠悠地飘了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直接将他从一堆数据和理论中扯了出来。

下意识就扭头看过去。

陈准就在床边,手里正拆开一个独立包装的红枣糕。

然而,夏桑安的目光却根本没落在那个糕点上。

视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不由自主地观察着。

先是注意到他翻折上去的衬衫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似乎比记忆里更紧实利落了些。目光向下,落在那条原本应该长度刚好的裤腿上。

裤脚那里,怎么好像……短了一小截?

之前那些混乱的,被压下去的念头,比如在这张床上时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医院里紧拥的怀抱,还有这些无声昭示着变化的细节。

还尴尬个屁,出大事了。

夏桑安把电脑往旁边一放,一脸严肃,站起身,二话不说伸手就拽住了陈准的手腕。

陈准手里还捏着那块刚拆开的红枣糕,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

夏桑安没解释,只是绷着小脸,不由分说地把人拉到酒店墙壁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卷白色的纸质胶带,微微掂起脚尖,在陈准头顶位置的墙上。

“刺啦”一声,贴上了一小截。

做完这个,立刻转过身,背靠着墙,站得笔直,微微仰头示意陈准:“帮我贴一下。”

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陈准眉头微挑,但是夏桑安的蓝色眼睛里,闪着“科学求证”的光,最终还是选择配合。

依言上前,拿起胶带抬手,在夏桑安头顶上方的位置也贴上一道。

夏桑安立刻从墙边退开,拿出尺子,先是量了量标记陈准身高的那道胶带,记录下来,然后又量了量自己的那道。

空气在他低头记录的瞬间,陷入了凝滞。

他盯着那两个被自己四舍五入的的189和176,沉默了。

许久。

抬起头,用一种混含着难以置信、些许难过和强烈不公的眼神,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扫视陈准。从他那看起来确实更具存在感的头顶,到那隐约显出轮廓的臂肌,再到明显短了一截的裤脚。

最后,目光落回到自己身上,抿了抿唇。

终于,他又抬起头,看向陈准,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陈准,你为什么一个劲儿地长个子?”

陈准:“……”

少年浅棕色的头发因为刚才一通折腾有些乱,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那张总是乖里乖气的脸,正板着,嘴角微微下撇,那副天生含情又懵懂地眼睛内勾外翘,正无声得控诉着。

实在是没忍住,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抬手将手里那块红枣糕直接塞进了夏桑安的嘴里。

“唔……?”

一口红枣糕,有效地堵住了更多控诉,夏桑安垂下头嚼了嚼,还挺好吃。

紧接着自己头上就落下一只手,轻轻揉了两下。

“其实,”陈准微微俯身看着他。

“你也长高了。”

夏桑安一个猛子,后退半步,咬着红枣糕嘟嘟囔囔地踱步回到床边。

“我还会再长,我要超过你……”

边说边拿起电脑,坐到桌边,开始噼里啪啦地查资料。

他在紧张什么啊?他紧张什么呢?夏桑安不知道自己耳根已经红了。

总揉他头发干嘛?拿完红枣糕……多油啊?

“三三。”

“……嗯?”

“你信息素漏出来了。”

“……”

他决定今天不和陈准说话了。

_

但显然,这个单方面的决定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下午,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被淘汰的四个人今天直接不来了,长桌边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六个。

陈准站在白板前,言简意赅地分析了课题核心和现有团队的优劣势,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试图将散乱的士气重新归拢。

“当务之急,是确定方案的核心切入点。”他放下马克笔,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能同时体现智慧和与人文,并且能在短时间产出亮点的方向。”

一片沉默中,夏桑安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凌乱的草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或许……我们可以不那么强调”重建”,而是侧重“维系”呢?

抬起头,目光落在白板上:“台风摧毁了建筑,但那个街区几十年行成的人际网络和邻里感情还在。我们的方案,能不能围绕如何用科技手段,帮助居民守住这份人情味来展开?”

他试图用语言将自己脑海中那个温情社区的模糊轮廓勾勒出来。

“就比如,设计一个不侵犯隐私,但能关注独居老人安全状态的邻里互助系统……”

“想法很……温情。”方砚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质疑。

“但可行性呢?人情味这种东西太虚了,怎么量化?怎么作为评分标准呢?我们没时间去做这种空中楼阁的构想了。”

他旁边一个男生也附和着点头。

“我不认为这是空中楼阁。”楚槐开了口,用笔尾点了点笔记本,看向夏桑安,“我觉得在所有人都堆砌硬件参数时,一个真正关注人本身的方案,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技术。”

“附议。”周域懒洋洋地举起手,胳膊顺势搭在夏桑安背后的椅背上,“方砚,别总想着你那套冷冰冰的数据模型了,多没意思。”

会议室的格局,瞬间微妙地一分为二。

夏桑安看着方砚侧过头,低声与陈准快速交流着什么,指尖在白板上某个位置上轻点,陈准微微倾身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方砚也能立刻给出回应。

好一个共同站队,好一个专业,好一个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真刺眼。

更刺眼的是,不知道方砚说了句什么,陈准笑了。

他笑什么?他今天怎么又扎小啾啾?夏桑安迅速低下头,指尖扣着笔记本边缘,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闷感,又沉又滞,堵得他喘不过气。

行。他暗自下定决心。

他今天绝对不和陈准说话了,他夏桑安说到做到。

这幼稚又坚定的单方面冷战,一直持续到晚饭时间。自助餐厅里,两张相邻的桌子仿佛隔着东非大裂谷。

夏桑安食不知味地戳着盘子里西蓝花,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地一次次,瞟向隔壁桌。

人一旦心虚,就会假装自己很忙。

于是,当夏桑安第三次拿起他和楚槐的空杯子说要去再接两杯红茶时,周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夏桑安,”周域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分化了?”

夏桑安身体一僵。

被发现了?不可能,那苦得要命的药他按时喝了,虽然自己意识不到信息素,但阻隔剂和药物双重保险,按理说……

“别紧张,瞎猜的。”周域看他反应这么大,立刻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猜的还挺准。夏桑安扭开脸,盯着餐盘里被他戳得不成样子的食物,无声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楚槐把叉子不轻不重地一放,“夏桑安,”她看过来,语气平静,意有所指。

“联赛结束前,我们还得在这里住四天。”

话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这是在暗示他,孤A寡O同住一间房不妥当吗?夏桑安把头垂得更低。

他当然知道不妥。可是……他需要陈准。

他瞥了一眼安静的手机,站起身。

“我吃饱了,先回去整理资料。”

_

回到房间,夏桑安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循屿的聊天界面。那个好友申请他早就通过了,循屿发来了好多条消息,从笨拙的道歉到哄,再到小心翼翼的解释和关心。

他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思绪像被玩弄过的毛线,缠满了死结。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治疗方案,想起来可能无数次、不得不依靠陈准的临时标记才能维持正常生活的画面……

如果这个病永远不好呢?

他和循屿,约好了分化后见面的。

他期待了那么久的一天。

如果循屿知道,ice在现实里,是这样一个需要依赖另一个Alpha信息素才能活下去的人……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很脏?

恐惧和不安一点点漫上来,裹住心脏,慢慢收紧。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许久。那些纷乱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膨胀,最终,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询问。

他还是,没办法说道做到。

他还是喊了那声哥。

冰冰:[哥,如果我生病了,这个病很麻烦很麻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要怎么办?]

冰冰:[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病很奇怪。]

夏桑安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撤回了第二条消息。

他不知道怎么说,心底的声音在尖叫:绝对,绝对不能告诉循屿,他需要靠另一个Alpha的临时标记才能活下去。

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反复显示、消失,凌迟着他,将他的心脏悬到了万丈高空。

循屿:[那就慢慢治。]

循屿:[我陪着你。]

眼眶猛地一热。

明明是很简单的话,没有多的修饰,甚至没有追问一句是什么病。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逼回那点不争气的湿意,望向窗外。夜色里,梧桐枝桠沉默地伸向天际。

他要怎么办呢……就这样一直不告诉循屿吗。

“陪着你”,可是……这样的他,真的配吗?

犹豫再犹豫,不安又不安。夏桑安最终,还是把那个问题抛了出去。

冰冰:[哥,我们之前说好的,分化之后见面。]

冰冰:[还算数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循屿:[算数。]

循屿:[永远都算数。]

永远都算数。

五个字,倏地照进他心底潮湿的角落。

胸口那沉甸甸的、因隐瞒而生的负罪感,似乎被这坚定的承诺稍稍撬开了一丝缝隙。

内疚、欣喜、激动、还有那积攒了太久的喜欢,不受控地钻了出来,悄悄攀上嘴角。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想藏起这份雀跃。指尖快过理智,那句盘桓已久的话已经敲下,发送。

冰冰:[哥,那你分化了吗?]

下一秒,“滴”一声轻响,房门被刷开。

夏桑安猛地从床上弹起,那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按熄屏幕,飞快地塞到枕头底下,动作快得带风。

陈准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走进来,那道目光,立刻就落在他脸上。

房间内安静得可怕。夏桑安能感觉到那目光正在细细审视他的表情。

一阵心虚来得莫名。加速的心跳和空调的嗡鸣交织在一起,不断提醒他。

你刚才还在笑。

别开脸,按在被子上的手无声地攥紧。

这片平静,最终还是被陈准的话打破。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敲在夏桑安紧绷的神经上。

“在和喜欢的人聊天?”

作者有话说:

乱七八糟小剧场:假如夏桑安遇到陈准后还在岚西一中(暧昧期异地恋版)

岚西一中的公用电话每次只能打三分钟,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陈准靠在窗边,唇角不自觉扬起。

“又跑?”

那头传来夏桑安断断续续的声音:“后面…好几个人,追着我抢电话……”

“慢点呼吸,跑这么急晕倒了怎么办?”

“没事…”夏桑安的呼吸渐渐平缓,“今天物理课,老师讲了个笑话,全班就我一个人没听懂。”

“什么笑话?”

“关于光速的,说什么追光的人会老得慢,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准低笑:“因为你比光速还快,每次打电话你跑得最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夏桑安小声嘟囔:“因为想和你打电话。”

计时器跳到了一分十五秒。

“下周学校有比赛,”夏桑安突然说,“你来吗?”

“想让我看谁?”陈准故意问。

“随便你。”

“那我看许星烨吧,听说他学习进步飞速?”

“哦。”

陈准轻笑:“骗你的。看你,只看你。”

“谁要你看。”

两分钟整。

“哥,我这边桃花开了。”

“嗯?”

“粉色的,就开在电话亭旁边。”夏桑安顿了顿,“想给你摘一朵,但是够不着。”

“留着吧,”陈准说,“下次一起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说呢?”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比刚才急促了些,却不是因为奔跑。

两分四十五秒。

“要挂了。”陈准说。

“嗯。”

“别跑回去了,慢慢走。”

“知道。”

“夏桑安。”

“什么?”

电话在这时断了。陈准握着听筒,轻轻说完那句话。

“想你了。”

作者发疯:学生时期的暧昧期多么的甜呐!!!你俩好甜好甜

第23章 chapter23[VIP]

喜欢的人。

只是一个表情, 就能看出来是在和喜欢的人聊天?

但这句话只给夏桑安带来心虚和被戳破的慌乱。他攥着床单的手指越收越紧,到最后,却忽然松开了。

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侧过陈准的肩, 走到书桌边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他说过今天不会再理陈准的。

喜欢又怎么了?他都17了还不能喜欢人吗?而且也没谈恋爱, 陈准就算要摆哥哥架子也没理由管他。

而且他和别人聊天又怎么了?陈准和方砚不也聊得旁若无人,默契十足吗?人总该有能和自己站在一边的人。

明明……是陈准先把他排除在外的。

他负气地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上那些晦涩难懂的数据模型。

全是陈准和方砚执意要加入方案的核心, 越看越烦。

“啪嗒。”

一个杯子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他手边。深褐色的液体晃荡着,散发出令人舌根发麻的苦。

陈准就站在他身后,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搭着他的椅背。低着头,沉默着传达着一个信息。

这药, 现在就得喝。

夏桑安的那股气瞬间就被激了上来。

也手一撑桌,梗着脖子,腰板挺直,就是不喝。凭什么他什么都得听陈准的?就不喝又能怎样?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桃花眼瞪凤眼,谁也不开口。

然而下一秒,一股冷冽的气息以陈准为中心, 无声地弥漫开来。那极具侵略感的薄荷不再收敛。Alpha天生的掌控力, 瞬间刺穿了周遭的空气, 精准地压住了Omega的神经。

夏桑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分辨不出来这信息素想表达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皮肤下的血液流速似乎都变了。

那双原本写满不服的眼睛,在这纯粹冷感的压迫下, 开始闪烁动摇。

这薄荷味道让他头脑发昏,几乎无法思考, 他试图维持住自己的瞪视,但眼睫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最终猛地扭回头,避开那道目光,死死咬住下唇,盯着屏幕上模糊的光标,耳尖烫得吓人。

一丝异样开始悄然浮现。

那股原本冷冽的薄荷气息倏地升温。不再是施加压力,开始缠绕、勾缠,带着一种引导力。

混乱的感知系统根本不知道这信息素是在作什么妖,只能被动地承受。

一股陌生的热意一阵阵从后颈开始蔓延,快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小腹皮肤下开始泛起细微的痒,心跳快得不像话,不仅仅是紧张。

他现在感觉到了一丝焦渴……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热,这空调温度开太高了?

就在被这莫名的生理反应搅得心神不宁,他捏着鼠标的手越来越虚软时。

身后的人动了。

陈准俯下身,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发烫的耳廓和颈侧皮肤。随着他的靠近,萦绕周身的信息素也有了变化。

冷冽彻底褪去,深沉而温厚,带着一丝灼热感的崖柏木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将他笼罩。

微微侧过头,他看着这个小Omega后颈泛起薄红,听着他陡然加重的呼吸。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没有提高音量,反而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缓缓开口。

“夏桑安,”他几乎是贴着他耳侧说,“知道吗?人的信息素不会说谎。”

视线落在夏桑安通红欲滴的耳廓、微微汗湿的鬓角,和死死咬住的唇瓣上。

“现在这满屋子的杏花味,又甜又涩,缠着人呢。”

“它在告诉所有人,有个小孩,看着他哥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就不高兴了。”

“现在,正别扭着,等人哄。”

那股莫名的热意还在血管里攒动,夏桑安咽了口口水,喉咙越来越干涩。

现在已经不是热的问题了,他有点难受,需要冲冷水澡。

垂下眼睫,伸出手,想去够桌上那杯药。指尖还没碰到杯壁,陈准的手先动了。

不是递杯子,修长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将那个杯子往后推远了几寸。

随着动作,身后的人凑得更近了。那股带着体温的崖柏木香无孔不入,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陈准没有说话,用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一寸寸,灼着他的睫毛、鼻梁、最后定格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在等。

夏桑安忽然就明白了。陈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根本不是为了逼他喝药,也不是为了让他承认他喜欢什么人。

所有的倔强和那点因方砚而生的别扭,在这无声的围剿下彻底土崩瓦解。

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再也撑不住。

最终还是低了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哥。”

陈准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满意,抬手,将那只杯子重新推回来。

夏桑安一把抓过杯子,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放下空杯,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去了浴室。

“咔哒。”

浴室门锁落下。

陈准站在原地,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空气中那抹杏花香尚未完全散去,盖着一层薄雪,不敢冒出头来。

他阖上眼,唇角勾起,一股更沉的崖柏木香缱绻地追,向门缝内渗透。

藏在雪层下的杏花果然被掀动,被彻底唤醒。花瓣层层舒展,从羞赧的蜷缩绽放到饱满,香气被强行凝聚,散发出一种求助般的甜。

陈准的喉结轻轻滚动,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水声后,杏花终究退无可退,在枝头颤动,花瓣簇簇失重地砸在雪地上。枝头被催得结出了果,毛茸茸的外皮蹭着雪花,迅速饱满起来。

就是这股醉人甜意,汹涌地缠上了陈准的每一根神经,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始作俑者,却缠得又绵又软。

连这信息素都认得该往哪走。

陈准缓缓睁开眼,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小红杏。

你的信息素是我亲手催熟的。

我们赌一局。

就赌你先对屏幕那边的循屿说喜欢。还是熟透了,自己落进我掌心。

_

浴室门被拉开,带出的水汽裹着他一身狼狈。

夏桑安垂着眼走出来,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脖颈和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红。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疼,却怎么都洗不掉那种感觉。

根本!不是!空调太热了!

是陈准!

是门外那股木质信息素,一直在撩拨他。陈准怎么能这么做?明明知道他在生病。

逗他好玩吗?

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陈准身上。

还靠在桌边?还笑?还扎你的破烂小啾啾!凹什么造型?

讨厌。他现在特别讨厌陈准。

那股被戏弄的愤怒和无处发泄的委屈混在一起,他抿紧还泛着薄红的唇,一言不发,转身抓起外套就要走。

“去哪儿?”

陈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桑安脚步不停,手指已经拧动了门把。

“团队赛在后天。”

一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兜头浇下。

“现在出去,是打算用吹冷风的时间,把方案凭空想出来?”

每一个字都砸在夏桑安最在意的地方。联赛的压力、濒临崩溃的团队士气,还有他自己不愿拖后腿的执念……

他僵在原地,握着门把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走不了,他不能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陈准停在他身后,没理会他浑身竖起的尖刺,伸手拿走了他攥在手里的外套,挂回原处。

……帮我拿外套我也讨厌你。

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盖在了他湿漉漉的头上。宽大的毛巾隔绝了部分视线,也柔和了空气中无声的对峙。

陈准的手隔着毛巾,耐心地揉搓着他滴水的发丝。水珠被吸走,连带着夏桑安的一点脾气。

……帮我擦头发我也不原谅你。

“下午不是讨论到,共享客厅那里可以加非侵入式传感器?”

他的语气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你的草图呢?我看看动线怎么走。”

夏桑安咬着牙,胸口堵得发闷,想躲开,身体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照顾钉在原地。

陈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他熟悉的语调,混着毛巾摩擦的细碎声响,轻轻撞进他耳膜。

“三三,先干活。”

那声“三三”叫得他心脏一缩。

“别浪费……”他顿了顿,手下揉搓的动作稍重,“哥哥好不容易给你熨帖好的状态。”

,,声 伏 屁 尖,,——混蛋!

熨帖??这是什么词?这个混蛋、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他怎么能……在这样对待他之后,又摆出这副照顾人的姿态!

还哥哥?明知道是哥哥,还这样对他?这是对的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夏桑安一把扯开头上的毛巾,扭头就走到书桌旁,重重拉开椅子坐下。

将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啪”地一声摔到桌面上,白细的腿一盘,整个人蜷在椅子里,用后脑勺对着陈准,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写着“我在生气”。

就算你待会儿要看我的方案,要用我的想法,你也还是个混蛋!

他梗着脖子,打定主意不回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响起。

夏桑安身体一僵,准备抵抗。

然而那风温度适宜,陈准的手指穿过他半干的发丝,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恰到好处地按摩着头皮,顺着发绺梳理,避开了他敏感的腺体位置。

那股暖意和按压,带着魔力,就这么瓦解了他紧绷的神经,盘踞在心口的怒火,不知不觉被这舒适的抚触揉散了大半。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无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好让那只手能照顾一下另一侧。

……哼。手法还挺好。

他应该的,谁让他先干坏事的,把我弄成这样给我吹个头怎么了?

他像一只被顺毛顺得通体舒坦的猫。猫觉得现在,勉强享受一下战利品也不是不行。

陈准看着他微微晃动的发顶和那截不再僵硬的后颈,眼底笑意浮动。关掉吹风机,又意犹未尽地揉了一把。

这猫头,真够软的。

夏桑安被伺候得昏昏欲睡。直到陈准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拉过那本被摔得摊开的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些凌乱的草图上。

“这里,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哼。

夏桑安在心里冷哼一声,故意扭开脸看向窗外。凭什么他问就要说?

陈准也不催,指尖慢悠悠移到草图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个无人机简笔画,机身上还被某人仔细画了朵歪扭的小花。

“这个,”指尖点在那个小涂鸦上,抬眼看他,“你是想让无人机……带着画飞?”

……这他都注意到了?夏桑安耳根微热,觉得自己想法有点傻气,伸手就像把那一页翻过去。

“就,随手画的。”

陈准却按住了笔记本边缘。

“不是随手画的。”语气笃定,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你是想让它……不只是送东西,还能传递点别的,对吗?”

他顿了顿,每说一个字都让夏桑安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比如,在路过某位独居老人的窗口时,短暂悬停五秒,让他看看邻居小孩刚画好的太阳?”

夏桑安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天马行空的念头,会被陈准捕捉,并有了具体又温暖的形状。

“……嗯。”他低下头,手指扣着纸页边缘。

“就是…觉得老人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如果无人机路过时,能让他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有几秒钟……”

他声音渐低,觉得自己这想法可能过于幼稚,不切实际。

“技术上,增加一个短暂的定点悬停和图片显示模块,不难。”

那点自我怀疑被打断,夏桑安蓦地抬头。

陈准的指尖仍点在那朵小花上,看向他的眼神专注认真:“而且这个创意,会是我们方案活起来的魂。”

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那点残存的别扭因为这句认可而烟消云散。他抿了抿唇,点开刚才自己一直在看的文档。

“还有这里,不应该是冷冰冰的中央处理器……”

“我们让他不做决策,只学习和提醒,比如,如果传感器发现老人三天没出门晒太阳,不要直接发出警报,而是提醒我们设定的邻里守护员上门看看。”

“或者,如果它听到持续的争吵……”

他描述着一个有温度、会呼吸的社区网络,越说越兴奋,没意识到自己何时凑得那么近。陈准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开合的眼睫上。

几秒后,陈准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发沉:“好,以你的方案为核心,重构我所有的数据逻辑。”

那一刻,夏桑安终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妥协,而是在和陈准并肩作战。

他们推翻原有的逻辑,激烈讨论,争辩,又迅速达成共识。

当最终的方案尘埃落定,巨大的成就感与兴奋感席卷而来,夏桑安指尖都因激动微微发麻。

下意识扭头,想最后确认一次这共鸣——

这一动,才骤然发现两人距离极近。他抬眼的瞬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仅在咫尺的眼眸里。

时间仿佛凝滞。那里翻涌着的,是比他更炽烈的欣赏、毫不掩饰的骄傲,以及许多他看不太懂,却让他心跳失序的东西。

房间里,那股一直缓缓包裹着他的、带着冷冽薄荷香的崖柏木信息素,似乎也因为主人眼中的情绪有了实体,变得粘稠、炙热,无声地缠绕上来。

但他这次没有感觉到被引导的不适。

只是被那目光锁住了,动弹不得。

“哥。”

他说。

“我们能赢的。”

两人的话语几乎重叠。

夏桑安率先溃不成军,扭回头,耳根通红,试图从那双过分吸人的深黑瞳仁里挣脱。

“……不是。”

他声音有些发干:“我们……点个外卖吧。”

陈准被他这生硬的转折弄得一怔,随即从吼间溢出一声低笑。

起身拿过手机,“想吃什么?”

“……我要喝奶茶。”夏桑安盯着地板缝。

“好,喝什么?”

舔了舔突然有些发干的嘴唇,他小声道。

“薄荷奶绿。”

这几乎不假思索。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本来就是他的最爱…而且他现在真的很想喝。为了掩饰这异样,他下意识地追问。

“你呢?你喝什么?”

陈准悬在屏幕上的指尖顿了一下,随即,一抹笑掠过嘴角,那笑意沉在眼底,意味不明。

他抬眸,目光扫过夏桑安红透的耳尖。

“杏皮冰茶。”

第24章 chapter24[VIP]

一天后, 江北联赛官方直播间。

距离团队课题赛最终成绩公布还有三分钟,弹幕已经热闹得像是提前开了奖。

[来了来了!开盘了!赌江北稳坐第一。]

[楼上一点都不敢赌,我赌南淮一中, 笔试第二, 说不定还能冲一下。]

[呜呜呜沧明别被南山国际反超就行, 不要垫底啊!]

镜头里,主持人手持最终成绩卡,背景大屏幕上, 团队赛前的积分榜清晰显示着沧明与守榜江北那巨大鸿沟,士气低迷。

“现在,公布本次江北联赛课题赛——最终排名与积分!”主持人声音高昂。

第五名,南山国际,团队赛积分……第四名, 实验中学,团队赛积分……名字和积分依次念出,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主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第三名,南淮市一中,40分!”

台下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

“第二名……”主持人拉长了声音, 制造着悬念。

沧明中学的公共休息区内, 所有学生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沧明私立学院, 75分!”

静默了一瞬,仿佛无法消化这个数字。

随即, 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海啸,彻底淹没了整个休息区。

“我们团队赛拿了75分!”

“团队积分五校第一!我们拿了最高分!!”

直播间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 彻底爆炸。

[75分?沧明从笔试20分直接逆袭了?]

[总积分榜!快看总积分榜!]

大屏幕上,总积分榜瞬间刷新。

第一名.江北外语学院|总积分:110

第二名.沧明私立学院|总积分:95

第三名.南淮市一中|总积分:80

第四名.实验中学|总积分:75

第五名.南山国际|总积分:60

分差只剩下15!

[谁说沧明这届不行的?站出来!]

[黑马!绝对是黑马,原本都要打车回家了直接逆袭到第二了。]

[谷底空降冠军争夺战,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之前谁看好在评论区吱一声?这匹黑马藏得太深了。]

[吱吱吱!江北现在肯定有压力了,这气势太吓人了。]

沧明作为这次团队赛的第一名,官方立刻切入他们方案展示的精彩回放片段。

当看到无人机载着童真的画作在独居老人窗前温柔悬停,看到系统并非冷冰冰,而是由玩具车外形的智能机器人转着圈,在巷口帮忙取送快递,探头探脑地敲门时,弹幕的风向彻底变了。

[救命!那个转圈的小车机器人也太可爱了!心都化了!]

[科技不是取代人情,而是在编织一张更温暖的人情网!这旁白谁想的,我服!]

[对比其他家都在卷算法算力,沧明这手‘人情为核’简直是降维打击!]

[谁说人工智能只能冷冰冰?它明明可以成为社区里最暖的崽!]

[那个画着小花的无人机是哪个小天才想的?神来之笔啊!]

[别奶太早,还有辩论赛呢,江北的辩论队可不是吃素的。]

[呵呵,楼上酸什么?没看到这方案背后强大的技术支撑和逻辑闭环吗?]

[我不管,决赛我押沧明!这创意和执行力,活该他们逆袭!]

直播间的热议如同潮水,而沧明中学的公共休息区,已被喜悦和振奋彻底淹没。

先前因笔试排名靠后带来的压抑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95分的强心针彻底击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在这片沸腾的喧闹中,会议室的角落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陈准依旧坐在原位,姿态沉稳。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屏幕上“总积分第二”的字样。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目光转向了身侧。

夏桑安也正从屏幕上收回视线,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震撼与纯粹的喜悦,

他下意识地,迎上了那道注视。

视线在空中交汇。

如同阳光惊扰深海,波光潋滟

没有言语。

他们相视而笑。

_

几乎是刚刷开酒店房门,夏桑安就跟个小飞机似的飞进了柔软的床铺里,抱着被子痛快地打了个几个滚。

团队赛第一!总积分第二!

巨大的喜悦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往上冒。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点闷闷的低笑。

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陈准刷开门回来了。他才顶着一头乱毛爬起来,摸出手机。

微信里是循屿发来的消息。

循屿:[恭喜,听说沧明逆袭了。]

他眨了眨眼,往上翻去,是循屿回复他那句还没分化。

嗯……还没分化,那正好这段时间好好治病,说不定病治好了,循屿也分化了。

指尖动了动,想回点什么,脸边贴来个杯子。

“喝药。”

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夏桑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垮掉,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再次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

缓了口气,他才想起正事,舔了舔残留苦味的唇,有点紧张地小声问:“我刚才……在会议室,信息素没漏吧?”

陈准接过空杯子,又往他嘴里塞了颗糖,“没有。”

“哦……”夏桑安松了口气,被胜利和好奇双重加持的胆子又肥了起来。

凑近一点,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陈准:“那我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啊?”

他只能闻到陈准身上那股木质香气,还带着他最喜欢的薄荷味,时不时他就会生出想靠近埋进去的冲动。

陈准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嗡嗡。

夏桑安的手机响了。

周域:[下午有空吗?这周边有一家出名的海洋馆,一起去逛逛?庆祝一下!]

海洋馆!

夏桑安眼睛一亮。本来就喜欢这些,加上今天心情大好,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心动了。

抬起头,看向陈准,语气带着点期待:“周域约我去海洋馆,你去吗?”

陈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沉默了几秒。

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带上点虚弱:“我不去了。”

他顿了顿,在夏桑安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补充道:“有点不舒服,你们去吧。”

不舒服?

夏桑安愣了一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着凉了?”

“没有,可能有点累。”

“头疼吗?”

“有点。”陈准语气轻描淡写,却侧过身避开了夏桑安探究的视线,还低低咳嗽了一声。

这咳嗽,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强撑的勉强。

夏桑安看着手机上周域热情的邀请,又看看眼前这个突然变得“虚弱”的哥哥,心里天人交战。

出去玩很诱人,但把生病的陈准一个人丢在酒店里……好像不太好吧?

他纠结地抓了抓头发:“那……我帮你倒杯热水?”

“不用。”陈准摆摆手,姿态“隐忍”地在床边坐下,“你去玩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当夏桑安磨磨蹭蹭地开始收拾小背包时,身后那道目光存在感强得惊人。

每往包里塞一件东西,似乎都能听到一声更显“虚弱”的轻咳。

等他拿出要换的毛衣,准备进浴室时,陈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还低沉,还夹杂着一丝……被抛弃般的落寞?

“真的不用管我。”

夏桑安握着衣服的手顿住了,回头看去。陈准微垂着眼,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大只坐在那看起来居然莫名有点儿。

可怜。

夏桑安:“……”

他怎么觉得,自己去海洋馆像个十恶不赦的抛下病弱哥哥的坏蛋?

他生病的时候陈准可是又是冲药又是送医院还整晚陪着,眉头都没皱一下,每次胃疼他都能从兜里摸出胃药,甚至还帮他揉……现在轮到陈准不舒服了,他要是这样拍拍屁股走人……夏桑安,你还是个人吗?

良心开始剧烈抽痛。

纠结地攥着毛衣,看看对话框里的消息,又偷偷瞄一眼床边那个低气压病号。

算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扭过头,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带着点壮士断腕的悲壮:“我不去了。”

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给周域打字:[不好意思啊,我下午……]

“没事,去吧。”陈准又说了话,依旧是那副善解人意的虚弱调子,甚至还扯出一个“我很好”的虚弱微笑。

“那个海洋馆挺出名的,机会难得,去放松一下。”

越是这样通情达理,夏桑安心里那点负罪感越是疯狂滋长。

“不去了。”他闷声重复,手指却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去吧。”陈准的声音轻飘飘的,“去了拍照片给我看。”

“……”

夏桑安盯着屏幕上还没发出去的消息。最终,像是斗败了的猫,蔫头耷脑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打好的句子删掉。

删完,他肩膀□□来,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去了?”

话音刚落——

“咳、咳咳……”

陈准猛地侧过头,用手背抵着唇,发出一连串比之前都要明显、都要“痛苦”的咳嗽声。

夏桑安:“……”

他默默把刚放下的手机拿起来:[周域,我不去了,我下午有点事,抱歉啊。]

_

他认命地当起了“看护工”,先是倒了杯温水,看着陈准慢条斯理地喝完,又学着对方照顾自己时的样子扯过被子,把陈准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地盖住。

“热。”陈准抗议,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生病了不能着凉。”夏桑安板着小脸,煞有介事,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陈准的额头。触感温凉,没什么异常。

他疑惑地眨眨眼,难道是内伤?

陈准似乎僵了一下,没再反驳,任由他摆弄,只是那双眼在夏桑安看不见的角度,闪过一丝得逞的笑。

整个下午,夏桑安就守着这个“病号”,刷刷视频,查查辩论赛的通知下来没有,偶尔偷瞄一眼陈准。那人倒是“虚弱”得心安理得,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直到窗外华灯初上。

“饿了。”陈准忽然睁开眼,说道。

夏桑安立刻放下手机,准备叫客房服务。

“不想吃酒店的,”陈准坐起身,那点“病气”似乎被饥饿感冲淡了些。

“听说附近巷子里有家烧鸟店不错。”

病人有胃口是好事。夏桑安立刻来了精神,但看着陈准单薄的睡衣,又皱起了眉。

最后,他硬是逼着陈准套上了外套,围巾也严实实地围了好几圈,直到把一米八几的人裹成一个气质清冷、但外形略嫌臃肿的帅气粽子,才勉强满意。

两人出了酒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晚风带着点烟火气,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小店,暖黄的灯光从木格窗里透出来。

那家烧鸟店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暖帘。旁边紧挨着一家调酒小店,门外放着几张露营椅,一只圆滚滚的长毛金渐层正揣着爪子,蹲在椅子上,慵懒地睥睨着过往行人。

夏桑安的脚步瞬间钉住了。

猫!

眼睛“唰”地一亮,刚才那点看护病人的责任感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几乎是蹭过去的,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

“呼噜噜……”小猫舒服地眯起眼,主动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夏桑安心花怒放,整个人都柔软下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小声地跟猫咪说着话:“你好乖啊……”

他撸猫撸得全神贯注,没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陈准也停下了脚步。

陈准没看猫。目光落在夏桑安身上,看着那浅棕色的发顶,看着那截因为蹲下而露出的、白皙的后颈,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全身心沉浸在毛茸茸快乐里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陈准也伸出了手。

他没有去碰猫,而是轻轻落在了夏桑安的头发上,带着点宠溺,揉了揉。

手感一如既往的软。

夏桑安被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反而无意识地在那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烧鸟的香气和隐约的酒香。

夏小猫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撸猫的动作慢了下来。

陈准……好像从出了酒店,就再也没咳嗽过了?走路也挺稳,点单时声音也清朗,除了被他裹得严实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他该不会是……

夏桑安抬起头,想质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而陈准正微微俯身,手还停留在他发间。

这一个突兀的抬头,一个未及防备的俯身。

夏桑安的鼻尖,就猝不及防地蹭过了陈准近在咫尺的嘴唇。

微凉的,柔软的。像一片羽毛。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25[VIP]

夏桑安的大脑“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猛地往后一仰,想拉开这过近的距离。动作太急太猛,脚下踉跄, 差点直接摔坐下去。

一只手及时揽住了他的腰, 稳稳地将他捞回来。力道有些重, 他半边身体几乎撞击对方怀里。

巷口暖黄的灯光斜斜照下,在两人间投下光影。

他抬头,跌进陈准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里面不是平日里的沉静。

是被夜风吹皱的寒潭。

他看不懂。

所有质问的念头,什么装病,什么咳嗽,全部蒸发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

陈准的目光在他烧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唇上停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 揽在他腰上的手还没松开。

“……小心点。”

低沉的声音擦过耳膜,带着一丝沙哑。夏桑安终于回神,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开两步。

低着头,根本不敢再看陈准,声音细若蚊呐:“回…回去吧。”

他率先转身,落荒而逃。

_

夏桑安本就不好的睡眠质量在遇到陈准后好像刷新了。

往下刷新的。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攥着被角, 窗外的车灯光晕流动, 从窗帘缝隙里溢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痕。

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追着那光, 悄悄挪到了隔壁那张床上。

那光对睡着的少年格外温柔。一寸寸地勾勒着对方的侧脸轮廓,从下颌, 到鼻梁。

陈准睡着时和白天很不一样。仿佛只有将那双深黑眸子彻底遮盖,他们之间才像是真正处在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窸窸窣窣的,夏桑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鼻尖。

他不明白。

男生之间打打闹闹,磕磕碰碰本就是常事。可为什么……只有他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

明明陈准根本不在意,还让他“小心点”。

好像从头到尾,因为这点意外而兵荒马乱、反复回味的,只有他自己。

可是,为什么会兵荒马乱?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这件事?为什么陈准总喜欢那样揉他的头发?

为什么……他好像,并不排斥,甚至隐隐有些贪恋那份触碰。

是因为……是哥哥吗?

夏桑安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的梧桐大道早已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可他的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对面那张床上扯开。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如果陈准能永远不发现,一直这样看着,也不错。

就像那日他看海那样,波涛汹涌还是风平浪静,他看的也只是雪花是怎么飘进海里的。

这想法像是惊动了什么。

睡梦中的陈准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变成了正对着他的姿势。

夏桑安呼吸一顿,抓着被子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就想闭眼装睡。

“睡不着吗?”低沉的声音穿透寂静。

他吓了一跳,猛地对上陈准在黑暗中毫无睡意的双眼。偷看被当场抓包,有些不知所措:“我……”

“三三,”陈准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放寒假的时候,要回岚西吗?”

夏桑安一怔。

是刚才回酒店时,和许星烨提到的。原来陈准都听到了?他当时不是在洗澡吗……

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想回去看看。”

话到了嘴边,他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可是这话太唐突,陈准又有什么理由和他一起去?

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陈准沉默了片刻。

“早点睡吧。”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翻过身去。

片刻后,一句极轻的低语,模糊地传来:

“晚安.”

夏桑安猛地一怔。

晚安……?

他怎么会说韩语的晚安?他从没听过陈准说过韩语。

他为自己荒唐的联想摇了摇头。巧合吧,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那句轻飘飘的韩语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在他混沌的梦境里绕了一整夜。

第二天在会议室里备赛时,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精神却因为即将到来的比赛而高度集中。

陈准在白板上清晰地列出对方的逻辑框架和可能的攻击点。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就像昨夜那句韩语,真的只是夏桑安的错觉。

“主要的逻辑攻防,由我和楚槐负责。”陈准的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夏桑安身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夏桑安。”

被点到名的夏桑安倏地抬头。

陈准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笃定:“最后一个自由辩位,你来。”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声。方砚指间的笔“嗒”地一声轻敲在桌面上。

“陈准,”他身体微微前倾,话在嘴里斟酌了一下才出来:“出奇招的想法我明白。”

他目光扫过夏桑安,很快又回到陈准身上:“但自由辩位……压力不一样。夏桑安的资料和陈词没得说,可临场交锋,差一口气就是满盘皆输。”

“面对市一中和江外……任何一个环节的迟疑都可能被抓住往死里打。”

视线最终落回夏桑安身上,话没说死,但质疑清晰:“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放在桌下的手默默攥紧,这话像根针,夏桑安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就蔫吧了。

“我倒觉得这个安排挺合适啊。”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周域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团队课题赛‘织网’的核心是谁想的?无人机送画、情绪感知网络的共情逻辑是谁补充的?论捕捉和呈现人情温度这个点,在座有人比夏桑安更敏锐吗?”

他下巴朝白板上对方可能的逻辑漏洞一扬:“要撕开那种冷冰冰的效率至上论,需要的不是刀吧?是能照进去的温度。在这方面,夏桑安就是最优解。”

陈准没有打断这场争论,只是默默看着夏桑安。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越过方砚,看着陈准。

“不用考虑。”

“这个位置,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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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与南淮一中的首战,围绕《算法推荐是否塑造了更狭隘的个人视野》展开。

陈准的一辩立论逻辑严密得像焊接钢板,楚槐的攻辩步步紧逼,三四辩方砚与周域一个犀利补刀,一个灵动策应。

夏桑安坐在旁边,觉得己方队伍整齐得像一台无情的论点收割机。

整个过程,他这个自由人只起身了一次。当对方辩手再次提出“用户自由选择权”这个问题,他握着话筒,无意中用了无辜脸攻击:

“当喜欢被不断投喂,厌恶被悄悄屏蔽,我们赖以做出选择的世界,本身就已经是一份被精心修剪过的菜单了。”

他顿了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行使的,究竟是自己的偏好,还是算法替我们预设好的‘自由’?”

话音落下,会场静了一瞬。对方辩手盯着他,表情活像被一块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棉花糖噎住了。

他下意识侧过头,恰好撞上陈准的目光。对方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只是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夏桑安发誓,他绝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一丝“这猫没白养”的意味。

最终,沧明顺利晋级。但回到休息室,看着陈准在白板上写下“江外”二字时,刚才那点小得意瞬间蒸发。

这才是真正的BOSS战。江外历代的辩论赛都是追得最凶的,以往沧明有笔试和团队课题的积分铺垫,都被他们的辩论赛上死咬着比分。

难缠。

短暂的休息时间,夏桑安溜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吹风。

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

楚槐在他身边站定,与他一同望向窗外,只平静地留下一句“加油”,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