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朕非奸夫 晴间多云 19861 字 23天前

第61章 为她 为了她一人

议事完毕, 左子昂被陛下钦点加入会谈,为便宜行事,阳纲再三邀他搬去二堂旁的宅房同住, 还亲自帮他搬运书册笔记,左子昂推辞不过,只得应承下来,因阳纲年长他六岁, 二人遂以贤兄弟相称。

阳纲正饶有兴致地翻看子昂关于梁州风土人情的笔记, 忽见左子昂一脸阴沉地回到房中,面色冷峻, 眼眸含冰。

“子昂贤弟,谁招惹你了, 怎的面色如此难看?”

阳纲打趣道。

“我不去招惹旁人便是好的, 旁人又怎敢招惹我。”

左子昂讥讽道,随即径直卧倒榻上, 双手覆于面上闭眼装睡——他一向心思敏捷,从那位打水小宫人的只言片语中, 早已洞悉眼下徐重与薛清辉正在寝宫不分彼此……

堂堂一国之君, 国事当头, 竟还有心思寻欢作乐,真是岂有此理!

他忿忿不平, 随即想到来梁州前,与薛清辉的匆忙一面。

那一面不是偶遇,是他听闻她册封, 专门选了那日去长安殿辞行的,为的就是见她一面。

果不其然,他在僻静处亲眼见她被长安殿刁难, 在殿外老老实实站了半个时辰。

薛清辉,这入宫的滋味如何?

他在旁偷窥着,幸灾乐祸。

真还不如嫁给我,至少,左府没人敢欺负你。

后来一路尾随她,直至她身边的小宫人中途溜走,他才有机会现身迫她一并入了假山,与她说了一番掏心窝的良心话,还顺走了她的一只金簪。

权当留个念想吧。

这金簪,当下就揣在怀中。

阳纲瞄了一眼呼呼大睡的左子昂,心知这尚书公子出身显贵,脾气和本事是一般大,摇头轻笑,继续读书。

晚膳过后,陛下身边的小太监六安带来陛下口谕:着阳纲、左子昂书房觐见。

阳纲摇醒左子昂,两人随后入了后堂。

见四下无人,阳纲小声道:“子昂贤弟,会谈之事在来梁州的路上已准备妥当,不知陛下临时召集又是为何?”

左子昂心里倒是有了几分猜想,只缄默不语。

两人在书房静候了一盏茶功夫,才见陛下快步踏进书房,所过之处,一股淡淡清香,与薛清辉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左子昂的鼻子一向很灵光,须臾便闻到了。

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妒火,蹭蹭窜起。

他朝那位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徐重却是心情愉悦,随口赐座二人,直言不讳道:“阳纲、子昂,此时召你二人来此,乃是为了一桩悬案。据子昂八百里急报所说,梁州官员之中藏有靺鞨内应,朕想知道,子昂可有明确线索?”

左子昂沉浸心事,充耳不闻。

“子昂,对靺鞨内应一事,可有线索?”

徐重轻咳一声。

阳纲扯了扯左子昂的衣角。

左子昂方如梦初醒:“回禀陛下,臣确是已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梁州情况复杂,臣又是初来乍到,实在难以判断何人可信,故在急报中不敢将臣打听到的线索和盘托出,只说靺鞨故意挑衅大衍事出有异,梁州之中或有内应,既向陛下预警,亦借此敲打内应,让他暂时不敢里通外敌。”

徐重微颔首,肯定了左子昂的做法:“究竟是何线索?”

“此话还要从臣初到梁州说起,当时臣孤身在此,实在是……百无聊赖,便翻看研究冷彦与部下罹难的卷宗,这一看之下,便觉疑点重重。”

左子昂此话倒也不假,他到了梁州才发现,梁州虽民风朴实,但官员习气一言难尽——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行事浮躁、苦心钻营,一派自命清高、排外自封。这也难怪,梁州远离京畿,亦不像南方地区丰饶富庶,官员被派至此地,若数年不得擢升,便自觉升迁无望,破罐破摔。

徐重听他一番阐述,面色渐渐凝重。

其后,左子昂为避开梁州两派的拉拢,索性假借游历之名,在梁州各地搜集冷彦遇害线索,最远曾至黑水附近……

闻言,徐重由衷赞道:“子昂私下竟已到过黑水,朕果然没有选错人。”

黑水,是分割大衍与靺鞨的一条绵延近千里的辽阔界河,亦是此次徐重与靺鞨大王乌照的会面之地。

左子昂正色道:“便是在黑水,臣听说了一条令臣甚为不安的消息。”

“那日,臣独自在黑水一处酒肆角落喝酒,听得堂中有数位靺鞨士兵在旁吃肉喝酒好不痛快,他们说话内容自是寻常,起初臣也不以为意,可酒过三巡,其中一人却提到了梁州更戎。”

“更戎,不过是梁州的一个小镇?”

阳纲看向左子昂,他是文臣出身,并不知晓更戎之于梁州的意义。

“更戎,是梁州秘密兵器库所在地,所藏兵器占梁州七成。”徐重沉声道。

“正是如此,臣一听这话,当即便起了疑心,一位最是寻常不过的靺鞨士兵,竟然知晓更戎?臣遂留心这群人说话,果不其然,他们不仅知道更戎,更清楚知道更戎的兵器储备,连臣这个七品的云骑尉,也只知个大致。要知道,更戎准确的兵器储备,向来只有梁州六品以上官员知晓,除开故去的守将冷彦,便只剩下知州李睦和通判蒋良。”

左子昂并不遮掩自己的怀疑,将泄密嫌疑直指李睦和蒋良。

阳纲大惊失色:“子昂贤弟的意思是,是这二人之一向靺鞨泄露了梁州的兵器储备?他们可是梁州主官!”

“不仅是兵器储备,怕是梁州的边防布局,对靺鞨来说,亦早已不是秘密。”

左子昂补充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阳纲望了望面色铁青、隐忍不发的陛下,又望了望淡定自若的左子昂,饶是他对兵事知之甚少,也渐渐察觉到此刻倏然紧张的氛围。

“混账东西。”

徐重从齿间轻轻挤出四个字,显然是恨极。

阳纲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听得陛下冷静吩咐道:

“既如此,此番与靺鞨的会谈,李睦、蒋良以及这二人的身边之人,皆不可信。”

阳纲正要应声,却听得左子昂在旁轻笑一声。

他无比诧异地转过脸,见左子昂从椅上悠悠起身,朝陛下行了个大礼:“陛下,您就这般信任微臣?万一是微臣当日喝醉了酒耳听有误,或者李、蒋二位大人并未泄密?微臣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甚至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

子昂贤弟……莫不是,发癫发狂了?

素来老实巴交的阳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任他再老实本分,也听出了左子昂话里的讥诮之意,而他讥诮的对象,分明是……

阳纲抬眼看向面前案后端坐的皇帝陛下,登时后背冷汗涔涔。

徐重默了一瞬,面上浮起一丝颇有些奇特的笑意,随即招手命左子昂近前说话。

阳纲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左子昂一步步靠近陛下、躬身恭听,而后,陛下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左子昂面上虽仍强带笑意,却已然是败下阵来。

徐重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深信子昂。阳纲,今日这番密谈,切不可泄露半句,你随后替朕草拟一封谕旨,大意为——此次会谈至关重要,虽不必立即兵戎相见,亦须提防靺鞨趁机作乱,着禁军副统领岳麓、兵部侍郎王川与梁州知州李睦共同留守梁州,梁州通判蒋良随朕前往黑水会谈,另外,弃用更戎兵器库,更戎兵器一分为三,连夜送至黑水、确良、梁州三地,全梁州五成士兵夤夜赶赴黑水,务必在朕抵达前,全数安营驻扎。”

阳纲在旁奋笔疾书,不时确认细节。

谕旨草拟完毕,徐重听阳纲复述一遍,又侧目看向左子昂:“子昂可还有补充?”

左子昂俛首在旁聆听,垂眸道:“那微臣不妨再提醒陛下一件事,如今梁州的兵权,李睦实际上只掌了一半,剩下一半,却在另一人手中。”

“是谁?”

“冷彦的遗孀,洛敏。臣到梁州之后,便是向她学习的靺鞨语,她是靺鞨人。”

徐重稍作思忖:“便请她一并前往黑水。”

左子昂摇头:“洛敏出身靺鞨贵族,是位性情中人,当初她为了冷彦不惜逃离靺鞨来到梁州,如今要她倒戈相向对付靺鞨,以微臣对她的了解,绝无可能。”

“陛下……臣有一计……”

阳纲忽而拱手道。

“可否请薛婕妤出面做说客,劝说洛敏随陛下前往黑水。”

阳纲犹豫道:“薛婕妤今晨已得梁州百姓民心,若由她出面……”

徐重与左子昂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道:

“大可一试。”

***

密谈结束,在回房的路上,阳纲仍沉浸在陛下英明睿智、左子昂机敏过人、大衍盛世有望的激动之中久久不能自拔,却见左子昂大步流星朝大门行去。

“子昂贤弟,天公不作美,大雪忽而又至,你眼下还要出门么?”

他轻声喊道。

左子昂像没听见似的,仍健步如飞。

阳纲哪里知道,方才书房之中,左子昂与陛下,已暗暗交锋数次。

并非以君臣身份,而是……以倾慕同一人的,情敌身份。

左子昂即使心中再有不甘,亦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探听的情报一一说出,一字不漏。

皆因徐重方才附耳所说的那句话:

朕知道,你今日所言并非为了朕,而是为了她一人,朕替她,谢你。

原是为了她……

左子昂自嘲似的一笑,竟是为了她。

果然是旁观者清,徐重一句话点醒了他,枉自他还以为自己是忠君爱国的大忠臣,原来,他只忠于她一人。

左子昂从知州衙门的台阶拾级而下,不顾脚上只着了双室内行走的皂靴,毫不犹豫地沿着她今晨走过的积雪复又深重的道路再行了一遍,可真是步步维艰,冰寒刺骨。

终于体会到了她的苦痛,这一刻,左子昂总算如释重负,他倒在雪地之上,望向苍穹簌簌下落的雪片,喃喃自语:呆在他身边,便要承担如此多的苦难,值得么,薛清辉,值得么?——

作者有话说:晚安,朋友们,明天又要打工啦[哈哈大笑]

第62章 赛马(上) 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翌日清晨, 梁州城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没了漫天飞雪遮挡视线,在青色苍穹的映照下,远处山峦分外清晰。

清辉早早起身, 兴致勃勃地换上了梁州本地女子“上袄下裤”的服饰。

短袄是明快的鹅黄底牡丹纹,衣领、袖口处皆缀了一圈雪白兔毛边,外穿一件毛绒丰厚的紫貂长褂,衬得她小脸精致, 娇俏可爱。

想不到, 这身看似粗笨呆板的衣服,穿在辉儿身上, 倒为她增添了一丝娇憨之感,可见从来不是罗裳衬美人, 而是美人衬罗裳。

徐重在旁目不转睛地欣赏, 心中暗赞不已,将一条早已备好的狐皮围脖细致圈在她脖颈处, 轻声叮嘱:“辉儿,你风寒尚未痊愈, 须得留神御寒, 劝服冷彦遗孀之事, 你只须稍微配合左子昂行事即可,嗯?”

此番意外让她与左子昂共处, 徐重心中亦是有所顾虑,但见她颔首,极认真道, “能为陛下分忧、为大衍出力,臣妾一定竭尽所能。”

显然全副心思皆在如何劝说那靺鞨女子上。

徐重暗暗松了口气,紧握她手:“辉儿, 记着,此去万事不可逞强,若那靺鞨女子不通人情,朕亦留了后手。”

“臣妾知道。”

临出门时,徐重特意暗中吩咐茯苓:“小心照看婕妤……替朕盯好左子昂。”

交代完毕,徐重先行出了房门——岳麓、王川等人已在书房等候,他还须详细部署留守梁州之事,自从到了梁州,这一事接着一事,真真是分身乏术。

须臾,清辉同茯苓一道走出知州衙门,左子昂已备好马车等在路边。

见她换了身本地女子打扮,较往常少了一分端方自持,却多出三分自在从容,左子昂不禁微笑起来,亲手为她撩开车帘:“婕妤请上车,臣这就带您前往冷府。”

清辉垂了眼帘,一言不发上了车。

左子昂跟在她身后,正欲上车,却见一圆脸圆眼的小丫头,正气势汹汹地瞪着自己,一条短小有力的手臂正正挡在他身前。

茯苓牢牢记着陛下的叮嘱,随时盯紧左子昂。

左子昂掀起眼皮,毫不客气地回瞪回去,随手挪开了小丫头的胳膊,一猫腰便上了车。

“婕妤,这外人怎能与您同在一车?”

茯苓大声嚷嚷,赶紧跟着钻入车厢。

“此言差矣,我有些绝密线索须提前告知婕妤,你不让我上车,我何时能说?莫不是到了冷府当着冷夫人的面,再禀告婕妤?再者说,你不是受人之托、在此监看着么,你还担心什么?”左子昂反唇相讥。

这人……好厉害的一张嘴!

茯苓索性抄手坐在清辉与子昂中间:“这位左大人,您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说便是,奴婢只是奉命保护婕妤,不会多听您说半句。”

马车开始行进,左子昂看了眼面前女郎的侧脸,将冷彦及冷彦这位靺鞨族夫人的来历娓娓道来。

“冷彦出身不凡,其曾祖乃是元宗时期的镇国大将军,冷彦年轻时亦在朝为官,曾与一门当户对的女子成亲,二人数年间生下了两子一女。不过后来冷彦触怒先帝,先帝贬谪冷彦至梁州,他夫人不欲来此苦寒之地,便带着三位子女留在了京畿。”

“这夫人怎这般不讲义气?正是冷彦失落之时,还将他一人扔在天寒地冻的梁州?”

茯苓听得津津有味,插嘴道。

左子昂继续道:“冷彦自京畿来到梁州,人生地不熟,他性子又有些清高孤傲,与同僚相处不睦,故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以到黑水附近的莽原跑马打猎为乐……便是在莽原,他遇上了同样前去跑马打猎的靺鞨贵族洛敏。”

“彼时大衍与靺鞨的关系尚未交恶,靺鞨女子又较咱们大衍女子多了几分开朗洒脱,两人相识相熟倒也未遇波折。”

“不过,冷彦既已在京畿有了妻子儿女,他与这洛敏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抵是左子昂这故事讲得相当引人入胜,不只茯苓,连清辉也忍不住问道。

“你莫急,且听我道来。”左子昂会心一笑:“我倒不知,婕妤也是个好奇之人。”

“……”

清辉遂闭嘴。

“两人既同好骑马,一来二去竟生出情愫,冷彦先去信京畿,告知家人要娶妾洛敏,洛敏亦回家禀明父兄,要嫁与一大衍男儿为妾,可想而知,两家皆闹得人仰马翻,尤其洛敏,她本血统高贵,父兄在靺鞨皆权势滔天,洛敏本人更是被靺鞨某位王子看中。二人要在一起,可谓是困难重重。”

“那,洛敏姑娘真的愿做妾?”

茯苓极难理解:“若是让我选,我自然愿意嫁给王子做王妃,做王妃不知道多气派。”

“小丫头,你可听过一句话,高处不胜寒,你可知做王妃的麻烦事,比做人小妾的麻烦事还要多出不少,且件件都是要命的。”

说到此,左子昂有意无意瞄了清辉一眼,显然话里有话。

“左大人,那后来呢?”

茯苓又问。

“后来,洛敏干脆逃出靺鞨,来到梁州投奔冷彦。冷彦苦等两年,终于求得父亲开口,娶了洛敏为妾,又过了两年,冷彦夫人病逝,冷彦将洛敏抬为正夫人。”

马车停在城边一处大宅外,冷彦与洛敏的陈年往事也告一段落。

左子昂跳下马车,随即回身搀扶清辉。

不料茯苓紧随其后,一巴掌打落他示好的手,抢着搀扶清辉下车。

左子昂讨了个没趣,上前轻叩门环,不多时,便听得门内传来女子应门声。

大门开了半扇,一高挑丰盈的女子从门内走出,见是左子昂,登时露出一脸和善笑容,叽里呱啦说了些清辉压根听不懂的靺鞨语,左子昂一边用靺鞨语与她交谈,一边微微侧身引导她看向清辉。

清辉亦抬眼与她对视,两人视线甫一对接,清辉心中不禁发出一声轻叹:果然是位难得一见的异族美人。

美人有一双如同黑葡萄似的明亮眼眸、高挺笔直的鼻梁以及极为浓密的乌油油的长发,如若将美人比作花,那她定然是花园之中颜色最为浓艳的那一枝。

此时,美人亦是嘴角噙笑,一面微微屈膝向她行礼,一面略有些好奇地打量清辉:“您就是薛婕妤?您可真是一位美人儿。”

她的汉话说得相当好,只是说话方式相当直接,毫无转圜。

清辉礼貌颔首:“冷夫人,您谬赞了。”

“冷夫人?此地从未有人叫我冷夫人,大家都叫我原本的名字,洛敏。”

说罢,洛敏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将三人迎入门内。

三人绕过照壁,见宅中东南角立有一只高杆。

“这便是靺鞨族的习俗,立杆祭天。”

左子昂在旁小声解释。

清辉四下打量,心道:这宅邸便是大衍与靺鞨的奇妙融合,虽外在是梁州常见的民居,但布置、装饰又带有强烈的靺鞨族痕迹,如同面前带路的洛敏,虽已是梁州本地女子装扮,但她的长相、气质,亦充满了异族气息。

洛敏将他们带至厅堂,安排他们落座,随后便亲自为他们奉茶:“自将军故去后,我便遣散了这宅中大部分奴仆,只留下几位老弱及无家可归之人。”

提及冷彦之死,她神色、口气已是平常,想来已过了最为悲痛的时候。

清辉接过茶盏,字斟句酌道:“冷彦将军遭遇不幸,陛下与我亦是伤悲不已,逝者已矣,唯愿洛敏夫人保重身子。”

洛敏若有所思地盯着清辉看了片刻,直言不讳道:“薛婕妤,请恕洛敏无礼,大衍有句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用在今日此刻可是妥当?您今日到此究竟所为何事,可否给洛敏一个痛快?”

对方既已猜测来意,清辉自然不便遮掩,遂打开天窗说亮话:

“洛敏夫人,陛下此番巡狩梁州,原本就是为与靺鞨大王黑水会谈,以妥善方式解决大衍与靺鞨之间的争端,若您愿意陪同陛下一同前往黑水,想必……”

没等她话说完,洛敏已然开口拒绝:“薛婕妤,恕难从命。以洛敏如今的身份,若掺和到大衍与靺鞨的会谈之中,于两方皆无好处,我虽是靺鞨族人,数年前却为了冷彦背弃了族人亲人,我对靺鞨有愧。如今我已是冷彦妻子,夫君死在了族人之手,我对靺鞨有恨,如此,叫我如何能去面对靺鞨?”

此话有理有据,清辉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洛敏,冷彦将军之死尚存疑点,难道您就不想查清楚将军究竟因何而死?泽哥为何明知杀他会引发两国震荡仍要杀他?此次陛下前往黑水,既是为了两国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亦是为了替将军讨回公道,若您肯以将军遗孀身份前往,相信定能找出将军之死的真相,以慰将军在天之灵。”

左子昂在旁冷静分析。

洛敏闻言面色微变,她心中亦有所猜想,但她不敢去印证,害怕这真相会比她想象之中更为惨烈……

“你们莫要再逼我了,我不愿去,不愿……”

她双手揪住衣襟,身子微躬,表情痛苦,显然不愿再次面对此事。

清辉望了一眼屋外祭天的高杆,计上心来:“洛敏夫人,我知您眼下为此事挣扎不已,倒不如将此事交给老天来决定。”

洛敏缓缓抬起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

“我听闻洛敏夫人您擅长骑马,我虽骑术不精,愿在此与您比试一场,若您胜了,我与左大人即刻便离开。若您输了,那便是上天要您随陛下前往黑水,查明冷彦将军罹难真相!”

一听此话,左子昂怫然变色,不由分说地将清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

“薛清辉,你莫不是疯了,洛敏的骑术即使在一众男子之中,亦是佼佼者,何况是你?并且这雪地赛马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伤筋动骨,你为了他,难道连小命都不要了?”

他眼中的担忧尽显,极力阻止她的鲁莽。

清辉正要辩解,却听得洛敏轻声道。

“薛婕妤,我答应你。”

她凝望墙上所悬挂的冷彦生前用过的一只短鞭,目色坚定:“就如婕妤所说,把这一切,交给老天来定夺!”——

作者有话说:感觉剧情走得还挺合理[坏笑]就是这么盲目自信,下一章预计写三人感情戏[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赛马(下)(小修) 原是你心心念念的……

冷府后院便是两排马厩, 粗略数过约莫十余匹骏马。

洛敏引三人一一看过,颇为自豪地介绍:“婕妤,梁州叫得出名的好马皆在其中, 您随意拣择。”

清辉上前细细观察,马厩内多是训练有素的高头大马,或埋头吃草,或安静休憩, 唯独角落里一匹枣红小马驹甚是活泼好动, 两只健壮有力的前蹄不住刨地,弄得杂草翻飞、尘灰飞扬。

这匹小马驹正合她的眼缘, 却不知她是否合这小马驹的眼缘。

清辉缓步靠近,手掌停在马鼻子上方, 几息之后, 小马驹往前迈步,极温驯地用鼻子去够她的手心, 任由她抚摸头顶那簇红棕鬃毛。

“就它了。”

清辉笑着朝洛敏点头。

洛敏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小马驹牵出, 将缰绳递到她手中。

“婕妤, 这匹马个头又小、腿又短, 和旁的马跑起来会吃亏。”

见洛敏选了匹高大威风的白马,茯苓小声在旁嘀咕。

“薛清辉, 你再斟酌一二,说服洛敏并非只有这一个冒险的法子。”左子昂亦在耳边苦劝。

“茯苓、左大人,你们信么, 这一局,我铁定会赢。”

清辉不动声色道,旋即牵马随洛敏从后门出府。

出了冷府, 目之所及是一片广袤平整的雪原,在穿透云层的天光照耀下,泛着极柔和的光泽。

“薛婕妤,您说如何比?”

“洛敏夫人既已让我先选马匹,那如何比试,便由洛敏夫人做主了。”

洛敏难得露出笑意:“薛婕妤,我是越来越喜欢您这性子了。”

遂挥鞭指向远处一片白桦林。

“便以那片白桦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为折返点,谁先回到此处,便算谁赢。”

清辉眯眼遥遥望去:“一言为定。”

因小马驹着实矮小,这一回,清辉连马凳都没用上,熟练挽好缰绳,踩镫上马。

洛敏的动作自然更加娴熟流畅,一个漂亮的飞身,旋即稳稳落于马背,单手持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白马悠悠起步,她就着手里的短鞭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大家看好了,便以此为界。”

“左大人,便请你来做这见证。你……可不能偏向婕妤哟……”

洛敏含笑瞥了眼左子昂,调转马头回到界线之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实在拗不过这二人,左子昂只得应承下来:“那么三声之后,比试开始。”

他杵在两人之间,眸光掠过手握缰绳全神贯注的清辉,高声道:“一,二,三——”

话音刚落,叱马声此起彼伏,一红一白两匹骏马如两支离弦的箭,同时从左子昂身侧疾驰而去,马蹄所过之处,扬起一团一团细碎的雪粒。

令左子昂意外的是,在洛敏这位赫赫有名的御马高手面前,薛清辉一时之间竟未落下风,两人在雪原之上驰骋、追逐,无拘无束。

与浑身散发着黑水莽原辽远壮丽之气的洛敏相比,枣红小马驹驮着的美人显得格外娇小羸弱,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拉紧缰绳,猎猎北风卷起她头顶如云般堆积的乌发,精心梳就的堕马髻在急速奔腾下摇摇欲坠。

子昂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很快,洛敏和白马的绝对实力便显露出来,单边还未过半,白马已然拉开了一个身位。

“薛婕妤,承让了!”

洛敏银铃般的笑声在雪原回荡,她趁势加鞭,白马轻盈地越过一堆积雪,彻底将小马驹甩在身后。

“哎呀!姑娘,追上去!追上去!”茯苓在原地又蹦又跳,恨不得自己上场。

见状,清辉并未有一丝慌乱,或者说,她早已料到这场比试的结果,她的目的从来便不是赢过洛敏……

须臾后,洛敏率先通过折返处,熟练转弯后,两匹马几乎是擦身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清辉扭头冲她喊道:“洛敏夫人,您当年与冷彦将军,便是因赛马结识的吧!”

一听这话,洛敏原本笑意盈盈的脸顷刻间变了颜色,甜如蜜饯的回忆一刹那涌上心头,她猝然失掉了驭马的节奏,白马踉跄几步,速度明显减缓。

攻心!

找出对方心中最为留恋、最为珍惜的东西,一击即中!

这,便是清辉从徐重身上学到的。

像洛敏这般坚如磐石的外族女子,寻常的说理或武力强迫皆不能令她低头,唯有再度勾起她与冷彦相遇相处时的自在欢喜,才能令她动容。

见她如此反应,清辉自知计策成功了一半,她微微松了口气,还不够,要彻底说动洛敏,还需再添一把火。

她拨转马头,双腿紧紧抵住马腹,全力向洛敏追去,在猎猎风中再度开口喊话:

“洛敏夫人,冷彦将军的魂魄,如今还在黑水之畔等着您呢!”

闻言,洛敏浑身一震,竟险些松掉缰绳,她蹙眉回眸朝清辉望去,眼中早已是热泪盈眶。

她两此刻离得极近,近到清辉可以窥见她面上泪痕遍布,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眼角从面上洒落,无声无息地坠落于雪地之上。

被她凄凉而又悲哀的神情所触动,清辉亦是眼下一热,几欲流泪。

此刻左子昂与茯苓的身影已越来越近,左子昂负手而立,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茯苓则在旁呐喊助威。

“姑娘,再快些,就快追上了!”

她口中叫的是姑娘!

不是被禁锢在深宫、活在徐重保护下的薛婕妤,而是薛姑娘,堂堂正正的薛姑娘,她本来的样子!

她本该,在这天地间肆意翱翔!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清辉一把摘下发髻上的玉簪,随意抛洒扔出,摆脱了玉簪的束缚,满头青丝尽数披散开来,恣意随风飘舞。

“驾!”

她轻喝一声,策马而上!

***

左子昂不知薛清辉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就靠着这匹刚刚成年的小马驹,在最后一刻胜过了身经百战的洛敏,先一步越过了界线。

她,竟真的赢了!

他错愕看向马上的薛清辉,长发披散、睫羽微湿,她此刻的样子,与他私下画过的那幅美人寝衣图竟如出一辙,像雪山走出的神女,悲悯苍生……

洛敏亦纵马赶到,面色苍白,双目通红,似哭过一般。

她翻身下马,慢慢行至左子昂面前,用靺鞨语对子昂道:“我今日才知,你心心念念的姑娘,原是这般厉害的女子,我很喜欢她。我今日确是输了,愿者服输,我愿不日随陛下前往黑水……对了,这匹小马驹名叫‘洛洛’,是将军罹难前送与我的礼物,既与婕妤有缘,我将它送与婕妤作为见面礼吧。”

说完这番话,她牵着那匹白马,头也不回地走进冷府。

见洛敏就这么径直离开,薛清辉低头不解地看向左子昂,显然不懂她是何用意,究竟是认输还是不服?

左子昂笑着仰面看她,只觉她方才的马上英姿和此刻的懵里懵懂皆可爱至极。

两人目光相接,头一回不再剑拔弩张。

“咳,咳咳。”

见势不妙,茯苓垫脚举手在两人面前生生造出一道“人墙”。

“左大人,洛敏夫人最后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清辉急问。

左子昂遂一五一十将洛敏的话转达,唯独省下了那句“心心念念的姑娘”。

听闻洛敏答应随陛下赶赴黑水,又将小马驹送与自己,清辉顿时欢喜不已,只是方才一阵纵马疾驰,眼下猛然停住,身子便隐隐有些发冷。

“阿嚏——”

她打了个喷嚏。

“姑娘,您这风寒还未痊愈,可不能再受凉了。”茯苓关切道。

清辉只得颔首:“那‘洛洛’怎么办?”

“‘洛洛’就让茯苓骑回吧,这小马驹还小,若是我骑,恐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给压折了。”

桃花眼悠悠闪过一丝精光。

明知面前这人心机深沉,明知陛下千叮万嘱要盯牢左子昂,茯苓实在抵御不了小马驹的诱惑,默了片刻,终缓缓点头:“婕妤,您先进马车歇息歇息,‘洛洛’就交给我吧。”

反正我人就在马车外,随时听得到车厢里的动静……

于是,在左子昂的“悉心”安排下,回程路上,他总算如愿与清辉单独同乘一辆马车,茯苓则欢天喜地骑着“洛洛”在马车外跟随。

两人相对而坐,初时皆无话可说。

左子昂一手掀开车帘,装作欣赏车外雪后天霁的景象,余光不留痕地扫过她的脸。

她端坐一旁,又恢复了往常娴静端方的姿态。

子昂心道:竟不晓得她擅长骑马,她方才的马上英姿与眼前羸弱模样截然不同,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遂开口道:“不知婕妤对洛敏说了什么话?我远远瞧着她方寸大乱,一下便失了节奏。”

比试完看洛敏的反应,他心里已有了答案,此番只是借故与她说话。

清辉便将她说的那两句话原原本本道来。

左子昂装作恍然大悟:“婕妤,好一招攻心计,实在是高明。”

清辉虽一向对他多有提防,听他由衷夸赞,也不便冷面相对,愧疚道:“胜之不武,我也是利用了洛敏夫人对将军的想念,此刻想来心中亦有愧意。”

“您倒不必这般想……”左子昂轻声劝慰:“其实洛敏一早也想前往黑水寻求真相,只是先前顾虑重重,再加上她并不信任梁州主官,想在此守着一半的兵权,也算是为冷彦守住这梁州城。”

“兵权?洛敏手中有兵权?”

清辉诧异,来之前徐重只告诉她洛敏前往黑水有助于揭开冷彦之死的真相,有利于两国会谈,从未透露她手中还有兵权。

从这句反问中,左子昂登时洞悉了徐重的全部用意。

原来,令洛敏随驾前往黑水,乃是一石三鸟的计策:一则,以冷彦之妻身份现身,作为冷彦被杀的人证,一开始便可占据两国会谈的上风。二则,洛敏是靺鞨贵族出身,由她出面指证族人有违道义,对靺鞨又是一重打击。三则,洛敏一旦离开梁州,她手中的兵权自然落到了徐重心腹之手,梁州后方稳定无虞。

果然是好计策、好谋划!

若真如他所想,只怕洛敏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他到底还是没有将徐重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透露给薛清辉,即使知道,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如今,不过是徐重圈养在笼中的一只金丝雀——

作者有话说:最近现生确实过于忙碌,希望尽快安排妥当,保证更新质量和频率!感谢支持![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诱饵 只能与朕一条心

左子昂未曾回话, 清辉亦保持缄默,马车在两人的沉默中抵达知州衙门。

马车堪堪停稳,清辉正欲起身, 却被子昂一把捉住手腕,强留在原位。

“婕妤,您这样露面可不太妥当,下车之前, 先把头发绾上吧。”

说罢, 他从怀中摸出一柄金簪——正是离京前从她髻边抢走的那一柄。

“物归原主。”

他如是道,将金簪递到她手边。

昏暗不明的车厢内, 清辉垂眸看见几根修长净白的手指轻轻捏住明晃晃的金簪,在她面前试探般的一晃。

清辉眼疾手快地从他指间抽走金簪。

金簪如愿取了回来, 只不过被他贴身收着, 触之犹带了余温。

清辉一时怔忪:可她分明与他没有过相干,她与他之间, 充其量是乱点鸳鸯谱生生捏造出的一段“恶缘”,屈指可数的几回碰面, 每一回都是不欢而散, 尤其他惯常与她说些真假参半的浑话, 令得她偶尔想起亦会忧虑几分。

将手从他掌中挣开,清辉微微侧过身, 单手撩起满头的青丝,汇拢后顺着金簪绕了数圈,再将金簪插回发髻用以固定。如此随意挽成的低发髻, 虽不若出发时的堕马髻雅致端庄,却带了些自然天成的娇媚随性。

左子昂无声注视着她专心整理发髻的侧影,目光从皎洁如月的侧颜、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下移……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冷冽淡雅的幽香——这股幽香, 他从徐重身上亦闻到过。

心下泛起阵阵涟漪,很快,又被求而不得的酸楚和对另一人的刻骨妒意所淹没。

这女子,薛清辉,本该……为我所有……

越是凝神看她,此种不甘心的感觉便越发强烈。

“婕妤,茯苓扶您下车——”

一声脆生生的说话,如同当头棒喝,陡然打断了他的绮思和愁绪。

下一刻,厚重的毡帘被一只白胖小手从外一把掀开,刺目的冬日艳阳直直照入车中,左子昂不禁抬手挡避强光。

清辉则在茯苓的搀扶下,先一步下了马车。

“左大人,您怎么不下车?”茯苓颇为警觉地问道。

“还得回去冷府一趟,才想到有些事,须与洛敏交代一二。”

“哦。”

毡帘放下的一瞬,茯苓有些不安地瞄了眼兀自端坐车中的左子昂,见他姿态端正,面色平常,不觉宽慰自己道:果然,是她想多了吧?姑娘如今可是陛下的婕妤,谅他也不敢觊觎。

***

清辉与茯苓穿过大堂,正巧赶上徐重结束议事从大堂出来,身边还跟着岳麓、阳纲、王川等数位心腹臣子。

见了清辉,臣子们立即俛首回避,当着众人的面,徐重不便开口相询结果,只眼神示意道:如何?成了么?

清辉唇畔牵起一抹笑意,微微颔首。

徐重长吁了一口气,忽而转头对阳纲道:“阳纲,朕要重重赏你!”

阳纲不知所措:“陛下,臣、臣惶恐。”

徐重含笑道:“你有一桩大功劳,正是你提议让薛婕妤面见洛敏……薛婕妤已说服洛敏随行。”

闻言,众人皆是喜笑颜开。

阳纲却是一脸的愧不敢当,支支吾吾道:“这怎么能算作微臣的功劳,分明是陛下圣明,民心所向。”

岳麓在旁察言观色,暗自摇头:阳纲这读书人出身的,到底还是老实了,陛下都把话递到嘴边了,怎还不会接腔。

他当即跪倒在地,朗声道:“陛下,薛婕妤此番随行巡狩,屡立奇功,一来便为陛下收服梁州民心,今日又为陛下说服冷彦遗孀出行黑水,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臣,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愧不如。臣恳请陛下,顺应梁州百姓民意,表彰薛婕妤丰功伟绩!”

丰功伟绩……

清辉瞠目结舌,心道这岳麓也太过夸大其词,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夸得天花乱坠,不禁面上一红。

听岳麓如此说道,旁的臣子陆续回过味来,纷纷跪地请命:“臣恳请陛下,表彰薛婕妤丰功伟绩!”

人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带着院中值守的侍卫宫人,亦凑了这份热闹。

徐重睨了眼原地发愣的阳纲,默默递过岳麓一个赞赏的眼神。

岳麓心下大喜,赶忙埋头遮掩自己的笑容:他梦寐以求的禁军统领的位子,这下稳了!

目的既已达到,徐重索性再下一剂猛药:“薛婕妤的功劳有目共睹。此次巡狩,在场诸位亦是劳苦功高,朕一一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待会谈结束回京之后,朕自会逐一论功行赏。”

一听这话,人人皆能分得一杯羹,众人自然欢欣不已,久久匍匐在地,高呼“陛下英明”。

趁着众人行礼,徐重一手拽住清辉的手,大步将她拖入正房。

只听“砰”的一声关门,默默跟在后头的茯苓吃了个闭门羹。

大概陛下与婕妤,有好些贴己话要讲。

茯苓如今懂事得很,乖乖守在门口。

正房内,徐重已将清辉打横抱起,步伐轻松地朝内室走去。

“辉儿,朕眼下心里很是畅快。”

“梁州大局已定,你又替朕拿下了洛敏,更重要的是——”

他将她安置在榻上,含笑俯身细细端详他的大功臣,眸光忽而一滞:“怎的,出去一趟,连头发也变了样?”

明明记得,她出门前梳的是堕马髻,插的是翡翠莲花簪。

说着,他印证般取下她脑后的金簪,任一头如云青丝滑落肩头。

玉簪去了哪里?这柄金簪又是从何而来?

“外头风大了,发髻散了,便重新绾过了……”

知他不喜骑马之事,清辉壮着胆子瞒下了,双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几分,贴在他耳边轻声道:

“陛下,您还没说,更重要的是什么?”

饶是心中疑窦已生,徐重暂且按下,顺着她的话说道:“更重要的是,朕曾允诺你的皇后之位,经过此事,又有了一丝转圜,这才是最令朕快活的。”

此番她立下的功劳有目共睹,变相堵住了过去那些流言蜚语,即便不能立即擢升为皇后,晋为贵妃甚至是皇贵妃仍是大有可能,回京后他便会安排心腹上奏,替她斡旋此事。

“陛下,能为梁州百姓出力,为您解忧,臣妾已是心满意足,请陛下莫要再为立后殚精竭虑,臣妾不愿为后……”

中秋家宴英娘触柱而亡的惨景仍历历在目,清辉再也不愿有人因立后一事流血、牺牲。

闻言,徐重面上虽还带着温润笑意,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他紧紧盯住清辉:“辉儿,你既然愿为百姓出力,为朕分忧,那你可知,这后宫之中,唯有皇后,才担得起母仪天下这四个字,也唯有皇后,才有资格与朕共商国是护佑百姓……朕记得你曾说过,你要世间女子不再烦忧,若你此生只是区区婕妤,你如何能实现夙愿?”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从未想过,皇后之位竟与她毕生夙愿有着如此紧密关系,既成为世间女子表率,亦能影响帝王的决定……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是不是意味着,皇后的权柄足以废止当下种种剥削女子的法令,改变大衍女子卑微地位?

若真能如此,真能如此,那卉儿被掠夺所流下的血泪,珍娘被欺辱所经历的苦痛,小五被污蔑所承受的羞辱,这一切,她皆能堂堂正正替她们讨回来,还有其他女子,全天下的女子,但凡有不平者,求公道者,皆是她力之所及。

她眼中升腾起从未有过的强烈希冀,她头一回看清了自己今后的路,便是站在徐重身边,成就帝王千秋霸业的同时,也借由帝王之力,完成自己的平生夙愿。

那么,她愿为天下女子,争一争这皇后的位子!

而能帮到她的,唯独面前之人,偏偏他,一如既往地对她怀有极浓郁的兴致……

清辉心知今日又逃不过了。

什么三日一回,明明是金口允诺过,他惯会装糊涂搪塞过去……

便只得,偶尔给他些甜头……

徐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面色变换,从初时的晦暗不明到此刻的醍醐灌顶继而含羞带怯,唇边隐隐牵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朕的心意,你全都懂,朕的皇后。”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紫貂大褂上的盘扣。

须臾,大褂朝两边敞开,露出了鹅黄底牡丹纹的兔毛短袄,徐重扯脱腰侧的系带,缓缓揭开衣襟……

一层,又一层……

冬日的衣裳繁复,徐重却很有耐性,他揭开最末一层,如愿见到一派绝佳的景致……

谁能想到夏首的榴花,会在暮秋结出意想不到的硕果,那硕果分明似冬雪般皎洁,靠近却温暖如春阳。

他就势贴了上去,在其中一处留下了独属于他的绛紫色烙印,听得女郎的心跳蓦地乱了节拍,原本细白无暇的肌肤,在他热切的触碰下很快泛起一层醉人的轻红。

“皇后,朕一人的皇后……”

徐重喃喃道。

“朕知道你最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普天之下,唯朕能给你……”

他轻声在她耳边蛊惑,诱引她共赴沉沦。

朕的皇后,朕要你这辈子,只能与朕一条心……

第65章 黑水(一) 如何一笔勾销?……

钦安四年十月二十六, 大衍第五任君王徐重巡狩至黑水,这是大衍开国以来,首位不远千里到此巡狩的帝王。

黑水, 因境内有黑水河流经而得名,位于梁州以北,与靺鞨国的黑必拉城只隔了一条黑水河,故常被世人误认为是个苦寒贫瘠的地方, 事实上, 黑水在梁州却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县,除了充沛的水源, 还得天独厚坐拥沃野千里,农耕、畜牧、渔业久盛不衰。

此时不过初冬时节, 若在京畿, 着小袄棉袍即可,可此地较梁州更为酷寒干燥, 巡狩队伍遂入乡随俗,不分男女老少, 皆戴上羊皮毡帽和围脖, 披上特制的斗篷大氅, 即便做了如此充足的准备,踏入黑水界内后, 众人仍被呼啸北风吹得肌肤皲裂,幸亏洛敏教他们用当地一种叫“瓜蒌”的果实捣碎后涂抹裸露在外的肌肤,才陆续适应过来。

两国会谈的地点, 就定在冷彦当日罹难的客栈,左子昂月前亦到过此处,此间客栈虽属大衍境内, 但多年来已有不少靺鞨族人在附近集聚,逐渐演变为靺鞨的聚居区。

在徐重抵达前,大衍军队已连夜在距此两里外的开阔野地扎营,火速修建起了壕沟、栅栏、寨墙、辕门、望楼等防御工事——野地四周挖掘了三道一人深的壕沟,壕沟向内依次设置了尖锐的鹿角及厚重难爬的寨墙,在重重护卫之下,营地内搭建起数百顶帐篷,大小、式样皆一模一样。

按照双方约定,未时正刻,两国会谈开始。

未时三刻,在一队精锐侍卫的护卫下,徐重携阳纲、左子昂、蒋良进入客栈,作为东道主,在大堂等待乌照一行的到来。

须臾,伴随一阵轻快急促的马蹄声,一群人马由远及近,徐重举目望去:来者一共五人,居中者约莫四十来岁,浓眉虎目,相貌英伟不凡,头戴赤色狐皮帽,身着紧身窄袖的玄色圆领袍服,外披紫貂大氅,身形极为魁梧,想必便是靺鞨大王乌照,他左右是两位年轻女郎,年纪稍长者约二十四五,深目高鼻,容貌极艳,穿一袭朱红交领袍服,另一位观之不过十七八岁,头戴满缀玛瑙珍珠的圆帽,身着春水秋山纹的碧色袍服,容貌亦是美丽,小女郎身边则是两位贵族打扮的年轻男子,皆髡发扎辫,相貌堂堂,模样与乌照颇为相似,一色的魁梧身形。

五人下马快步走入客栈,徐重于案后起身,缓缓行至大堂中央。

“尊贵的皇帝陛下。”乌照微微欠身:“您从京畿不远千里来到此处,乌照有失远迎。”

出乎徐重意料,他的汉话说得相当流畅,显然是下苦功学过的。

“靺鞨大王,大衍与靺鞨相安无事二十载,朕即位已逾四年,此乃朕与大王首次会晤,可谓是相见恨晚。”

徐重颔首笑道。

乌照道:“皇帝陛下如日中天,乌照已是暮景桑榆,恐因年纪悬殊产生隔阂,故而,乌照今日将两个儿子及女儿一同带来面见皇帝陛下。”

说罢,乌照向徐重介绍:“这是乌照长子孟克、次子泽哥,幺女灿金,这一位是乌照最年轻的夫人桑珠。”

徐重的目光依次从两位王子面上掠过:大王子孟克,身量略微高过泽哥,整张面孔轮廓分明,泽哥眉眼与孟克相似却更为凌厉,周身散发着强悍、冷酷的杀伐之气。

乌照话音刚落,圆帽少女已抢先迈出一步,朝徐重一躬身,微笑道:“灿金见过皇帝陛下。”

她故作懵懂地打量徐重身后三人,不避嫌地用靺鞨语对父兄说道:“大衍女子是羞于出来见客么?为何只有男子在此。”

一听这话,乌照、泽哥哈哈大笑。

孟克拉过灿金,用靺鞨语轻声提醒:“此乃他国习俗,小妹不可当众质疑。”

同一刻,左子昂已在徐重身后,将灿金的话悉数转告徐重。

徐重闻言亦笑:“大衍自然与贵国不同,大衍女子个个如花似玉,故向来藏在家中珍而重之,以免被别有用心之人觊觎。子昂,你将朕的话一字不漏说与灿金公主听。”

左子昂上前一步,用靺鞨语将皇帝陛下的话复述一遍。

灿金听了面色微变,嘴上仍是不服:“皇帝陛下说得好听,可口说无凭,灿金怎知皇帝陛下有没有撒谎骗人……”

“灿金——”

乌照看了眼左子昂,出声打断灿金:“皇帝陛下,我这小女儿被我宠坏了,一向是口无遮拦,恳请皇帝陛下宽宥她年纪尚小、言语无状。”

“灿金公主说得对,‘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徐重垂眸斟酌片刻,果断道:“阳纲,你去请朕的皇后来此,与靺鞨大王共商国是。”

“皇后……”

哪里来的皇后?我去哪里找皇后?

被点名的阳纲大吃一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便是薛婕妤。”左子昂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阳纲道,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阳纲恍然大悟,领命出门。

左子昂抬眼,见对面靺鞨一众人等皆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唯独乌照,冷冷注视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盏茶后,阳纲重新回到客栈,向众人躬身道:“皇后娘娘已至。”

众人的目光齐齐凝聚在他身后缓步走出的女郎身上。

与高挑丰盈的靺鞨女子相比,女郎身若扶柳,虽身披丰厚的貂皮大氅,依然勾勒出几分清瘦单薄的身形,待看清女郎的长相,满堂霎时安静下来。

就连先前三番两次出言“挑衅”徐重的灿金,此时亦是缄默不语,她傲慢挑剔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在女郎面上和身上梭巡,却发现自己的傲慢与挑剔来得毫无理由——她此生未曾见过这般朦胧淡雅似海棠初绽的温婉美人,与靺鞨向来推崇的、如火焰般绚丽热烈的格桑美人竟完全不同,但她的美丽与风姿,实在是毋庸置疑,令人一见倾慕。

目光悄悄转向那位风华正盛的大衍皇帝,令灿金微微释怀的是,年轻的皇帝陛下面色平静,并未因美人的骤然现身露出一丝波澜,只是一双细长幽深的双眸藏了好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迎着众人或惊艳或审视的目光,清辉低垂眼帘,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不紧不慢地朝徐重和乌照行礼:

“臣妾薛清辉,拜见陛下,拜见大王。”

姿态端方,凤仪万千。

“皇后,请起。”

徐重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转向灿金,轻描淡写道:

“灿金公主,这便是朕的皇后,不知可入得公主法眼?”

“朕唯恐公主听得不太分明。”徐重转头,对左子昂吩咐道:“子昂,用靺鞨语好好问问公主,可有看清。”

左子昂忍笑将徐重的话重复了一遍,终于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灿金面上浮现出一丝极为尴尬的神色。

还是孟克出来救急:“皇帝陛下,您的皇后美丽高雅,与陛下您是极为般配的一对璧人。”

一挫靺鞨的锐气,徐重这才冷笑道:

“既如此,乌照大王,咱们可否不再卖关子,就冷彦被无辜残害一事说个清楚明白。”

不等乌照回话,他先一步落座,随即,清辉、左子昂、阳纲等亦坐在他左右,面色凝重地看向靺鞨诸人。

乌照狠狠瞥了一眼泽哥,掀袍坐于徐重对面的案几之后。

“泽哥,你便将此事从头到尾与皇帝陛下解释清楚。”

泽哥面色阴冷,将冷彦之死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一遍,与左子昂先前调查的真相几乎没有出入:半年前,大衍商队被一伙靺鞨匪徒劫持,匪徒收到赎银后出尔反尔杀人灭口,冷彦亲率卫队直捣黄龙,杀、俘靺鞨匪徒三十余人,此后,泽哥为报族人被杀之仇,假意与冷彦谈判,将冷彦与部下十余人悉数诛杀于客栈之内。

泽哥汉话说得相当好,言简意赅地说完后,顺势提议:“皇帝陛下,此事两国皆有死伤,与其苦苦追究伤害两国感情,不如将此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的说法,乌照听后并未出言反对,显然,这是靺鞨此前就商量好的解决方式,徐重听后,面色越发晦暗难辨。

泽哥赓即补充道:“这半年以来,我族人杀大衍商队十余人,冷彦又杀我族人三十余人,我再杀冷彦等十余人。一命换一命,这很公平。”

不!这不公平!

清辉在旁听得他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不由得心口憋闷,怒火中烧。

却见左子昂已从案后从容起身,几步行至泽哥跟前,身姿挺拔,毫无惧色:“泽哥王子,人命岂能如此简单的一笔勾销?”

“我想,泽哥王子大概至今也不知晓两国具体死伤的人数吧?不如,今日便由我,将此事所涉及的人员、死伤人数一应向乌照大王禀明如何?”

他负手立于大堂正中,不疾不徐道:“钦安四年四月初三,大衍王姓商队一行十三人在黑水,被以靺鞨贵族兹孙为首的、惯常在两国边境劫掠的匪徒劫持并索要赎银。三日后,王姓商人的家眷筹得赎银五百两,托梁州一孙姓行商做中间人面见兹孙,交付赎银,不想,五日后,商队十三人连带孙姓行商的尸首皆在黑水岸边一隐蔽处发现。至此,大衍共计十四人被兹孙及手下戕害。”

“五月十二,冷彦得知此事,亲率卫队搜索三天三夜,终活捉兹孙,当场诛杀负隅反抗者十七人,俘虏二十一人,逃脱四人。因兹孙戕害大衍百姓一事罪证确凿,冷彦按大衍律除以兹孙等双手沾血的凶徒十人极刑,并亲手割下兹孙头颅,悬挂梁州城墙。”

一口气讲到此处,子昂语气沉痛道:“若此事到此为止,尚能算作一笔勾销,可是,偏偏,有人将此事推至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抬手,毫不客气地直指泽哥:“七月初五,靺鞨沉寂近两月后,由您,泽哥王子,亲自来信约冷彦出面商议此事,冷彦见您信中态度坦诚,亦想彻底根除边境劫匪猖獗一事,遂于七月初七,率亲随及卫队十一人,来此间客栈,赴了您的鸿门宴!”

“只是,冷彦万没想到的是,此去,竟再不复返……”

子昂按捺住心中的愤怒,沉声道:“当日场景我虽未亲见,但从这四壁残存的箭孔不难想象,便是在此处,您和您事先埋伏的弓箭手,将冷彦一行十二人全部射杀,无一幸免!”

子昂的话掷地有声,众人不由得朝四处望去,正如他所说,四壁箭孔血痕比比皆是,见者惊心!思及痛心!

“泽哥,你有何话说?”

徐重忍怒道。

泽哥眼中迸发出刻骨恨意,胸口不断起伏,兀自坐在乌照身边,强忍着不发一语。

子昂不屑地睨了他一眼,转头对上乌照阴沉莫测的目光,毫不畏惧道:“乌照大王,短短半年,靺鞨拢共无故戕害我大衍百姓及五品官员士兵二十六人,我大衍官员按律诛杀靺鞨匪徒二十七人,至今仍有十一人囚于梁州监牢,四人在逃。”

“且不论冷彦斩杀之人,皆为穷凶极恶之人。”

“此番若不是靺鞨先行掳劫戕害大衍普通百姓,何来冷彦剿匪?”

“此事既全因靺鞨而起,如何一笔勾销?”

他立在乌照面前,震耳发聩地逼问乌照:“大王您说,此事该如何一笔勾销?”

第66章 黑水(二) 盛情难却啊,陛下……

经历了四十七载的风霜雨雪, 成为靺鞨的王业已二十二年,人生近半岁月浸泡在血雨腥风之中,乌照何曾被一无名小卒当众诘问。

毕竟久经沙场, 哪怕在此刻,王的威严受到前所未有的冒犯,身边人俱已面色骤变,乌照兀自端坐于案后, 如隔岸观火般气定神闲。

泽哥终忍不住拍案而起, 大声斥责:“以上不过是你的凭空猜测,你有何证据?”

左子昂目光如炬, 大胆直面他满腔的愤怒:“泽哥王子,您真以为杀尽了这二十六人, 现场一个活口不留, 就可将此事全然盖过么?您做了些什么,不仅惨死在你手下的冤魂一清二楚, 就连你们侍奉的‘恩都里’,此时也正在天上看着呢。”

他一手指天, 仿佛真有神灵低头窥视这人间万象。

恰在此时, 一股夹杂着冰屑的强劲朔风从客栈大门下方缝隙吹入, 卷起他宽大的衣袂和身后的长发,他不动如山, 星目含威,仿若贬落凡尘的谪仙——不仅是身前的靺鞨众人,就连清辉的目光, 也不自觉地停驻在他身上,只觉面前这人原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哪里还看得出丝毫纨绔子弟的影子。

灿金惊得低叫一声, 明媚红润的小脸上露出些微不安的神色,随即自知失态,别过脸去,躲避左子昂寒霜密布的双眸。

泽哥面色难看至极,俯身用靺鞨语在乌照耳畔小声嘟囔些什么,很快便被乌照摆手制止,乌照思忖片刻,紧紧盯住那双桃花眼,终于开口道:“这位小郎君,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他身旁的桑珠亦不悦道:“大人,事情既已发生,我们来此正是为了息事宁人,您又何必咄咄逼人?”

徐重道:“那要看乌照大王打算如何息事宁人了。”

大堂复陷入一片沉寂,左子昂冷哼一声,拂袖昂首回到案后。

“子昂贤弟真是字字珠玑!为兄佩服得五体投地!”

见他得胜归来,阳纲压低声音激动道。

“不过,贤弟方才所说的‘恩都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仿佛一下子便镇住了他们。”

“‘恩都里’是靺鞨人信奉的神祇。”左子昂小声解释:“说来,也是受薛婕妤的启发……靺鞨人向来敬畏天神,我这才灵机一动,搬出他们的神祇来压制一番。”

“贤弟真是好手段!”

清辉在前听着两人对话,心下了然:前日她说服洛敏,正是用的这招“鬼神之说”彻底攻破洛敏的心房。

“洛敏夫人,冷彦将军的魂魄,如今还在黑水之畔等着您呢!”

想不到,左子昂居然默默记下了,并且今日如法炮制,竟真唬住了那位看似刁蛮跋扈的小公主,动摇了对方的军心。

阳纲自然不知两人之间已有了默契,当即赞不绝口:“贤弟足智多谋,婕妤聪慧过人,此次会谈,咱们定能挫败靺鞨。”

全然忘却这两人之间,还曾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更忘了皇帝陛下正坐在前方,将自己与左子昂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在耳中……

过了半晌,孟克起身回话:“皇帝陛下,靺鞨不愿因此事与大衍交恶,孟克恳请皇帝陛下宽宥我的兄弟,为了赎罪,靺鞨愿赔偿牛羊各两千头、骏马百匹、黄金百两以示诚意,还望靺鞨与大衍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左子昂与阳纲交换了眼色,对方这便是提出了讲和的条件。

徐重想也没想:“孟克王子,靺鞨无故戕害我大衍子民,匪首虽已伏法,但至今仍有四人在逃,若靺鞨十日内能将这逃脱者悉数交由大衍处置,并给予被害商队家眷抚恤,这第一桩公案,勉强可以了结。”

孟克刚要接话,徐重又道:

“可这第二桩公案,即冷彦遇害一事,尚存多处疑点未明,不可就此稀里糊涂的了结。朕请问诸位,杀冷彦究竟是谁的命令?是乌照大王的意思,还是泽哥王子一人所为?此事朕与大衍百姓,皆须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