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朕非奸夫 晴间多云 19861 字 27天前

想要糊弄过去的打算被一眼识破,孟克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泽哥闻言痛快道:“皇帝陛下,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是泽哥一人所为。父王当初只是让我妥善处理此事,是我写信骗冷彦来此,也是我亲口下令杀死冷彦,我父兄毫不知情。”

徐重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那朕想再问泽哥王子,你为何执意杀死冷彦?”

“自然,是为了替被他杀死的族人报仇。”

“一派胡言!”

徐重吐出这四个字,朝左子昂使了个眼神,左子昂旋即起身,继续补充道:

“按照我暗中查到的线索,泽哥王子,您是不可能为那群劫匪报仇雪恨的。”

“说起来,这匪首兹孙,倒与在座诸位颇有些渊源……兹孙乃靺鞨老王最小的儿子,二十三年前,便是坐在此处的乌照大王,以靺鞨大将军之身,杀死了靺鞨老王,夺去了王位,继而,老王的儿子们死的死,逃的逃,兹孙便是自那时起离开了靺鞨,后辗转来到梁州……过了许多年,兹孙羽翼渐丰,纠集一群被靺鞨驱逐的穷凶极恶之徒,在边境为非作歹,以劫掠百姓为生。”

“此中内情虽复杂,但在靺鞨却不是秘密,连我这个外族人,费些心力和时日,亦将这来龙去脉查得明明白白。泽哥王子您身为王室中人,又岂会不知?试问,您会为您父王的仇敌报仇么?自然绝无可能。那么,您为何甘愿冒着与大衍为敌的风险,也要执意杀死冷彦?”

“泽哥王子,请您务必给我一个置冷彦于死地的理由。”

泽哥显然没料到左子昂竟已暗中查到如此地步,还当场揭穿了兹孙的真实身份,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如此说来,冷彦之死真另有内情。”

阳纲恍然大悟。

“……泽哥,事已至此,你不必再替我掩盖此事。”

孟克一手按住泽哥的肩头,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跨过矮几,朝徐重行了个大礼:“皇帝陛下,泽哥是因我之故,才杀死冷彦泄愤。”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连乌照亦浓眉微拧,神色变得越发凝重。

孟克声音沉稳:“八年前,我看中了一位靺鞨贵族女子,欲娶她为妻,不料,这女子在黑水莽原遇到冷彦,被他所吸引,不惜背叛族人,逃到了梁州,与冷彦双宿双飞。多年来,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作为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泽哥对此一清二楚,故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一举杀死了我的宿敌,彻底洗去了这些年我所蒙受的耻辱……”

他将这段深埋于心的往事在众人面前抖落得一干二净,说罢,他对泽哥道:“泽哥,我的好兄弟,此事本不应由你替我出头,自然也不应怪罪在你的头上。”

他转而面向徐重,恳切道:“皇帝陛下,此事若按照靺鞨的习俗,不过是两个男子为一个女子争斗,不至于引发两国之间的纷争。”

清辉边听边暗暗思索,孟克王子的这番解释,倒是与洛敏与冷彦的往事不谋而合,左子昂说过,当初,洛敏确被靺鞨某位王子看中,只因她与冷彦已生出情愫,才逃离靺鞨来到了梁州,与冷彦结为夫妻……

话虽如此,清辉心中仍是疑窦重重,难道,泽哥悍然制造这起屠戮十二人的惊天血案,竟是为了报胞兄多年前的夺妻之仇?这理由虽与几方说法得以互相印证,但想来总有一丝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正琢磨着,余光窥见左子昂正拿眼看她,眸光游移不定,似乎也对是否采信此番说辞拿不定主意。

两人眼神甫一接触,皆在对方眼中察觉出相同的疑惑。

左子昂想到的更多——孟克王子的话,表面看似无懈可击,甚至是自曝家丑,却全然避开了梁州兵事泄密一事,他心中猜测冷彦之死或与靺鞨安置在梁州的内应有关,可孟克这一番说话,径直将冷彦之死引向了男女情事,无疑将一桩公案变为一段私情,生生斩断了调查梁州兵事泄密的绝佳机会……

莫非,这才是孟克王子的用意?引导他们误入歧途。

此刻,左子昂迫切地想要听一听薛清辉对此事的见解,与她相处这几日,他已敏锐发现,薛清辉虽看似沉默少语,实则机敏聪慧,对人心颇有些独到深刻的见解,尤其在说服洛敏的过程中,这种特质更是显露无疑……他想,若能与她讨论一二,指不定,很快便能解开谜团。

他心中自然也藏了旁的心思。如今,他与她之间已然隔了外臣与后妃的身份,也只能借这些冠冕堂皇的由头,他才能稍稍近些与她说话,黑水会谈结束后,她势必会即刻随徐重返回京畿,他二人之间,相隔千山万水深宫高墙,此生,再难复见。

“原来,孟克王子还有这样一段求而不得的旧情,古语有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可依朕看来,若是真情真意倾慕一人,纵然身为男子,亦会沉湎其中无可自拔,辗转难眠,只为伊人。”

徐重轻叹了口气,故作惆怅道。

闻言,坐在他对面的灿金扑哧一笑,大胆调侃道:“尊贵的皇帝陛下,难道,您也曾为了谁辗转难眠?”

“在见您之前,灿金已久闻您英姿飒飒、丰神俊逸,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灿金不觉这世间有谁会将您拒之门外。”

当着清辉的面,灿金的话说得相当露骨,言语之中对徐重的倾慕之意表露无遗。

徐重则微微一笑:“曾几何时,确有过一段为一人夙夜难寐的日子,不过,总归是陈年旧事罢了,如今,再无人入梦。”

“为何?”

灿金好奇追问。

“等灿金公主有了意中人,自然会晓得原由。”

两人这一番有关风月的对话,稍稍缓解了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尤其是靺鞨诸人,一个个面色缓和下来。

清辉起初对徐重与灿金这一番话里有话的你来我往并不在意,一门心思皆在思索孟克话里的违和之处,可听着徐重随后竟顺着孟克的话,将堪堪露出冰山一角的真相又掩盖过去,她越发迷惑不解:为何明知孟克有古怪,却这么轻易放过,为何会谈明明占了上风、却不乘胜追击?

正在疑惑间,在大氅的遮掩下,徐重悄然捉住了她的手,带着凉意的指尖在她柔嫩温热的手心来来回回地划动撩拨。

清辉呼吸一滞:这、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竟还存了这种心思……

她抿了抿唇,想将手抽回却被他紧紧攥住纹丝不动,当着众人的面,又不敢用力挣脱。

清辉心中腹诽不已。

不多时,客栈外隐隐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众人方知此时已过酉时。

乌照顺势起身,一脸平静道:“皇帝陛下,乌照成为靺鞨大王已二十二年,这期间,靺鞨从未有一日与大衍为敌,过去如此,今后同样如此。您此番不远千里而来,正是为了靺鞨与大衍长久和睦共处,乌照确与陛下同心同德,‘恩都里’在上,亦可为乌照作证。”

“对于冷彦之死,三日后,乌照定会亲自找出真相,双手奉上。只是今夜,乌照诚心诚意邀请陛下,让乌照召集在黑水的族人,用靺鞨最热烈的欢迎仪式迎接皇帝陛下的到来,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说罢,他微微欠身,以下位者的姿态做了一个邀约的动作。

见状,徐重亦起身还礼,面上露出惯常的温润笑意:“大王,既如此,徐重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话间,一双满戴纹金宝石手镯的柔美玉手大大方方伸向了他。

灿金笑靥如花:“皇帝陛下,我们靺鞨女子个个能歌善舞、热情似火,请您随我共舞。”

一时间,大衍众人皆被灿金的大胆直爽惊住,徐重先是一愣,立即将目光转向清辉,于是,在众人看来,堂堂大衍国君竟是在征询皇后的意思。

“……”

清辉无奈,立刻眼神示意徐重:陛下想去便去,看我作甚?

不过须臾,灿金热切中带着祈求的目光亦投向清辉。

难以拒绝这位刁蛮小公主的心愿,清辉索性慷他人之慨:“盛情难却啊,陛下,今夜,请您随灿金公主尽兴共舞,臣妾虽不擅舞,但颇喜观舞,待会儿定然在旁好好观赏陛下的舞姿。”

灿金听了喜不自禁,无比欢欣地拖住徐重朝外走去。

徐重只得跟随。

走出好几步,徐重蓦然回首,狠狠瞪了一眼站在原地、窃笑不已的清辉。

“陛下……就这么,跟着那公主去了?”

“婕妤,陛下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阳纲又惊又怕,在清辉身后小声嘀咕道。

清辉道:“阳大人,你莫不信陛下?”

左子昂亦调侃道:“怕什么,此处是大衍的地盘,再者说,我看靺鞨大王行事光明磊落,并不屑于耍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贤兄,你只管跟着去看热闹便是……”

眼看着徐重当着薛清辉的面被灿金拖走,左子昂心里雀跃得很,说话也随意了几分。

一听这话,本欲离开的乌照停住脚步,回身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郎君,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

“大王,在下左子昂,乃大衍梁州云骑尉。”

“原是……左子昂。”

乌照面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大门。

望着他伟岸挺拔的背影,左子昂一时怔忪,也不知乌照为何会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思及今日自己数度当众逼问于他,他本该对自己怀恨在心,可他似乎对自己颇为和善……

左子昂对此亦颇为费解——

作者有话说:前面埋的伏笔太多,出场人物也多,黑水这部分会分几章来讲讲清楚,希望大家记性比作者好,能分清楚谁是谁[墨镜]作者脑壳已晕[狗头]

第67章 黑水(三)(小修) 皇后,朕醉了………

客栈外的平地, 很快燃烧起熊熊篝火,火光照亮了半幕天空。

入夜后的黑水分外冷峭,刺骨干燥的风扑面而来, 清辉裹紧紫貂斗篷,同左子昂、阳纲和蒋良一道走出了客栈,抬眼望去,青苍稀稀疏疏挂着几颗极亮的星子, 将雪地映照成了鸦青色。

须臾, 宛转悠扬的歌声伴随着叮叮咚咚的丝竹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见一朱红袍服的明艳女子,正站在篝火前, 身姿摇曳地吟唱靺鞨族歌谣。

虽不懂歌词的意思, 可从她凄婉哀艳的表情来看,应是一首悲凉的歌。

左子昂遂解释道:“这支歌大意为, 一家人因战乱离散,女儿独自留在故土, 思念许久未见的亲人。”

原是, 思念亲人……

清辉侧耳倾听, 神情有些微妙:中秋家宴后,她再未有过薛家的消息, 想来,应是徐重怕她烦忧,刻意封闭了消息……

左子昂眼观她的脸色, 降低声量道:“离开京畿前,我与过去那些狐朋狗友辞行,曾见过柴聪一面, 据他说,薛家还是老样子……祖母身子骨还算硬朗,纪氏性情变了许多、不似过去那般喜好与各家主母来往,至于你爹……”

清辉睫羽微颤,尽力掩饰自己纷乱的心绪。

“听说薛老爷不小心摔断了手,在家中休养许久……对了,他上月已不在礼部,而是去了户部,任户部郎中,虽与过去官阶相同……户部郎中可是个人人艳羡的肥缺。”

言外之意,是指爹爹到底因她之故,得了陛下几分照拂。

清辉缄默不言:如今,薛家之中除了润水,她对其余人的感情已微乎极微。至于徐重为何将爹调去户部,不过是安抚罢了……毕竟,爹的手,便是那日在长安殿被徐重生生拧断的……

见她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冷淡,左子昂心知她与家人隔阂已深,遂话锋一转:“婕妤,你看,那位唱歌的女子,便是乌照新娶的夫人桑珠,听说颇得乌照宠爱。”

阳纲当即皱了眉头:“再怎么说也是地位尊贵的夫人,怎可当众唱歌,这成何体统……”

左子昂且笑且答:“贤兄有所不知,靺鞨女子向来以能歌善舞为荣,这还得从靺鞨的旧俗说起,在过去,每年正月十三到十五,到了成婚年纪的靺鞨女子便会在夜间敞开家中门户,独坐闺房之中唱歌,若有路过的男子被歌声吸引,可径直登堂入室让女子相看,一旦女子看中了这登门之人,天亮后即可随其归家,此曰‘纵偷’。”

阳纲瞠目结舌,半晌:“子昂贤弟,你究竟去哪儿听说的这些个奇闻轶事……”

“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走,咱们近前看热闹去。”

四人说说笑笑围了上去,离篝火越近,越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将那桑珠的模样看得越发分明。

“果真是美人中的美人。”

蒋良捻须赞道。

清辉不经意看去,在火光映照下,桑珠夫人的轮廓与洛敏有些相似,但眉目之间,却依稀能看出另一人的影子。

她呼吸一紧,那是她至今想起仍不寒而栗的人!

左子昂亦道:

“这位桑珠夫人,倒是令我想到了姨母。”

“我还记得,姨母年轻时,亦爱穿红衣。”

***

那边厢,徐重已在篝火前与乌照并排而坐,二人就着刚刚烤熟的羊腿举杯痛饮,灿金跪坐在旁,殷勤地不住起身为二人很快便空了的杯盏斟满羊奶酒。

被烤鹿烤羊的香气诱惑,众人顿觉饥肠辘辘,加快脚步上前。

“子昂,阳纲,蒋良,你们来得正好,赶紧坐下,今夜,咱们与大王父子三人,不醉不休。”

徐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看也不看清辉一眼。

这话一出,数位美丽动人的靺鞨少女一拥而上,热情地搀扶三人入席。

阳纲与蒋良口嫌体正直,禁不住异族少女的一再拉拢劝说,乐乐呵呵地坐到了徐重下首。

左子昂摇首,用靺鞨语对前来搀扶他的少女说了些什么,那少女面上登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怏怏离去,他则引着清辉入席落座。

摆在天幕之下的这场筵席,主角自然是徐重。

乌照、孟克、泽哥三父子,像商量好了似的,轮番上前敬酒,徐重来者不拒,杯杯尽饮,眼看着就有些招架不住。

忠臣阳纲、蒋良见势不妙,急急举杯前去护驾,分别将孟克与泽哥挡下。

清辉完全没料到,在她眼中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阳纲,喝起酒来竟有种豁出去不要命的气势,在与泽哥的对垒之中,杯盏不够换海碗,海碗不够干脆直接端起酒坛,硬是逼得泽哥双目通红,连干三碗。

蒋良虽在会谈中无甚建树,在酒场上却绝对是软磨硬泡的一把好手,一面用蹩脚的靺鞨语反复劝说孟克王子先干为敬,一面夺过灿金的酒壶,亲自为孟克斟满美酒,一场较量下来,自己屹立不倒,孟克的酒杯就没空过……

清辉只觉此时的场景太过玄妙无常,明明一盏茶前还在会谈中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一群人,顷刻间竟变得亲密无间,如骨肉兄弟般拍肩抚背掏心窝子。

“婕妤是觉得奇怪,为何先前还闹得不可开交,眼下又言笑晏晏?”

“不仅如此,我见阳、蒋两位大人,皆与在客栈时大不一样。”

左子昂了然:“会谈时,你见他二人从头至尾不发一言,便以为他二人徒有虚名?”

清辉只得承认。

“两国会谈是一盘大棋,卒、将、仕、炮孰先孰后,来此之前陛下早已与我们演练了数回。三人之中,数我品阶最低,不过是区区云骑尉,自然派我前去试探对方虚实。你莫看阳纲表面憨直,事实上,他乃是科举状元出身,有经世之才,聪颖非常。再说蒋良,他是土生土长的梁州人,对靺鞨的情况极为熟悉,此人人情练达、事事皆明,这么多年来,他夹在李睦与冷彦中间,左右逢源,两边皆不得罪。”

子昂指点道,“你再仔细观察这些人,虽人人执盏对饮,又哪里是在喝酒谈天呢?”

清辉凝神细看,果然,蒋良与孟克推杯换盏之际,二人话中藏话,暗暗试探切磋了几个来回。

“如若将会谈比作唇枪舌剑的战局,那眼下这筵席,便是暗流涌动的迷局。”

“那你为何不入此局?”

清辉问,心道:饶是看似木讷的阳纲,也晓得为徐重挡酒,你却躲在这儿坐山观虎斗,无事一身轻……

“怎么,婕妤心疼陛下了?还是怪我,不为陛下出力?”

左子昂一手托腮,没好气道:“我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陛下,再者说,会谈我已尽心尽力,这酒,就让陛下自个儿喝吧……”

“不是为了陛下,那你是为了?”

清辉稍一思忖:“……你竟真是为了大衍百姓安危?”

“……是又怎样?”

左子昂反问。

若将你也算作大衍百姓,那姑且算是吧。

“倒一点未看出。”

话虽如此,清辉心中亦生出少许转瞬即逝的钦佩,从这一刻起,左子昂在她心中,已离过去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愈来愈远了……

酒过三巡,困于酒局之中的六人皆是双眼迷离、身形不稳。

徐重不敌乌照,率先败下阵来,他在灿金的搀扶下,踉跄着坐回案后,面色酡红,舌头也捋不直了:

“乌、乌照大王,朕,已醉。”

乌照一手搂住桑珠,尚能勉强站立,闻言哈哈大笑:“陛下,您可比乌照整整年轻二十来岁,怎会,还比不过乌照……”

“乌照大王龙精虎猛,朕,朕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徐重顺势推开了灿金,拱手道:

“朕,须得即刻回营帐歇息了……”

徐重眼眸幽深,目光径直投向清辉:“皇后,快过来,搀扶朕,回大帐。”

依偎在他身侧的灿金一听急了:“皇帝陛下,您还未曾与灿金共舞呢。”

徐重连连摇头:“灿金公主,下回,下回朕定然——”

话音未落,他作势要吐,吓得灿金慌忙起身逃离,生怕秽物沾上自己的袍服。

阳纲趴在案上,醉眼朦胧,看不分明婕妤究竟在何处:“婕妤,您、您快过来,扶陛下一把,陛下已然不行了。”

眼下六安并未跟来,阳纲、蒋良自身难保,左子昂又断然不会去伺候徐重,想来想去,也只剩下自己了。

清辉叹气,行至徐重跟前:“陛下,臣妾扶您起身。”

说着,她一手抓起徐重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肩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徐重整个人,旋即重重倚靠在清辉的身上,在左子昂看来,似乎不是清辉扶住他,而是他将清辉整个人抱在怀中。

“还是我来吧。”

左子昂有些看不过眼,欲上前接过徐重。

不料,衣衽却被一只大掌死死拽住,阳纲哭丧着脸:“子昂贤弟,你,你还是先帮帮我吧——”

伴随一阵令众人浑身不适的呕吐声,阳纲当场交代在了这里。

“阳纲,大忠臣是也……子昂,朕命你,务必将他,安然带回营帐!”

徐重站立不稳,还不忘回头吩咐。

“臣,遵命。”

左子昂竭力屏住呼吸,亦不去看浑身脏污的阳纲,心中早已后悔万分:早知如此,方才还不如上场喝酒,至少,不用扛着这脏兮兮的醉鬼回营帐。

片刻之后,在众人的瞩目中,清辉先行扶徐重上了马车。

客栈距大衍营帐不过两里开外,很快,马车直入营地。

“六安,茯苓,快来帮我……把这醉鬼弄到大帐去。”

清辉蹙眉看向醉倒在车厢里、已然人事不省的徐重,自言自语道:“堂堂皇帝陛下,竟能把自己喝成这副德行……”

随后,在六安和茯苓的帮助下,三人总算将徐重抬入大帐。

“婕妤,您先歇着吧,就让奴才伺候陛下更衣梳洗。”六安惯会察言观色了,顺着清辉的心思说道。

“……不可,你们都出去……朕,只要婕妤伺候。”

徐重酩酊大醉,随意躺在榻上,浑身酒气,双目紧闭,嘴里却清楚无比地吩咐道。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清辉没吭声,想装作没听见。

几息之后,榻上人再度发号施令:“婕妤,快替朕更衣,朕喝醉了……难受……”

茯苓看了眼愈发不悦的清辉,慢慢退出大帐:“婕妤,那,茯苓就先行退下了。”

六安也道:“那六安也赓即退下了。”

“退下,统统退下吧。”

清辉无奈挥手,转而独自面对榻上的醉汉。

她蹲下身,近距离观察徐重。

“陛下,您是真喝醉了?”

她怀疑道,顺手贴上他发烫的面颊,往日冷白清癯的一张脸,泛着一层薄红。

徐重没反应。

细长素白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细长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又调皮地捏了捏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依然没有反应。

“看来,是真醉了。”

清辉含笑端详他的醉颜,良久,轻声赞道: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周日更,现生的考试需要冲刺一下下[加油]等我等我

第68章 醋海 朕整夜都在看你

大帐内早早生好了炭火, 很是暖和。

清辉脱去紫貂斗篷,侧身坐在榻沿,目色沉静地凝望面前人。

徐重双目微阖, 睡相安然。

清辉心道:在她与徐重之间,无论是四年前还是这几月,她向来是混混沌沌的,哪一回不是身不由己地被他一手推动着、牵引着?

今儿, 倒是头一回, 他酩酊,而她兀自清醒。

徐重,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年幼入宫,仅凭一己之力在宫中浮沉, 却最终扳倒了废太子……

弱冠即位, 至今不过四载,满朝文武却无不敬畏……

若无机心深沉雷霆手段, 哪来的安之若素。

温润从来只是表象。

此番随他出宫巡狩,她在旁耳闻目睹着, 自踏足梁州以来, 面对事先未曾料到的复杂局面, 徐重游刃有余地见招拆招,成日与那些岁数足以做他爹的老狐狸斡旋,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他今冬不过才二十有五……

清辉猛然想起:徐重说过,他生辰是孟冬二十九,今日已然二十六, 这么说来,三日后便是他的生辰……

乌照所允诺的真相大白之时,恰也是三日后。

但愿, 今年的生辰日,他所求,皆能如愿。

鬼使神差般,她径直朝他俯身,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唇已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唇畔残留的酒气转瞬间沾上了她的唇瓣。

意识到自己是在趁人之危,几息之后,清辉强迫自己离开那两片柔软的唇。

却不想,下一刻,大手稍稍用力握住她的脖颈,将她再度按向面前人,刚刚分开的唇复又贴合在一起,甚至比方才还要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来得太过热烈和漫长,清辉只觉自己从头到脚一寸寸软化下来,在这暖意融融的大帐之内,不仅身子渐渐乏力,连心神也浑浑噩噩起来……

可喝醉的分明是徐重!

她双手徒劳地揪住徐重黑貂大氅上短密柔软的针毛,想要借力起身挣脱他的拥抱,可又怎么挣得开?

一阵后发制人的反击之后,大手从颈后移向腰际,将她强势地揽入怀中。

清辉徐徐睁眼,正对上一双志得意满的笑眼,眼中一派清明,哪里有一丝醉态。

“你……是装醉?”

她质问道。

徐重的眼睛熠熠闪光:“朕……眼下是真醉了……”

不然,怎会有幸看到她主动投怀送抱。

“陛下,是故意捉弄我?”

“朕只想辉儿照顾我……不想,辉儿如今,还真是……胆大妄为呢。”

他面上露出由衷的笑,隔了衣裳,在她后背缓缓摩挲起来……

这是彼此间心照不明的默契。

清辉霎时桃腮绯红,心如撞鹿:方才确是她莽撞了,以为他喝醉了……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冲动,许是因为今夜他身边一直有旁的女子——那位热切直率的小公主,且是个小美人,许是因为,他整夜也没正眼看过她一回,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你这样对朕,朕很是欢喜。”

“从来便是朕为了你情难自禁,你竟也会为了朕……”

他心满意足了,却不忘提醒道:“辉儿,这一回咱们只得速战速决了,待会儿阳纲子昂他们,还会过来议事,朕与你,只有一炷香功夫……”

阳纲他们几个,亦是装醉?

清辉恍然大悟,这才知这君臣几人之中,竟没一个老实人。

她如蒙大赦,心下一松:“陛下既有要事在身,臣妾也不便久留,臣妾先行退下……”

边说边从徐重身上仓促爬起。

“哪有你这般行事的,堪堪把朕的火勾起来,就要走?”

徐重哪里肯依,指尖勾住她腰间的束腰:“……赶紧把外面那身衣裳褪下。”

“陛下,国事为先。”

清辉护住衣襟,苦口婆心地劝。

“他们来不了那么快,阳纲今夜是喝醉了,还须喝些醒酒汤……”

说道,徐重干脆下榻,极利落地将她整个人抱起放置榻上,一面急哄哄地去解她的束腰,一面低头去寻她唇。

在唇与唇交缠的间隙,他喃喃道:“若你方才未曾主动亲上来,朕指定饶不了你。”

“……臣妾……臣妾是做错了什么……吗?”

他语带幽怨:“朕还不知,你竟如此狠心,三言两语便将朕交到了其他女子手中?嗯?”

“臣妾、几时,将陛下交到了其他女子手中?”

她眸中渗出几点非喜非悲的泪,断断续续地反驳。

“你让旁人坐在了朕身边……辉儿,你舍得?”

清辉极力保持神智——等等,他说的是,灿金?

嗯……按那时的情势来看,她是显得过于大气豪爽了,可这,不是两国会谈期间么?毕竟是冒名的皇后,为了大衍的国威,也须拿出几分皇后的宽宏大量来……

清辉觉得自己没做错啊。

徐重黑眸深邃:“辉儿,你知不知,朕整夜都在看你。”

有吗?

有吗?

你不是整夜都和乌照大王对饮么?你不是沉浸在异族美人的温柔乡中么?怎还会有闲心想到我?

一炷香过半,清辉周身皆覆上一层薄汗。

“你今晚还与那左子昂说了些什么……朕竟不知,你与他何时变得如此亲近?”

他猛地将她翻转过去,复又欺身而上。

“不过是……会谈相关的——”

起初,清辉还能回应他一两句,可伴随不断加剧的跌宕起伏,骤然间,她清明全失,只得战栗着跟随他上天入地,腾云驾雾……

这一炷香,怎就如此漫长?

香烬,清辉浑身绵软地伏在榻上,睨了一眼起身更衣的徐重,恨恨想到:

此生,她再也不信他会喝醉了!

***

按照陛下事先吩咐,左子昂在亥时正刻即起身前往陛下所在的大帐。

阳纲今夜与那泽哥王子拼杀得太过用力,确实喝醉了,费尽气力将他抬回营地后,又吐了数回,身上衣裳与皮靴已全是污浊,眼下,蒋良正亲自替他清理换衣,左子昂嫌帐中气味太过熏人,便借口前去禀告陛下阳纲的状况,先出了营帐。

在夜色中赶到了大帐,见大帐内灯火幽微,向来跟在陛下身边的六安公公正裹紧了大氅,缩头缩脑地守在大帐帘外,显然冻得不轻。

“六安公公,陛下着我们进帐议事……”

“嘘——”

六安赶紧上前:“左大人,轻点声,陛下与婕妤在里边……”

后半句六安没法明说,只能透过挤眉弄眼让眼前人会意。

左子昂瞬间明了。

他与帐中人,不过只隔了一道牛皮帐布,呼啸不止的寒风也盖不住帐内的轻微动静——何况,那动静并不轻微。

他听到了几声压抑却又满足的喟叹,伴随着一声细细弱弱的惊叫。

是她的声音,他听得分明。

左子昂抬眼,平静地直视大帐,在灯火的照耀下,帐布上映出一团胶着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人影。

即便早已知晓薛清辉是陛下的女人,陛下又对她宠爱有加,她入宫后自然时常承恩,左子昂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象这靡靡冶艳的场景……他时常回味他与她在驿站的那一回,窗外雷雨交加,他将她困在身下,她只着了身寝衣,那长发披散的愠怒模样,美得惊人……

偏偏今日,竟让他耳闻目睹她与另一人在帐中敦伦……

他却只能麻木地背转身去,像守宫的太监一般,听之任之,置若罔闻……

幸而,这只有他一人愤恨的难堪,并未维持太长时间。

须臾之后,蒋良搀扶着阳纲匆匆赶到,帐内也传来一声平静无波的问话:“六安,人到齐了么?”

“陛下,三位大人业已在帐外等候。”

“宣。”

左子昂低头,跟在蒋良和阳纲后面进了大帐。

因在兵营之中,饶是陛下的大帐,也布置得颇为简单,仅用了一张屏风将内室隔开。

他几乎是难以自控地用余光瞄看屏风后的人影。

既希冀她此刻在此,更怨恨她此刻在此。

果不其然,屏风上映出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他黯然垂眼,默默品尝这求而不得的苦涩。

“今日两战,诸位辛苦了,尤其是阳纲。”

徐重含笑道。

“臣为陛下、为大衍,粉身碎骨浑不怕。”

阳纲得到金口夸赞,自然感恩戴德,颤颤巍巍地跪下叩首。

“三位爱卿,又是如何看待乌照的话?”

乌照允诺,当众三日之后,必将真相双手奉上。

他瞥了眼站在后排的左子昂:“子昂,你以为呢?”

左子昂道:“乌照乃是武将出身,夺得王位后统御靺鞨多年,臣以为,以他的性情和如今靺鞨的安定局面,他此番不会冒险与大衍翻脸,故而,他定会找出真相,以求与陛下言和。”

蒋良摇头:“乌照能杀了亲手栽培他的老王,此人的话,不可轻信。”

阳纲也道:“即便乌照真心允诺,但不可不防啊。”

徐重冲左子昂颔首:“此事,朕与子昂所见略同,乌照要朕给他三日功夫,朕倒也等得了。不过,从今日会谈来看,比起乌照,朕更担心的是他的儿子。”

他径直看向三人,显然,是想听听他们的意思。

“陛下所指……是泽哥?”

蒋良试探问。

清辉独自坐在屏风后,将徐重与三人对话悉数听在耳中,闻言,她心中立刻显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此人在会谈过程中波澜不惊、言语平和,随即,她听得左子昂冷静道:

“陛下所指,应是乌照的大儿子,孟克,若此事真是有人趁机在其中作乱,嫌疑最大的,便是此人了。”——

作者有话说:三个人醋海翻滚[墨镜]

第69章 元凶(上) 她是孟克的女人?

“孟克?”

蒋良迟疑道:“比起二王子泽哥, 大王子孟克的性情更为温和,在靺鞨颇有声望,传闻他亦是乌照中意的继承人。”

“这样的人, 会是杀死冷彦,挑起两国争斗的幕后主使?”

蒋良不禁发出疑问。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再怎么看,乖戾残暴的泽哥,也更像这幕后黑手。

“要解开这个疑惑, 倒也不难。”

徐重道:“孟克所说的因由, 终究是他的一面之词。当年之事,除了冷彦、孟克外, 最知晓内情的第三人不就身在营地之中么?或许,可以听一听她的说法。”

没错, 洛敏亦秘密随行巡狩, 眼下,便藏身在这营地之中。

她对靺鞨王室以及孟克, 想必了若指掌。

徐重欲宣洛敏觐见,不料, 左子昂却拱手劝阻:“陛下, 若要问出洛敏的心底话, 臣斗胆进言,由薛婕妤与臣出面, 或许更为稳妥。”

徐重瞥了眼屏风之后,果断道:“便依你之言,由婕妤与你一道, 稍后前去洛敏处,问清当年的缘由。”

***

清辉与左子昂赶到洛敏的营帐时,她正独自站在营帐前, 任寒风肆意吹拂苍白的面容。

见二人夤夜来此,她先是一愣,随即了然。

“婕妤、左大人,今日会谈形势如何?可有,用得上洛敏的地方?”

左子昂夸道:“洛敏果然聪颖非常,一眼便看出我二人来此的目的。”

洛敏掀开毡帘,示意清辉先进:“夜黑风急,婕妤身子虚弱,便随我入帐吧。”

二人堪堪坐定,便听洛敏发问:“究竟谁是杀死将军的幕后真凶?陛下,问清楚了么?”

清辉缓缓摇头:“关于将军罹难一事,今日会谈,靺鞨的确给出了一些说法,可……”

她犹豫:“可,便又扯上了洛敏夫人您。”

洛敏眉头微蹙:“与我有关?”

清辉将孟克的说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下令动手的虽是泽哥,可泽哥却是为了替孟克报夺妻之仇。

洛敏听后,沉默良久,乌亮的眼眸深处,是清辉看不透的浓重情绪。

半晌,她幽幽道:“他……便是如此说的?是洛敏令他蒙受耻辱?”

左子昂在旁作证:“婕妤所说,一字不假,我亦在现场。”

洛敏眼中一凛:“将军故后,我信婕妤,胜过世间男子,可若是我的说法,与孟克的截然相反,婕妤,你会信谁?”

她认真看向清辉。

“自然信你。”清辉恳切道:“正是不信孟克的一番说辞,我们才连夜赶来向你印证,只求,您能开诚布公。”

洛敏淡淡道:“你们可知,在嫁给将军之前,我早已是孟克的女人。”

闻言,不止是清辉,连左子昂亦是吃惊不小,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将探究的目光投向洛敏。

洛敏自顾自道:“靺鞨与大衍习俗不同,我们靺鞨的女子,只要是自由之身,若是相中了一位男子,既无须征得父母同意,亦无须媒妁之言,便可自行决定是否与他在一起。”

“我出身靺鞨贵族,自幼便与孟克相识,那时,他的父亲乌照还不是靺鞨大王,他的母亲,则是一位美丽温顺的女子,我与孟克,按照你们的话来说,便是青梅竹马。”

“若没有此后发生的一连串大事,我本来,会顺利成为孟克的妻子。可偏偏造化弄人,乌照从京畿回来之后,杀了靺鞨老王,夺取了王位,一夕之间,孟克成了大王子,而他的亲生母亲,在成为大夫人的次日,离奇自裁身亡。”

“他母亲死后,孟克彻底变了,或者说,是疯了……尽管表面上,他还是同过去一样,待人温和、谦卑有礼,是乌照最喜爱的儿子,也是靺鞨最儒雅的王子,可私底下,他就像是……被邪魔鬼祟上身了。”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说话时候,洛敏双目圆睁,眸中流露出骇人之色:“他曾无数次对我施虐……用那种最为阴毒、最为可怖的招数……你知道么,他会用烧得赤红的匕首,在我身体上,刻下不堪入目的话,一旦伤口结痂脱落,刻下的字渐渐淡去,便又故技重施……”

尽管身前摆放着一盆炭火,清辉仍手心发冷,不自觉地抖动。

“所以,我必须得逃离靺鞨,并非是为了冷彦,而是为了躲开孟克,躲开这个恶鬼,我不能嫁给他……”

洛敏竭力稳住心神:“这些丑陋恶心的过去,我并未隐瞒将军,他知道全部,在我身上发生的全部……他怜惜我,善待我……我逃离靺鞨没有去处,只能去梁州找他,他接纳了我,后来,父兄在靺鞨相继失势,将军甚至替我暗中照拂父兄,这些,皆是在将军罹难之后,我透过他藏起来的书信,才知晓的……”

提起冷彦,她眉眼面色渐渐缓和起来,声音却越发哽咽,纵是几度强忍,泪水仍夺眶而出。

她在靺鞨,经历过炼狱,是冷彦,让她重回人间。

清辉已然泪水涟涟,想不到,坚强如斯的洛敏,竟也有一段惨绝人寰的过往,幸而,她遇到了冷彦,幸而,她挺了过来。

清辉从袖口掏出一方丝帕,沉默着递到了洛敏手边。

洛敏拭泪:“婕妤,听了这些,您还会相信孟克的话么?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个可以随他凌辱、泄愤的对象,他又岂会为了我去对付冷彦,他的话,你们半个字也不能信。”

清辉缓缓颔首。

见清辉面上亦是泪痕遍布,左子昂将自己的丝帕递给她。

“婕妤,你也擦擦眼泪,你这样回去,陛下,怕是会误会。”

清辉小心擦去泪痕:“洛敏夫人,多谢您如实相告,让我们能够一步步查明真相。”

“不,婕妤,是洛敏谢谢您,当日若不是您一句话点醒我,至今,洛敏亦只能自欺欺人地躲在梁州,不敢面对过去……能遇上将军,是洛敏一生之幸,眼下,除了查明真相,洛敏,也没有旁的什么可以为他做了。”

她旋即起身,双手在心口-交叉,朝清辉躬身行礼。

“这是靺鞨人对尊崇之人所行之礼,婕妤,请您接受洛敏的谢意。”

清辉照着她的样子起身还礼,轻轻道:“洛敏夫人,请您记住,将军从未离开,他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

洛敏双唇紧闭,眼中泪光闪烁。

***

离开了洛敏的营帐,清辉与左子昂的心情皆有些沉重,可还得即刻返回大帐复命——徐重还等在那里。

清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心绪复杂。

洛敏的遭遇,令她不由得想起了卉儿,也不知她与珍娘、小五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已过上了平静自在的生活?

想当初,卉儿在柴府,亦是受尽了屈辱,几乎就要活不下来了……

她无不悲哀地想,这天底下究竟还要出现多少个卉儿、多少个洛敏?

她们本是这般善良、美丽、聪慧的女子,落在位高权重的恶人手中,被肆意玩弄恶意摧毁,却始终无处申冤,只能走上逃离这唯一一条生路,而那些凌虐侮辱她们的恶人,依旧活得好好的,就像无事发生一般,竟真的没有法子可以惩恶么?

她闷闷道:“左子昂,你殚见洽闻、博古通今,你可知,究竟要怎样,才能救助这天下的弱女,替她们有冤申冤、有仇报仇。”

思绪被清辉的说话打断,左子昂轻轻一扫眼:“婕妤竟想帮助全天下的女子?”

“世间苦难多如牛毛,婕妤又怎么帮得过来?”

“再者说,婕妤眼下虽安好,可回宫之后,婕妤所要面对的阴谋暗箭亦是不胜枚数……”

“罢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我自然晓得,我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清辉愤愤道,加快了脚步。

“等等,我又没说不给你出主意……”

左子昂笑:“古往今来,要动摇天下的陈规旧矩,唯一的法子,便是改律废法,若你能说服陛下改律废法,想必,这些发生在女子身上的凄凉惨事会少许多……”

改律废法……

是以,改律废法。

她反复、默默咀嚼这四个字。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徐重与左子昂,竟不约而同地为她指引了同一条路:

成为皇后,继而,改律废法。

只是,她能做到么?

这一生,竭尽所能,可以做到么?

……

转眼间,二人便回到大帐。

左子昂隐去了洛敏当年的遭遇,只言简意赅地将探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禀告徐重。

“这么说来,孟克便是此次杀死冷彦、挑起两国争端的元凶。”

“果不其然。”

洛敏的话印证了徐重内心的猜想,可惜,亦是一面之词,若要与靺鞨对质,还需要真凭实据,这短短三日之内,又如何找到孟克作乱的证据、在乌照面前指证孟克呢?

徐重叹了口气,此事虽已渐渐明晰,要寻求完整的真相,仍是困难重重。

左子昂却道:“今夜与洛敏的一席话,还证实了一件事,与先前梁州内应有关。”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又惊又喜,连徐重亦起身,急急追问:“子昂这是何意?”

“关于梁州内应,臣已有猜想,此人不是旁人,正是——”

第70章 元凶(中) 往事不可追

“内应是冷彦。”

左子昂揭晓谜底。

除了徐重, 清辉、阳纲、蒋良皆面露讶色。

阳纲的酒登时醒了一半:“怎、怎会是冷彦?”

梁州有内应泄露兵情已是不争事实,赶到黑水前,徐重已大致将嫌疑锁定在李睦、蒋良之中, 故而将两人分别留在梁州和带至黑水,以便严加提防。任谁也不会想到,内应并非这两人,而是早已被泽哥诱杀的冷彦。

阳纲问:“孟克与冷彦势同水火, 冷彦岂会将兵情泄露于他?冷彦既帮了他, 孟克为何会借泽哥的手杀他?”

蒋良更是一脸惶恐,不知怎会突然扯上内应一事, 更不知自己也曾是内应的嫌疑人之一。

左子昂道:“此事内情极为复杂,但刨根究底, 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他看了眼清辉:“婕妤方才亦听了洛敏的话——洛敏出逃后, 其父兄受她牵连,在靺鞨相继失势, 冷彦却能背着洛敏暗中照拂她的父兄。试问,身处梁州的冷彦, 如何能照拂靺鞨的贵族?”

清辉心有所感。

“可以在靺鞨只手遮天照拂洛敏父兄的, 是孟克。”

“孟克之所以照拂洛敏的父兄, 恐怕是冷彦答应了他的条件。”

闻言,徐重面色愈发阴沉:“冷彦向孟克泄露了更戎兵器库和梁州边防布局, 便是为了换取孟克照拂洛敏的家人?”

“他倒是个情种。”

当着清辉的面,徐重并未过多言语,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左子昂敏锐地捕捉到了。

“既已知晓内情, 那就静待三日后乌照的答复吧。”

说罢,徐重招手唤过左子昂,附在他耳边低声叮嘱。

***

靺鞨营地, 主帐的灯火彻夜不灭,乌照随意坐靠在虎皮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美艳夺目的年轻女郎褪去厚重袍服,只着了身单薄轻盈的朱红纱衣,风情万种地朝自己款款走来。

女郎熟练地跨坐在这个年纪几乎与自己父亲一般大的男子腿上,极尽妩媚地一笑:“大王,夜已深了,您还在想什么?”

乌照的手抚过她浓密的发丝:“桑珠,你很聪明,也颇具胆色……我还记得,八年前,你姐姐洛敏逃去梁州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娃……”

听到这个被王室列为禁忌的名字,桑珠并未露出任何异状,依然笑靥如花:“大王当年怕是没料到,曾经的小女娃,有一天会自荐枕席,成为大王最宠爱的夫人……”

乌照望着这张脸,忽的陷入了莫名的惆怅:“桑珠,你觉得我老了么?”

“大王,您仍如桑珠第一眼见您那般威风凛凛。”

乌照笑声爽朗:“再凶猛的老鹰也有飞不动的时候,再威风的老虎也有老掉牙的时候,你瞧,我如今年近半百,我的儿子们,已然把我当作眼瞎耳聋的老头子了……”

他虽语带调侃,说话内容却是惊心动魄,桑珠不敢再接话了。

乌照又道:“今日会谈,我答应了大衍的皇帝,三日后会给他答复……可我又应该如何做呢?我的儿子们背着我挑衅邻国,企图掀起一场风暴……明面上动手的是泽哥,背地里主使的却是孟克,桑珠,你看,我的身体和模样虽然老朽了,可我的心,还没有愚笨到被人随意摆布的地步。”

“可他们是我的儿子……”

乌照自言自语:“究竟为了什么?”

雄鹰般的靺鞨大王,也会有如此迷惘怆然的时刻。

桑珠神情哀伤地注视他,轻轻将头靠在那个坚实的胸膛上:“大王,您不会老的,桑珠与家人,还需要您的照拂……”

姐姐洛敏的逃离,险些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幸亏姐夫冷彦一直暗中斡旋……而自姐夫死后,放眼整个靺鞨,也只有大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这也是桑珠义无反顾献身乌照的原因,她要守住她与姐姐曾经的家……

幸运的是,乌照对她这张脸很是喜欢,她终于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再度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家族。

粗粝的大手缓慢地抚过桑珠微微隆起的小腹,乌照低沉道:“这里,你的肚子里,是否可以为我诞下新的继承人?”

桑珠如夏花般艳丽的面庞上,渐渐露出惊诧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桑珠在身侧沉沉睡去,乌照的目光从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掠过,默默从怀中摸出一只精巧的竹筒,又取出一张看了数遍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汉话:

大王金安,特送来母羊一只,请大王代为宰杀。

落款是“珍珠”。

乌照是在半月前收到这封密函的。

那个藏在记忆深处、多年来未曾蒙面的女子,秘密遣人传来了这封密函,这是他们相识多年来,她第二回 求他。

她的心愿,他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达成,只是上一回是救人,这一回,是杀人。

人老了,反倒对年轻时候的往事记忆尤深。

许多年前,乌照一度在靺鞨混不下去了,遂跟随族人辗转去到京畿谋生,可他一个异族人,年轻气盛、言语不畅,到了繁华的京畿,日日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又惹出了一堆祸事,险些赔上了自己这条小命……他便是在极为狼狈的时候遇上了她。

他们本来没有交集。

她是高高在上的高门女子。

他不过是居无定所的外族人。

偏偏她的外甥被一伙靺鞨人绑走,偏偏那伙贼人之中又有他的旧识,为了救出外甥,她四处奔走、打探,误打误撞找到了他,亲自与他约定,许以重金相谢。

见她的第一面,听她说出的第一个字,乌照便动心了,说不定是对她,或是对那笔银钱动心了,总之他很快便应承下来。冒着危险蛰伏贼窝数月,终于救出了她外甥。事后,她言而有信,不仅替他了结了那一堆祸事,还赠与他一斛珍珠。

他那时还不懂珍珠的价值。

她认真道:“靺鞨少有珍珠,较之金银更为难得,且易于携带,你回去之后,可将珍珠变卖,换作做生意的本钱,或是娶媳妇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吧。”

她笑语温柔,乌照不由自主地瞒下了早已娶妻生子的实情。

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了一句:“如何才能娶得姑娘为妻。”

“我?”她闻言笑得欢畅:“非一国之君不嫁也。”

而后,乌照带着那斛珍珠回到靺鞨,一面在战场上拼命厮杀,一面卖掉珍珠以金银讨好上峰,自此平步青云,一路官至大将军,数年后,竟杀了靺鞨大王取而代之,至此,他手里的那斛珍珠,不过用去五分之一。

成了王的那一日,乌照心潮澎湃,他终于配得上她了。

可不久之后,他派去的探子传回消息,她竟先一步成了璩仪皇后,母仪天下,风光无限。

听闻此事,他也知晓两人再无可能,对她的思慕也渐渐淡去,转而疯狂地收用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除孟克与泽哥的生母外,他前前后后娶了五位夫人,桑珠,便是最像她的一位。

往事不可追。

她赠与的那斛珍珠,如今成了他最钟爱的小女儿灿金圆帽上的点缀。

她也成了他从无名小卒摇身一变为靺鞨大王的漫漫人生路上最为刻骨铭心的烙印……

可以说,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靺鞨大王乌照。

乌照坐在炭火前,手里捏着这张纸条,感慨万千。

他想,他大抵是会成全她的。

虽不知她为何执意要杀死那位年轻的皇后。

看得出来,大衍的皇帝陛下对他那位皇后颇为喜爱,一整个夜晚,他的目光就不曾离开她半分,即便在喝酒时,他的余光仍不时停留在她身上。

他是过来人,这一切,他都懂。

而灿金,他引以为豪的美丽女儿,并没有吸引皇帝陛下哪怕一刻的注意。

乌照将纸条投入炭火之中,目睹纸条化作袅袅青烟。

***

这一年,京畿入冬也分外早。

入夜后,天空飘起了小雪。

长安殿的寝殿内,四角皆放置了与金銮殿样式相同的鎏金铜熏炉,伴随着甜丝丝的沉水香,屋内一派暖意流淌,冬日的凄寒丝毫未涉足此处。

屈秋霜披了件雪白大氅,独自靠坐于罗汉榻上,认真地翻看巡狩队伍定期传回的消息——虽因路途遥远难免有所延迟,但终究是第一时间了解前方局势的唯一法子,故而,自徐重走后,这几乎已成了她每日必修的功课。

今日,正巧发回了皇帝陛下抵达梁州的情状。

屈秋霜稍一细看,心中担忧不已:原来梁州已是内外交困,民心不稳……

再继续往下看——

“幸而陛下与婕妤一同现身于百姓面前,梁州百姓亲眼目睹天颜,震动不已,当即下跪,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梁州之困,得以缓解……”

读罢,屈秋霜脸色迅速阴沉下来,眼眸中愠色渐浓。

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真是可笑,她死到临头了,竟还在做成为皇后的黄粱美梦?

薛清辉,你以为,你还回得来?——

作者有话说:屈秋霜和乌照,有没有宝子猜到这两人是相识的[哈哈大笑]